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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梁师成面色青紫,眼球突出,舌头半吐,神情痛苦狰狞可怖,和他先前用伪造的圣旨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中时的从容不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百姓们看得直解气,拍手叫好。

皇宫中的赵佶暴跳如雷,气得又砸了一套上好的茶盏,大骂梁师成乱臣贼子,大逆不道,不得好死。

当皇城司用马车拉着梁师成二人慢悠悠晃到法场的时候,就发现,高俅,蔡攸已经掉了脑袋,连同王黼和朱勔的人头,一共四颗,整整齐齐挂在了法场一旁的柱子上。

而此刻,天幕刚刚播完梁师成的罪行。

内卫们将梁师成和李邦彦押至刑台,向冀彦明禀报官家和太子的旨意。

冀彦明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道:“官家的旨意来得晚了些,这两人刚刚杀了。”

随即他看了一眼李邦彦,又看了一眼正准备切换画面的天幕,急忙下令:“既然天幕说了这二人是六贼,那便不等了,直接杀了吧。”

刽子手们领命,手起刀落,将还来不及反应的梁师成和李邦彦齐齐砍掉了脑袋。

冀彦明吩咐:“尸体弃于乱葬岗,头颅悬挂城门三日。”

刽子手们拱手领命,下去照做。

冀彦明拍了拍手,起身,语气轻松:“齐活,回宫复命。”

说罢,带着皇城司的人浩浩荡荡离开。

在他们回城路上,天幕继续在播:【六贼中的最后一名,便是李彦。】

赵佛保瞥了一眼李邦彦的首级,就见刽子手正将其捡起,丢入筐中提走。

她微微扬眉,天幕所言,果然是李彦,而不是李邦彦。只是不知,三皇兄是故意为之,还是判断有误。

若是判断错了,倒也情有可原,毕竟李邦彦也姓李,且恰好又断了腿。若是三皇兄有意为之,那三皇兄这个人倒颇有意思了。

尚未离去的百姓们听到天幕之言,顿时震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哎,听到了吗,天幕上说的是李彦,不是李邦彦,那方才皇城司,是不是砍错了人?”

“砍错什么?这李邦彦又是什么个好东西?一个市井之徒,靠着谄媚一朝得势,便仗势欺人,欺压百姓,砍了就砍了。”

“先听天幕怎么说。”-

天幕上,画面转至一片农田。

一人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在他脚下匍匐着几个农民打扮的人,正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马上之人抬手挥鞭,将那几人悉数抽翻在地,并踏马踩了过去……

天幕声音再起:【宦官李彦,大内总管,掌管西城所,官至安德军承宣使。他与王黼、梁师成等人内外勾结,权倾朝野。】

【和其他五贼不同,李彦不涉及军政,不插手朝政,就是纯粹的敛财,疯狂敛财。他仗着手中权势,在西北地区焚毁百姓地契,指良为荒,强占民田,总计强占百姓田地三万四千三百余顷。】

【可怜的农户们耕种原本就属于自己的田地,却要向李彦缴纳高额租税,即便遇上灾年荒年,也丝毫不减,无数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

【但凡有百姓胆敢反抗,李彦便派兵血腥镇压。】

【“我要你的田地,你敢不给,那就打死你”,华夏正史上记载的,毫无借口,纯属暴政,打杀平民百姓上千人的施暴者,李彦是唯一一个。】

【因土地被夺,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饥寒难耐,数十万平民因此死于非命,大宋整个西北地区,百万百姓生灵涂炭。】

【地方官员但凡稍有忤逆,李彦便罗织罪名,将人打入大牢,通过各种手段逼死多人。】

【朱勔祸害东南,李彦则祸害西北,二人罪行不相上下。】

【李彦残害百姓,致使西北百姓对大宋朝廷怨恨颇深,最终引发河北、京东地区的农民起义,动摇了大宋北方的安稳。】

【李彦的下场和其他五贼类似,被宋钦宗下诏削官赐死,并抄没全部家产,但他在押赴法场的路上,就被愤怒的百姓以乱石砸死。】-

废太子府。

赵桓这次没有冲出屋门,只坐在地上,举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口中不住喃喃:“这些奸贼,都是我赵桓杀的……”

“我赵桓,也没天幕上说的那般没用嘛。”

“可当上皇帝了,怎么总想着逃跑呢?”-

天幕之下,汝州西城所官署,门外喊杀声震天。

李彦面色惨白,正带着心腹随从往后院跑,试图从后院翻墙逃命。

可还不等跑到后院,官署大门已被撞开。

数不清的百姓冲破守军,衣衫褴褛、头破血流地涌了进来,将李彦与随从团团围住。

短暂的对视过后,百姓们举起手中利器,一拥而上。

一时间,尖角的石头、生锈的剪刀、锐利的木簪、削尖的竹竿、崩了刃却寒光闪闪的镰刀……,尽数砸落在李彦等人身上。

待百姓们散开,地上已不见李彦人影,只剩一堆烂骨碎肉-

说完李彦,天幕接着播起高俅与蔡攸的罪状,所述之事,竟与皇城司当众宣读的罪状相差无几,百姓们赞叹太子殿下英明。

天幕说完高俅和蔡攸的罪状,便关停了画面,久久不再动弹。

百姓们等了一会儿,便渐渐离去,赵佛保随在人群之后,悄然离开法场。

想着天幕之言,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寻到那个李彦,一刀杀了,为民除害。

转念一想,依三皇兄今日的这一番做派,想必他早已知晓李彦乃六贼之一,不如等晚些时候回宫先去打探一番,若他已有安排,便由他去办好了,她乐得清闲。

渐渐远离人群,赵佛保拐了个弯,朝东水门码头快步奔去-

进了废弃闸口,踏入无忧洞,只见乌泱泱一群人打着火把,分列两侧,翘首以盼,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见到她,众人齐齐围了上来,单膝跪地,抱拳拱手,齐声吼道:“参见鬼主!从此往后,我等愿以鬼主马首是瞻!”

赵佛保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问道:“你们是谁?这是在做什么?”

昨夜鬼樊楼的一人连忙上前,低声解释了一番。

原来,赵佛保在鬼樊楼力斩王屠大杀四方,孤身闯入皇宫劫出童贯,以及连断八名奸臣腿脚的消息,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一夜之间,“红衣女侠”名声大噪。

今日一早,汴京城内的亡命刀客、绿林好汉、江湖义士、市井恶霸、江洋大盗、厢军逃兵、叛军旧部、黑市商人等,纷纷慕名而来,齐齐等在红衣女侠常走的无忧洞口,只求拜会新任鬼主,认个码头,以便日后行事。

第26章 026 状元皇子,亡国俘虏

【第二十六章 :状元皇子, 亡国俘虏】

赵佛保万万未曾料到,自己不过是为了阻拦昏君赵佶南逃,出手打断了几名奸臣的腿而已, 竟会由此引发这一连串的变故。

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眼前众人,只见这些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衣着装扮也各式各样, 却大多目露凶光, 周身带着一股煞气, 一看便知都是手上沾过人命, 见过大风大浪的狠角色。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便也没有推拒他们的投诚, 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开口问道:“你们方才说的话, 可都是真心?”

赵佛保打量众人的同时, 众人也在暗中好奇地打量着她。

“红衣女侠”的勇猛事迹, 经鬼樊楼众人传扬,早已传遍汴京城内的大街小巷,以及各处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们慕名而来, 在无忧洞中已等候小半日, 正等得有些焦急, 忽见一道人影逆光出现在洞口。

听鬼樊楼的人喊了一声“鬼主”,众人来不及细看,当即撩起袍角,跪地便拜。

可待来人走近, 众人才惊讶发现,他们叩拜的这位,竟然只是个十几岁的瘦削小娘子。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心中顿时对先前听来的传言生出几分疑心,就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家,竟然能三招之内杀了王屠,还孤身闯入皇宫劫走童贯?

莫不是鬼樊楼里的人,为了给他们新任鬼主立威,故意夸大其词了吧。

更何况,传闻中不是“红衣女侠”吗,怎会身着一身黑衣?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间竟无人应声。

赵佛保等了十息,见始终无人开口说话,便不再多言,抬步向前走去。

跪在最前排的一名疤脸汉子登时不乐意了,猛地站起身,面露不忿,粗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赵佛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平静无波:“怎么了?”

疤脸汉子指着尚未起身的众人,冷哼一声,质问道:“你还敢问我怎么了?你没瞧见这么多弟兄都在此拜你?”

赵佛保语气淡淡:“那又如何?你们不是自愿拜的嘛,又在生什么气。”

这一句话是大实话,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听起来格外刺耳,众人纷纷皱起眉头,相继从地上站起身。

疤脸汉子更是怒火中烧,指着赵佛保破口大骂:“外头不是都传你本事通天吗?今日我陈疤便要教训教训你这狂妄自大的丫头,好叫你知晓,王屠那厮死了,还有我陈疤在!这汴京城的地下江湖,还轮不到你一个黄毛丫头做主!”

往日王屠活着时,汴京城中所有见不得光的营生,他几乎都要横插一脚,从中抽取重利。

但凡有人稍有不服,他便动手打人,砸人店铺,焚人房屋,甚至绑走对方父母妻儿,手段歹毒狠辣,残暴至极,令人发指。

众人被王屠欺压多年,心中早已积怨深重,对他恨之入骨。

可王屠生性凶残,毫无人性,手下还豢养着一群毫无江湖道义,只知逞凶斗狠的打手,且他与官府中人有勾连。

众人为此忌惮,谁也不愿与这般不择手段,猪狗不如的恶徒撕破脸面,只得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

是以乍一听闻王屠已死的消息,众人无不拍手称快,心头积郁多年的恶气总算一扫而空。

后来众人又听说,除掉王屠的是一位人称“红衣女侠”的人物,如今已是鬼樊楼的新任当家,便都想着前来拜会,也好趁机探一探这位新鬼主的性情与底细。

待到真正见面,才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年少丫头,众人心中顿时对先前的传闻起了疑心,都有心试探一二,却又不敢轻易出头挑事。

此刻见向来鲁莽的陈疤率先发难,众人乐得在一旁冷眼旁观,纷纷往后退了退,主动腾出一片空地。

鬼樊楼里的人见势头不对,连忙上前劝阻:“疤爷,快住手!切莫冒犯了我家鬼主,回头真伤了您,可就不妙了!”

这番话本是一片好意,可落在陈疤耳中,却只觉满满都是嘲讽。

他脸上怒意更盛,□□起衣袖,攥紧双拳,径直朝着赵佛保猛冲过去,几步便欺至近前,二话不说,挥拳便砸。

鬼樊楼众人不忍再看,纷纷别过脸去,有的干脆抬手捂住了眼睛。

赵佛保神色未变,分毫未躲,只待那拳头逼近面门之际,猛地出掌,硬生生将这只几乎比她脑袋还大的拳头稳稳接住。

拳掌相撞的刹那,只听“咔嚓”一声清脆骨裂声响。

陈疤瞬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拳头,紧接着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响起:“啊~”

他慌忙抽回手臂,死死抱住已然折断的手,疼得连连跳脚,不住哀嚎:“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众人见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骤然变色,心底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传闻果然半点不假。

这汴京城的地下江湖,若说往日樊楼鬼主王屠是头一位狠角色,那掌控着整个汴京人口买卖,手底下恶徒无数的林疤,便稳坐第二把交椅。

林疤的武功虽不及王屠霸道,却也绝非寻常武夫能比,可方才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竟被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小丫头轻飘飘一掌便轻松化解,还直接震断了手骨,足以见得这位樊楼新任鬼主,身手是何等惊人。

众人心中寒意陡生,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还有些幸灾乐祸瞧乐子的场面,瞬间落得鸦雀无声。

赵佛保神色未变,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平静问道:“可还有人想要教训我?”

众人连忙躬身抱拳,齐声道:“不敢。”

“那行。”赵佛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朝洞内走去。

见她就这般径直离去,众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叫不妙。

今日这般开罪了鬼主,日后怕是要麻烦连连,保不齐连这汴京城都再无他们立足之地。

众人以眼神交流片刻,纷纷绕开那抱着断拳不停跳脚鬼哭狼嚎的林疤,齐齐抬脚追上前去:“鬼主留步!我等皆是真心想要追随于您,求您老人家赏个脸面,收下我等的拜会之礼!”-

小半个时辰后,赵佛保坐在鬼樊楼内最高的豪华座椅上,目光扫过面前堆积如山的礼盒,又瞥了眼垂手站在下方神色恭谨的众人,转头看向身侧的方百花,语气平淡地问道:“可都登记清楚了?”

方百花与方石二人早已回来好一阵子,一进楼便忙着清点来客姓名,登记所携贺礼,顺带记下各人营生的底细,忙得脚不沾地。

此刻见赵佛保相问,方百花便点头道:“全都登记妥当了。”

赵佛保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较先前温和了几分:“你们的礼物,我收下了,各人的名字,我也都记在了心里。日后你们若有难处,尽管前来告知,但凡能帮的,该帮的,我自然不会推辞。”

众人见这位新鬼主不但没计较先前他们的小心思,且还如此通情达理,脸上顿时漾开喜色,连忙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地致谢:“谢鬼主恩典!”

人群中为首一人上前半步,语气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鬼主,那每月的‘地头钱’,往后还是依照旧例,按二成交纳吗?”

一听这话,赵佛保顿时明白鬼樊楼那三十五万两存银从何而来了,敢情全是收来的保护费。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这个月的地头钱,先免了。下个月起,再依旧例,按时交来便是。”

只她一人,自然用不了多少银子。

可日后她要带人远赴金国,路途遥远,吃住车马,武器盔甲,处处都得花钱。

方才方百花登记下众人的那些营生,可谓五花八门,贩卖私盐的、私酿烈酒的、暗售兵器的……,桩桩件件,都是大宋律法严令禁止的勾当。

这些银子来路不正,与其留着让这些人挥霍,倒不如收来充作军资,拿去杀敌,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众人并无异意,纷纷点头应是。

这事早就在他们预料之中,且新鬼主虽比王屠还凶残,却没有仗势提价,他们便已经谢天谢地了。

赵佛保又说:“有一点,我先说在前头,在我这拜过码头的,从今往后,都不许再做恶事。”

众人一听这话,全都傻眼了。

他们的营生虽不全是黑市勾当,却也大多见不得光。若是连恶事都不准做,那他们往后靠什么营生?吃什么?喝什么?

其中一人犹豫片刻,惴惴不安上前问道:“敢问鬼主,您说的‘恶事’,具体是指哪些?”

赵佛保想了想,说:“无故杀人、欺压百姓、掳掠女子、拐卖孩童、卖国投敌。先就这几条,日后想起其他的,再另行补充。”

众人一听,这些勾当本就不在他们平日里的经营范围里,顿时齐齐松了口气,纷纷躬身抱拳:“我等谨遵鬼主号令!”

赵佛保微微颔首:“没什么事,你们都先回去吧。”

众人应声行礼,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赵佛保吩咐鬼樊楼的人将所有礼物搬去库房入库,随即看向方百花,问道:“可救到了人?”

方百花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去晚了一步,赶到王黼那奸贼府上时,宅子早已被皇城司团团围住,正在抄家查没,我们就没敢靠近。”

“后来寻了个机会找人打听,才知胭脂姑娘已先行离开。我们一路追着消息打探,最后听附近百姓说,她去了宣德门敲登闻鼓告御状,之后便被太子殿下请进了宫。我们不敢在宫门前久留,只得先回来了。”

赵佛保点头:“无妨,既然是太子殿下将人请走的,想来必会妥善安置。”

说罢,她站起身,带着方百花等人,径直往存放银两的库房走去。

刚到库房外,便见方七佛面色冷峻,端坐在门口石凳上。他左手按着禅杖,右手轻捻菩提念珠,周身气势沉稳,俨然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

见赵佛保几人走近,方七佛当即起身,身形微躬,朝她恭敬行了一礼:“小女侠,你可算来了。”

赵佛保见他这副如临大敌般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和:“不必这般守在这里。”

当年义军最后紧要关头,最缺的便是银钱,方七佛深知银钱的重要性,语气郑重道:“还是守着更稳妥些。”

赵佛保抬手指了指库房门上的两把厚重铁锁:“锁好便是。若是真有不长眼的敢来偷,我自会将银子连本带利追回来。”

一旁的方石忍不住笑着附和:“是啊,七哥,如今汴京城里的魑魅魍魉,哪一个没到咱们小女侠这里拜过码头?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没人敢动咱们的银子,小女侠说不用守,你听她的便是。”

方七佛闻言,琢磨片刻,觉得这话在理,脸上的紧绷之色褪去,笑着说好,随即把手中的禅杖随手丢给方石,从怀里摸出钥匙,上前打开了库房的两把大铁锁。

包了铁皮的厚重库房门一推开,三十五万两银子一箱一箱白花花堆在那里,晃得人眼睛直发花。

赵佛保眼睛亮晶晶的,由衷感叹道:“可真多啊。”

方百花几人见她素来沉稳,此刻却露出这般孩童般的天真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全都是小女侠的。”

赵佛保在库房里简单查看一番后,便带着三人出来。

等方七佛锁好库房,她吩咐几人:“你们从今日上门拜访的人里,找出擅长打造铠甲的匠人。我要打造一百套战甲,让他们先备好最上乘的材料,图纸我过几日便给他们送来。”

方百花三人一听,神色瞬间一凛,脸上笑意敛去,心头猛地一沉,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大宋律法早有明文规定,甲胄乃是朝廷专属监制之物,严禁民间私铸。

私铸者,一经查实,斩立决。

一百套战甲啊,小女侠这怕不是要造反?

可先前小女侠明明说过,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相助永盛大帝。

他们也正因如此,才放下了心中积压已久的复仇执念,一心决意跟随小女侠,暗中辅佐一代千古明君。

可怎么才过了这几日,小女侠就变了主意?

短短一瞬之间,三人心中百转千回,疑虑丛生,可当他们抬眼看向赵佛保,就见她神色沉稳如泰山,好似在她眼里,造反就和吃饭一样简单。

三人对视一眼,便也咬了咬牙,横下心来,小女侠要干,他们就跟着干。

再说,他们也不是没造过反,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这回还是跟着小女侠起事!

三人齐齐躬身,沉声应道:“听凭小女侠差遣!”-

赵佛保回宫之后,暗中打探了一番,便得知了今日胭脂入宫之后的种种。

胭脂入宫后,太子赵楷亲自接见了她,并耐心细致地倾听了她的冤屈。

听完之后,赵楷当即代陛下草拟圣旨,下旨为邓之纲平反昭雪,恢复其原职,并即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岭南,去接邓之纲回京。

见胭脂哭着恳请,想要一同前往岭南寻夫,赵楷并未阻拦,反倒体恤其心意,当即从国库拨了五百两银子给她,说是朝廷对邓之纲和她的补偿,又从宫中挑选了两名性子和善处事周到的嬷嬷,派她们一路随行,照料胭脂的衣食住行。

当初胭脂怀揣忐忑之心敲响登闻鼓,所求不过是求得一份恩典,为夫君洗清冤屈,能早日与夫君团聚,从未有过半点过分之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不仅当面承认朝廷失察之过,还给予了实实在在的补偿,更派专人护送她前往岭南。

积压许久的委屈与苦楚瞬间消散,胭脂只觉黑了许久的天终于亮了,顿时泣不成声,连忙跪地连连磕头,口中不住呼着“太子殿下圣明”,而后便跟着随行的嬷嬷与皇城司的人一同出宫,急匆匆奔赴岭南而去。

等胭脂离开,赵楷当即下令,将当初办理邓之纲一案的大理寺、刑部等相关官员,全部罢官夺职,抓捕下狱,严令彻查此案,绝不姑息任何徇私枉法之人。

除此之外,赵佛保还亲耳听到赵楷特意询问皇城司,派往西北捉拿李彦的人是否有了消息,可见他早已对此事有所安排。

得知这些,赵佛保唇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

三皇兄这个永盛大帝,办事果然稳妥周全-

自正月十五天幕初现,至今日正月十九,不过短短五日,朝局已然天翻地覆。

除了远在西北的李彦尚不知情况,那些祸乱朝纲为非作歹的首要奸臣们,皆已被抄家斩首,余党也都被一一清算。

侥幸未曾被天幕点名,也未曾被皇城司查办的,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收敛了往日嚣张气焰,夹起尾巴做人,夜里个个烧香拜佛,对天发誓,要痛改前非,尽心为官。

一时间,大宋朝堂一扫往日的乌烟瘴气,变得一片清明澄澈。

朝中的忠臣良将们,压抑多年的郁气终于得以舒展,个个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新太子赵楷更是意气风发,领着一众朝臣齐心同德,一边有条不紊地处理朝政,理顺朝堂运转,一边修城防、练士卒、备器械,为应对不知何时便会南下的金军积极筹备。

汴京城内的百姓们,瞧着朝堂风气焕然一新,又听闻朝廷正全力备战,心中的惶恐渐渐消散,只觉大宋太平可期,便也放下心来,愈发安心踏实地过起了寻常日子,市井间的烟火气也日渐浓郁起来。

心腹尽失,再无人围着他谄媚讨好,也无人任他随意差遣,赵佶便彻底断了南逃的念头。

眼见朝堂政务被太子赵楷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需他插手过问,他便连御书房也懒得去了,整日窝在福宁殿中,一心只扑在写字画画上,妄图借此消磨时光,逃避烦心事。

可“二帝北狩”与“牵羊礼”这七个字,却像魔咒一样日夜折磨着他的心神,让他再没了往日挥毫泼墨的闲情逸致。

常常是刚提起笔,就觉心烦意乱,只得撂下笔,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他整日坐立难安,时不时便遣内侍出去瞧瞧,看天幕是否有新的动静。

偶尔独自一人走到空荡荡的偏殿中,对着原来摆放一排床榻的地方静静坐着,眼神呆滞空洞,也无人敢问他在想些什么。

再加上每到深夜,那“一根木棍打断腿”的噩梦便会如期而至,惊得他冷汗涔涔,彻夜难眠。

不过短短数日功夫,这位昔日养尊处优,风姿俊逸的帝王,便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鬓边的白发添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竟苍老了十岁不止,早已瞧不出半分往日的帝王气度。

宫外暂时没什么事,赵佛保这几日便没再出宫,安心留在宫中陪着云儿姐姐与珠儿妹妹,隔三差五的还会往冷宫去一趟,给崔庶人和林嬷嬷送些衣物,吃食之类的,再瞧瞧她们的近况。

崔庶人和林嬷嬷衣食不缺,一切安好,得知几个孩子过得也好,心中更是安稳。

是以当赵佛保提出要将她们偷偷带出皇宫,寻个稳妥去处时,二人都格外坚决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赵佛保一想,云儿姐姐和珠儿妹妹还在宫里,便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想着日后再作打算。

本以为这样宁静平和的日子能再持续些时日,可未曾料到,正月二十二这日夜晚,天幕竟再次有了动静,微光闪烁,打破了这几日的平静。

赵佛保眼看着鼠标从一溜视频上划过,最终稳稳停在了其中一个视频上,视频的标题极其醒目:

【状元皇子亡国俘虏,金军大营忍辱苟活逆来顺受——扒一扒宋徽宗那些被养废的儿子们】。

第27章 027 亡国见证,一缕孤魂

【第二十七章 :一缕孤魂, 亡国见证】

赵佛保三姐妹吃过晚饭,便在仁福宫的院子里转圈散步消食,见到天幕再次开启, 三人齐齐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际。

【状元皇子, 亡国俘虏, 金军大营, 忍辱苟活, 逆来顺受——扒一扒宋徽宗那些被养废的儿子们】

看着这样指向性十分明确的标题, 赵佛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赵香云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猜测, 偏头看向保儿, 就见保儿眉头微蹙,便知自己理解无误, 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赵串珠伸手指着天幕, 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状元皇子, 那不就是三皇兄?”

“可是,三皇兄不是未来的永盛大帝吗?他怎么会成了亡国俘虏?他还……”

赵串珠紧紧抿住唇,后面的那半句话, 她终究是没有讲出口。

至今为止, 三皇兄以储君之身监国理政, 所作所为皆合明君风范,与众人心中那英武有为的永盛大帝形象一般无二。

她实在不忍,也不愿将“忍辱苟活、逆来顺受”这般不堪的言语用在三皇兄身上。

她不知道,像三皇兄这样好的太子都成不了永盛大帝, 那剩下的皇兄之中,还有谁配得上“明君”二字?

小姑娘这几日刚安稳下来的心,再度忐忑起来。

她一边抱住一个姐姐的胳膊, 小声说:“阿姐,保儿姐,我……我不想听天幕讲了。”

感受到她的不安,赵佛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莫怕,保儿姐在呢。”-

御书房外,赵楷负手而立,盯着天际悬垂的天幕,眉头紧紧皱起。

他身后站立的诸位大臣,一个个敛声屏气,望望天幕,又瞧瞧赵楷,一时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先前,太子殿下借天幕之势,以雷霆之势扫除奸贼,澄清朝堂。

他们这些心怀百姓,忠心报国的臣子,压抑多年的郁气终得舒展,个个扬眉吐气,对这位储君愈发敬畏信服。

众人深切感受到太子殿下胸怀强国安民的雄心壮志,便都主动留宿宫中,一心要辅佐这位未来的永盛大帝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也好不负初心,留名青史。

早些时候,众人随太子殿下在偏殿简单用了晚膳,随后便齐齐齐聚御书房内,共同商讨后续的施政方略。

彼时太子殿下意气风发,席间侃侃而谈,提出诸多举措——澄清吏治,严惩贪腐,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整肃军纪,操练兵马……

革除官场沉疴,安抚天下苍生,稳固大宋疆土,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宋当务之急。

众臣听后,无不心生敬佩,更添辅佐之心。

众位大臣不免想到,往日昏君赵佶主政时,只爱听,也只肯听阿谀谄媚之词,满朝文武不敢触怒天颜,就只敢拣好听的说。

况且昏君整日沉迷于书画奇石,耽于享乐,将朝堂大权尽数甩给蔡京童贯王黼等奸佞之臣,但凡和他们稍有不同政见,便会遭到排挤打压。

他们这些有心匡扶社稷的臣子,连面见陛下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又何来的机会阐述心中所想,只能眼睁睁看着奸臣误国,朝纲紊乱,民不聊生。

今昔两相对照,再看眼前这位心怀苍生,谦逊纳谏的太子殿下,众臣心中皆是感慨万千,暗自赞叹,千古一帝就是不一样啊。

几位年迈老臣想起这些年的压抑与憋屈,不禁眼泛泪光,忙悄悄抬手去擦眼角,免得太子殿下瞧见,又要关切问候可是有何难事了。

是以,众臣心中再无半分藏私之意,尽皆秉持着一心为大宋社稷,为天下百姓的赤诚,立于殿中慷慨陈词,各抒胸臆。

众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忽听窗外传来那熟悉的女子声音,众臣心中一凛,便知天幕这是又开启了。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太子殿下,呼啦啦奔到门外,凝神仰望天幕。

可今日这天幕是怎么回事?一上来便是这般扎眼的标题。

看得众臣心头一震,满是惊疑。

官家往日昏聩,养废了许多皇子,这一点他们无从辩驳,因为事实的确如此,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可什么叫“状元皇子,亡国俘虏”

什么又叫“忍辱苟活,逆来顺受”?

这说的,莫非是他们如今倾心辅佐的太子殿下?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不可能,可又深知,天幕所言,应当就是太子殿下。

毕竟,大宋自从开国以来,能以皇子之身高中状元的,唯有太子殿下一个,再无旁人。

可是,这怎么会呢?

如若连英武果决、心怀天下的太子殿下也被金人掳去,那未来的永盛大帝是谁?

啊?是谁?到底是谁?

众人心中满是困惑与不解,胸腔里憋着一股郁气,恨不得冲到天幕之下,吼上几句,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与宫中人惶惶不安如出一辙,汴京城内的百姓亦个个面带忧色,仰头望着天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日子才安稳没几日,时局怎的又要生变?

新太子登基以来行事稳妥,他们觉得这个新太子挺好的,至少比不理朝政的陛下强了太多,他们心中只盼着能安稳度日,莫要换来换去,再生波澜。

“咔哒”一声轻响,天幕上的箭头动了一下,随后画面变得鲜活。

画面中,大宋皇宫内,诸位皇子齐声恭贺郓王赵楷高中榜眼。

真人演绎的十七岁郓王赵楷一身华服,玉树临风,神采飞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他面上笑意清朗,对着诸位兄弟一一拱手还礼。

女子声音随之响起。

【众所周知,宋徽宗赵佶膝下共育三十余位皇子,其中最出类拔萃,也最令人扼腕唏嘘的,便是三皇子——郓王赵楷。】

【徽宗心中最为宠爱的,就是这位天资绝顶、才华卓绝的皇子,私下里也曾动过将皇位传予他的心思。奈何大宋祖宗早立“立嫡立长”的铁律,徽宗虽贵为天子,也终究碍于礼法,未敢轻举妄动。】

【只是日久天长,徽宗与赵楷闲谈时,曾不止一次慨叹,若赵楷是嫡长子便好了。这般言语听得多了,赵楷心中渐渐生出了觊觎储位的念头,那份隐秘的渴望日渐浓烈,最终,付诸了行动。】

【之前的视频我们曾讲过,金军铁骑压境,国势危殆之际,宋徽宗只为自己能够脱身避祸,丝毫不顾太子赵桓百般抗拒,甚至当场昏厥,仓促之间便将皇位强行传给了他。】

【彼时,赵楷正任提举皇城司,掌管着皇城宿卫与侦察,说白了就是皇宫禁军的总指挥,手握宫城防卫的实权。】

【他见宋徽宗一心只想逃命,对皇位弃如敝履,而赵桓又哭哭啼啼,畏畏缩缩,满心抗拒登基,面对这样毫无担当的父兄,他心中那股夺嫡的心思便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动了取而代之的念头。】

【于是,在宋徽宗禅位的当夜,郓王赵楷便暗中率领数名亲信宦官,连同皇城司的精锐亲卫,悄无声息地赶往新帝赵桓所在的宫殿,企图闯宫夺位。】

听到这里,赵楷袖下的手已悄然紧攥成拳,眉宇间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整个人莫名紧张起来。

诸位大臣也屏息凝神,神色间满是凝重。

他们虽明知天幕所映之事,非眼前这世间所能左右,却仍暗自攥紧了衣袍,心底悄悄祈盼着,如今的太子殿下能顺遂夺嫡,逆转命数。

片刻沉静后,天幕之上的声响再度响起。

【当时守卫殿门的是步军都虞候何灌,他见赵楷一行人神色急切,来势汹汹,当即横剑拦在宫门之前,厉声质问道:“大事已定,王何所受命而来?”】

【何灌这句话虽只寥寥数字,翻译过来却是极为严厉的警告——“郓王殿下,皇位已是太子赵桓的了。如今大局尘埃落定,你若无陛下圣旨,便无权踏入这宫门半步。无诏闯宫,便是谋逆大罪,今日你若再往前一步,某便只能按律行事,格杀勿论!”】

天幕之上,赵楷一身盔甲,被披甲执锐的心腹簇拥着立在那里,却被何灌这一声质问噎得语塞,半晌接不上话来。

他当然拿不出圣旨,身旁虽有心腹亲卫相随,却也不敢冒然硬闯。

何灌手握兵权,真要动起手来,他未必能占得到便宜。

夜风卷着寒意吹过,他渐渐冷静下来,望着紧闭的宫门,满眼不甘。

可思虑过后,最终只能狠狠攥了攥袖中的手,带着一行人悻悻退去。

天幕之音继续:【这场临时起意,毫无筹备的夺位之举,终究是草草落幕,宣告失败。】

【因这次夺位失败,有史学家这般评说赵楷:其人野心勃勃,奈何外强中干,不过被何灌厉声喝问数句,便狼狈退走,可见其野心虽存,胆略却不足,武勇亦不足,终究是难成大事之人。】

【也有史学家感慨道:赵楷天资卓绝、颇具才名,若在太平盛世,无需面对乱世烽烟,或许会是一位体恤民生,勤于政事的能君。】

【可偏偏身处飘摇乱世,他的胆略与魄力,不足以支撑他执掌风雨飘摇的大宋帝国,更难以力挽狂澜、扭转危局。】

【后世之人,经常忍不住揣摩分析:倘若当年徽宗径直将皇位传于赵楷,或是赵楷此次闯宫夺位能够成功,那风雨如晦的大宋,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只可惜,世事无常,世上从无“如果”二字,已然尘埃落定的历史,更无重来的可能。】

【赵桓继位第二日,终是从惶恐无措中反应过来,自己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已经是大宋皇帝了。】

【他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便雷厉风行,迅速朝野军政大权,第一道旨意便是撤销赵楷提举皇城司的职务,利落收回他手中执掌的宫禁兵权。】

【自此,赵楷彻底失势,被迫退出了大宋朝堂的权力中心。】

【赵桓虽未削去赵楷郓王的爵位,给他留了几分体面,却对他严加防范,禁止他自由出入宫廷,更不许他与朝中大臣私下接触,暗中往来。】

【可以说,从那日起,赵楷便被严密监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人上报赵桓。】

【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围困汴京,被赵桓软禁多日的赵楷求得宋徽宗的允许,跟随他一同南逃避祸。】

【赵桓勉强稳住局面后,唯恐宋徽宗在外另立朝廷,也怕他改变主意,转而拥立赵楷为帝。思虑再三,赵桓派人南下,强硬逼迫徽宗回京。自此,父子关系彻底破裂,反目成仇。】

【而曾倍受宋徽宗宠信,又有过闯宫夺位之举的赵楷,便更成了赵桓的眼中钉,肉中刺,被彻底软禁在府邸,形同废人。】

【赵楷这般失去自由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靖康二年。金军大举攻城,汴京城破,仍被严密软禁的赵楷连同宋徽宗、宋钦宗等数千宗室被金军掳走北上,成了毫无尊严的亡国俘虏。】

【也不知是闯宫夺位失败后折了心气,还是被赵桓软禁那两年,一点点磨尽了往日的雄心壮志——曾经那个冠绝大宋,才高气傲、意气风发的状元皇子,身陷金军大营之后,竟没了半分往日的锋芒。】

【他既无刚烈反抗的壮举,也无暗中密谋复国的筹谋,只一味的沉默,顺从,隐忍,收敛了所有棱角,只求苟全性命。】

【被金军押解北上的路上,天寒地冻,食不果腹,赵楷在内的众人受尽颠沛之苦。金兵动辄打骂,赵楷的妃嫔亦遭欺辱。】

【这般身心俱疲的多重打击之下,赵楷的精神迅速崩溃,身体也随之衰败。】

【在永盛大帝带兵赶来之前,他便在无尽的屈辱与绝望中,默默病死在途中。】

【赵楷死后,无葬礼,无棺椁,无葬地,他的尸身被冷漠的金军随意丢弃在茫茫荒野,后为风雪掩埋。】

【这位曾经最受帝王宠爱,风华绝代的状元皇子,一生起落沉浮,生命终结在最屈辱不堪的时刻,就这样成了北地一缕孤魂,成了大宋王朝覆灭的悲剧见证。】

天幕上的女子声音一顿,画面便转至那北地寒途之上。

被金军押解北上的漫漫征途里,天寒地冻,风雪如刀。

镜头之中,赵楷被几名金兵围在中间,肆意戏耍欺辱,推搡打骂。

赵楷身上的衣袍早已破旧不堪,沾满雪泥,可无论金军怎么辱骂,他都如同丢了魂魄一般,双目空洞,只是逆来顺受地承受着一切,半分反抗的举动也无。

自从天幕开播,赵楷胸口就憋着一口气,此刻亲眼见着自己那般屈辱不堪的模样,只觉心口一阵剧痛袭来,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随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眼前骤然一片漆黑,浑身力气尽丧,身子一软,便直直仰面栽倒下去。

朝臣们无不大惊失色,惊呼一声,连忙一拥而上,堪堪将人接住:“殿下,太子殿下!”

第28章 028 惊怒攻心,吐血晕厥

【第二十八章:惊怒攻心, 吐血晕厥】

“殿下!”

“醒醒,殿下!”

众位大臣连唤数声,赵楷却依旧面色惨白, 不省人事。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将他抬入殿中, 安置在榻上, 一面急急遣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一面火速派人去福宁殿向陛下禀报此事。

太子殿下骤然病倒, 诸位大臣一时也无心再留意天幕。

恰在此时, 天幕中赵楷受辱的画面已然播尽, 影像戛然而止, 那箭头似的光标停在画面正中,天幕就此寂然不动。

以李纲为首的诸位大臣在榻前围了一圈, 个个神色凝重, 一面紧紧盯着榻上的太子, 时刻留意他的情况,一面心急如焚,只盼太医速速到来。

数十位朝臣鸦雀无声, 心中却波澜翻涌, 久久难以平静。

方才天幕之中所见景象与所述种种, 实在太过令人惊心,他们身心大受震撼。

他们如今的太子殿下,才华绝世,文武兼通, 无论如何,他们也无法将他与天幕里那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被金军围住戏弄,竟木然无措的俘虏身影联系到一起。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连日来那个意气风发,神采奕奕,慷慨激昂地与他们共论治国之道的太子,怎会沦落到那般全无血性的地步?

若是陛下,或是废太子赵桓是那样一副状况,他们尚且能够理解,毕竟此二人不通拳脚,且素来优柔寡断,性情软弱,胆小懦弱。

可他们这位状元出身的皇子,一向心高气傲,风骨凛然,又怎会这般屈辱隐忍,全无骨气?

满心惊疑震骇之余,群臣望着榻上昏沉不醒的太子,心中亦满是怜惜。

太子素来心高气傲,经此剧变,会不会真如天幕所示,就此一蹶不振,再无半分锐气?如果当真那样,该如何是好?

众人心中更是担忧重重,既然太子并非天命所归的永盛大帝,陛下会不会再度动念,废黜储君,另立他人?

这几日,朝堂上下前所未有地高效运转。

若再行易储,新的储君未定,此前议定的诸多国策方略,又该何去何从?若是狼子野心的金人得知此事,会不会加快速度攻打大宋?

念及此处,众人心中无不暗自长叹。

大宋江山,为何竟这般命运多舛。

很快,太医令裴宗元带着药箱匆匆赶来。

近日宫中事故频发,他便带着杨介、朱肱等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一直留宿宫中,以备不测。

先前他也带着几名太医在看天幕。当看到天幕上太子殿下被金军侮辱的那一幕时,他便觉得不好,心道这边怕是要出事,遂提前收拾妥当,备好药箱。果不其然,很快便有内侍跑着去喊人,他便跟着一起匆匆奔来。

众臣见太医令赶到,连忙纷纷让开道路:“裴大人,速来看看殿下!”

裴宗元连忙上前,为太子诊脉察看。

诊罢,轻叹一声,说道:“太子殿下本是劳累过度,再加上这番惊怒攻心,气血逆行,以致呕血晕厥。”

李纲急忙拱手问道:“殿下这病情可凶险?”

裴宗元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答道:“眼下,倒是并无大碍。”

他话语虽委婉,可诸位大臣却已听出弦外之音,殿下此刻虽暂安,可日后如何,全得看他自身心志能否撑住。

天幕所示的那个世界,太子正是不堪靖康之变的种种打击,心劲尽散,神思溃乱,才早早病故。

众人一时默然,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裴宗元取了银针过来,道:“老夫先为殿下施针醒神。”

待他默默施完针,这才又开口:“老夫再拟一方,稍后煎好,服侍殿下服下。此后需静卧十天半月,安心调养,其间最忌惊扰动怒,劳心费神,还望诸位大人谨记。”

李纲等人连连应是。

裴宗元又交代了几点需要注意的事项,并留了杨介朱肱两位太医守在这里,自己亲自赶回太医院去抓药熬药。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李纲等人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太子,心中忧虑更重。

殿下刚立为储君,政务堆积如山,又接连处置数位奸臣,连日来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连每日用膳都草草应付几口。

众人早已劝他保重身体,殿下却每每笑着说,等忙过这阵子,一切理顺了,再好生歇息几日。

那时见他精神十足,容光焕发,众人便也未再多言。

谁曾想,一番天幕景象,竟让殿下急血攻心,吐血晕厥。

往后究竟会如何,无人能料-

赵佛保藏在屋顶上,将裴太医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虽然天幕说三皇兄并非永盛大帝,但这一阵子观他行事果决,事事有章法,她心中始终觉得,三皇兄日后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君王。

却没曾想,三皇兄竟这般不堪打击,一朝惊怒攻心,就此病倒在榻。

好在,还有永盛大帝,有他在,想来大宋的江山社稷,天下的黎民百姓,总归是无碍的。

只希望那看视频的人,别总是这样断断续续,干脆一气看完,好趁早把永盛大帝的姓名报出来,那便天下太平了。

至于三皇兄,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心静养,把身体养好,精神养好。

日后,是做个闲散王爷,还是只管皇城司,又或是闲云野鹤做个富贵闲人,只要他平安康健,好好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佛保正想着,就见不远处,赵佶在内侍和一群侍卫的簇拥下脚步匆匆,朝着御书房而来。

她压低身形,把屋顶的瓦又轻轻掀起一块,静静注视着殿内动静-

赵佶快步进了门,众人见陛下驾到,忙跪地见礼,赵佶挥手命起,随即快步走向床边,满眼关切地问:“楷儿如何?”

李纲上前,将方才裴太医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原样转述。

赵佶皱眉,沉吟片刻道:“既然天幕已说楷儿并非永盛大帝,如今他身体又是这般模样,还是将养要紧,这太子,便不做了罢。”

官家会再次废黜太子,本就在众人意料之中,只是谁也未曾想到,他竟会急迫至此。

不管怎样,这阵子太子代理朝政颇为出色,上下臣服,有目共睹,即便要易储,也不该如此草率。

更何况此刻他仍旧昏迷不醒,即便要将他逐出储位,也该等他苏醒,与他知会过后,再行处置才更妥当,毕竟,他眼下又不曾犯过什么错。

众人心中无不慨叹官家薄情寡义,冷酷决绝,私下亦暗自揣测,莫非是这几日太子代理朝政,将陛下心腹之人尽数清退处置,才引得官家怀恨在心,借着天幕之机,急欲废黜?

不光李纲等人这般想,就连刚刚醒转的赵楷听到赵佶这番话,心中也是同样的念头。

方才他亲眼目睹天幕所映景象,直如五雷轰顶。

再想到天下不知多少人,都亲眼见他赵楷那般窝囊求活之态,只觉羞愤欲绝,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一时悲愤攻心,竟晕厥过去。

此刻又听得素来疼宠自己的父皇,竟如此薄情寡义,非但没有半分怜惜他遭此奇耻大辱,反倒落井下石,赵楷愈发心寒彻骨,绝望透顶。

他双手撑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跌落在地。

众人失声惊呼,连忙上前搀扶,赵楷却推开众人,膝行至赵佶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又悲凉:“儿臣无能,辱没大宋,更玷辱陛下圣名,恳请陛下赐儿臣一死。”

赵佶眉头微蹙,心中颇是不耐。他没想到这个曾高中状元给他面上增光的儿子,竟真如天幕所显那般,稍遇磨难便失了风骨,如此不堪,简直丢人。

他负手而立,自始至终未曾伸手一扶,语气淡漠,满是失望:“你罪不至死,且交出太子印鉴,回郓王府闭门静养去吧。”

郓王府?陛下便这般轻易罢黜了殿下的储君之位?李纲等人尽皆骇然,他们早知官家凉薄,却未料他竟薄情至此。

李纲终是按捺不住,上前小心奏请:“官家,殿下尚在病中,可否让他……”

一看到这个李纲,赵楷就想到被他抢了领枢密院事的蔡攸,当即冷眼斜睨,语气冷厉:“怎么,朕不过才几日疏于朝政,你便忘了谁才是大宋天子?”

这话无异于一顶谋逆大罪的帽子当头扣下来,李纲闻言,骤然惊醒,这几日太子监国,宽和谦厚,竟让他失了分寸,险些忘形,全然忘了眼前这位官家,素来只听得进阿谀奉承。

念及此处,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伏地,叩首请罪:“臣一时僭越,冒渎天威,恳请官家恕罪。”

赵楷本已万念俱灰,不愿旁人再因自己获罪,当即俯首领旨,声音沙哑平静:“儿臣遵旨,这就回府。”

赵楷言毕,踉踉跄跄起身,径自往外而去。身边内侍忙取了大氅追上去,替他仔仔细细披好,搀扶着他慢慢远去。

看着这一幕,李纲等人只觉悲凉,本想上前相送几句,略作宽慰,可官家仍在殿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触怒天颜,反倒令郓王殿下再遭猜忌。

目送赵楷落寞离去,赵佶缓步走到桌案前坐定,目光沉沉扫过面前众臣,默然凝视许久,胸中只觉堵得慌。

殿中竟无一张熟悉面孔,尽是些言辞耿直,不肯顺软,又硬又臭的老家伙。

赵佶心中暗自冷哼,暗道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郓王才在储位上待几日,便将他往日亲信重臣尽数清理排挤干净了。

众人见他久久不语,李纲率先开口问道:“陛下,如今储位空悬,天幕亦未明示何人乃是永盛大帝,朝中政务,不知该由何人主持?”

其余几位老臣亦纷纷附和:“恳请陛下早日册立新储,以安人心。”

赵佶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阴森:“诸位爱卿以为,谁人才是日后的永盛大帝?”

听得这暗含锋芒的询问,众人瞬间如往日朝堂一般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吐露真心。

沉默一瞬,齐齐躬身行礼:“储君乃国之根本,臣等身为臣子,不敢妄议,还请陛下圣裁。”

见这些老家伙还算懂得点规矩,赵佶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天幕尚未明言,储位亦不可轻易废立。自明日起,朕会亲临朝堂,亲理朝政。”

这阵子,身边心腹大臣尽失,手上权力被架空,他想办点什么事都难以办成,他这才头一回真切觉得,自己这个天子当得竟如此窝囊憋屈,满心郁结无处排解。

心中不由得涌起滔天悔意,暗自懊恼不该一听天幕之言,便方寸大乱,失了主意,竟被赵楷撺掇着,将往日亲信尽数斩除,落得如今孤立无援,无人差使的境地。

他并非没有收回权柄的心思,可一想到赵楷乃是天幕所示的未来永盛大帝,便多了几分忌惮,反复思量之下,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份念头,只得作罢。

刚才听到天幕所言,看着昔日宠爱的儿子那般凄楚死去,他心中竟没有一丝悲伤,有的只是他终于又可以拿回权柄的窃喜。

如此良机难得,他绝不会错过。

且日后不管天幕如何说,他都不会再把手中权力放出去。

听闻赵佶要亲理朝政,众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暗道大宋要完。

可这话,即便打死他们,也万万不敢宣之于口。

圣命难违,众臣只得躬身领旨,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赵佶面露倦色,抬手挥了挥:“时辰不早了,你们且退下吧。”

众人满腹话语,皆想上前询问,日后城防如何部署,赋税如何整饬,先前郓王殿下推行的那些利国策略,是否还能延续?

可望着赵佶冷淡疏离的眉眼,众人话到嘴边又数次咽了回去,终究不敢多言,只得齐齐躬身谢恩,默默告退。

待众人散去,赵佶独自坐在许久未曾踏足的御书房里,默然静坐良久,才低声喃喃自语:“朕该往何处,再寻几个如蔡京、童贯这般省心又听话的人来?”

赵佛保在屋顶听到这话,心头怒火骤起,当即想把手边的瓦片砸到他脑袋上,直接砸死这个昏君算了。

可理智让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手,如今赵楷已然心灰意冷,永盛大帝仍旧身份不明,此刻绝非动手之时。

她本想持刀闯入,逼赵佶复立赵楷为太子,可一想到方才赵楷离去时那副失魂落魄形同槁木的模样,终究迟疑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去问问赵楷本人的意思为好。

这般想着,赵佛保便离开屋顶,先返回仁福宫,将御书房中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云儿姐姐和珠儿妹妹听。

两人听罢,皆是连声叹息,为赵楷愤愤不平。

赵佛保说她不放心,要去看看赵楷,两姐妹只细细叮嘱她万事小心,并未阻拦。

赵佛保一路飞檐走壁,悄然出宫,追着赵楷的方向而去-

赵楷回到了府上,一下马车,还没进门,便命人把刚挂上去没几天的“太子府”的牌匾给摘了。

当下人问他要挂什么牌匾时,他只挥了挥手,一语不发,径自返回自己居住的院落。

进了卧房,他反手将门闩紧,随即踉踉跄跄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上去。

郓王妃听闻他回府,急忙赶来,可无论如何叩门,屋内始终无人应声,急得她落泪不止。

不多时,提点皇城司冀彦明也匆匆赶到,和郓王妃简单交谈几句,便上前敲门,可赵楷依旧不肯开门,只说自己累了,莫要扰他。

二人听他语气虚弱倦怠,气息奄奄,皆不敢离去,只守在门外等候,想着等他自己缓一缓,再行敲门。

待赵佛保赶到时,只见郓王妃在院中焦灼徘徊,冀彦明则不住唉声叹气,烦闷之下,竟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她想了想,掏出上回方百花给的匕首,轻巧撬开后窗,利落翻身入内,摘下面纱,悄无声息来到赵楷床前。

只见他衣裳未脱,鞋子未褪,就那么脸朝下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若不是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赵佛保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三皇兄。”

赵楷失魂落魄,神思恍惚,听到有人说话,缓缓抬起头,却没看到人,便沙哑着嗓子开口:“何人?”

赵佛保见他呆呆望着前面,只得蹲到床边,又轻轻推了推他,小声说:“三皇兄,我在这呢。”

赵楷转过头,看到床边忽然出现的小姑娘,灰黯无神的眼中缓缓露出几分震惊与不解:“保儿?你怎会在此?”

赵佛保也不废话,开门见山:“三皇兄,我来,只想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做太子?”

若三皇兄仍有此意,她便即刻回宫去找赵佶,打也要打得他收回成命。

至于那位永盛大帝,她不想等了。

事到如今,他依旧迟迟不现身,便休怪她另择明主,一心辅佐三皇兄了。

即便三皇兄当真如天幕所言那般,只能做个太平时代的治世能君,那她便去杀,杀光昏君,杀光奸臣,杀光大宋所有的敌人,给三皇兄杀出一个太平天下。

第29章 029 实名投票,竞争上岗

【第二十八章 :实名投票, 竞争上岗】

赵楷的脑海里,一遍遍反复盘旋着那些屈辱至极的画面,金军对他推搡凌辱, 而他却像个废物,手足无措, 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毫无尊严地任由对方肆意践踏。

他浑浑噩噩的, 实在不明白保儿为何要问这样的话, 但此刻他已全然没了心气, 也无心深思其中缘由, 想都没想, 便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保儿, 我德行有亏, 早已不配再提储君二字。”

赵佛保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那点心思, 没有半分绕弯,直截了当地追问:“你是真的打心底里不想当太子了,还是觉得丢尽了脸面, 不好意思?”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 像一把刺, 扎中了赵楷的内心,他面上微微一僵,心道保儿这孩子说话,怎的如此不留情面。

可抬眼对上赵佛保澄澈清亮的目光, 他感受不到一丝恶意,便也不想计较,可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强撑着力气, 缓缓坐起身来,伸手将保儿也拉起来,示意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随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保儿,多谢你还记着来看我。”

“天色已经不早了,宫门想来也该下钥了,我让你三嫂给你收拾出一间客房来,你今晚就在这儿歇下,等明日天亮,再回宫去便是。””

赵佛保见他这般避重就轻,满心颓丧,便知此刻再多说储君之事也是无益,索性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三皇兄,你还好吗?”

赵楷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我没事。”

赵佛保瞧着他眼底的倦怠与空洞,仍是不放心,又追着问了一句:“你不会是想寻死吧?”

赵楷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隐念,竟被这小姑娘一语戳破,他的脸色猛地又是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矢口否认,可黑暗中,赵佛保那双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让他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竟让他无法说出一句谎话。

沉默片刻,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坦诚交代:“是有点想死。”

赵佛保也不气,也不劝,歪头想了想,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行,那你现在就死吧。”

“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身挂到城门口,让汴京的百姓都好好瞧瞧状元皇子这窝囊模样,然后再把你丢到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去。”

这话如五雷轰顶,惊得赵楷猛地瞪大双眼,手指着赵佛保,嘴唇哆嗦着,又气又急:“你你你……你这孩子,怎的如此无礼!”

赵佛保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开他的手指,语气理直气壮:“你死都要死了,还管我怎样。”

赵楷怒目圆睁,胸腔里的火气不停翻涌,狠狠瞪着小姑娘。

瞪了好一会儿,那股怒火,终究还是被满心的颓丧压了下去,他垂下了脑袋,声音有气无力的:“保儿,我不是永盛大帝。”

赵佛保语气淡淡的,却听得出毫不掩饰的嘲讽:“天底下不是永盛大帝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得去死?”

赵楷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接上话。

赵佛保见他半天闷不吭声,便又往前凑了凑,追问道:“三皇兄,你还死不死?要死就快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赵楷又气又无奈,抬手轻轻在小姑娘额头上戳了一下,没好气道:“不死了。”

赵佛保歪着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眼神里满是认真:“当真不死了?”

赵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为三哥好,放心吧,我不死了。”

赵佛保点头:“那行,不死就好好活着。那你还想当太子吗?”

赵楷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保儿,我当不了了。”

“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废黜我,明日便会昭告天下。况且天幕也说了,永盛大帝另有其人,我万万不能占着那个位置。更何况,”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力:“我现在,真的好累啊。”

赵佛保想起话本子里常说的“强扭的瓜不甜”,便也不再强求:“没事,不当就不当吧。当太子也怪累人的,太医说你得好好养一阵子,做些开心的事吧。”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一轮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像个长辈似的叮嘱自己,赵楷心头又酸又暖,轻轻点了点头:“好,三哥听你的。”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赵佛保说罢,麻利地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卧房门口,她又转过身来,朝赵楷竖了竖大拇指,语气无比认真:“三皇兄,你是一个好太子。若有机会做上皇帝,一定也会是个好皇帝。”

说完,绕过屏风,消失不见。

听了这话,赵楷心绪翻涌,猛地仰倒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呜呜地痛哭出声。

屋外的郓王妃听到这哭声,也忍不住拿出帕子掩住口鼻,低声啜泣起来。

冀彦明等人也红了眼眶,不住地抬手抹着眼泪。

大家心中都替殿下难过,可又都松了一口气,殿下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心里就痛快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赵楷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哭过之后,他只觉心头那团堵了许久的郁气渐渐散了。

他静静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寻来帕子细细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冠,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院中众人见他走出来,连忙齐齐围拢上前,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脸上,神色里满是关切,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赵楷定了定神,目光缓缓扫过廊下众人,最后看向郓王妃,温和问道:“保儿呢?你可收拾好院子了?”

郓王妃闻言,顺着他的目光茫然地扫了一圈四周,脸上满是困惑:“什么保儿?”

赵楷一怔,提醒道:“永福帝姬,保儿。”

郓王妃愈发困惑,与冀彦明对视一眼,迟疑地问:“永福帝姬,她来过咱们府上吗?”

她方才满心都是慌乱与担忧,魂不守舍的,难不成保儿来过,她竟没留意?

冀彦明一直守在院中,寸步未离,闻言也是一头雾水,连忙摇了摇头回道:“回殿下,回王妃,属下不曾见啊。”

这下轮到赵楷糊涂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卧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不解:“没来过?这怎么可能呢?”

刹那间,赵楷的脑中像是被惊雷炸过一般,一连串的画面飞速闪过。

那位悄无声息潜入数位奸臣家中,神不知鬼不觉打断童贯等人腿脚,却始终不曾被寻到丝毫踪迹的无名义士。

那个身形利落,从天而降,从福宁宫偏殿劫走童贯的霸道贼人。

还有那一回,保儿特意寻到他,同他说若是有什么难事尽管告诉她,说不定她能帮上忙,结果次日,蔡京等人的腿便齐齐断了……

还有方才,她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的床边,而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去,神出鬼没,竟半点都没惊动满院的守卫与侍从。

要知道,警惕性极高的冀彦明也在院中,可连他都丝毫都没察觉有人进出过他的屋子!

赵楷细细思量,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突然猛地从心底冒了出来,惊得他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又激动,又兴奋,低声喃喃出声:“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赵佛保赶回皇宫,直奔福宁殿。她本想进去与赵佶谈谈,却发现今晚殿外的守卫又增加了不少。

她想了想,先潜入福宁殿偏殿,放了一把火。

天干物燥,火势很快便蹿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宫人们大呼小叫。

眼看着火焰就要烧向陛下就寝的正殿,大部分守卫急忙赶去救火,只留了少数人把守殿门。

赵佛保趁此机会,掀开几片瓦,从屋顶翩然落下。

她几个闪身来到床边,只见赵佶抱着剑睡得正沉,不知是今日拿回权力心中欢喜,还是别的缘故,竟比以往睡得都要踏实,外头那么大动静,他都没有被吵醒。

赵佛保抽出匕首,抵在他脖颈上,掌控着力道往下压了压。

赵佶颈间一痛,猛然惊醒。一睁眼,面前是一张遮着面纱的面孔,吓得他魂飞魄散,张嘴便要喊叫。

赵佛保低声喝道:“闭嘴!否则割了你的脑袋。”

赵佶尚未来得及喊出的“刺客”二字,生生咽了回去,连忙闭上嘴,嘴唇哆嗦着问:“你、你是谁?为何要行刺朕?”

赵佛保将匕首又往下压了压:“闭嘴。我说,你听。”

赵佶只觉颈间愈发疼痛,忙胆战心惊地应道:“好好好,你尽管说。只要你不伤害朕,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赵佛保道:“一,从今往后,你,赵佶,不许上朝理政,不许沾手政事。”

赵佶本以为这刺客是来求金银珠宝的,没成想竟提出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要求,闻言不禁一愣,脱口问道:“为何?”

赵佛保毫不留情:“因为你是昏君,由你主政,大宋必亡。”

赵佶不敢反驳,只弱弱地道:“天幕尚未说出永盛是谁,朝堂上无人主事,怕是要乱套。”

赵佛保接着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明日早朝,你召集所有皇子上殿,下旨让他们自荐。”

赵佶一愣:“自荐?”

赵佛保道:“按天幕上所说,那永盛大帝绝非畏首畏尾之人,若连自荐都不敢,那便不必考虑了。”

赵佶连忙应好,又问:“然后呢?”

赵佛保道:“让文武百官投票,选出临时政务打理人,直到天幕说出永盛是谁。”

赵佶眼睛微微一亮,心中燃起希望,投票,这里头的可操作性那就太多了。

赵佛保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盘算,淡淡补了一句:“切记,投票要实名。回头寻张大纸贴在墙上,谁投了谁,都给我写上去,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赵佶心底霎时一片死灰。

赵佛保问:“实名投票,竞争上岗,可都记住了?”

听出那淡淡话语中的危险,赵佶一叠声应道:“记住了,记住了。”

赵佛保满意地收了匕首,把踩在床边的那只脚放下来,淡淡道:“别耍花招,也别想再派人追捕我,更不许把今晚的事透漏出去,否则下回再见,便是你的死限。”

说完,又警告道:“这么多守卫都发现不了我,你应该知道我的能耐。”

说罢,匕首在手中利落转了个刀花,收回腰间刀鞘,转身便往外走。

赵佶伸手捂住脖子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颤声问:“敢问女侠,那些人的腿可是你打断的?还有上回,那童贯可是你劫走的?”

赵佛保头也不回:“算你聪明。”

随后几步走到房间中央,脚尖点地,纵身跃起,径直从屋顶那个大窟窿里蹿了出去。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赵佶一阵恍惚,若不是屋顶上那个大窟窿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脖子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外头救火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慢慢安静下来。随后,内侍与禁军头领齐齐贴近殿门,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见陛下竟未被吵醒,全都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陛下睡不安稳,稍有一点动静便会惊醒,脾气也日渐暴躁,动辄大发雷霆,他们实在是应付得有些怕了。

好在陛下今夜心情不错,睡前还喝了一碗太医令亲手熬的安神汤,这才安睡至今,否则他们怕是又要挨上一顿板子。

赵佶静静躺了一会儿,有心出声,喊人去请太医,可一想起那可怖贼人临走前特意的警告,便咬牙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挣扎着坐起来,自己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帕子,想把脖子上的伤口包上。

可帕子太小,平日里这些琐事,他又从不曾自己动过手,试了几回都没能包好,懊恼至极,索性将帕子一扔,用手按住了伤口,颓丧之际地坐回了床上,一夜再没能合眼-

数百里外,金宋边境,百名金国勇士围坐一起,烤火吃肉。

领头之人灌了一口酒,低声吩咐道:“咱们的计划得再变一变,还是先去刺杀康王赵构,待杀了他,再杀郓王赵楷不迟。”

最初出发时,他们领到的命令是刺杀赵构。

可走了没几日,便传来消息说,大宋皇帝已经找出永盛大帝并立为太子,他们便调整计划,决定先杀新太子赵楷。

不料今日天幕又说,赵楷北上途中便窝窝囊囊地病死了,那他肯定不是永盛大帝。

想必那死要面子的赵佶很快会将赵楷从太子之位上撤下来,如此便不必去杀他,免得打草惊蛇。

众人点头称是。

领头之人又道:“再过一日便要进入大宋境内了,过了今晚,咱们便分开行事。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任务。”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是-

次日清晨,卯正时分,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齐聚大庆殿,准备参加今日的大朝会。

十岁以上的皇子们突然接到圣旨,也都匆匆赶来,其中包括前太子赵楷,以及前前太子赵桓。

李纲等人见昨晚刚病倒的郓王赵楷竟然也来了,忙上前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

赵楷面色憔悴,说话有气无力,却仍一一回应,道自己尚好,有劳诸位大人挂念。

寒暄过后,李纲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您怎的不在府中将养,也来了?”

赵楷温声解释:“陛下旨意上说,所有皇子都要到,我便来了。”

当然,他可以告假。想必陛下此刻巴不得见不到他,绝不会怪罪。

可他今日进宫,是想找机会见见保儿,与她求证一下自己心中所猜所想。

只是,要见到保儿,怕是要等朝会结束之后,再想法子去寻她了。

李纲不知赵楷心中真实所想,闻言便同情地点了点头,道了句“殿下保重身体”,便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众人刚刚按序排好,就见赵佶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内侍搀扶下走进大殿,坐上了龙椅。

殿内诸人齐刷刷跪地请安。赵佶挥了挥手:“都起来吧。”众人领命,依次起身。

赵佶高坐龙椅之上,阴沉着脸扫视殿内众人。看到赵楷时微微一愣,却也不打算过多理会。

他沉默片刻,挥了下手。

身旁内侍上前一步,朗声宣读:“陛下口谕,储君空悬,无人理政,天幕又未曾明示永盛大帝身份,诸位皇子们……”

内侍所念,与昨日赵佛保交代给赵佶的那番话,虽措辞不同,意思却分毫不差。

殿内众人听完,齐齐震惊了,个个面露难以置信之色,这可是亘古未有的选储方式,真不知陛下从何处听来。

李纲等人更是不解。看昨晚陛下的意思,分明是想将权柄再次握在手中,害得他们一干老臣为此愁了一夜,几乎愁白了头。怎的才过一晚,陛下就改了主意?

且这“实名投票,竞争上岗”的法子虽听着古怪,仔细一想,就大宋目前的状况,倒也似乎可行。

众人面面相觑,唯独赵楷深知自己已无戏份,满心置身事外的轻松,仔细观察各位兄弟的神情,暗中揣测谁会站出来自荐。

正看着,忽见大殿角落站着一名小内侍,瞧着有些眼熟。

他伸长脖子,定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好家伙,那不是保儿嘛!

第30章 030 信王赵榛,康王赵构

【第三十章 :信王赵榛, 康王赵构】

保儿一个不得参与朝政的小帝姬,竟扮作内侍模样,混进了大殿?

赵楷心中激动万分, 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恨不得立刻跑过去找保儿亲口确认一番,可瞥了一眼龙椅上阴沉着脸的陛下, 还是打消了念头。

自己若这般冒冒失失地跑过去, 岂不暴露了保儿?陛下此刻看着极不痛快, 莫要借机拿保儿出气才好。

昨夜他万念俱灰, 当真生了一死了之的念头。

若不是保儿不管不顾闯进来, 说了那番气人的混账话, 后又给他充分的肯定以宽慰, 他怕是一时想不开,真的就一根绳索吊死在房梁上了。

等到王妃和冀彦明他们那些守规矩的, 什么时候察觉不对闯进来, 说不定他早就凉得透透的了。

可以说, 是保儿救下了他的命。

不管保儿是不是他猜测的那个人,也不管她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他都绝不能给保儿添乱。

想到陛下, 赵楷又想起方才一进宫门时, 皇城司递来的消息。

昨夜陛下寝宫失火, 动静闹得极大。据说陛下睡前饮了安神汤,睡得极沉,竟丝毫未曾惊醒。

可蹊跷的是,今日晨起, 陛下只淡淡瞥了眼被烧得焦黑的偏殿,半句追问都没有,更不曾下旨追查纵火之人。

今日早朝, 陛下的心思又与昨夜在御书房时判若两人,绝口不提亲自理政,反倒弄出个“实名投票、竞争上岗”的新奇古怪法子,实在怪异。

还有昨夜,保儿在他府中时曾提过,还有别的事要去忙……

赵楷那颗状元脑袋飞快转动,将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保儿!做得好!

站在赵楷两步开外的赵桓,自见到赵楷起,便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神色。此刻见赵楷竟无端露出笑意,当即惊得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原先赵桓觉得,自己是诸多兄弟里最窝囊,最丢人的那一个。

可昨夜看过天幕之后,他反倒觉得自己不算太差,至少他还处置了那么多奸臣呢,也不是一无是处。

哪像眼前这位才华横溢,备受赞誉,往日里曾经无数次抢了他这个储君风头的状元皇子,在金军肆意欺辱他的时候,连个声都不敢吭,懦弱得令人不齿。

他本以为赵楷定会与自己一般,羞愧难当,闭门不出好一阵子,没料到他今日便坦然入宫,竟还有脸在此发笑。

一想到自己那些借酒消愁,以泪洗面的煎熬日子,赵桓心中便五味杂陈,极不是滋味。

这般想着,他不动声色地朝赵楷挪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这不是未来的永盛大帝么?”

“哦,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如今已经不是了。”

“我若是你,早没脸面活在这世上了。”

赵楷自幼便才华横溢,自记事起便活在在众人的赞誉之中,后来更是高中状元,名扬天下。这般顺遂的境遇,久而久之,便让他养出了极重的偶像包袱,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狼狈与不堪。

昨夜天幕骤现,当众播出了他日后被金军掳走,受尽屈辱的窝囊模样。

他一时间接受不了那般毫无骨气的自己,难以承受天下人对他的耻笑,精神崩溃,就想去死。

可熬过昨夜,他想明白了,就像保儿说的,要么就赶紧去死,要么就好好活着。

那副如同枷锁般的包袱一旦丢弃,整个人反倒浑身轻快,他不再在乎旁人怎么说,怎么看。

此刻听着赵桓那阴阳怪气满是讥讽的话语,他当即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怼了回去:“不是永盛大帝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去死吗?”

说着将赵桓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眼神里满是轻蔑:“你不也一样不是么,你怎么不去死?”

赵桓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却想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恶狠狠地瞪了赵楷一眼,又默默挪回了原位。

赵楷哼了一声,再不予理会。

赵佛保耳力极佳,两人方才的唇枪舌剑,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待二人斗嘴结束,她抬眸望去,只见赵楷像只斗赢了的公鸡一般,骄傲地扬起了头。

想起昨夜他那般颓丧萎靡的模样,赵佛保忍不住笑了。这个三皇兄,以前那般温文尔雅,怎么一不当太子了,就彻底放飞自我了,连一向注重的皇家仪态都不顾了。

正想着,龙椅上的赵佶已坐等了许久,见始终无人主动站出来自荐,脸上渐渐露出不耐之色,语气也带着几分疲惫和焦躁:“都有谁觉得自己能代朕理政,只管站出来便是。”

昨夜被那贼人一闹,他一整晚都没睡着,这会儿脑袋疼得厉害。

他一心只想赶紧把这理政的人定下来,好回去歇息。至于最终是谁理政,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横竖都与他没有干系。至少那贼人不死,政务就与他无关。

这话一出,分列大殿两侧的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皇子们站立的方向。

赵桓和赵楷虽然最为年长,可二人此刻皆是被废黜的前太子,今日就站在了最后头。

两人皆被天幕报过丑事,想着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与自己无关,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静静站在后排,盯着诸位弟弟,暗自看起热闹来。

赵佛保则悄悄躲在殿柱后,借着柱子的遮挡,观察起除了两位废太子之外的其余皇子们。

众皇子各怀心思,神色不一。

想到天幕之中,那位永盛大帝骁勇善战,仅凭五千骑兵便敢追击金军、直捣敌营,那些只通文墨,不习武艺的皇子王爷们,顿时都有了自知之明,纷纷低下头去。

他们既无那份胆量,也没那个本事,不好硬逞强。

最后只有两个人的脊背是挺直的,那就是十四岁的十八王爷赵榛,还有十八岁的九王爷赵构。

赵佛保点了点头,心道这和最开始她的猜测一样。

诸位大臣们相互对视,也都觉得和自己心中所想差不多。

赵佶看了两人,便出声道:“来,你们上前来。”

赵构和赵榛齐声应是,迈步走到了前面。

赵佶上下打量着两人,开口问道:“你们都说说,若由你们接手朝政,打算如何处置?”

赵构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沉吟片刻,仔细斟酌后,率先开口:“回陛下,儿臣若能执掌朝政,必会虚心纳谏,协和百官,谨遵圣令。”

赵佛保听着这番明显讨好赵佶的话语,眉头微微蹙起。

以李纲为首的诸位老臣闻言,相互对视一眼,皆皱起眉头,神色间难掩失望。

果然,赵佶听闻此言,面上神色稍霁,心道这是个听话的。可转念一想,那贼人不知暗中藏在哪里窥探,便又把嘴角压了下去。

转而又看向赵榛:“你呢?”

十四岁的赵榛身姿挺拔,神采飞扬,雄心壮志,朗声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莫过于振国威,安民心,稳住大宋根基。”

赵佶道:“那你说说,该如何去做?”

赵榛闻言,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最末尾的赵楷,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儿臣以为,三皇兄前几日主政时定下的部署,便是上上之策。儿臣若当真理政,便想循着三皇兄的法子来。”

这话一出,赵佶当即沉下脸来,脸色瞬间黑沉如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斥责:“你自己就没有半点主张?”

他心中十分不悦,若是新的理政之人还照着赵楷那一套来,岂不是明着打他的脸,显得他这个废黜赵楷的天子,既无能又荒唐。

赵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耿直,语气却十分坚定:“可是父皇,儿臣是真觉得,三皇兄做的都对呀。”

其实,依着他的想法,想亲自带一支军队,直捣金国腹地,给金人来个下马威,好好震慑他们一番,让他们不敢轻易南下。

可他深知陛下性子怯懦,素来怕战,生怕自己这番激进的想法吓着陛下,反倒坏了大事,便索性顺着三皇兄的部署来,也算是稳妥之举。

虽说他此前从未参与过朝政,可自从天幕出现之后,这些日子里,他除了每日勤加习武,锤炼身手之外,也常常在汴京城内四处查看。

他亲眼所见,自三皇兄被立为太子主持朝政以来,百姓们的脸上多了几分底气,信心倍增。

城防守军也个个精神抖擞,勤加操练,整个汴京城的防务,可比先前父皇宠信奸臣,把控朝堂时,规整有序太多了。

李纲为首的一众大臣,听闻赵榛这番话,眼中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难掩欣喜之色。

他们先前一直忧心忡忡,生怕前太子赵楷定下的抗金部署,安邦之策,会随着赵楷被废而彻底作废。

如今见信王赵榛这般肯定前太子的举措,众人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一半,既然如此,他们就选信王赵榛!

赵佶本还想再训斥赵榛几句,可脑袋实在是疼得厉害,也懒得再管,只不耐地挥了挥手,按照那贼人交代的,往大殿一侧墙上已经贴好的纸张上指了指:“如今只有康王与信王二人自荐,你们便就此投票吧,切记,需实名书写,不可徇私。”

文武百官应是。

于是投票正式开始。既然要实名,那就十分简单了,众人依次走到贴有两张大字榜单的墙下,亲手将自己的姓名题写在自己属意的人选之下。

这是光明正大的站队,也是赌上自身前程仕途的抉择。

殿中气氛凝重,唯有李纲等人立场坚定,毫不犹豫拥护承袭前太子方略的信王赵榛。

其余官员各有顾虑,神色间皆是踌躇纠结。

康王赵构,性情隐忍,行事稳重,素来极懂分寸,在百官与陛下面前始终谦和有度。可如今金兵压境,国势倾危,他这份温和,反倒显得过于绵软,少了几分锐气。

信王赵榛,则血气方刚,勇武果决,只是年纪尚轻,性情偏于急躁,锋芒毕露。若一味主战,只怕会将大宋拖入更深的战火之中。

百官之中,有以江山社稷为重,反复权衡者,也有只顾自身安危,计较利害之人。

但无论心中如何盘算,在内侍的催促之下,终究还是一一投下了自己的一票。

小半个时辰后,文武百官尽数投选完毕。

几名内侍仔细清点姓名,片刻之后高声宣告,信王赵榛,以十三票之差,胜出。

信王赵榛的母妃,乃是明达皇后刘氏,那是宋徽宗赵佶的毕生挚爱,即便她离世多年,赵佶仍旧对她念念不忘。

而赵榛,是赵佶与明达皇后所生三子中最年幼的一个。当年明达皇后薨逝时,赵榛不过三岁,懵懂无知,赵佶念及亡妻,又疼惜这失了母亲的幼子,便对他格外宠爱,远超其他皇子,可以说和对状元皇子赵楷的喜爱不相上下。

反观康王赵构,其母妃是不受宠的韦修容。赵佶素来不喜韦修容侍女出身的身份,这份偏见也牵连到了赵构,他对这个儿子始终冷淡疏离,有时甚至记不起他的名字。

此刻见赵榛更受百官拥戴,赵佶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既然如此,从即日起,便由信王赵榛代理朝政。”

众臣齐声躬身应答,声震殿宇:“陛下圣明!”

赵榛心中略有不安,面带歉疚地看向自己素来敬重崇拜的赵构,双手微拱,语气恳切:“九哥,承让了。”

“恭喜榛弟。”赵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微微点头还礼,神色瞧着并无半分不悦,可垂在袖子下的手,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指骨间隐隐传出“咔咔”的轻响。

一旁冷眼看完全程的赵佛保,暗自点了点头。心道有李纲那帮忠心正直的大臣坐镇辅佐,即便赵榛年纪尚轻,性子急躁,想来朝堂也能稳固运转。

看了一早上的热闹,她肚子早就饿了,想着先去御膳房找点吃的,便想悄悄从小门离去。

还不待走出去两步,就听外头传来熟悉的乐声。

殿内众人齐齐一惊,随即不约而同看向赵佶。

赵佶忙示意内侍上前搀扶,勉强撑着身子起身,缓缓走下龙椅,带着文武百官一同出了大殿。

既然天幕又动了,赵佛保便也不急着离去,混在人群最后,跟着一起到了殿外。

天幕上仍旧是北上押送路上,风雪交加的画面。

【靖康之变时,宋徽宗在大宋所生的三十二位皇子,除去早年夭亡的八位,逃脱的两位,其余二十二位悉数被俘,分作几批押解北上。这二十二人中,有死在路上的,也有被永盛大帝救回的,但都庸庸碌碌,窝里窝囊,没什么可说的。】

【今天我们来说一说逃掉的那两位,那就是信王赵榛,以及康王赵构。】

一听这两个名字,赵榛和赵构齐齐激动起来,是他们,竟然是他们!

殿外瞬间一片哗然。天幕之前一直说永盛大帝带兵突然出现,却一直没说这其中的过程。

众人私下多有猜测,最多的说法是,当时永盛大帝不在汴京,还有一种说法,是金军踏破汴京时,他寻机逃了出去,这才搬来了救兵。

如今听天幕这般说,那岂不是意味着,永盛大帝就在康王与信王之间?

永盛大帝终于要现身,百官群情激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猜测永盛究竟是康王,还是信王。

听着那如同苍蝇一般的嗡嗡声,赵楷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透过人群找到了那一道瘦削的身影,小声嘀咕道:“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