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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0850 字 4个月前

她听了,嗤地一笑,伸手拧她粉腮道:“这值当甚么?你娘就在府里当差,明日告个假去瞧便是,也值得这般伤心?”说着从床头摸出个油纸包,“呐,这是夫人赏的蜜饯果子,给你留了两块。”

红杏接了果子却不吃,只捏在手里揉搓。小芳见她这般光景,心下疑惑,暗忖道:“这小蹄子平日最是贪嘴,今日连蜜饯都勾不动她,必有蹊跷。”

第126章 虎狼药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府里便乱作一团。来福满头大汗闯进内院,跪在廊下急报:“二爷, 不好了。城东绸缎庄走水,西街当铺又遭了贼人,账房先生被打得半死, 事情愈发闹大了, 如今还不知贼人是谁呢。”

曹晚书正在梳妆,闻言也顾不得挽发, 匆匆披了件杏色绣梅褙子, 系上湘色罗裙,便要往外走:“这还了得?天子脚下, 竟有人敢存心作乱,我过去瞧瞧。”

安亭蕴眉头一皱,急忙伸手拽住她衣袖:“娘子且慢!这节骨眼上接连出事,未免太过蹊跷, 你一个妇人家贸然前去,若遇上歹人, 如何是好?”

她回身握住安亭蕴的手, 说:“铺子里的伙计们如今伤的伤、吓的吓,若不亲自查看, 怕是要出大乱子。”

安亭蕴攥紧她的手, 眸色沉沉:“你独自前去, 我如何放心?只可惜我这腿伤未愈, 不然就陪你一起去了。”

晚书见他忧心忡忡,柔声宽慰说:“不过是去铺子里查查账、安抚下人,青天白日的, 还能出什么岔子?你安心养伤,我快去快回便是。” 说罢,便急着要出门去。

眼见实在拦不住她,也不管腿上的伤了,非挣扎着要起身,结果疼得倒抽冷气。忽而扬声道:“墨砚!”

墨砚是个机灵小子,闻声一溜烟跑进来,躬身道:“二爷有何吩咐?”

安亭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跟着夫人去,寸步不离地守着。若遇可疑之人,立刻报官,若有人胆敢对夫人不敬,直接捆了送衙门。”

墨砚肃然应道:“二爷放心,小的就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让夫人受半点委屈。”说完一溜烟跑去马厩套车去了。

这边红杏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见安亭蕴面色铁青,因自己做了亏心事,吓得手直哆嗦。盆里热水不由晃出来,溅在安亭蕴袍角上。

刘妈妈不知从哪冒出来,扬手就要打。

曹晚书忙拦住:“别打她,一点小事没什么。”转头对红杏温声道:“稳着点儿,仔细别烫着。”

安亭蕴哪里又闲心因为这些琐事发脾气,只把曹晚书拉到跟前不停交代着她,说到最后,还是不死心又劝了一句:“你毕竟有孕在身,依我看,让墨砚自己去算了。”

晚书想了想后,道:“你要是还不放心,就让赵虎跟着我一起去,这你总放心了吧?”

他听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答应。

这时,墨砚在门外高声道:“夫人,车马备好了!”

安亭蕴突然提高声音:“墨砚!夫人回来若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申时前务必回来,若遇变故,立刻差人报信。”

却说红杏战战兢兢地捧着药罐子蹲在小厨房里,纠结了很久。她四下张望,见灶上婆子们都去用早膳了,最终还是颤抖着手将红色的药片倒出来一粒,又掰成一半,将那小半粒倒入汤药中,拿银匙搅了又搅。

她端着药碗的手不住地抖,走到廊下时险些洒了药汁。刘妈妈迎面走来,皱眉道:“毛手毛脚的,仔细烫着主子。”

红杏脸色煞白,低头应了声是,挪到安亭蕴房门前,踌躇着半天不敢进去。

这时,屋内传来一道声音:“药好了便端进来。”

安亭蕴坐在椅子上誊写文书,见红杏进来,道:“搁在案上便是。”

红杏一动不动,颤声道:“二爷还是趁热喝下药、药凉了便不好了”

安亭蕴抬起头,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多看了两眼,红杏吓得腿软,险些跪倒在地,安亭蕴只当她是怕挨骂,淡淡道:“放下吧。”说罢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红杏见他喉结滚动,将药汁咽下,顿时心如擂鼓,慌慌张张端着空碗退了出去,一溜烟跑到后园假山后。

何坤家的早已候在那里,见她面如土色,急问:“成了?”

“二、二爷喝下去了。”红杏话音刚落,何坤家的早已喜形于色,从袖中摸出个银锞子塞给她:“好丫头,你爹娘的债从此一笔勾销。”说罢匆匆往秦氏院里报信去了。

李莺莺早已打扮好等候着,这会子早等的不耐烦,正想再派人去找何坤家的问二哥哥喝药了没有?这边何坤家的竟自己来了。

见她满面红光,李莺莺便知是事情成了,主仆两个赶忙过去。李莺莺喜得不能自已,笑了一路。到了上房,见曹晚书的陪嫁丫鬟们也跟着她走了,便更加高兴起来,心想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这是老天赐她的机会,她注定就是安亭蕴的身边人。

这边安亭蕴喝了药,初时不觉有异,不消半个时辰,只觉浑身燥热,眼前发花。他以为是腿伤发作,强撑着要唤人,却听房门被人给推开了。

“娘子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安亭蕴眼前朦胧,只见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走近,身上幽香阵阵,不是晚书平日用的兰熏,倒似茉莉混着脂粉气。

李莺莺见他面色潮红,呼吸粗重,知道药性已发,心中暗喜,遂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抚上他额头:“二哥哥发热了,我替你擦擦汗”

这声音娇滴滴的,安亭蕴听了不由痴痴笑起来。

自从与晚书成亲以来,她只称呼他为“官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叫“二哥哥”了。不过倒是也叫过弄么几次,大都是在床上时,安亭蕴逼着她叫的。

他虽觉情动,到底念及晚书有着身孕,只得强自按捺。哑声道:“五妹妹今日怎地这般顽皮?你身子要紧,莫要胡闹了。”

那身影顺势偎入他怀中,吐气如兰:“二哥哥好生狠心,这些时日都不理睬人家”说话间,竟将香腮贴在他颈侧磨蹭。

安亭蕴忽觉有些不对劲,他强忍眩晕定睛细看,却见眼前人一会儿是曹晚书,一会儿又是李莺莺,直晃的他头晕眼花。

他缓了缓,一把将那人儿给扶起来,自己也坐了起来,一手不停揉着额头。最后一摸,额头滚烫,想着自己应该是发热了,才导致头晕目眩。

刚把那人推开,谁知又贴了上来,他怕传染了病气给晚书,于是又强忍着不适,把人给推了出去。

“二哥哥怎生这般薄情?妹妹见你病着,巴巴儿赶来伺候,你倒好,把我撵来撵去的。”

她还不死心,正要再凑上去,解他的衣裳,忽然间听到外头何坤家的慌慌张张拍窗棂:“姑娘快走,夫人的车驾到府门口了。”

李莺莺恨得咬牙,眼见安亭蕴已神志不清,却功亏一篑,只得整了整衣衫,临走在安亭蕴腰间狠狠拧了一把:“今日算你走运!”说罢匆匆从后窗翻出。

一路边走边骂,问她:“你确定是她回来了?她不是才刚走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何坤家的急得直跺脚,低声道:“姑娘快别骂了,老奴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方才门房小厮飞跑进来报信,说夫人的马车已经到了巷口。”

李莺莺气得粉面通红,一甩帕子骂道:“真是气死我了。”说罢又回头望了眼安亭蕴的屋子,恨恨道:“煮熟的鸭子竟飞了!”

主仆二人慌忙往后院溜去,听得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李莺莺吓得魂飞魄散,何坤家的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进假山石后,正好瞧见曹晚书一行人匆匆走过。

待她们走远,李莺莺才敢喘气,咬牙切齿道:“这贱人回来得这般快,莫不是得了风声?”

何坤家的忙劝道:“姑娘先回房再从长计议,若被夫人撞见,反倒说不清了。”

曹晚书进了屋内,只见安亭蕴衣衫不整地歪在榻上,面色潮红,额头滚烫。

她急忙上前探他额头,惊呼道:“怎么烧成这样?刘妈妈快去请大夫!”

刚说完,安亭蕴一把攥住手腕,双目赤红,呼吸灼热,哑声道:“娘子我我好难受。”说罢,将人儿整个搂入怀中,滚烫的唇不由分说便压了下来。

刘妈妈吓了一跳,见这场景忍不住抿嘴笑着,当即让丫鬟们都退下,又将帘子放下,门关上。

曹晚书挣扎着,骂他:“你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安亭蕴早已神志昏沉,只觉怀中温香软玉,哪里还忍得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榻上,滚烫的大手探入衣襟。

她又惊又急,偏又不敢大力挣扎,只得在他耳边哄道:“官人仔细伤着孩子。”

这话倒让安亭蕴清醒了三分,他强撑着支起身子,汗如雨下,道:“让人准备些冷水来吧,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曹晚书只当他是空了许久,自己又有身孕,所以才这般急,也就没多想,赶紧掀了帘子出去,叫人准备冷水来。

他赤着上身坐在浴桶中,冷水浸到胸口,乌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背上。双手紧握桶沿,水珠顺着紧绷的肌肉滑落。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屋内寂静。

“可好些了?”

曹晚书捧着干净中衣站在屏风旁,见他肩头一颤,似是打了个寒战,不由蹙眉道:“虽是暑天,到底冷水伤身,快些出来罢。”

安亭蕴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清醒了许多,便接过她递来的巾帕胡乱擦了把脸。由曹晚书搀着他,这才从浴桶里出来。

“对了,你怎地这般快就回来了?绸缎庄和当铺的事都处置妥当了?”他嗓音沙哑,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曹晚书将衣服递给他,眉头微蹙:“说来也怪,我们刚到铺子,墨砚就收到府里小厮送的信,说你有急事寻我。我见账目的事不急在一时,便先赶回来了。”

他接过衣裳的手一顿:“我何时派人去寻你了?”

“不是你?”曹晚书也怔住了,随即脸色一变,“那是谁假传消息”

话说这红杏自打从假山后头溜回来,一颗心便似那秋千架上的铜铃儿,晃荡得没个停歇。

“夫人待我这样好,我却这样做,我真不是个东西…”

她心里正埋怨着自己,就听到小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红杏一个激灵,那银锞子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慌忙去捡,小芳已提着裙角跨进门来,两道柳叶眉蹙得紧紧的:“大晌午的躲在这儿做甚?刘妈妈找你半天了。”

红杏忙将银子往怀里一揣,强笑道:“我、我肚子疼”

这小芳是个眼尖的,目光落在那银锞子上,眼神倏地变了。

红杏心下一慌,竟扑通跪了下来:“好姐姐,这银子是我娘托人捎来的”

第127章 斗嘴调情

“你娘?”小芳冷笑一声, 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扔在她怀里,“你娘方才还托春燕姐姐带话,说你爹的病又重了, 让你得空去瞧瞧。”

她蹲下身,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压低声音问:“你老实说, 是不是偷了主子东西?”

见红杏只是簌簌发抖,小芳突然松了手, 眼圈竟红了:“咱们从小一处长大, 你若有难处,难道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见她嘴唇紧闭, 就是不肯说,小芳急了,不停拍打着她:“你快说呀!咱们两个可是好姊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你究竟有什么事非得瞒我?”

这话像把尖刀,直戳进红杏心窝子里。她再也忍不住, “哇”地哭出声来, 断断续续将何坤家的如何威逼她下药的事说了。

小芳听得脸色煞白,突然捂住她的嘴:“糊涂油蒙了心的!这事要漏出去, 你全家都得填命!”

她四下张望片刻, 拽着红杏钻进假山石洞。

她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着, 哭道:“怎么办呀?我到底该怎么办?呜呜呜…”

小芳咬着唇思忖半晌, 突然眼睛一亮:“你哥哥不是在马厩当差?趁着这会子府里乱,悄悄找他递个信儿出去”说着附在红杏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这红杏的哥哥栓柱正在马槽边铡草,见妹妹慌慌张张跑来, 正要问她不好好当差,来马厩做甚?,

红杏却抢在他前头说话,急赤白脸道:“哥快把这个送到西街当铺去找夫人,就说就说二爷有急事,请夫人速归!”

栓柱是个粗人,见妹妹这样着急,也知事情蹊跷,顾不得追问这许多,连忙抄近路从角门溜了出去。

再说秦氏和李莺莺这边,母女俩见事情落空,躲在屋里好一阵骂,气得心肝肺都疼。

这时候何坤家的匆匆忙忙进来,秦氏连忙迎上去,一连串地追问:“你男人打听清楚了吗?钦哥儿是如何说的?究竟是谁给曹晚书报的信儿?”

何坤家的抹着汗道:“打听出来了,说是马厩的栓柱急匆匆跑出去,正好赶在夫人前头回来。那栓柱可不就是红杏的亲哥哥?”

秦氏听后,脸上横肉突地一跳。李莺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壶就要砸,被秦氏死死按住:“莺姐儿莫急,这事未必就被告发了。若是告发,曹氏早就查了,这不是还没动静吗?”

她转头吩咐何坤家的:“去,把红杏那丫头叫来。”

红杏此刻正在茶水间煎药,见小芳白着脸跑来:“不好了!何坤家的往这边来了!”

那老虔婆脚下生风一般,已掀帘子进来,一双三角眼在红杏身上扫过:“太太叫你过去呢。”

小芳冲上前笑道:“我们已经不是太太那边的人了,太太找红杏去做什么?这丫头今早起来就说头晕,怕是中了暑气,恐怕不能过去。”

何坤家的冷笑:“是么?我瞧她这脸色,倒像是做了亏心事。”

小芳故作镇静,明知故问道:“啊?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何坤家的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话,刚想岔开话题。

这小芳眼疾手快,突然指着窗外惊呼:“哎呀!来福在那儿做什么呢?”

趁何坤家的回头张望,她一把拽着红杏就往外跑。何坤家的反应过来时,两个丫头早已不见了踪影。

“反了!反了!”何坤家的跺脚大骂,正要追出去,听身后有人咳嗽。回头一看,这不是曹晚书身边的大丫鬟春燕吗?正提着食盒站在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

何坤家的顿时汗出如浆,强笑道:“姑娘傻站那儿做甚么?”

春燕似笑非笑地晃了晃食盒:“夫人惦记二爷没吃午饭,让我去小厨房取些点心。”

她目光在何坤家的汗湿的衣领上打了个转:“妈妈这是追什么呢?大日头底下也不怕中暑。”

何坤家的干笑两声,眼睁睁看着春燕施施然往正房去了。这里毕竟是正房,安亭蕴与曹晚书的地盘,她不好做什么,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至于后事如何,暂且按下不表。

时值七月,暑气渐盛。安亭蕴腿上的伤已结了痂,行走时还有些隐隐作痛,却已无大碍。这日清晨,还特意起了个大早,站在院中那棵树下活动着筋骨。

“伤口才愈合几日,仔细又裂开了。”曹晚书从屋里出来,见他抬腿踢得老高,不由蹙起眉头。

安亭蕴收了势,笑道:“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今日带孩子们去庄子上,总不能瘸着腿让他们笑话。”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满哥儿牵着莲姐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两个小娃娃都穿着崭新的夏衣,满哥儿腰间还煞有介事地别了把小木剑。

不一会儿,张氏才从后面追上他们俩,张氏为难道:“这两个孩子实在太闹人了,不然就别让他们去了吧。”

满哥儿一听便急了,小腿快步往安亭蕴那边跑去,一下子扑在他腿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道:“不行不行,都事先说好了,反悔是小狗。”

安亭蕴笑着揉他脑袋,同张氏道:“嫂嫂放心吧,就去几日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张氏见两个孩子缠磨得紧,只得叹道:“既如此,还望叔叔、小婶多看顾些。”又拉过满哥儿叮嘱:“到了庄上须听叔父婶子吩咐,不许再似上回那般攀折花木,一定要看好妹妹,不要疯跑”她又交代了许多话,满哥儿听得不耐烦,捂着耳朵钻进安亭蕴袍摆下,惹得众人失笑。

两辆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最前是安亭蕴夫妇的皂盖朱轮车,后头跟着载行装的平头车。

安亭蕴亲自将两个孩子抱了上去,见莲姐儿绣鞋沾了泥,俯身用帕子去揩。

曹晚书在旁看得真切,抿嘴笑道:“官人这般宠溺,将来自己孩儿出世,怕是要顶在头上当祖宗供着。”

他笑了笑,回头撇了一眼晚书尚没有什么变化的肚子,道:“若是生个姐儿,自然要宠着。倘若是个哥儿,惯子如杀子,万不能宠溺。”

马车半路行驶时,满哥儿忽然扒着车窗“咦”了一声。安亭蕴顺他手指望去,瞧见是墙角几株午时花开得正艳。

他将两个孩子揽到膝前,道:“此花有个典故,昔年张乖崖任崇阳令,见小吏鬓插此花,当即杖责二十。你道为何?”

满哥儿眼珠一转:“定是那花儿有毒。”

安亭蕴大笑:“非也,因此花午开子落,小吏必是偷闲赏玩才被拿住。”说着捏捏满哥儿鼻尖,“到了庄上可不许学这惫懒模样,按照我规定的时辰读书写字,其余的时间才可以玩耍。”

“那哥哥若是不学,叔叔也会杖责哥哥二十吗?”莲姐儿仰着脖子问道。

“自然。”

满哥儿一听,登时吓得缩脖,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再不敢言语了。

才老实了没一会儿,街上传来冰雪冷元子的叫卖声,莲姐儿立刻眼巴巴望向曹晚书,又望了望安亭蕴。

曹晚书摇摇头道:“不可,街边饮子不洁净。”

“嗐,吃一回不妨事,又不整日里吃。”安亭蕴说罢,亲自下了马车,去买了三碗回来。

他将那两碗分别递给了两个孩子,剩下那一份放在自己手里,迟迟不给晚书递去,反而打趣她说:“你还说街边饮子不洁净,可你为何给自己的贴身侍女取名为冷元子?”

曹晚书听后撅了撅嘴巴,指尖轻戳了一下安亭蕴额头,嗔道:“好没道理的胡搅蛮缠。冷元子原是我幼时祖母送过来的,我见她生得伶俐,又与我生辰同是中元,便取了这冰清玉洁的名儿,哪能与街边吃食混作一谈?”

他眉毛一挑,又笑问:“哦?那果子与梅子二人你又作何解释?”

曹晚书佯怒将帕子甩在他肩头,斜睨了他一眼:“你愈发刁钻了,非得跟我较这个劲儿心里头才舒坦是不是?果子原是因她幼时生得圆润可爱,活似年画上的抱果童子,故取名为果子,梅子则是因她娘梦梅得孕生下她,才叫梅子。”

安亭蕴哪里信她胡诌,分明就是她儿时贪吃才给侍女取这些名儿,现在大了,面上挂不住,才编造出这些堂而皇之的理由来。

晚书见他满脸促狭,分明不信自己的话,心下羞恼,伸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冰雪冷元子。安亭蕴早有防备,手腕一转,将那碗冰饮子高高举起,偏不让她够着。

“还我!”曹晚书气鼓鼓地瞪他,身子向前一倾,几乎快要碰到碗沿。

“这是我给自己买的,怎么成你的了?”安亭蕴顺势往后一仰,斜靠在车壁上,眼底笑意更深,“不是嫌街边饮子不洁净吗?如今倒来抢了?”

晚书一时语塞,脸颊微红,索性伸手去拧他胳膊上的肉。

安亭蕴吃痛,却仍不肯松手,反倒低笑一声,故意将碗在她眼前晃了晃,碗中碎冰轻撞,发出清脆声响:“想要也行,叫声好哥哥来听。”

“呸!”她扭过头去,“谁稀罕!”

莲姐儿在一旁看得咯咯直笑,安亭蕴见她真恼了,这才收敛几分,将碗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好了,不逗你了,再不吃冰都化了。”

曹晚书斜眼瞥他,见他眼底含笑,温柔似水,心头那股气顿时消了大半,却仍故作矜持,轻哼一声:“我不吃了。”

他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求道:“吃一口吧~”

“不吃!”

“吃吧~”

她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安亭蕴那个眼神,实在是太过勾人,竟不知不觉将嘴巴张开尝了一口。

安亭蕴瞧她这般模样,低声问道:“甜不甜?”

曹晚书抬眸瞪他,见他依旧目光灼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那冰雪冷元子甜中带酸,酸中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直沁到心底去了——

作者有话说:移步微博,懂得都懂

第128章 人之大伦

午时方至庄子, 庄头领着二十余佃户在门外跪迎,最前头的王嬷嬷捧着盛满冰块的铜鉴,里头镇着新鲜的荔枝。

“叔叔, 我要举高高。”

满哥儿不等车停稳就要往下跳。安亭蕴单手将他托上肩头,惊得曹晚书连声喝止。莲姐儿见哥哥这样,也张开藕节似的小胳膊, 急着说道:“我也要骑脖颈。”

“叔叔就只有一个脖颈, 哪能分成两半给你两个骑?”说罢,便将满哥儿给放了下来, 把这俩小人一边一个夹在胳肢窝里, 拎小鸡似的提着走了。

待走近了,王嬷嬷笑道:“照着夫人嘱咐, 灶上备了满炉签羊羔肉,还有新麦蒸的金丝党梅粥。”

庄内收拾停当,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 东间做了卧房,西间摆了张罗汉床供白日歇息。后院有口老井, 井水清冽甘甜。东侧是厨房和仆役住处, 西侧则是一排存放农具的仓房。曹晚书指挥着丫鬟们安置行李,又将两个孩子唤到跟前, 亲自给他们擦脸洗手。

午膳摆在临水的四望轩, 桌子上摆着金橙酿的蟹生, 醋浸的水晶鲙, 最妙是那道莲花鸭签,用荷花包裹着炙鸭,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是一碟炸得酥脆的小河鱼, 满哥儿连骨头都不吐,吃得满嘴油光。

饭后,安亭蕴倚在竹榻上小憩,两个孩子精力旺盛,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

一会儿满哥儿缠着他要去捉蟋蟀,一会儿莲姐儿又惦记着荷塘里的莲蓬,一刻也不消停,真有些后悔带他两个来了。

“这么毒的日头,也不怕晒脱了皮。”曹晚书拿着把蒲扇走过来,又跟两个孩子说,“等日头偏西些再去。”

安亭蕴眯着眼享受凉风,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也歇会儿,别累着了。”说着往榻里让了让。

曹晚书脸一红,瞥了眼两个孩子,低声道:“胡闹什么,孩子们看着呢。”

满哥儿立刻捂住眼睛:“我没看见!”手指缝却张得老大,莲姐儿则有样学样。

晚书只好往榻上坐下,把他挤到了最里头去,将手里的扇子往他手上一塞,说道:“给我扇扇风。”

安亭蕴接过蒲扇,并不急着摇动,反将扇柄在指尖转了个圈儿,轻轻往曹晚书鬓边一挑,低笑道:“夫人这般使唤人,倒像是使唤长随一般。”

曹晚书斜睨他一眼,故意往旁边挪了半寸:“怎么,安大官人金贵得很,连给自家娘子打扇都不肯?”

“岂敢岂敢。”安亭蕴顺势凑近,手腕一翻,那蒲扇便轻轻摇动起来,带起阵阵凉风,“莫说是打扇,便是夫人要摘星星捞月亮,为夫也得架梯子去。”

晚书忍不住噗嗤一笑,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油嘴滑舌。”

她忽然说道:“真是想念我们那边,屋里有空调,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别提有多舒服了,要是能回去就好喽。”

安亭蕴眉头一皱,伸手探向她额头:“莫不是暑气侵了头?怎地说起胡话来了?‘空挑’是何物?”

曹晚书自知失言,但也热到没心情跟他解释,只道:“你就当我说的是胡话吧。”

日影西斜。夫妻两个领着孩子们往后山去,满哥儿举着捕蝉的粘竿冲在前头。

“婶子快看!”满哥儿突然趴在山径旁,“是莎鸡!”草丛中果然有只碧绿蝈蝈,振翅声如纺车。

安亭蕴也跟着蹲下来,折了支草轻轻拨弄,那虫顺着草茎爬到莲姐儿掌心,吓得小丫头直哭,曹晚书哄了半天才哄好,气得打了安亭蕴一下。

这几人又来到荷塘畔,安亭蕴找了一处浅滩,脱了乌皮履,将袍角掖在蹀躞带里涉水。满哥儿急得直跺脚:“叔叔抱我下去,我也要摘莲蓬。”

安亭蕴便把他抱了下来,折了支莲蓬递给他:“数数有几颗莲子。”

他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数数。这话你该去问妹妹。”

安亭蕴把满哥儿放回岸上,递给他一根长竹竿,说道:“我摘了莲蓬,你用这个勾过去。”

莲姐儿蹲在岸边,小手托腮看着大人们忙碌。忽然,她指着水面惊呼:“鱼!好大的鱼!”

安亭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尾鲤鱼游过。他眼疾手快,用竹竿在水面上一拍,那鱼受惊跃出水面,银鳞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安亭蕴趁势将鱼捞了起来,放在背篓里面。

今日收获颇丰,几十支嫩莲蓬,还有满哥儿用网兜捞到的几只小虾。回程时,莲姐儿走不动了,安亭蕴便背着她,让满哥儿牵着衣角,四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曹晚书望着眼前光景,心中暗叹:“唉,若得长如此日,无有宅院纷争,便是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

用罢晚饭,庄头领着两个佃户抬来冰鉴。那冰是冬日存在地窖里的,凿成山峦形状,中间凹槽盛着新酿的梅子浆。莲姐儿困得直揉眼睛,还非要舔那冰碴子,被乳母强行抱去睡了。满哥儿倒是精神,缠在曹晚书身上动来动去,像只猴儿。

安亭蕴生怕满哥儿碰着她肚里的孩子,便把满哥儿从她身上提起来扔到了一边。

“别闹你婶子,她肚里有孩子,仔细惊了胎神。”

曹晚书笑他大惊小怪,心想肚子都还没显怀呢,他就开始担惊受怕上了。

“婶子肚子里真有娃娃?”满哥儿歪着脑袋,突然语出惊人,“是叔叔塞进去的吗?”

“噗——”曹晚书刚含的一口冰水全喷了出来。

安亭蕴呛得直咳嗽,耳根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转头瞪了孩子一眼:“浑问什么,快去睡觉。”

满哥儿就是赖着不走,好奇问道:“胎神又是什么神?比灶王爷还大么?”

屋里伺候的丫鬟们憋笑憋得肩膀直颤。刘妈妈端着一盆水进来,见状便要带孩子们出去。

满哥儿却泥鳅似的钻过她胳膊,扑到曹晚书膝头:“好婶子告诉我嘛,是不是像种瓜点豆似的,把娃娃种在肚子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刘妈妈急得直跺脚,“这话可不敢浑说,快跟我出去睡觉罢。”

曹晚书不禁用帕子掩了唇角笑着,小孩子对这种事情好奇,是再寻常不过的了,于是将孩子揽到膝前,指着井台边那株老杏树,说:“瞧见没有?开春时满树杏花,如今枝头都结了小果子。”

满哥儿点点头。

“这娃娃呀,就像杏子似的。先是爹爹在心里种颗种子,再由娘亲用血肉日日浇灌,等来年开春”

“我明白了!”

满哥儿突然蹦起来:“所以叔叔经常半夜给婶子喂水喝,我之前听丫鬟姐姐们说,叔叔每日夜里都要好几回水。”

“安珩!”安亭蕴暴喝一声,差点捏碎手里的茶盏。

满哥儿大名被这么一喊,顿时缩成个鹌鹑,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了。

刘妈妈连忙把他给抱了出去,生怕这孩子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二爷生气。

曹晚书见安亭蕴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由抿嘴轻笑,伸手扯了扯他衣袖:“小孩子家不懂这些,你急赤白脸的做什么?你小时候未必比他明白多少。”

安亭蕴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我岂会与他一般蠢笨?刚开蒙时,便已知晓‘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具体如何,还是后来在书院读书时,听同窗聊起的。”

她听后,啐道:“呸!哪有你这样当叔叔的,跟孩子较真不说,还扯这些没羞没臊的话。”

安亭蕴抿唇笑了笑,解了衣裳带子上床去,床上铺着竹席,他袒着胸膛仰卧其上,窗户开着,时不时吹些冷风进来,倒也凉快。

莲姐儿在床上睡得正香,粉团似的小脸贴着竹席。安亭蕴支起胳膊撑着脑袋,越看越爱,忍不住伸手轻抚女娃额前细发,转头对曹晚书低声道:“若娘子腹中也是个这般玉雪可爱的姐儿,便是祖上积德了。”

曹晚书正对镜卸钗环,闻言抿嘴一笑:“这话说的,倒像是哥儿便不招人疼似的。满哥儿虽淘气些,可那机灵劲儿谁不夸?”

安亭蕴摇头晃脑地叹道:“你是不知那小魔星,三岁时爬着葡萄架就去揭房顶的瓦片,五岁时敢在祠堂的香炉里撒尿,大哥大嫂为此十分头疼。若再来一个这么淘气的,怕是家都得给掀了。”

“你这话叫满哥儿听见,怕是要哭坏了。”

曹晚书刚说完,忽然就听到满哥儿的声音:“我听见了!”

原是满哥儿趁着刘妈妈回去,左右翻身一个人睡不着,又偷偷溜了出来,恰巧听见他们谈话。

晚书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满哥儿正坐在窗户上面,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一溜烟又跑了。

晚书笑得直揉心口:“可见背后说不得人,这不就现世报了?”

安亭蕴吹灭蜡烛,在竹席上摊成个大字:“罢罢罢,真生出个混世魔王来,横竖有他娘管教。”

说完,忽觉腰间一痛,却是曹晚书拧了他一把:“好没道理!孩子还没生出来,倒把担子先推给我了?”

第129章 乡野闲情

第二日, 庄头家的老黄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安亭蕴从仓房寻来几截青竹,腰间别着把小银刀,坐在老杏树下削制。

曹晚书躺在树荫下的榻上, 榻前放了一张小几,几上摆着果盘,里头盛着各种冰镇的果子, 一边吃, 一边盯着安亭蕴看。不知是不是怀孕,还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整个人懒了许多, 一动都不想动。

只看他手持尖刀,刀锋过处, 竹节应声而断,不多时便制得七八个三寸来高的竹人。又寻来麻线穿引关节,那竹节人便手足灵动,能作揖能踢腿。

他头也不抬, 将两个竹节人系在竹片两端,双手一拉竹片, 那两个竹人便拳来脚往地斗将起来。

莲姐儿正跟着佃户家的丫头们跳百索, 听说有玩意儿,忙丢了彩绳跑来。安亭蕴得意洋洋的示范给她看, 稍一扯动便手舞足蹈。最妙的是他竟用灶膛里的炭条给竹人画了脸谱, 关云长的丹凤眼, 张翼德的豹头环眼, 活灵活现。

没一会儿,满哥儿就带着五六个佃户家的孩子涌进院来。那些孩子穿着粗布短褐,有的没穿衣裳, 全都赤着脚丫,在看见主家时齐齐刹住脚步,缩手缩脚地站在院角。

满哥儿是个混不吝的,冲过去就抢竹节人:“叔叔给我玩!”

安亭蕴连忙藏了起来,故意说道:“我这竹将军只给君子玩,你是君子吗?”

“我当然是君子。”他拍了拍胸脯。

他摇摇头,一本正经说:“你不是君子,君子是不会半夜偷听墙角的。”

满哥儿方才想起昨晚的事来,其实叔叔若不提,他早就忘了。为了赶紧得到那小玩意儿,只好立刻叉手行礼,“侄儿知错了。”

这场面逗得曹晚书笑骂:“快给孩子玩吧。多大的人了,可真小心眼,跟你亲侄子都较劲。”

安亭蕴取来细柳枝装了上去,当做武器,这才递给了满哥儿,他接过后,举着竹人冲到佃户孩子堆里,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喊道:“兀那贼子!吃俺一棒!”

孩子们见他得了好玩意,纷纷围拢过来,眼中满是艳羡。有个胆大的黑瘦小子凑上前,怯生生道:“公子,能给俺们瞧瞧不?”

满哥儿正耍得兴起,将竹人往身后一藏:“不行不行。”

安亭蕴见状,从筐里又取出几个递给他们,笑道:“莫争莫抢,人人有份。”说着便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个。

孩子们如获至宝,有的当即跪地磕头,被曹晚书连忙让丫鬟扶起。

莲姐儿忽然嚷道:“咱们摆个擂台可好?”

满哥儿立刻响应,两个竹人便在圈中厮杀起来,你使个力劈华山,我回个白鹤亮翅,引得众人喝彩连连。

忽听咔嚓一声,满哥儿的竹人竟然折了条腿。他登时涨红了脸,鼻子一酸哭了起来。

安亭蕴一个箭步上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新的:“胜败乃兵家常事,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这个给你,爱惜着些。”

曹晚书倚在榻上,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眸中含笑望着安亭蕴道:“倒不知你还有这般手艺,何时学的?”

安亭蕴掸了掸衣襟上的竹屑,笑道:“幼时家里的老管家教的,那时候刚学会,正和大哥玩的尽兴,就被母亲给收了回去。她说读书要紧,这种东西一玩起来,就没有心思读书了。后来倒把这些玩意儿都忘了,今日见庄户孩子们玩得欢,不知怎的,手就痒了起来。”

她笑了笑,望着满哥儿正举着新得的竹人,带着佃户家的孩子们在院中摆阵厮杀,忽然轻叹道:“在这儿多好,没有那些个虚礼,也不必日日提防着谁。”

安亭蕴闻言,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等孩子出世,咱们常来住住。”

孩子们玩累了,三三两两坐在树根上歇息,庄头媳妇端来新摘的甜瓜,切成薄片分给众人。

曹晚书轻轻抚着小腹,说道:“咱们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吧。”

安亭蕴回头看她,见她神色恬静,眉眼间尽是舒心,便知她与自己想的一样,点点头道:“好。”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孩童嬉闹。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府里的规矩束缚,只有这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安亭蕴忽然觉得,若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到了傍晚,庄头媳妇又提着食盒过来,见状笑道:“二爷和夫人好雅兴。”

又冲孩子们喊道:“小祖宗们,该吃饭了!”

孩子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有个小子跑出老远又折回来,对着安亭蕴深深作了个揖:“谢主人赏玩意儿。”

安亭蕴见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说话又伶俐,不由心生喜爱,便招手叫他近前,温声问道:“你几岁了?家里几口人?”

那小子站得笔直,脆生生答道:“回主人的话,小的今年八岁了,家里有爹娘、阿姊,还有个才满月的弟弟。”

安亭蕴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他:“拿去买糖吃。”

孩子却连连摆手:“爹娘说了,不能要主家的赏。”

曹晚书在旁听了,不禁莞尔:“倒是个懂事的。你爹娘还说什么了?”

那小子挠挠头,憨笑道:“爹娘说,二爷夫人都是厚道人,不像城里那些老爷们摆架子。昨儿个庄头说要加租,还是二爷拦下的。”

安亭蕴眉梢微动,转头看向曹晚书,见她正含笑望着那孩子。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道:“你爹娘倒是个明白人。回去告诉他们,今年的租子就按旧例,不必加了。”

那孩子眼睛一亮,又要跪下磕头,被安亭蕴一把扶住:“去吧,你娘该等急了。”

待孩子跑远,曹晚书轻摇团扇道:“你倒是会做人情。”

他悠悠道:“今年风调雨顺,庄户们收成好,咱们也不差那几石粮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庄头吩咐道:“明日去城里请个郎中,给各家孩子都看看,若有病的,药钱记在我账上。”

庄头连连称是,心里暗道这位爷当真仁厚。

安亭蕴与曹晚书在庄上闲居十余日,暑气渐消,莲姐儿与满哥儿日日与佃户孩童戏耍,倒也逍遥自在。这日傍晚,安亭蕴正倚在竹榻上,庄头匆匆奔来,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汉子,他眯着眼睛细细看那人,一脸的大胡子,正是赵虎。

赵虎满头大汗,顾不得行礼,急声道:“禀大人,经皇城司查实,李从义确实与西夏贸易往来,官家震怒,关于李从义一党,已下了敕令,三日后东市口丈杀。此案牵连甚广,朝中人心惶惶。沈侍郎嘱咐我,请大人速回户部主事。”

“好,我知道了,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去。”

他心下虽有不舍,却也知朝堂之事耽搁不得。当下吩咐庄头备好车马,又命丫鬟婆子们连夜收拾行装。

一早,满哥儿硬是哭着被抱上马车去的,这段日子已经玩疯了,晒得跟块黑炭似的,舍不得回去。

待回到家里,安亭蕴匆匆换上官服,便出门去了。

回府时已是深夜,安亭蕴刚踏入内院,便见曹晚书披衣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可算回来了,饿不饿?我让厨房温着粥。”

他摇头,握住她的手:“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想等你回来。”曹晚书一面帮他宽衣裳,一面说,“那个叫月娘的,今天又来了。”

安亭蕴愣了愣,问:“哪个月娘?”

她说:“就是之前来府里找过父亲的那位,醉月楼里的歌妓。”

安亭蕴冷声道:“再敢来,便不必客气,直接捆了送官。”

曹晚书应了声“是”,又替他斟了杯热茶,柔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罢。”

次日清晨,安亭蕴早早起身,穿戴齐整,入朝议事。他前脚刚走,后脚府门外便又传来一阵喧哗。

守门的小厮见又是昨日那女子,登时横眉竖目,厉声喝道:“你这贱妇,还敢来?昨日没挨够棍棒不成?”

月娘丝毫不惧,挺着腰肢,面上带着几分凄楚,道:“奴家今日来,是有要事寻安老爷,关乎安家血脉,你们若拦着,日后可担待不起。”

小厮们见她言辞凿凿,一时踌躇,正欲再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喝:“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见是大爷安亭茂负手而立,面色阴沉。

月娘见状,眼波一转,当即跪伏于地,哀声道:“大爷明鉴,奴家腹中已怀了安老爷的骨肉,今日特来求个名分,万望大爷做主。”

安亭茂听后如遭雷击,脸色骤变,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故而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月娘抬眸,泪光盈盈:“奴家不敢欺瞒,前些日子安老爷在醉月楼吃醉了酒,强行占了奴家的身子。”她说完,便以袖掩面,似羞似泣。

安亭茂勃然大怒,厉声道:“荒唐!我父亲已经花甲之年,岂会与你……”

还未说完,他便止住没再说下去。他老爹安以淮的确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可怎么…,怎么都这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在外头弄出个孩子来呢?

他强压怒火,冷声道:“来人,先把她带进偏院,待我亲自问过父亲!”

第130章 锦榻温存意正浓

安亭茂大步流星闯入父亲院中, 此刻安以淮还倚在榻上,神色恍惚,手中捏着半杯残酒。

他听到动静, 抬眼一瞧,见是亭茂冲进来,心里有些不快, 训道:“ 大郎, 你这是做什么?我还以为是贼进来了呢。”说罢,又饮了一口酒, 砸吧砸吧嘴儿, 细细品着。

“父亲!”安亭茂怒喝一声,夺过他手里的酒杯便砸在了地上。

安以淮被儿子这一举动惊得一愣, 酒也醒了大半,登时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道:“逆子!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安亭茂胸膛剧烈起伏,强压怒火, 咬牙道:“父亲,儿子斗胆问一句, 您近日可曾去过醉月楼?”

他一听, 眼皮瞬间耷拉了下来,支吾道:“这……为父偶尔与友人小酌, 去趟酒楼有何不可?”

“小酌?”安亭茂冷笑一声, “父亲好兴致啊!外头都闹翻天了, 您倒还在这里饮酒作乐。那醉月楼的月娘找上门来, 口口声声说怀了您的骨肉!如今正在府外闹着要名分呢!”

安以淮一听,脸色骤变,胡须直颤, 连连摆手道:“胡说八道!定是那贱人信口雌黄,栽赃陷害!”

他见父亲这般情状,心中已猜着七八分,痛心疾首道:“父亲啊父亲!您已年过花甲,怎还这般?若此事传扬出去,我们家颜面何存?您说句实话,到底有,还是没有?”

“我…我…,我不过上月去醉月楼吃酒,听了两曲便回府,哪曾与她…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您还不说实话?”

安以淮被儿子逼问得急了,老脸涨得通红,半晌才一跺脚,颓然坐回榻上,低声道:“罢罢罢!为父那日确是吃醉了酒,一时糊涂可那月娘不过是个粉头,谁晓得她腹中骨肉究竟是谁的种?怎就一口咬定是我的?”

安亭茂见父亲认了,气得浑身发抖,颤抖地手指着他恨得牙痒痒,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好歹也为亭蕴想一想,他是在朝廷做官的人。月娘既敢闹上门来,必是拿住了把柄。若她真个有了身孕,又咬死了是安家的血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安以淮此时酒全醒了,搓着手道:“这为父也是没想到,这把年纪了竟还能”说着,看见儿子瞪眼,忙又缩了脖子,“咳咳,大郎啊,此事还得你帮着周全才是。”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若叫亭蕴知晓这事,岂能善罢甘休?”

安以淮闻言更是惶恐,一把抓住长子的手,颤声道:“大郎,都怪为父一时糊涂,你得帮帮我呀,千万不能让亭蕴知道。”

他诧异道:“您自己闯下的祸,我怎么帮你?”

安以淮想了想,道:“不如……不如你暂且认下,只说是你的外室,待孩子生下,再作打算呢?”

他拽着儿子的衣袖不肯撒手,见他迟迟不应,又道:“大郎啊你弟弟如今在朝为官,最重名声。若叫他知道我做出这等丑事,只怕要气得辞官归乡。月娘不就是想要个名分吗?你给我给都一样,你就把她放外头养着吧。”

安亭茂一把甩开父亲,额上青筋暴起:“我岂能替您背这口黑锅?那月娘是什么货色?醉月楼的粉头!若叫张氏知道了,定与我没完,您这不是陷儿子于不义吗?”

安以淮急坏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算爹求你了还不行吗!”

“您自己闯的祸,自己去平。”说罢,气得哼了一声,起身就走,待走到门口时,忽然间停了下来,“人我已经关在偏院了。”

安以淮见长子甩袖而去,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不停搓着手掌,一咬牙往偏院走去。

月娘正坐在椅子上吃果子,见安以淮颤巍巍进来,立马迎了上去,道:“您可算来了,奴家这肚子里的哥儿都想您想得紧呢。”

安以淮老脸涨得通红,四下张望见无人,忙压低嗓子道:“你这贱婢休要胡吣!老夫老夫那日不过吃了几杯酒,你如何确定肚里的孽障就是我的?”

“怎么不是你的?只有你一个男人碰过我。”她扭着水蛇腰凑近,“老爷贵人多忘事,那夜在醉月楼后巷,您都忘了吗?”

“住口!”安以淮慌得去捂她的嘴,从袖袋里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拿去,将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以后别来了。”

月娘掂了掂银子,冷哼一声道:“五十两顶什么用?还不够用来打发叫花子的。你这没良心的老杀才,前儿个郎中已经诊出是男胎了,你就拿这么点儿银子打发我吗?”

听她说话这般尖酸刻薄,完全颠覆了安以淮对她以往的看法。在醉月楼里的时候,还以为她就是自己后半辈子的解语花,怎么如今竟变成这幅面孔?

“你想要多少?”安以淮浑身发抖。

月娘伸出手指头道:“第一,我要汴京城三进宅子一座;第二,每月五十两例银;第三,这孩子得记在族谱上。”

“不行,这些我一个都不能答应你。”

月娘见他拒绝得干脆,忽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慢悠悠道:“老爷这般绝情,可别怪奴家不讲情面了。若是这事叫你家二郎知道,自家老父在外头养粉头,还弄出个野种来,会怎样呢?”

安以淮脸色刷地惨白:“你、你这毒妇!休要胡来!”

月娘见他慌了神,越发得意,翘着兰花指道:“奴家一条贱命,自然不值什么。可你家的脸面,还是要的吧?老爷自个儿掂量掂量?”她故意拖长了声调,斜眼瞥着安以淮的反应。

安以淮冷汗涔涔,腿脚发软,险些站不稳,哆嗦着去扯月娘的袖子,低声下气道:“好月娘,咱们有话好说宅子、银子都好商量,只是这孩子入族谱一事,实在是不行。”

“没得商量!”月娘猛地甩开他,尖声道,“我肚子里是姓安的种,凭什么见不得光?你若不肯,我今日便去大街上闹,让满汴京的人都瞧瞧,安大官人有个怎样的好爹!”

安以淮被她逼得退无可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老眼浑浊,半晌才颓然道:“罢、罢!老夫答应你便是亭蕴那边,你万不可去招惹。”

月娘顿时眉开眼笑,凑上去假意搀扶:“这才疼人呢!老爷放心,奴家最是知趣,只要您肯认下我们母子,我自然安安分分的。不过空口无凭,老爷得立个字据,免得日后反悔。”

安以淮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应下。

话说,近来晚书害喜地厉害,安亭蕴总见她对着唾盆干呕,有些放心不下,便命小厮请郎中来。

没过多久,来福便引着郎中进了内室,那郎中约莫五十来岁,蓄着几缕清须,肩上挎着个布囊。

曹晚书早已在绣墩上坐定,腕下垫着个锦缎迎枕,见郎中进来,便将袖子略略挽起,露出一截雪白腕子。

郎中告了罪,在凳上坐下,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脉门,闭目凝神,屋内一时静极。

安亭蕴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郎中的神色,见他眉峰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心中不免忐忑。

约莫一会儿的工夫,郎中才撤了手,捋须笑道:“夫人脉象流利如珠走盘,尺部沉而有力,正是胎气稳固之兆。”

安亭蕴眉间忧色这才稍缓,但仍不放心地追问道:“内子近日晨起呕逆,饮食少进,可要紧?”

郎中摇头道:“此乃常事,气血养胎,胃气稍逆,不妨事。老夫开一剂健脾安胎的方子,用白术、砂仁、陈皮之类,略调脾胃便可。”说罢,从布囊中取出笔墨,在纸上写下药方,又道,“夫人宜少食多餐,莫沾生冷,闲暇时可缓行数步,以助血气流通。”

曹晚书含笑谢过,安亭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亲自送郎中出门,又吩咐下人备轿马相送。待回转内室,见妻子低头轻抚小腹,神色温柔,不由心中一暖,上前执了她的手道:“既无碍,我便安心了。”

她将身子倚进安亭蕴怀中,嗔道:“你整日里公事缠身,就别操心我这边了。”

安亭蕴搂着她的腰肢,嗅得她发间茉莉头油的香气,不由笑道:“我若不操心,谁来操心?你是我娘子,我是你官人,肚子里的孩子管我叫爹,你说说叫谁来操心?嗯?”说罢,便去挠她痒痒。

曹晚书被他挠得一边笑,一边扭着身子到处躲:“你这没正经的,快别挠了,我痒。仔细碰着孩儿!”

安亭蕴见她杏眼含嗔,桃腮带晕,越发爱得紧,索性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榻上。

他一只大手覆在她平坦小腹上摩挲,对着肚子笑道:“我的儿,你爹疼你还来不及,哪舍得碰着?”

说罢抬眼又对晚书说:“昨儿听张千户说,他家娘子怀胎时每日要嚼二两燕窝,明儿我也叫管家去给你弄来吃。”

“快别学那等暴发户作派,郎中都说了,寻常饮食反倒养人,滋补太多不好。”

安亭蕴听了这话,便将耳朵贴在她腹上,故作正经道:“我儿可听见了?你娘这般会持家,倒是衬得你爹像个败家爷们儿。待你出世,爹偷偷给你买糖糕吃,不叫你娘知道。”

晚书听了,伸出手指戳他额头笑骂:“好个没正经的爹。”

亭蕴盯着她脸儿瞧得入神,一时心痒难耐,只盼着日子过的快一些,孩儿好快些从肚子里平安出来。

他躺过去,一把将她搂得更紧些,不由分说便往她脸颊上亲了个响。那脸颊嫩得像块豆腐,倒叫他舍不得松口。

“要死。”曹晚书忙用手背去擦了擦脸,骂道,“青天白日的,也不害臊。”

亭蕴咂着嘴笑了笑,又要凑过来。晚书忙用团扇隔住他脸,却被他顺势在扇面上也亲了一记。

“害什么臊?咱们是正经夫妻,又不是在外头偷。”

日头本就热,他浑身上下跟个火炉一样,还非得贴着自己不放。晚书一时热得抓心挠肝,踹了他一脚,想将他给踢开。

安亭蕴被她这一脚踢得身子一歪,险些从榻上栽下去,却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上来,道:“好个狠心的,这般踢打亲夫,莫不是要谋杀亲夫,好另嫁个知冷知热的?”

曹晚书横他一眼,扯过枕头往他身上轻掷,啐道:“大热天的,别黏着我。”

他一把接住枕头,顺势往她身边一挤,就是赖着不走。

晚书被他闹得没法,只得往里头又挪了挪,给他腾出来一个空,骂道:“你愈发泼皮了。”

他听后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懒洋洋地说:“泼皮就泼皮吧,横竖只在你跟前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