第141章 被骂死的?
“你……你……你这毒妇!”
王氏冷笑一声:“我毒妇?我再毒, 也没有你毒!你当我不知道?那‘金枪不倒丸’,你给安亭蕴也吃过!你敢说你没有?你敢对着天发誓?”
秦氏踉跄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旁边两个婆子忙扶住了她。
王氏见状, 得意地冷笑:“怎么?心虚了?不敢说话了?你把你那瓶药拿出来,让仵作验一验,看看里头有没有砒霜!看看是不是跟你儿子吃的是一样的东西!若是一样的, 那下毒害人的就是你!是你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秦氏突然发疯似的扑向王氏, 嘴里尖叫着:“我撕烂你这贱人的嘴!我叫你胡说八道!我叫你血口喷人!”
两个女人又扭打成一团。秦氏抓着王氏的头发不放,王氏掐着秦氏的胳膊不松。你扯我的头发, 我抓你的脸;你踹我一脚, 我踢你一下。两个人滚在地上,跟街上打架的泼妇似的, 哪里还有半点体面。
旁边的差役和邻居们看得目瞪口呆,赶紧上来拉架。可这两个女人打得正凶,拉都拉不开。一个差役去拉王氏,被王氏挠了一把;一个婆子去拉秦氏, 被秦氏踹了一脚。
最后还是安府派了人来,两个壮实的仆妇上前, 一人抱住一个, 才把两人分开。
两个人被拉开后,还隔着人骂个不停。
秦氏骂道:“你这克夫的扫把星!我儿就是被你害死的!”王氏回骂道:“老虔婆!你儿子是被你害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仵作和差役们见这场面, 直摇头。
领头的差役喝道:“都住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们再闹, 统统锁了拿去见官!”
这一声喝, 两人才稍微消停了些。
差役道:“这案子事关人命,须得报知县太爷。你们都跟我去县衙走一趟,有什么话, 到堂上说去。”
秦氏一听要去县衙,道:“我…我是安府的太太,我是安亭蕴、安尚书的母亲。”
差役道:“不管是谁家的太太,出了人命案子,都得去衙门说话。走吧。”
秦氏无法,只得跟着差役往外走。王氏倒是不怕,昂着头,跟着走了。
李钦的尸首,被差役用一领芦席盖了,抬到外面去。
安亭蕴与曹晚书正在屋内对弈,窗外芭蕉映绿,蝉鸣阵阵。
来福慌慌张张跑来,在帘外喘着气道:“二爷,可了不得!李公子殁了!”
安亭蕴执起一枚黑子落下,问:“哪个李公子?”
来福说:“西街的,李钦公子。今晨王氏娘子来报,说李公子浑身发紫,七窍流血死在床上了!”
安亭蕴眉头一皱,斥道:“大晌午的胡唚什么?昨儿不还活蹦乱跳的。”
“千真万确!真个死了!”
曹晚书倏地抬眸,眼睛直直望着安亭蕴,轻声道:“该不会是被你昨天给骂死的罢?”
“不能吧?”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有了底气,“我不过是训斥他几句,难道还能把一个大活人骂出个好歹?”
曹晚书倒抽口冷气,不禁有些慌乱起来,连忙去问来福:“你说清楚,李钦是怎么死的?”
来福声音发颤,有些不敢说,但还是说了出来:“听说,李公子是半夜吞了虎狼药那药里掺了砒霜,仵作验尸时银针都黑透了。”
“快滚出去!这等污秽事也敢来脏你二奶奶的耳朵?”安亭蕴猛地将手中棋子掷在棋盘上,黑子白子哗啦啦溅了一地。
他面色阴沉似水,转头看向曹晚书,低声道:“这厮竟如此不堪,倒是我高看他了。”
晚书轻声道:“昨日你那般训斥他,他本就心高气傲,又是个受不得气的性子,莫不是一时想不开?”
安亭蕴冷笑一声:“他若真有这般骨气,也不至于混到今日这般田地,没准儿就是自己给自己吃死的,只求别来赖上咱们。”
说罢,他站起身来,负手在屋内踱了两步,忽又停下,转头问来福:“太太可知道了?”
“回二爷的话,太太一听这信儿,登时就背过气去。这会子刚救醒,正哭天抢地要往这边来呢!”
话音刚落,外头已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披头散发直闯进院门,几个婆子拦她不住,反被她推得东倒西歪。
“安亭蕴!你给我出来!你逼死我儿,今日要你偿命!”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闹上门来了。”
安亭蕴冷笑一声,整了整衣襟大步而出。但见院中秦氏形如疯妇,头上金钗歪斜,腰间罗带松散,四周仆妇小厮远远围着,不敢近前。
“太太这是作甚?”安亭蕴道。
秦氏见他出来,眼中怒火更盛,指着他骂道:“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昨日你那般辱骂钦儿,逼得他吞药自尽,如今尸骨未寒,你倒装起无事人来了!”
说着竟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子,阳光下寒光闪闪。
众人大惊,几个健壮婆子忙上前拦阻。秦氏挣扎着哭喊:“今日我拼着老命不要,也要在你心口戳个窟窿!”
安亭蕴面不改色,缓步下阶。曹晚书在帘后看得心惊,正要唤小厮去拦着,但安亭蕴已走到秦氏三步开外。
“太太。”他声音忽然放柔,“李钦身亡,我也痛心。可他自取灭亡,与我有何干系?”
“放屁!”秦氏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若不是你昨日那般折辱,他怎会寻短见?你骂他不孝、骂他败家,句句如刀,扎得他半夜哭醒。”说到这里,她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捶胸痛哭,“我苦命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安亭蕴见秦氏这般撒泼,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太太此言差矣。他若真有骨气,便该改过自新,何至于被我说了几句,就吞药自尽?”
秦氏一把推开拦阻的婆子,指着安亭蕴骂道:“好个铁石心肠的人,你还敢推脱!”说着说着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晕厥过去。
安亭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曹晚书在帘后看得真切,走了出来,温声道:“太太节哀。李公子之事,我们也很痛心。只是这药是他自己吃的,如何能怪到我家官人头上?”
秦氏见曹晚书出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小贱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们夫妻蛇鼠一窝,合谋害死我儿!”说着就要扑上去撕打。
安亭蕴眼疾手快,一把将曹晚书护在身后,沉声道:“太太自重!若再这般无理取闹,莫怪我不讲情面。”
秦氏见他护妻,愈发癫狂,竟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天杀的!你仗着做了大官,有几个臭钱,就这般欺辱我们孤儿寡母!我儿尸骨未寒,你竟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安亭蕴眉头微皱,转头对来福道:“去请里正来,再派人去县衙报案,就说有人在此讹诈滋事。”
秦氏一听要报官,哭声更厉:“好啊!你害死我儿,还要送我去见官!今日我就撞死在这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安亭蕴听秦氏要撞柱寻死,道:“太太既要撞,便请自便。”
一旁仆妇连忙去阻拦,谁料安亭蕴竟抬手示意拦阻的婆子们退下,冷冷道:“都退下,让太太痛痛快快地去。”
院中众人皆是一愣,拦着秦氏的仆妇们松了手。秦氏本已作势欲冲,见众人真的散开,反倒僵在原地,连抽噎声都瞬间凝固。
原以为对方会慌乱阻拦,却不想这人竟真的要将她逼上绝路。
她偷偷瞥了一眼那廊柱,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见安亭蕴,见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一时间自己尴尬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怎么?”安亭蕴挑眉道,“太太方才不是喊得震天响?这会儿倒舍不得死了?”
他忽然厉喝一声:“撞啊!”
这一声如雷霆乍响,惊得秦氏浑身一颤。她踉跄后退两步,指着安亭蕴道:“你你竟真要逼死我?”
安亭蕴嗤笑:“分明是太太自己嚷着要撞柱明志,怎么反倒成了我逼你?”他转头对围观的仆役道,“你们都瞧见了,是太太自己要寻死,与我无干。”
秦氏脸上青白交加,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了拍着大腿哭嚎。
曹晚书轻声道:“太太若真疼惜李公子,此刻该去料理后事才是。这般闹腾,岂不让亡魂难安?”
秦氏哭声戛然而止,恶狠狠瞪着曹晚书:“你休要假慈悲!你们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量我不知道?”
安亭蕴道:“事已至此,还是先料理后事要紧。”
他对来福道:“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给他置办一副棺木。”
秦氏道:“二十两?我儿的命就值二十两?”
安亭蕴头也不回,只淡淡道:“嫌少?那太太自己掏银子吧。”
秦氏听闻只给二十两银子,突然就地一滚,嚎哭道:“黑心肝的!二十两就想打发我儿性命,你如今官做大了就翻脸不认人。我苦啊!当年你爹娶我进门时说的千好万好,我哪知道如今过的是这样的日子。钦哥儿啊,你慢些走,为娘这就随你去!”
她突然抓起地上的剪刀就往心口扎,旁边几个婆子慌忙扑上去夺。
“够了!”
安亭蕴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他大步上前,居高临下盯着秦氏,眼中寒光凛冽:“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氏被他这一喝镇住,哭声戛然而止,只余抽噎,仰头望着安亭蕴阴沉的面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安亭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不过是我父亲的续弦,这些年仗着这点名分,在府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今日若再闹下去,我现在就可以让父亲赶你出门。”
她听后浑身一颤,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着,方才的泼辣劲儿瞬间消散无踪。
安亭蕴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你若识相,从今往后安分守己,还是一家人。若不然,咱们家的丧事怕是要办两场了。”
秦氏死死咬住下唇,瘫坐在地喃喃道:“我……我要给钦哥儿风光大葬。”
“可以”安亭蕴掸了掸衣袍,示意来福去办。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他不想再多费口舌。只暗恼秦氏想要钱,直说不就完了,非得来闹,像什么样子,与街上那些疯子有什么区别?
第142章 中秋宴
话说安以淮自从皈依佛门, 每日于佛堂中焚香诵经,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面前供着观音大士与地藏王菩萨两尊金身。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小厮端着素斋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将托盘放在一旁小几上, 偷眼去瞧老爷背影,那件素色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 原先富态的身形如今瘦得只见骨头。
“老爷, 该用午斋了。”小厮低声禀道。
“嗯,你退下吧。”
小厮犹豫着迟迟没有动弹, 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老爷,不好了!太太在院子里撒泼大闹,说二爷逼死了李公子, 这会儿正闹着要报官、要寻死呢!小的斗胆,求老爷出去管管, 再这么闹下去, 咱们府上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安以淮双手合十,轻闭双眼, 口中念了声“阿弥陀佛”, 声音不疾不徐:“世间诸般烦恼, 皆由贪嗔痴起。红尘纷扰, 与我何干?”
小厮急得额头冒汗,又往前爬了两步,哭丧着脸道:“老爷, 太太都要撞柱自尽了,二爷已经派人去请里正和报官了,这事儿闹得实在太大,您就看在咱们二爷的面上,出去说句话吧!”
安以淮微微叹息一声,幽幽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各人有各人的业障,各人有各人的果报。我既已遁入空门,不再过问俗世之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与我无关。”言罢,又开始闭目诵经。
小厮见老爷如此决绝,知道再求也是无用,只得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李钦的灵堂布置得极尽奢华,白幡高挂,纸马纸轿摆满庭院。秦氏特意请了九十九个和尚念经超度,又雇了几十名哭丧妇人,日夜嚎哭不停。这样大的排场,就是县太爷的老娘过世,也未见得有这般风光。
灵堂内香烟缭绕,正中间摆着一口棺材,李钦尸身躺在里面,面色青紫,虽经仵作擦洗,仍透着几分狰狞。
王氏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烧着纸钱,眼中不见多少悲戚。
秦氏与莺莺两个哭天抹泪地喊着,由两个婆子在旁搀着,李莺莺身子弱,哭一会儿就晕了,晕后立马有婆子掐她人中。醒后又哭,悲伤至极,气血攻心又晕,如此反反复复。
中秋这日很快就到了,在李钦去世前,安亭蕴就早已给各府送去了帖子,本想中秋这日大办一场,大家聚在一处热闹热闹。
谁料中途出了这事,宴席又不能不办。如此一来,曹晚书只好又命人将早已挂好的红灯笼又取了下来,以免秦氏与李莺莺见到了会伤怀。
到了黄昏时,府门前车马已排成长龙。身穿圆领袍的知客们往来奔走,唱名声此起彼伏:“翰林大学士苏大人到。”“三司使张大人到。”
曹晚书立在门下迎客,见着一位着遍地金褙子的妇人被丫鬟搀下轿,连忙迎上去行礼:“陈夫人,咱们又见面了。”
陈夫人笑意盈盈,轻轻搀住曹晚书手臂,口中嗔道:“哎哟,快别折煞我了。上次坤宁殿一别,我这心里头总惦记着你,今日可算盼着再聚了,我还有好多话没能来得及跟你说呢。”
“陈夫人这般挂怀,倒叫我好生过意不去。您先请里头上座,等我忙完,咱们再好好聊。”说完又吩咐小芳,“快去给夫人引路上座。”
等到了晚上,府里各处已点起琉璃灯,照得庭院如昼。前厅里,安亭蕴正与几位文士围坐,案上摆着新摘的桂花、鲜果和精巧的月饼。曹晚书则与众夫人在水榭旁闲话。
按中秋宴饮之礼,赏月需设月台。晚书早命人在后园叠石为山,四周列矮几,供宾客盘坐。
丫鬟们捧上时令果品,有石榴、橙橘、葡萄,又有雕花蜜饯、酥油鲍螺等精巧茶点,一一摆上。
等到月华初上,众人起身拜月。曹晚书领着女眷们焚香祝祷,安亭蕴则与男宾们举杯向月。
宾客们或盘腿而坐,或斜倚凭几,更有豪放者解衣脱履,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好不快活。大家三五成群,笑语喧阗。乐伎分坐两侧,或抱琵琶,或执洞箫,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笙箫合鸣,悠扬婉转。
几位年长的文官闭目摇头,手指轻叩案几,随着节拍低声吟哦,俨然沉醉其中。
“好月!好酒!”**举杯向月,朗声笑道,“当年白乐天夜宿琵琶亭,也不过如此快意!”说罢仰头饮尽。
旁边一位白发老头已醉眼朦胧,闻言拍膝唱了起来,才唱半句,忽打了个酒嗝,身子一歪,竟倒下酣然睡去,引得众人哄笑。
安亭蕴举杯笑道:“今日月明风清,正宜对月小酌,诸位且饮一杯!”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园中央的空地上,数名舞妓身着轻纱,臂挽彩带,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她们舞姿曼妙,长袖翻飞,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一位喝得兴起的中年男子按捺不住,踉跄起身道:“某也来舞一回。”说罢,大步离席,步入舞阵,学着舞妓的模样甩袖扭腰。
这厢刚迈步,那厢也有一位年轻御史跃入场中。二人一个着紫袍,一个穿绿衣,跟着舞姬扭了起来,模样别提有多滑稽。
席间愈发喧闹。有人高声吟诗,有人击节而歌,更有甚者,竟借着酒劲,攀上假山,对着月亮大呼:“明月!明月!照我独倚危楼。欲寄相思无处,空叹水向东流。”
惹得众人笑骂他:“快下来!莫摔断了腿!”
几位夫人围坐闲谈,见自家官人醉态可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陈夫人摇头笑道:“这些男人,平日一本正经,几杯酒下肚,一个个地比孩童还闹腾。”
曹晚书含笑不语,只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落在安亭蕴身上。他正与韩大相公对酌,虽面色微红,却仍端坐如松,偶尔低语几句,引得韩相公抚掌大笑。
席上一夫人摇着团扇,凑近曹晚书细瞧,拍手笑道:“我说曹娘子今日怎的格外精神,原是这眉画得精巧。”
旁边穿杏红褙子的李夫人闻言也探身来看:“可不是,这是什么眉?”
曹晚书以扇掩唇轻笑:“诸位姐姐好眼力。这是前儿在樊楼遇着张尚仪家的小姐,见她描的新样式,说是宫里近来兴起的分梢眉。”
着秋香色褙子的孙娘子急道:“快仔细说说怎么画的?我那陪嫁丫鬟画眉总画得死黑一团,你快教教我。”
晚书见她们兴致颇高,也就放下扇子,将画眉的技巧一一跟她们说了,至于能不能画出来,还得看她们的本事。
李夫人凑得更近,眯着眼细看:“难怪这般灵动,倒像是天生的一般。”
众人笑作一团。
安亭蕴与韩相公正谈笑风生,听到女席那边笑了起来,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落在了晚书身上,但见她以袖掩唇,笑得前仰后合。
陈夫人眼尖,轻轻撞了下她手肘:“哟,有人瞧你呢。”
曹晚书愣了一下,刚想问她谁瞧我?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安亭蕴正直勾勾瞧着自己,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姐姐别取笑我了。”
陈夫人见她低头含羞,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捏着帕子掩嘴笑道:“哎哟,还害臊呢!汴京城里谁不晓得你们夫妇是神仙眷侣?整日价黏黏糊糊,像刚成亲的小两口似的。”
“瞧你们这眉来眼去的劲儿,怪不得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们背地里都酸溜溜的,说若能得安大官人这般体贴,便是做妾也情愿。”
正闹着,安亭蕴不知何时离了席,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履稳健,虽饮了酒却不见醉态,只眼角微微泛红。
李夫人眼疾手快,一把将曹晚书往前推了半步:“快瞧瞧,说曹操曹操到,安大官人这是心疼娘子被我们欺负了,要来护短呢。”
“什么事把你们乐成这样?讲的什么笑话也说与我听听?”安亭蕴走到近前,不着痕迹地将曹晚书往身后护了护,又笑道,“诸位夫人这是在审我家娘子呢?”
陈夫人最是伶牙俐齿,立刻接话道:“安大官人这话可冤枉人了。我们正夸尊夫人这眉画得精巧,倒叫她说说是怎么描的。谁知说着说着,就看见大官人眼珠子都要粘在曹娘子身上了。”
安亭蕴闻言也不恼,温声道:“拙荆面薄,诸位夫人可别太打趣她。回头她恼了,又该跟我闹了。”
李夫人见状,故意扬声道:“呦,安大官人这般护着,倒显得我们像是那等欺负人的恶客了。这可冤死我们了!”
“李夫人说笑了。”安亭蕴从容应道,“诸位夫人肯赏光,是给我安某面子,我谢还来不及呢,哪敢说半个不字。”
谁知他这一来,她们就愈发起哄,这个说“安大官人真会疼人”,那个说“曹娘子好福气”,闹得晚书脸上挂不住,只好开始撵他:“你快回去,别在这儿添乱了。”
安亭蕴见娘子发了话,又见诸位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知道再待下去只怕更要被取笑,便拱了拱手,笑着转身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回了席上。
第143章 密谋阴私
话说秦氏与李莺莺母女, 从灵前回来,远远就听到远处飘来欢快的琵琶声。
秦氏跌跌撞撞跨进厢房,李莺莺忙上前搀扶, 她一头栽倒在椅上,指着前庭方向,气得发髻歪斜:“好个没心肝的东西!我儿尸骨未寒, 他倒搂着媳妇摆酒作乐!”
李莺莺坐在一旁, 边抹泪边为他开脱:“母亲且消消气,这事与二哥哥也不相干, 他已尽了礼数, 给了银子置棺椁,又允了风光大葬。”
“你还替他说话!”秦氏反手拍开女儿, “你看看那院里,红男绿女推杯换盏,他们夫妇俩难道不晓得我丧子之痛吗?定是曹晚书那狐媚子!定是她撺掇着办这劳什子宴,要在咱们心窝子上撒盐!”
见母亲骂曹晚书, 莺莺也应和道:“对!若不是她,哥哥何至于被百般羞辱?定是她在背后挑唆, 让二哥哥对我们母子愈发刻薄!”
“须得有人治她一治, 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秦氏刚说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我怎的忘了这号人!”
李莺莺愣道:“母亲说的是谁?”
“穗儿!早年薛慧卿身边伺候的丫鬟, 她如今沦落成粗使婆子, 怕是早憋了一肚子怨气。”她扯过女儿手腕, 急道,“快叫何坤家的寻她来!”
穗儿正提着泔水桶往后院去,听得前头笙歌阵阵, 那琵琶声儿钻得她耳根子生疼。这贱婢子把木桶往墙角一掼,溅出些馊水来,正泼在她自己裙角上。
她一面躲,一面跺着脚骂,忽然看见廊下阴影里立着个人影,吓得一激灵。待看清是秦氏房里的何大娘,才缓过神来,那老货正阴恻恻冲她笑呢。
“穗姑娘好大的火气。”何坤家的捏着块帕子抹嘴,“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穗儿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跟明镜似的。自打薛夫人没了,她在这府里就跟那秋后的蚂蚱似的,不想今日倒叫这老瘟神逮着机会,只是不知道他们要搞什么名堂,也没多想,就跟着那老婆子去了。
秦氏使个眼色,何坤家的立即会意,带着小丫鬟们退出屋外,反手将门扇掩了。
“奴婢给太太、姑娘磕头。”穗儿扑通跪下。
秦氏道:“我记着,你曾是薛氏身边的贴心人?当年在咱们跟前何等威风,如今怎么这么落魄了?”
穗儿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反而把腰杆挺直了:“太太说得是。可奴婢再落魄,也记得谁才是正经主子。那曹氏算什么东西?如今敢骑到太太头上作威作福。”
秦氏与李莺莺对视一眼,李莺莺忽然娇声道:“穗儿姐姐起来说话。小桃,去把新做的桂花糕端来,给穗儿吃。”
穗儿心里冷笑,面上却作惶恐状:“太太折煞奴婢了。”
秦氏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心疼地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让她坐下。
她叹道:“薛氏死的早,想她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娘俩儿处的多好呀。只可惜,老天无眼,收了她命去,叫二爷又娶了曹氏。这曹氏可不如薛氏贤惠孝顺,整日价只知道勾着男人,不让二爷纳妾,屋里连个通房都没有,整日里一人霸占着。也不来我跟前晨昏定省,完全没拿我当婆婆看待。”
穗儿道:“谁说不是呢?想当年她入府时,不过是个戴罪贱婢,偏生那双狐狸眼会勾人,二爷见了她,魂儿都被摄了去!”
穗儿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接着道:“如今她怀了孽种,仗着肚子里那点子骨肉作威作福,更是张狂得没边,在府中耀武扬威,连太太您都不放在眼里!哼!我看她是得意不了几时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保不准就落得个血崩而死的下场,便是侥幸活下来,以后再也生不了,看她还拿什么来嘚瑟!”
这话一出,秦氏与李莺莺又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亮。秦氏早闻过穗儿对曹晚书多有怨恨,如今听她这般说,心中顿时生出一计。
若是拉拢了穗儿,以后就是一根藤上的人了,让她帮着去办事,何乐而不为呢?
“我早看不惯这个曹氏,生的跟个妖精一样,也不知二爷看上她什么,非得娶回家来不可。”秦氏拉起穗儿的手来,又说,“自从薛氏出事后,你就被分配出去干粗活了罢?”
穗儿点点头:“是啊,府里的下人们,一个个都成了她的狗腿子,见我曾是薛夫人的人,就整日里变着法儿磋磨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干。”
李莺莺假意惊呼:“竟有这等事!”
穗儿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吸了吸鼻子,凑到秦氏跟前,道:“太太,您当真是好脾气,换作是我,早容不得那贱人在府里作威作福了!”
秦氏拍了拍她手,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想?只是如今她有二爷护着,又怀了身孕,我能有什么法子?更何况,我是二爷的继母,又不是他正儿八经的母亲。”
“继母也是母亲,怎么?继母就不孝敬了?”穗儿甩开秦氏的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二爷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罢了!等孩子生下来,她没了依仗,看二爷还会不会把她当个宝!”
她眼珠一转,忽然间露出阴毒神色:“太太,依我看,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得想个法子,让她这孩子……生不下来!”
李莺莺吓得脸色发白:“这……这可使不得!”
穗儿嗤笑一声:“姑娘就是心太软!您忘了李公子是怎么死的?若不是曹氏从中作梗,二爷怎会对你们母子如此无情?如今不趁她有孕时下手,等她生下孩子,咱们在这府里就更没活路了!”
秦氏咬着牙,眼中透出一丝丝狠厉:“穗儿,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穗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凑近二人,压低声音叽叽咕咕说了起来,说完,她斜睨着秦氏:“太太,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按我说的办。保管叫那曹氏吃不了兜着走!”
秦氏抚掌笑道:“好!好!穗儿,只要这事成了,往后你就是我跟前的头等红人,保准叫你风光起来!”
穗儿仰起头,尖着嗓子笑道:“太太这话我爱听!只要能收拾那曹氏,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咱们走着瞧,看她还能得意几时!”
三人又低声密谋了许久,才各自散去。
一日,晚书正斜倚在竹榻上展卷闲读。
忽有小厮气喘吁吁来报:“夫人,外头有个自称王婆的老妈子求见,说是与夫人旧识。”
曹晚书听后愣了愣,略一思索,才想起那人来,遂道:“快请她进来吧。”
彼时安亭蕴亦在屋内,正端坐着批注文书,听得此言,手中毛笔不觉一顿,脑海中霎时翻涌起在西京城的那一日,那王婆子言语狎昵、举止孟浪之景,面上不由腾起一层赧意。
少顷,但见王婆扭着水桶腰,一步三摇跨进门槛,未语先笑:“哎哟哟,可算见着曹娘子了!老婆子我巴巴从西京赶来,就盼着能见你一面。”说着,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在屋内转了一圈,瞥见安亭蕴时,嘴角笑意更甚。
曹晚书连忙上前扶她,含笑道:“王婶儿来了,快请进来。”又命丫鬟看茶。
那老婆子一进门就拉着曹晚书的手上下打量:“啧啧啧,这做了官太太就是不一样,越发水灵了!”
曹晚书含笑让座,王婆子又转脸看见安亭蕴,说:“大官人也在家呢,哈哈。”
“咳咳!”
安亭蕴猛地咳嗽两声,打断她的话头,忽然起身道:“我突然想起还有公务未处理,先行一步,你们聊。”说罢匆匆就往外走。
曹晚书见他这般仓皇而去,只抿唇轻笑,转脸向王婆道:“王婶儿舟车劳顿,快些用盏茶润润嗓子。只是好端端的,怎生想起举家迁来汴京?莫不是西京的生意不好做了?”
王婆接了茶盏,也不推辞,仰头灌了半盏,抹了抹嘴笑道:“西京那地儿哪比得上汴京的繁华?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想在这天子脚下讨口富贵饭吃!”说着探身过来,“不瞒你说,我们一家子如今在朱雀大街盘下间铺子,就等着择个黄道吉日开张呢!”
曹晚书微微颔首:“难得婶儿有这番心气。可汴京商贾云集,想站稳脚跟也非易事。不知婶儿打算做哪般营生?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婆子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到底是我的好娘子!心又热乎,人又通透!实不相瞒,我家那口子想着开间酒楼,只是这菜谱、陈设还没个章程。我就寻思着,曹娘子在汴京经营着偌大的醉香楼,定能给指条明路!”说罢攥住曹晚书的手腕,不住摇晃,“你可千万得帮帮婶儿!”
曹晚书被她攥得生疼,依旧温言笑道:“婶儿快别这样,折煞我了。既是这事,倒也不难。明日我便着人将铺子的账本、菜谱送些来,再请几个老掌柜来给您参谋参谋。”
王婆听后眼眶泛红,拉着曹晚书的手直往自己脸上贴:“我的好菩萨!当年在西京就承你的情,如今到了汴京,还得仰仗你照拂!”
她说着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方才安大官人跑得急,莫不是还恼着我?哎哟,婶儿我就是这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改日得空,定备上薄酒,给大官人赔罪去!”
她先前倒是听安亭蕴说过这么一嘴,当时他还躺着养腿伤,忽然冒出来一句:“那个王婆子不正经,你是怎么跟她混在一起去的?”
当时晚书还纳闷,不知是怎么个情况,后来安亭蕴便把那日在醉香楼,王婆言语如何如何轻佻,对他如何如何调戏,通通都说了出来。
第144章 偷欢
今儿王婶子过来说这话, 晚书就立马想起来那事了,她连忙替丈夫开解说:“不用给他赔罪,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这几日里他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鸡还没打鸣就走,傍晚掌了灯才归,满脑子都是公务, 累得话都懒怠说。”
她说着亲自给王婆续上茶:“婶子若是真过意不去, 倒不如等酒楼开张时,备些稀罕果子, 我自会劝他去凑个热闹。”
王婆子忽然一拍脑袋:“瞧瞧我这记性, 差点把正经事儿忘了!老婆子这次来,特意给你带了些西京的吃食, 你且尝尝可还合口味?”
但见那点心色泽雪白,上头缀着几粒艳红的枸杞,模样精巧得紧,恰似那雪中红梅, 煞是好看。曹晚书见状,忙伸手接过, 笑道:“难为婶子还惦记着我, 这一路舟车劳顿,还带这些做什么。”
王婆摆摆手, 絮絮叨叨道:“我其实还有个私心, 想着让你尝尝鲜, 若是喜欢, 日后咱们汴京的酒楼也添上这道点心,保准能招揽不少客人。”
曹晚书不禁莞尔,取了一个放入口中, 只觉软糯清甜,入口即化,不由赞道:“味道不错。”
“哎哟哟!”王婆突然拍着大腿叫起来,这一举动倒把晚书吓了一跳,还有些不知所云。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笑问:“你…莫不是有了?”
曹晚书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腹部,点了点头,垂眸浅笑道:“婶子好眼力,已有快五个月了。”
王婆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的乖乖!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官人知道不?”
“自然是知道的。”
王婆那双粗糙的手忽然覆上晚书的腹部,那手掌又厚又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上面的老茧。
她眯着眼一阵念念有词,手指在曹晚书腹上轻轻按了按:“老婆子我曾经也给人接生过不少,你这肚形一看就是个健壮的。”
曹晚书强忍着不适,勉强笑道:“婶子还会看这个?”
“那可不!”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晚书听了王婆笃定的话,心下虽有几分安慰,可这心里面总是担心。
“婶子,虽说您瞧着一切都好,可我每念及生产之时,便觉心惊肉跳。听说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走一遭,我……我实在害怕。您给掌掌眼,这腹中胎儿,当真不会有什么闪失?”
王婆见她这般模样,忙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温言道:“快别胡思乱想!你素来身子骨硬朗,又有大官人悉心照料,哪会有什么不好?想当年我接生过的产妇,比你艰难十倍的都有,最后不也母子平安?再者说,你看这肚形周正,胎动也稳当,分明是个有福气的。我虽不是什么名医,但这些年积攒的经验也不是白来的,保准错不了!”
她仍蹙着眉头道:“可万一……”
话未说完,便被王婆打断。“呸呸呸!哪来的许多万一!”
王婆笑着啐了两声:“你只管放宽心养着,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吩咐。等日子近了,我天天来你身边陪你,保准顺顺当当把孩子带到这世上。”
曹晚书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有婶子这话,我心里倒踏实些了。只是生产之事,终究难以预料,我这心里头,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王婆拍着她的手,爽朗笑道:“你且把心放回肚里!等孩子平安落地,有大官人疼着,有你这般能干的母亲教养着,日后定是个有出息的!我瞧着这孩子,怕是要给你们家带来天大的福气呢。”
王婆忽想起一事,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压低嗓音道:“对了,还有个事儿忘说。你还记得周芳不?就是从前陪你去盘布庄那老实后生。他如今也来汴京谋生计了,前些日子我在街上撞见,他还央我问候你呢。”
曹晚书微微一颤,面上只淡淡笑道:“竟是许久没听闻他的消息了,不知他如今在何处营生?”
王婆嗓门儿不自觉抬高:“嗐!那孩子也是个要强的,在城东赁了间小铺子,有坐起茶馆生意来了。前日见着他,瞧着清减不少,说是生意难做。”说罢,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曹晚书微微隆起的小腹,“他还特意问起你,我便把你如今的好日子一五一十说了,他听了,只低头长叹气,也不知叹的哪门子气。”
曹晚书垂眸抿了口茶,茶已微凉,泛着苦涩。她轻捻帕子拭了拭唇角,道:“劳他记挂了。不过各有各的缘法,婶子往后见着他,替我道声谢便是。”
王婆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我瞧那孩子对你,总有些别样心思,他现如今都还未娶妻呢。”
“婶子!”曹晚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化作平静,“莫要再说这些没边际的话。我与周公子不过是生意场上的一面之缘,如今我既已嫁为人妇,自当守着本分。”
这些话要是让安亭蕴听见,可有得闹去了。其实王婶儿不提周芳,她都已经忘了周芳是哪号人物。
王婆见状,忙赔笑道:“是我多嘴,该打该打!我只是瞧不得那孩子可怜,想着你心善,或许能拉他一把。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她又将目光移到曹晚书的肚子上,“还是咱们这小宝贝要紧,说起来,可得早早备下襁褓、虎头鞋,回头我做几样给你送来。”
她转头望向窗外,起身说:“天色不早,你歇着吧,我先走了。”
晚书客气了几句,一路将她送到了二门外。
且说冯准这边,自打他进士及第后,做了个芝麻大的小官,倒也有些油水可捞,日子也算是一天比一天好过了起来。
这冯府里,如今只剩下一个丰艳,已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冯准至今没有再娶,若说他心里还装着晚书,倒也未必。
每日里下值,第一件事总要去妓院里逛上一圈儿,到了地方,竟见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一问才知,今日御史突然查抄了几家妓院,里面一干妓女都被押走了。
冯准如丧考妣,骑着马失魂落魄地在勾栏里游荡着。不多时,看到远处有一个身着桃红衫子的少女正在跳舞,年纪看着不过十六七,却已风情万种。一问才知,这女子名叫楼儿,冯准对她一见倾心,当夜便留宿在此。
自此,他越发肆无忌惮。衙门里点个卯就走,要么与盐商富贾吃酒,要么泡在勾栏瓦舍里。
可好景不长,这日刚想去后台找楼儿,楼儿也不见了,冯准四处打听,也没个下落。
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掏去了什么东西,楼儿那勾人的眉眼、曼妙的舞姿,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如今楼儿突然消失,这偌大的汴京城,竟好似一下子没了生气。
都走了,一个一个都离开他了。
晚书走了、蕙香走了、绛莺也走了,春娘死了,只有丰艳还在陪着自己。可自从丰艳孕育了两个孩子后,脸色愈发憔悴,每日瞧着她那张寡淡的脸,让他有些倒尽胃口。
往日里,他只觉得家中沉闷无趣,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孤独。
“大爷,回府吗?”随从小心翼翼地问。
冯准木然地摇头,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儿便驮着他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正出神间,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子忽然拦住他的去路:“马上的可是冯大官人?”
冯准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跟前站着一个老婆子,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头上的头巾也有些破旧。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应道:“正是,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老妪不答,反而问道:“大官人可还记得蕙香吗?”
冯准听闻“蕙香”二字,身子不由得一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蕙香,那个曾经在他身边温柔体贴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此刻竟在脑海中如此清晰。
想起往日与蕙香相处的时光,那些柔情蜜意,冯准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虽然当初因她害死春娘的孩子,一怒之下将她卖了,但随着时间流逝,如今孤独寂寞之时,那些不愉快的过往竟渐渐淡去,只剩下对她的思念。
“自然记得,她曾是我的妾室。”冯准声音有些沙哑,问道,“你与她是何关系?为何突然提起她?”
老婆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蕙香她,这些年一直日日夜夜惦记着您呢。她托我给您带句话,说她心里一直有您,盼着能见您一面。”
冯准心跳陡然加快,立刻下马冲过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老婆子的肩膀,急切地问道:“她如今在何处?快带我去见她。”
那婆子被冯准攥得肩头生疼,却不急不恼,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大官人且放宽心,先瞧瞧这信儿。”
冯准颤抖着展开,只见蝇头小楷写得歪歪扭扭,“冯郎,我的心肝冤家。自那日被你狠心发卖,奴家这魂儿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啊飘的寻不着归处。如今委身给那周芳做妾,那周郎哪有我冯郎半分风流?他在床上粗笨得像头耕牛,哪及你半分温存体贴。自别后,魂儿都被你勾了去。妾身每忆及郎君抚弄之情,辄觉体酥骨软,不能自已。”
他急不可耐地继续看下去。
“周郎哪有冯郎好?冯郎!冯郎!奴想着你搂着我软语温存的模样,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虽知君恨我入骨,若君肯垂怜一见,奴家愿伏地舔舐君靴,任凭发落。戌时三刻,城西落马坡的破窑,奴家在那儿等您。”
冯准读罢,只觉心头火烧火燎,仿佛蕙香娇嗔哀怨的模样就在眼前,当下再也按捺不住,攥紧信笺,催马向西城疾驰而去。
待到了地方,天已擦黑,冯准翻身下马,只见破窑门半掩,里头隐隐传来女子嘤嘤啜泣之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窑内,昏暗烛光中,只见蕙香斜倚在破草席上,云鬓散乱,罗衫半解,见他进来,泪如雨下,颤声道:“我的心肝冤家,你可来了!”
冯准见她这般模样,恰似那猫儿抓心,浑身骨头都酥了,扑上前去将她搂在怀中,道:“心肝儿,可想煞我也!当日是我一时糊涂,你莫要记恨。”
蕙香双臂紧紧搂住他脖颈,娇嗔道:“大爷若真心疼我,便休提往日那些腌臜事。奴家在那周芳身边,日夜盼着与大爷重逢,今儿个总算遂了心愿。”说着,朱唇轻启,吐气如兰,直往冯准嘴上凑。
二人相拥倒在草席之上,蕙香似那饿虎扑食,又似那久旱逢甘霖,缠着冯准便要云雨。冯准哪经得住这般撩拨,早把什么纲常伦理抛到九霄云外。
“这几年,奴家的心都被你剜了去,夜里搂着棉被都当是你。”说着,两片朱唇便往他耳畔送,舌尖轻轻舔过耳垂,呼出的热气烫得冯准浑身发颤。
冯准早被她缠得**,双手在她腰间乱摸,嘴里含糊道:“心肝儿,你可把我想煞!”
蕙香闷哼一声,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带着几分嗔怪:“大爷既这般想我,当初怎舍得把我卖了?爷心里定是没有我,都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我心里若是没你,就不会来这儿找你。我的心肝儿,我的肉儿!这些年过去,我身边这么多女人,思来想去还是你贴心。”
蕙香伸手在他后背掐了一下,嘴里浪道:“你这狠心的杀才!如今倒想起我的好了?也不知你背着我,在外面搂着多少粉头!”
这二人似要把这些年欠的欢好都补回来,时而如饿虎扑食,时而似春藤缠树。
冯准调笑道:“还说我呢,你如今不也有了男人?”
蕙香搂着他脖子道:“亲达达!你比那周芳强上千倍,他哪有你这般会疼人。”
冯准听得受用,愈发使力,她咬着冯准耳垂呢喃:“爷,你可知奴家这些日子怎么熬过来的?一到夜里,我就想你。”
冯准听得血脉偾张,反手一巴掌拍在她身上:“再敢说这些浪话,看爷不活活弄死你!”
“大爷弄死我吧,就让奴家死在你身上…”——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忙了,先更一章,我现在太困啦,等白天再给大家加更
第145章 重拾旧欢
事后, 冯准搂着蕙香汗湿的肩头,手指顺着她凌乱的发丝,见她眼尾泪渍未干, 唇色因欢好泛着娇艳的红,心里蓦地泛起愧疚。当年一怒之下将她发卖,不想她竟还念着旧情。
他喉结滚了滚, 叹道:“当日是我心硬, 不该赶你走。”
蕙香蜷在他怀里听了,轻轻掐他腰间软肉, 娇滴滴地埋怨说:“爷如今知道疼人了?当日赶我的时候, 活像要吃人。”说着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里带着哽咽, “爷若可怜我,便把我赎回去吧,我不想再给那腌臜货当妾……只要能在爷身边,做通房、做丫头都行。”
冯准顿了顿, 低头见她那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勾得他心口发烫。蕙香生的千般柔媚, 比之那些粉头们, 到底是这旧人知冷知热。
“小心肝,倒会拿软话勾人。明日我便差人去周家说项, 只是你须答应我。”他捏住她下巴往上抬, 盯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 “往后再不许耍那些心眼儿, 爷如今就图个枕边清静,你只消乖乖在府里候着爷,可比什么都强。”
蕙香立刻仰头啄他嘴唇, 舌尖扫过他嘴角时轻笑出声:“奴的身子、心尖儿都给了爷,哪还敢耍心眼?只要能回爷身边,便是拿鞭子抽奴家,奴家也甘之如饴。”
冯准搂着她,惊奇道:“我的乖乖,几年不见你,怎愈发温柔小意了?”
“哼,没良心的爷,我这还不是想你想的。这些年里,大爷想我吗?”
“怎的不想?爷就喜欢你这浪样儿。”
蕙香被他说得面红,反手勾住他脖子往地上倒:“爷既想奴家,以后便多疼疼奴家,莫再像从前,说卖就把人卖了。”
冯准蹭了蹭她鬓角,叹道:“当年曹氏管得紧,府里上下都是她的人。当时又搜出那些劳什子,她拿官法压我,我若不依,怕连你也保不住。你当我舍得?卖你那日,我喝了整宿的酒。那天父亲也被我给气死了,一下子失去两个至亲的人,又没了孩子,谁能体会我心里的苦?”
“原是我错怪了大爷,还只当爷的心是石头做的。如今曹晚书早走了,大爷又做了官,总没人再管着爷疼谁宠谁了吧?”
他笑了笑说:“明日赎你回去,往后你便只管在屋里歇着,想吃什么穿什么,爷都让人给你捧来。”
“只要能在爷身边,便是天天吃糠咽菜也乐意,何况爷心里还装着奴家。当年爷把我卖了,受的那些苦,倒像是做了场噩梦,如今梦醒了,大爷又来疼我了。”
今日这一场,不过是你图我的温柔,我图你的权势,各取所需罢了。
冯准抱着蕙香时总在想,比起丰艳的木讷、晚书的清高,到底是这会哭会浪、知根知底的蕙香,更合他这一身的浪子脾性。
管她从前害过人还是耍过心机,且由着她去,只要这温香软玉还在,明日纵是天塌了,也先醉了这一场再说。
夜色里,蕙香蜷在他臂弯里,睫毛颤了颤,将脸埋进他衣襟,心里暗想:“这一回,可要把这心软的冤大头,牢牢拴在裤腰带上。这男人啊,到底逃不过一个“欲”字,何况是他这种贪色又心软的。”
她勾唇一笑,往他怀里又蹭了蹭,二人浪到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天蒙蒙亮,蕙香蹑手蹑脚往周芳家溜,鬓发间还沾着些草屑,裙摆皱得不成样子。刚跨进院门,就见周芳抱着胳膊蹲在堂屋门槛上。
“去哪儿了?”周芳闷声开口问。
蕙香被他吓了一跳,按住胸口喘了口气,小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死鬼,倒会吓我。那李家的邻居说女儿难产,拉我去搭把手,陪着那婆娘折腾半夜,累得我腿都软了。你闻闻,身上还沾着血腥气呢。”
周芳吸着鼻子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血腥味,只看见她头发凌乱。周芳喉头动了动,伸出手指将她头上的草茎捏了下来:“往后夜里出门,叫个丫鬟跟着。你身子娇弱,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哟,汉子心疼我了?”蕙香指尖勾住他腰带,眼尾含春往屋里拽,“累了一夜,快陪我睡个回笼觉。”
周芳只老老实实跟着她往屋里走,见她脚步虚浮,步子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过,倒也没疑心,只当她是累着了。
二人躺在床上,蕙香一翻身,不小心露出肩头上的红痕,正巧就被周芳瞧见。
“这是怎么了?”他指着那片红痕问。
蕙香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拿被子裹住自己:“看什么?昨夜帮人接生,被那婆娘抓的。”
“燕飞,”他忽然开口,声音发闷,“往后别乱跑了,成吗?”
她望着他眼里的哀求,忽然软下身子,搂住他脖子道:“好汉子,听你的。”
周芳模样一般,生得五短身材,说话时嘴唇总抿得紧紧的,半天才蹦出几个字,见人时先自低了头,不爱瞧人。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棵树,粗粝、朴实,带着股子泥土里扎了根的稳当劲,却也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窝囊,任谁瞧了,都晓得是个被日子磨平了棱角、只会闷头干活的老实人。
可他偏生就胜在这“老实”二字上。当年蕙香流落西京,见他本分可靠,又好哄弄,便跟着他开了间小茶楼。
初时倒也觉得安稳,不想日子长了,便嫌他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连句体己话都不会说,端的是无趣至极。
于是蕙香便整日里的撺掇他搬来汴京讨生活,只为了能和冯准再续前缘。
蕙香歪在床上,看着面前的男人,心里忽然腻歪得慌,她翻了个身,又想起冯准来。
她恨冯准,让她在泥沼里滚了一遭,却又止不住地爱,爱他在床上翻云覆雨时的狠劲,爱他随手赏来的金钗玉镯,能给自己风光体面。
可那男人总爱用些软话勾人,偏生又处处留情,府里的通房、外头的粉头,哪样不是他的心头好?
“周芳,”她忽然开口,声音拖得老长,“你说…要是有人拿银子来赎我,你肯放我走么?”
周芳一愣,盯着她的后背出神。
“赎你?谁要赎你?”
蕙香笑起来,翻身跪坐在床上:“没谁呢,就是昨儿个听李家婆子说,她家里一个丫头被个员外赎了去做姨娘,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娘家强十倍。”
她忽然看向周芳,问:“你说,要是有这样的好事,你舍得让我走么?”
“你想走么?”他没答她的话,却反问一句,手掌在裤腿上搓了搓,也坐了起来。
蕙香见他不接话,心里骂了声“窝囊废”,面上却做出副委屈样儿,搂住他脖子往怀里蹭:“哪舍得走?就是跟你念叨念叨。我跟着你,连支像样的金钗都没有,可要是有人肯出大价钱,能让我给你换几亩好地,再让你娶个正经婆娘,你愿意把我卖出去吗?”
“闭嘴!”周芳忽然喝一声,却不是恼她,是恼自己。
“你是嫌我穷了?咱们在西京开茶楼,日子不是过的挺好的?你非撺掇我来汴京,这儿物价贵的吓人,置了房子后,剩的体己也不多了。咱们生意也不好,银子省些用,等什么时候生意好起来,我就给你买金钗。”
蕙香被他那一喝给吓了一跳,听到他后面这些话,随即又笑起来:“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要是真有人来赎我,你就答应吧。你看我这身子,也给你生不出个一儿半女,不如换些银子,你再娶个能持家的。”
“不许说这话!”周芳打断她的话。
蕙香见他执拗,也没当回事,这人老实巴交的,她就是真的跟冯准走了,他敢翻出什么浪花来?
“你又不娶我当媳妇,还不许我走了?要是有人愿意把我娶走,我才不跟你当妾呢。”她瞪了周芳一眼,又道,“你迟迟不娶妻,是不是心里还记挂着曹晚书?我告诉你,人家现在好日子过着呢,正儿八经的官太太,她能瞧上你?”
周芳急道:“我当然知道她瞧不上我,也不敢奢想她。我迟迟不娶妻,什么原因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原因,你倒是说来我听听?”
他想起在西京的时候,自己对曹娘子动了心思,不想蕙香竟跑去人家门前哭闹,闹得满街皆知,从此再无清白人家肯嫁他。
可此刻瞧着眼前这妖冶的女人,他又说不出狠话来,只讷讷道:“没人肯嫁给我。”
蕙香道:“那你娶我当老婆啊?”
“你身份太低贱,我如何娶你?”
蕙香狠狠瞪他一眼:“好你个王八蛋,你既瞧不上我,何苦留我在身边?趁早寻个人家把我卖了,也省得我跟着你喝西北风。”
她说完,气得重新躺下,拉过被子蒙了头,径自睡去。
醒来时,都已经快到了晌午。
“娘,前头来客了,说是冯大人府上的。”小丫鬟春桃匆匆跑来禀报,脸蛋红扑扑的。
春桃被买来时年纪不过八九岁,周芳与蕙香没有孩子,见她机灵,便认她做了干女儿。因此春桃叫蕙香娘,喊周芳爹。
蕙香的手顿在半空,心头一阵狂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是来了。”
“春桃,去告诉你爹,就说我在更衣,让他先招待着。”
小丫鬟点点头,赶紧跑到铺子里去寻周芳。
“爹,家里来客人了。”
周芳道:“让你娘先去招呼吧。”
“娘说让您去呢。”
周芳有些疑惑,她在汴京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来的客人?
他只得起身对春桃说:“那我过去瞧瞧,你留在这儿帮忙看着铺子。”
第146章 忍辱难留妾
蕙香刚换好衣裳, 就听前院传来争执声,她皱了皱眉,提着裙角快步走向前厅。这个周芳平日最是木讷寡言, 怎会与人争执?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周芳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燕飞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带走!”
蕙香脚步一顿, 手扶着门框, 悄悄探头望去,只见厅中站着个穿靛蓝长衫的中年男子, 她记得这人, 是冯家的管事,名叫赵安。
“周公子, 您这是何必呢?”赵安脸上堆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冯大官人念旧情,愿意出一百两银子补偿您。这数目, 够您再买两个丫头了。”
蕙香盯着那张银票,呼吸急促起来。一百两!冯准竟舍得为她花这么多银子!她几乎要冲出去替周芳收下那银票, 却听见周芳冷笑一声。
“赵总管, 燕飞不是货物,不是用银子能买卖的。她虽是我妾室, 但我从未将她视作奴仆。请您回去转告冯大官人, 此事不必再提。”
“周芳!”她失声叫道, “你疯了?”
周芳不看她, 只盯着赵管事说:“请回吧。”
赵安冷笑:“周公子可想清楚了。我家大官人要捏死你这样的商贾,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周芳坚决道:“那就让他来捏。大宋律法在上,强抢民女是什么罪, 冯大官人比我清楚!”
蕙香惊得说不出话。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废,竟敢对人这般说话?
一阵沉默后,赵安冷冷道:“好,好得很。周公子今日的话,赵某定当一字不差地带回。告辞!”
蕙香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赵总管留步!我家汉子一时糊涂,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还请转告冯大人,蕙香心里只有他”
赵安打量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姨奶奶放心,大爷的心意不会变。只是”他瞥了眼院内,“您家里这位汉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蕙香心头一跳,还欲再问,赵安已拱手离去。
“燕飞。”周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蕙香转身,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你怎么出来了?刚刚那位客人是谁?”
“冯准派来赎你的。”周芳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是也不是?”
阳光透过梨树缝隙照在周芳脸上,蕙香这才发现他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芳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你昨晚跟他睡了,是也不是?!”
蕙香挣了挣,没挣脱,索性扬起下巴:“是又怎样?冯大官人比你会疼人多了!他答应赎我回去做姨娘,给我穿金戴银,总好过跟着你喝西北风!”
“咱们才来汴京几日,你到底怎么认识的他?你快说!”
“呵,怎么认识的?我原先就是他的妾,你说我们怎么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