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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馥郁。

指腹碰到自己柔软的下唇。

那种湿漉漉、带着少年人青涩又小心翼翼的含.吮, 明明已经刻意收敛了锋芒,却还是用不经意间的强势,牢牢将她掌握。

到底引她陷入的是那一小杯酒, 还是裴无烬这个人。

现在好像,不太重要了。

“惠容大长公主到——”

殿外传来响亮的通报,太后朝她笑了笑:“来了。”

商璃起身整理了下裙裳,两手交在身前, 待脚步声近了, 那只织锦绣鞋迈过门槛,她屈膝福礼。

女子笑声铜铃般悦耳,裙裳飞扬又不失端庄,有着宗室贵戚的从容。

路过时能闻到清贵的脂粉香,不算刺鼻。

“臣妹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欣慰颔首:“免礼, 赐座。舟车劳顿好些日子, 很辛苦吧?”

惠容含笑道:“怎么会, 一想到马上能见到娘娘, 便是再累都变作了甜,叫人恨不得像那鸟儿般长出翅膀飞来才好呢。”

太后乐呵呵的:“你呀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两人寒暄几句, 宫人为她奉茶上座。

惠容凤眸一挑,瞥见了站在她身侧的商璃。

那风情万种的视线一扫过来,商璃再行一礼:“臣女商璃,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先帝还在位时,惠容大长公主身为先帝的妹妹, 裴无烬的姑母,与太后极为要好,因此她也成了这邺京城中唯一一位, 能入大长公主眼的贵女。

“这便是阿璃呀,让我仔细瞧瞧。”

她毫不避讳地自上往下看看,又前后左右地看,不住啧啧,“真不愧是商大人的孙女,教养得这样好,我都有些眼红了。”

她口中的“商大人”,便是商璃的祖父了。

商璃被她亲昵挽着手,身上的温香密不透风包裹着她,脸颊微不可察地泛红。

惠容压低声音,对她道:“阿璃,可有许配人家?”

商璃一想,她与裴无烬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在礼法上八字还没一撇。

她老老实实摇摇头。

惠容立刻绽出了笑容:“我那个儿子也算一表人才,要不阿璃考虑一下,嫁到洛阳去日日与我相伴?”

“哀家就说你这回进宫定是没安好心,带了一双儿女也就罢了,莫不是把聘礼都给带来了?”

上首的太后语气里还有些哀怨。

惠容掩唇笑了几声:“倒也没有那么急,这不是要阿璃点头才行吗?”

太后看向商璃:“我们阿璃日后是长秋宫的主子,哪能嫁去洛阳。”

惠容惊讶:“真的?阿璃不是说过再不入宫?”

她离宫时,裴无烬才刚刚登基,那会儿正是商璃发誓说绝不嫁入宫中的时候。

提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商璃看看太后,又看看大长公主,复而行礼:“多谢殿下费心,只是,阿璃早就想好了要留在邺京,陪在姑母身边。”

惠容轻拍她肩膀:“嗯……当今圣上还未有任何妃妾,不会委屈了你。”

太后:“就算皇帝有了后宫,阿璃贵为皇后,也不会委屈。”

惠容轻轻叹着气,抚摸了下她的脸庞。

太后摆摆手道:“你那一双儿女呢?也让哀家看看罢。”

商璃从公主眼里看到的,是一份不同寻常的怜惜。

身旁所有人与她说起入主中宫,眼里流露出的都是欣赏与艳羡,从未有人怜惜过她。

外头一男一女阔步走入,装扮与寻常邺京公子贵女不大相同。

两人都与她差不多的年岁,男子清隽挺拔,女子温婉娴静,齐齐向太后行礼。

商璃笑容敛起。

这声音好熟悉,就像是昨夜听到过的……她想到那个与她并肩求愿的女娘。

女子的声音很特别,温柔似水又捏着娇俏,她印象极为深刻。

……原来是大长公主的嫡女。

商璃知道惠容大长公主已为人母,儿子封了县侯,女儿封了县主,真论起地位高低,她也得向他们行礼才对。

但那两人抢先一步道:“早听闻商大小姐的大名,真是相逢恨晚。”

杜苓怜笑,一旁的杜茯岳也附和:“我与胞妹自小长在洛阳,难得进京,不过听说过商大小姐许多美事,有幸得见……”

张嘴就是假惺惺的客套话,商璃便也懒得推辞了,随口道:“不敢当。”

杜苓怜笑靥如花:“我虽身在洛阳,阿璃姐姐的传闻三天两头从邺京传来,听得多了,就算是没见过,也觉得姐姐格外亲切。”

“喔,想起来了,我们得贺姐姐新婚……”戛然而止。

殿内因她这一句话陷入沉寂。

谁人不知,商璃的婚事早早便作了废。

杜苓怜面有歉意,说着似是而非的话:“是我不好,姐姐的两桩婚事好像都没成,我竟给忘了,真可惜……”

商璃听得出来那人话里的针对。

她依旧维持着体面的笑:“两桩婚事,我都不觉得可惜,怎么了?”

杜苓怜愣了愣:“啊?”

没料到商璃会这么直白承认似的。

商璃再无心与她东扯西扯。

但太后神情肃穆,拐了弯对惠容道:“也不是什么不堪到提都提不得的事,自家人说说无妨。以前也有人在哀家的永寿宫大放厥词,哀家便砍断了他的手脚,割了他的舌头,扔到乱葬岗去了。”

她目光落在杜苓怜身上,继续:“你是洛阳人,洛阳有洛阳的规矩,哀家就不追究了。”

言外之意,杜苓怜也只能算半个自家人。

杜苓怜当然听懂了,惠容也是一顿警告,她脸色发白战战兢兢认了错。

剩下的时间,便是大长公主与太后在殿内谈心,那两人缠着商璃要逛皇宫。

领路的宫女一挑一大把,商璃可不愿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杜苓怜委屈巴巴道:“阿璃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刚才的冒失?”

她上前一步,牵起商璃的手道:“姐姐莫要怪我呀。”

商璃没让她牵住,回以一个灿烂的笑:“不会。”

“我也不是什么人的话,都会放在心上的。”

……

自出了正殿的门,青骊就一直跟在商璃身边,将这幅场面尽收眼底。

待走上回瑶华殿的廊庑,青骊忍不住小声赞叹:“小姐好厉害。”

商璃不置可否。

商琢玉也经常夸她性子很厉害。

“奴婢竟不知她会提起那件事……那不就是给小姐添堵呢吗?”

青骊犯嘀咕,回过神来忙认错,“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小姐恕罪。”

商璃面无表情:“无碍。”

这事都过去多久了?

年前十月,现在都春天了,还有人记得,还拿这个当贬低她的证据呢。

商璃不是为这件事生气,而是为提起之人的目的。

是,她第一任夫君是废太子,她是那个可怜的未嫁太子妃。

是,她第二任夫君是欲起兵宫变的谢氏子,她同样陷得极深,要不是最后一刻恍然醒悟,还差点被他俘虏,险些误了大事。

是是是,她议过两段无疾而终的亲事。

但那又如何?

天子不在意,承阳侯府也不在意,宫里的太后、太嫔太妃们也都不在意,她照样会是未来的皇后。

无可指摘的,无人可撼动的。

但商璃有点不懂,她与杜苓怜素不相识,为何那人要存心给她找不痛快?

晌午后,她就知道了。

青骊不知哪来的消息,急匆匆与她道:“陛下此时正在御花园内,杜小姐听说了,便赶了过去。”

原来是在打这个算盘。

商璃扯了扯嘴角。好像杜苓怜让她不好受了,就能如愿以偿一样。

青骊:“小姐,您要去看看吗?”

商璃扶了扶发髻上缀着珍珠的金蝴蝶。

“去啊,我也要去赏花。”

*

商璃有整整一年没来过御花园了。

上回来,还是裴舒宁带她看新培育的绿菊时,还说要送给她当新婚贺仪。

——不过被裴无烬搅黄了。

想想也唏嘘,那会儿还生怕她拿走他皇宫里一花一草的人,如今竟要她做皇后。

皇帝在御花园内,便有金吾卫贴身护驾,杜苓怜就被拦在了外面。

商璃甫一靠近,金吾卫便作揖道:“商小姐可要进御花园?”

杜苓怜也发现了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商璃朝她礼貌笑笑,转头道:“要进的。”

金吾卫二话不说便放了行:“您请,陛下在觅月亭内。”

杜苓怜惊住了。

她好声好气求了许久,把她阿娘和太后都搬了出来也没能进,商璃为什么这样轻松?

她在洛阳时,听得的分明是,陛下与商家小姐是水火不容的冤家。

“……阿璃姐姐。”

商璃意料之中地停住了脚步,侧首。

杜苓怜隐藏得极好,只有那么一丝赏花的迫切:“我还没逛过御花园,阿璃姐姐可以带我一起吗?”

商璃想了一万种拒绝她的说辞。

随便拿出哪句都能把她呛回去。

但没想到,金吾卫反而率先挡在了她身前,冷冰冰道:“陛下吩咐过,只有商小姐可以进去。”

都让她没了发挥的余地。

商璃踏过青石板路,远远望见,飞檐翘角的觅月亭里,只着玄金便服的少年人凭栏倚坐,手中握着一卷书。

怎么赏花还带书。

商璃一边揶揄,一边拾阶而上,见他仍未抬头,便替他翻过了一页。

“……又在心系苍生了?”

清脆的嗓音先叫醒了裴无烬。

沿着她按在书页上的细指往上瞧,杏粉披帛云雾般随风飘扬,乌发掠过她瓷白的脸,樱唇噙着盈盈的笑。

花香被风裹挟着,拂着她的裙衣,馥郁温柔,没有什么力量,但吹得他心中震荡。

她比金蝴蝶还要夺目。

所以满园的春意,都会黯然失色。

作者有话说:

省流版:被香懵了。

第52章 幽深。

数年前, 裴无烬也见过这样的笑颜。

只不过不是对他,而是对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

他只能暗中窥伺,看少女为了皇兄而红扑扑的脸, 亮晶晶的眼。

一轮连虚影都隐隐绰绰的水中月。

他的血液在为此躁动,于是听她的话拿起了刀,历经千辛万苦,越过刀山血海, 走到她面前。

终于, 他触碰到了这轮月亮。

“……陛下?”

那只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动,裴无烬抬手牵住,在她指骨落下一吻。

滚烫的,让商璃倏然愣神。

“嗯。”

商璃说不上来,每次裴无烬亲她手的时候, 她那种感觉。

有点僭越地想, 他是手握重权、坐拥江山的少年天子, 当他低头吻她, 再用深沉到眼里只有她一人的目光望着她时。

像是在对她俯首称臣。

连带着将肩上背负的、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他拥有的全部,为她双手呈上。

或许这只是她的错觉, 是她想的太多。

但她会受宠若惊,甚至觉得不可思议,她凭什么会被一个帝王如此对待?

因为她会是他的皇后?

历史上也没有一个皇帝,会为与自己举案齐眉的结发妻子做到这种程度。

更别说,她与裴无烬, 离举案齐眉还有点遥远。

商璃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别起耳边凌乱的鬓发,露出漂亮的耳廓。

“难道……你在等我?”

裴无烬哼笑:“我又不是神仙, 怎么知道你来不来。”

商璃“哦”了声,不自在地问:“那你在做什么?”

裴无烬:“等你。”

商璃没太听懂他的意思。

她还以为他会说,他就是坐一坐,没想到她突然来了,这些揶揄的话。

被他亲过的那只手藏在身后,悄悄舒展了下。

裴无烬靠倒在长椅上,掀起眼:“那你呢?”

“你来做什么?”

商璃只觉他明知故问:“当然是找你的。”

裴无烬笑:“看来你才是神仙,我的一举一动你都知道。”

“……”

那倒不是,真要论起,青骊才是那个神仙,远在永寿宫,都能知道天子去了御花园。

商璃不太想抢别人的功劳,她在他身边坐下,趴在椅背上看团花锦簇的花圃。

一个个金吾卫的身影庄重威严,她便想到还被拦在外面的杜苓怜。

也不知道,裴无烬听没听得这个消息。

身侧传来翻页的簌簌声响。

商璃百无聊赖揪着自己袖口繁复的百合花纹,开口:“陛下。”

“嗯。”

“杜苓怜是谁?”

那人声音平淡无波:“我姑母惠容大长公主的长女,清乐县主。”

还挺清楚的嘛。

商璃直起身来,又问:“那你们很熟?”

裴无烬稍一挑眉:“熟不熟你不清楚?”

……对哦,杜苓怜和杜茯岳都是长在洛阳的人,极少进京。

商璃趴了回去:“我来的时候遇到她了,她说她也想来见你。”

裴无烬头也不抬,好像早就知晓此事:“我没等她,为什么要见她?”

顿了顿,他补了句:“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这话还挺耳熟。

语气里透着上位者的傲慢,但其实,商璃很少能品得这么明显。

以往他们斗嘴的时候,她也曾觉察到,而她还没来得及因此恼羞成怒,就已经转瞬即逝。

“那万一,”商璃浅抿薄唇,脑袋歪向看不见裴无烬的那边,闷声道,“万一有人逼着你要你见呢?也许大长公主说要你们亲上加亲,必须见那么一面,就要让你见呢?也许前朝也说……”

很多个也许。

商璃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裴无烬合上书,手肘支在椅背上,侧首看她:“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而且,你还想打听我前朝的事?”他嗓音含笑。

商璃背对着他摇摇头,珠钗轻晃,弱声道:“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她确实是一时失言。她一个无名无份的闺中女子,怎么能过问天子朝政。

她想转移一下话题:“之前一直想跟你商量处置商榆的办法,我想的是,要不就……”

“我想立后。”

风蓦然变得猛烈起来,席卷了她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琐事。

商璃回过头,直直望进他幽深的眼眸。

“在朝堂上,我是这么说的。”

裴无烬半掀眼皮,漫不经心地启唇,说出的话却有千斤重。

枝桠在他身上印下错落有致的光影,随尘光一寸寸推移,商璃就这样打量着那几片颤动的叶影,几乎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

此刻她的沉默是有理有据的。

就像山摇地动、沧海横流,还有金戈铁马、四海归一,需要给人找寻应对办法的时间一样。

指尖捻着早就皱巴巴的袖口,商璃睫羽低垂,深吸一口气道:

“……要不就先给她一点小惩罚,把她赶出邺京算了。”

“……”

裴无烬实在没想到这就是她思考的结果。

他有点想笑,但还是接着她的话道:“你看着办就行。”

商璃木讷地颔首:“那什么时候处置她?”

裴无烬弯唇:“等我立后以后。”

怎么也不让她有机会躲走似的。

商璃还是点点头:“那你见过大长公主了吗?”

裴无烬:“早上就见过了,我还与她说我要立后来着。”

“明日姑母寿宴,你想好要送她什么寿礼了?”

“准备好了,母后还说,我立后便是最让她欢心的事。”

“……我兄长他最近要回太陵郡,我想去送他。”

“是吗,那真不赶巧,要不留他到我立后之后怎么样?”

听他这商量的口吻,还有些真切的惋惜。

商璃口干舌燥的,一个话头都挑不出来的那种干燥。

迫使她只能安静与他待在一处,满脑子都是他每句话都离不开的那桩事。

垂死挣扎一般,她将目光投往了百花竞放的御花园。

山和水,绿树与群芳。

“都好漂亮。”

裴无烬跟着她一起看过去:“还好,等我立后了……”

“裴允执!”

她再也忍无可忍了!

商璃这声倒是在他预料之外,裴无烬顿住声,少女已然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立后……也不是随便就能立的,姑母说过,前朝后宫诸多事宜,不能因我而改变,你立了后,无论是否情愿,都会有三宫六院,我作为一国之母应该心胸宽广,但我还没学会怎么不去在意你的妃妾。”

“就像今日,此时此刻,因为那个女娘要来找你,我实在放心不下才来的。那以后要找你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我都要跟着去吗?”

说着说着,商璃眼眶竟泛起了红。

裴无烬默然许久,嗓音忽然冷了下来。

“哪个女娘?”

作者有话说:

小裴:发现阻碍,扫清阻碍-

本来明天是休,但还是会更的

第53章 倾羡。

裴无烬一直都没注意过除商璃外的女娘。

就算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他也是转头就忘。

他最多是记个名字,有人为难商璃的时候,他可以很快清算了他们。

商璃瞪大了眼:“你不是知道吗?就是你口中惠容大长公主的长女, 清乐县主。”

她指了指金吾卫的方向:“……喏,就在外面呢。”

裴无烬看都没看一眼:“跟她有什么关系?”

商璃:“她……”

“她最多算我表亲,我要是真有嫔妃,也不可能是她。”

他说得风轻云淡。

这话是在与杜苓怜划清界限, 但商璃一团乱麻, 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还是会有嫔妃,他亲口承认的!

商璃泪眼朦胧:“表亲、表亲也可以成亲的呀,我看过很多表兄妹戏文,都是这么写的……”

“……”

裴无烬颇觉好笑,“哪本表兄妹戏文里写着, 皇帝和他姑母的女儿成亲了?”

商璃一抹眼泪, 嘀咕:“也没有这么大胆的话本先生。”

这要是真写出来, 恐怕是要掉脑袋的。

裴无烬还想说什么, 但她飞快转过身去,用巾帕拭去泪痕,吸了吸鼻子道:“姑母还要找我, 陛下自便。”

像花圃里扑扇翅膀的蝴蝶般飞走了。

……

商璃特意绕了远路,从另一条廊庑走出御花园。

就算擦尽了泪,她眼睛还泛着红,若是让杜苓怜瞧见了,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浓郁的花香渐渐散去, 商璃的脑袋也愈发清明。

后知后觉的悔意涌上心头。

她怎么能因为此事对裴无烬大呼小叫的呢?

这段时日她因此烦心,偶尔还有彻夜难眠的夜晚,但她一直很清楚, 姑母的意思是,就算裴无烬不愿选妃,为了制衡前朝,后宫也必须进入。

这不是裴无烬可以一意孤行的。

她责备裴无烬一点用都没有,她这就是在乱发脾气,仗着裴无烬的喜欢为所欲为。

唉。

她好像永远学不会怎么做一个宽容的人。

她可能达不到姑母对她的期望,做不到成为天下女子仁德品行的表率。

回到永寿宫,商璃也还在自责。

她或许需要和裴无烬解释一下,但她提不起什么精神。

感觉自己在消耗裴无烬对她的耐心和喜欢。

每天磨掉一点点,用不了多久,裴无烬就不会再理她了。

要是普通世族,她走得会比负心汉更洒脱,但那是天子呀,她若是成了他的皇后,又不得他喜欢,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打入冷宫,余生在孤寂中度过。

喜欢要是可以衡量出来就好了。

傍晚,商璃缓过来了些,心情沉重地去见了商榆。

推开殿门,商榆难得乖巧向她福礼,不过短短几日,竟有些形销骨立了。

“堂姐。”

商榆心中忐忑得很,琢磨不透商璃那样严肃是为何。

“后日寿宴结束,你便离宫吧。”

殿内连盏灯都没点,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商榆懵懵道:“堂姐的意思是……”

商璃:“离开这里,再也不要进京了。”

“至于其他的,我就当已经罚过了你,你别再出现就是。”

裴无烬让她看着办,语气也不大在乎,那她就再大胆一些。商榆在宫里受再多罚,都不如让她从宫里走出去,受的苦多。

她的阿耶阿娘都不会让她好过。

商榆登时泪如雨下:“堂姐,可是我回去的话……”

商璃别开了眼:“姑母还会见你的。”

她会在明晚跟太后提起这事,剩下的怎么做,就看太后的了。

太后也是个心软的人,她肯定会稍微庇护一下商榆的。

……

商璃之前就想好了怎样处置商榆,但她总是犹豫,她没有资格替裴无烬原谅商榆。

裴无烬被那药折磨了一夜,有没有落下病根都不甚清楚,要是先帝,早就一条白绫赐死商榆了。

*

次日,太后寿辰。

商璃穿上太后为她准备的浅棕袄裙,藏起些少女的灵动,尽显端庄与矜贵。

太后身着皂色祎衣,十二钿珠翠琳琅,雍容华贵。

裴无烬在此之前已派礼官赶赴先帝皇陵,以及真武庙、城隍庙等寺庙祭拜,为太后祝寿。

宫内外进献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早在永寿宫堆不下了。

当今太后年仅不惑,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商璃与裴舒宁作伴,待文武百官、宗亲、内外命妇依品级入宫,在鸿胪寺引领下与命妇们一同入清思殿候礼。

殿外,商璃看到了同样身着官服的商琢玉。

他看见她们后眼前一亮,笑着迎过来,倒比他与商璃私下的模样要稳重许多,还有些含羞带怯的。

“公主殿下金安。”

商璃叹,她兄长的眼睛就和长在裴舒宁身上一样。商琢玉不擅长掩饰,此时此刻,他眼中与面上,都写满了“公主好漂亮”、“好喜欢公主”、“想和公主成婚”……

商璃还纳闷,商琢玉的心思这般明显,她竟然直到商琢玉要外放为官之际,为公主哭得双眼通红,还几次三番进宫送礼的时候,才看出兄长的心思。

温柔轻快的见礼声落下,商琢玉拱手作揖,绛红色官袍与裴舒宁的粉白裙裳相映成趣。

商璃的目光便从商琢玉,移到了裴舒宁身上。

裴舒宁比她略高一些,要不是病弱久居宫所,她一在人前露面,就该被赞为是这邺京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亭亭玉立,娴静温雅,说话声清清淡淡的,却又有句句烙刻在人心上的力量。

“商公子不必多礼。”

裴舒宁脸颊白皙得没什么血色,说一句话都要大喘气,但她此时也露出了笑。

那么主又是什么时候与商琢玉那般交好的呢?

商璃自幼陪着裴舒宁养病,见识了商琢玉为寻裴舒宁有多么不择手段,还真没发现……

“公主的病还严重吗?公主有没有按时用药?要不要阿璃多去照顾你?”

“托商公子的福,已经好了许多了。太医院每日都送煎好的汤药来,一日三次,顿顿不落。”

裴舒宁瞧了眼身旁的商璃,弯弯眉眼,“这个可以要,我想要阿璃多多来陪我。”

商琢玉忙道:“阿璃,听见了吗,你这些日子住在宫中要多去陪公主说话,每日去一日……不,两次吧,不不不,还是三次比较好,药很苦,你要帮着公主一起喝完……”

“知道啦知道啦。”

真是的,倒不如她直接从永寿宫搬去景阳宫好了。

商璃现在也隐隐明白一些了。

商琢玉这么多逾矩的举动,裴舒宁从来都没介意过呀。

换做旁人,早就把他告到御史台了,罪名便是轻待公主。

劝走了商琢玉,商璃与裴舒宁一同进了清思殿,挑了两把相邻的玫瑰椅落座。

“宁宁阿姊,你觉得我阿兄如何?”

裴舒宁说了这么些话,脸色却红润不少。她思忖了下,道:“商公子少年成名,文武皆备,比皇兄或许略有不足,但……”

“但在阿姊心中,他已是最合适的驸马人选,是与不是?”

商璃笑眯眯看着她。

裴舒宁惊了一惊,垂下眼,长睫轻颤:“……是。”

商璃没有丝毫意外,多得是对公主变成她嫂嫂的憧憬。

“那宁宁阿姊何不与陛下说一声,让他给你们二人一道赐婚圣旨,岂不两全其美?”

这不明摆着水到渠成的事嘛。

裴舒宁嫁与她阿兄,她再嫁与裴舒宁的皇兄……

她倏地愣住。

谁说她要嫁裴无烬了!?

商璃也莫名其妙红了脸,听得裴舒宁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日后再说罢。”

殿外的太和雅乐《万寿无疆》奏响,到了升殿拜寿大典的时辰。

麟德殿聚集了文武百官,裴无烬在最前列,在丹陛正中持白玉祝寿圭,向太后行三跪九叩万寿大礼,礼毕,亲手敬献九龙福寿玉如意。

后宫还未有皇后,便由婉太妃率诸位女眷行命妇最高四福九叩礼,敬献百寿锦帛,恭颂慈安。

接下来便是太常寺唱礼,行三跪九拜朝臣礼,祈太后安康,边境无虞。

商璃跟着队列走完整套寿礼流程,便该入宴了。

永寿宫的寿宴,殿内除过天子,便都是女眷们。

太后居正中南向主位,裴无烬在太后左手东侧,稍矮半阶。

她侍候在太后左右,食案安置在太后右手边。

本来如商璃这般的世家贵女,都不能与底下的人用同等席面,但太后刻意此番安排,便是在告诉众人,商璃是未来的皇后。

殿外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序列坐。

宴席未开始前,商璃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早前与她交好,却在谢家事变后暗中诋毁她的,也有后来她新识得的贵女,例如那位门下省给事中之女沈予檀。

不过这些个贵女都在侧殿,大概在宴席结束后,临近傍晚,太后会与宗室女眷、诰命命妇一起为裴无烬相看嫔妃。

商璃心不在焉咬了口酥点。

宴席间,不断有世家贵女献舞、抚琴。

裴无烬在她余光能看到的地方,她躲开所有热闹的声音,偷偷瞥他一眼。

“阿璃,你觉得如何?”

太后忽然叫住了她。

商璃茫茫然看着底下腰肢纤细的女娘们,回头笑道:“自然是美得不可方物。”

太后又随意与她说了几句,话语间的亲昵,让女娘们只敢远远倾羡。

她们费心准备这些,就是为了在太后与陛下面前出个好头,好让她们有机会被选入宫中。

但陛下这边连递个眼神都奢侈,她们便只能将希望寄与太后。

不得不说,陛下虽神情冷淡,但眉目清隽凌厉,如他这般芝兰玉树、容色殊绝的郎君,全天下都没几个。

就算只能有个低位分也好,能伺候这样的郎君就已足够……

杜苓怜在这其中,已经开始遐想。

“皇帝,你看着如何?”

太后与她说罢,就转向了裴无烬那边,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心跳得飞快。

商璃迟钝了一秒,忙收回视线。

这下不止太后与下面望眼欲穿的女娘们,连她也开始等裴无烬的回答。

太后当然是期待的,期待真的能有入了裴无烬眼的女娘,纳妃之事就不用一拖再拖。

对她来说,绵延皇嗣才是当务之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闹别扭也是甜甜的-

下章是比较重要的剧情,明天休息一天好好理理,后天见~

第54章 笑颜。

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息。

商璃却什么都听不到似的, 耳畔嗡嗡作响。

她果然什么都没听到。

只见太后轻轻笑了声,摆摆手让那些贵女们退下。贵女们一步三回头,眼里都是失落与不甘。

但是无声胜有声。

商璃用筷箸夹一颗花生米, 三番五次夹不上来,她就三番五次地夹。

心早已神游到了很远的地方。

……

文武百官散去,命妇女眷们留的留,走的走, 一向冷清的永寿宫热闹了起来。

有大臣求见裴无烬, 裴无烬忙于前朝,也早早回了太清殿。

商璃和商衡、崔毓还有商琢玉说起近况,她今夜本该回家的,但想起商榆还在宫中,便想着再留一夜把她悄悄送走。

商衡几年前从战场上回来就带着伤, 如今成了宿疾, 日日煎着汤药缓解。崔毓既要执掌中馈, 还要顾及商衡的病, 实在分身乏术,商琢玉便提出要请旨调回邺京,留京任个闲散小官, 好替她分忧。

被崔毓严词拒绝。

理由是如今商琢玉二十有三,正是该成家立业的时候,既然他不愿成家,那就该奋发图强,争取建功立业。

从来都只见奔着升迁的, 没见还上赶着要贬谪的。

训斥罢,崔毓还提点了句:“别等阿璃都嫁了人,你还没个着落, 到时候别怪阿娘把娘家你表妹接来,替你把事儿办了。”

商琢玉着急道:“阿娘!”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句玩笑话,商衡和商璃都笑出了声。

几人站在永寿宫外的宫道上,来来往往路过的人只远远作揖,他们便聊得格外放松。

商琢玉别开眼道:“男儿当先立业,再成家,我现在还没那个想法。”

只有商璃知晓,他那哪儿是不想,要是现在裴舒宁点了头,裴无烬也下了旨,他得连夜把公主接回家。

但裴无烬哪儿那么容易说服的,兄长的路,只能说还是任重道远。

“阿璃呢?阿璃……想好自己要嫁谁了?”

崔毓早前和太后单独话了家常,又见宴席上太后如此安排,心下明了。

但不得不说,无论商璃是否应允,太后做得还是太过莽撞,容易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说承阳侯府外戚干政,太后滥用职权了。

商璃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与阿耶阿娘坦白,应该是要脱口而出的,但现在又有些犹豫了。

裴无烬的后宫……

而商琢玉抢先一步答:“姑母的意思不就是让阿璃进宫吗?阿娘也莫要问了,阿璃脸皮薄,估计要等新婚那日才告诉我们了。”

商璃立刻看他:“才不是,姑母什么都没说,阿兄你别瞎猜。”

商琢玉愣了愣,感受到她放在他胳膊上的五指收紧,点点头:“确实,这事还远没有定论。”

商璃松了口气,但也只松了那么一下,余光瞧见有人靠近他们这边。

“商大人,崔夫人,还有这位小商大人,久仰,久仰。”

沈路笑吟吟作揖,最后看向不明所以的商璃,眯了眯眼,“这便是令爱吧?这般的好颜色,不禁让某想到那句‘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秀外慧中啊。”

商璃被夸得有些毛骨悚然,往商琢玉身后躲了躲。

商琢玉也上前一句护住她。商衡与其寒暄了会儿,沈岸舟和沈予檀也来了。

有多日未见,商璃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与沈路不同的是,沈岸舟与他们只说了一句,便向她走来。

“商小姐。”

夜色里,沈岸舟长睫低垂,看着远没有初见时那般意气风发,风流倜傥。

如今像是顾忌着什么似的,连他的问好都显得局促。

商琢玉要替她回绝,被商璃按下,她笑着作礼,道:“沈公子,沈小姐,今日宴席用的还满意吗?”

沈予檀抢先道:“当然啦,那道凤梨酥简直比我阿兄做的还要好吃上百倍呢!”

沈岸舟欲言又止,那张少女笑颜灿烂如星,可他有些不敢靠近。

他与沈路商量过,想在太后寿宴后提亲,但今日一见,太后那般示意,商璃许是要做皇后的。

他能比得过邺京其他世家子弟,如何能比得过那位天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回过神,见商璃微笑着看他。

“还是多亏了沈公子。”

粉唇轻启,吐气如兰。

沈岸舟觉得自己已经疯魔了。

他真的很想知道,当年谢照生是怎么把商璃从天子手里抢来的?

“阿兄,阿兄?”

沈予檀戳了戳他,生怕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让商璃误会了,提醒道,“我见你今日把那一碟凤梨酥都吃光了,是很好吃的吧?”

沈岸舟再次拱手,嗓音沙哑:“商小姐谬赞,沈某愧不敢当。”

实在没什么能聊的了,沈路向他们告辞,带着二人出宫。

先是语重心长对沈予檀道:“今日她们献舞,你就该跟着凑上去,不然怎么叫陛下注意到你?檀儿虽是闺中女子,但也要有野心啊。”

沈予檀撇着嘴道:“是,阿耶。”

她本来就没打算……而且陛下都没看什么舞一眼,后面连太后的问话都只是随口敷衍,一看就没有选妃的意思。

只给了句“差强人意”,确是夸赞的话,但那更有可能是顺着商璃的话说的,又有几分是本意?

“还有你,你啊你,”沈路摇头叹气,“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怎么在她面前跟哑巴了似的?还没你妹妹聪慧,还想不想提亲了!”

听到“提亲”二字,沈岸舟抬起了头,又暗淡下去。

“阿耶,看太后的意思,商小姐定是要嫁入宫中的,我们再提亲还能成吗?”

沈路冷笑:“亲事向来讲究个先来后到,太后再多示意又如何?懿旨圣旨都没有,便都是不作数的。况且,我们沈家也算高门大户,我们先向承阳侯府提了亲,他商衡还敢当众拂了我的面子退亲不成?”

沈岸舟沉默片刻,开口:“那陛下那边,若是执意干涉,我们也没办法……”

“陛下?”沈路大笑几声,“朝野文武、地方望族大半出自世家门阀,陛下九五之尊,也得倚仗世族效力,他若是出手干预,便是偏袒亲信外戚,落人口舌不说,他如何能使朝臣信服?”

沈岸舟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真的吗?”

沈路拍拍他肩膀:“你就安心准备着,其他事交给阿耶,上门提亲嘛,毕竟是承阳侯府,聘礼还是要隆重的。”

这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商璃嫁入宫中。

……

沈家人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

“沈家很少与我们来往,今日为何如此殷勤?”

崔毓忧心忡忡问,商衡摇了摇头:“沈路老谋深算,不宜深交。”

他看向那二人,叮嘱道:“你们也是,别跟那对兄妹走得太近。”

商琢玉自外放为官,这次是第一回遇上他们,他转头问商璃:“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还挺熟的样子?”

商璃将做糕点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商琢玉似是不大相信。

“就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那为什么那个沈公子看你的样子,像是看到梦中情人了一般?”

“……”

商璃:“你多虑了,阿兄。”

商琢玉:“我看未必。还有你,为什么主动和他搭话?”

商璃真是百口莫辩,无言道:“我想待人和善些不行吗?”

商琢玉似信非信。

但她此时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解释了。她只是想到,姑母这几日教导她日后成为皇后该如何待人接物,其中就有宽容博爱这一条。

她在想做裴无烬的嫔妃的那些女娘身上试了,有点做不到。

那就先从这两个人身上试起。

时辰将晚,他们都该离宫了。商璃目送他们消失在宫道尽头,一转身便被一群贵女围了起来。

因着太后在宴席对她的待遇,商璃又成了无数贵女所追捧的那位。

昔日在背后说她闲话的,也站在人群外围,用一种充满希冀的目光望着她。

这是宴席后最无聊的时候。

还好青骊及时赶来,护着她走出人群,送她回永寿宫。

商璃有些困乏,路过瑶华殿隔壁一片漆黑的殿宇,问:“她走了?”

青骊道:“是,按小姐的吩咐,堂小姐一收拾好物件,奴婢就带她走了侧门,送出了宫。”

“没人拦你?”

“有太后暗旨在,一路通畅。”

太后这是默许了她的安排。

商璃没再多问,又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她这次……应该没让姑母失望吧。

*

“……商小姐与商大人、崔夫人、商公子在一处,奴婢之前去送堂小姐出宫,未听得什么。”

太清殿,裴无烬刚处理完几个大臣的奏表,拿起玉玺。

罗以凌找了壶他留在这儿的绿蚁酒来,喝得一滴不剩,不过这酒虽醇厚,烈劲远不及其他,他依旧神志清明。

“陛下还派人盯着阿璃妹妹?”

他兴致勃勃道,“听阿耶说,陛下在早朝说要立后了?陛下一声令下,我便上扶云楼开个赌局去,我赌百万金,那人定是阿璃妹妹!”

“……”

裴无烬合上奏章,觉得那人聒噪得厉害。

“继续。”

青骊:“之后见沈大人携沈公子与沈小姐前来拜见商大人,沈公子二人在与小姐攀谈。”

罗以凌觉着这才有了点意思,忙问:“那阿璃妹妹呢?他们说了些什么?”

裴无烬暗嗤,还能说什么,商璃早就说过,她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太清。

“奴婢远远看着,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奴婢看见……”

“商小姐她……笑了。”

作者有话说:

小裴:还有第三关?

第55章 恃宠而骄。

罗以凌惊讶得差点把酒杯都摔了。

之前他也注意到了沈岸舟对商璃的示好, 但他觉得商璃那么个心气极高的大小姐,应该再不会把裴无烬以外的人放在眼中。

于是他虽然揶揄,但没当回事儿。

不曾想, 裴无烬与商璃都已情投意合,途中还蹦出个拦路虎,等着裴无烬去斗。

就与当年的谢照生一般,出现得措不及防。

“怎么笑的?”

他忍不住替裴无烬问问。

青骊不知何意:“回世子, 就是小姐平日里的笑。”

罗以凌看了眼裴无烬, 眉间有一团意料之中的郁气。

这是只有他这样认识裴无烬有十多年的人才看得出来的,裴无烬习惯了做帝王,喜怒哀乐都不能溢于言表。

罗以凌招了招手:“你下去吧。”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时,是裴无烬最能放松的时刻。他往椅背上一靠,按了按额心。

罗以凌问:“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裴无烬:“什么怎么办?”

罗以凌疑惑:“陛下不当面问问阿璃妹妹?万一是个误会, 陛下也就不会心焦难耐了。”

裴无烬蓦然勾了勾唇, 声音清冷:“为何要质问阿璃?她只是对旁人笑了笑而已, 难道我还要管她对谁笑?”

这话听得罗以凌有些恍惚。裴无烬到底经历了什么, 竟变得如此豁达!

那人悠悠继续:“至于沈岸舟,我自有应对之策。”

罗以凌:“陛下想如何?”

饶是没什么交集,他还是为沈岸舟捏了把汗。

这人当时与谢照生走得极近, 应当是看清了许多事,不会步他后尘才是,忽然就糊涂得可怕。

说起来,在商璃两年前的及笄礼上,如今想想倒有迹可循。

那年裴无烬初践祚不过月余, 根基尚且不稳,正逢绛门关战事胶着,朝野上下人心惴惴, 那场及笄礼格外冷清。

罗以凌一直觉得,就是这个时候裴无烬被谢照生钻了空子。

因为裴无烬本想在战事告捷后提亲的。

谢照生当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兵头,因着阿耶任折冲都尉才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这般身份来承阳侯府贺商璃及笄,也不知是如何打动她的。

那时的沈岸舟也并未中举,跟谢照生可谓是同病相怜。

他这是想效仿谢照生?

罗以凌觉着沈岸舟不是一般的蠢。

谢照生当年接近商璃,很明显是为了利用承阳侯府行谋逆之便,下场他也瞧见了,怎么还敢……

“马上便是春日射礼了,你也准备准备,拿个魁首就行。”

像一块巨石砸得罗以凌眼冒金星。

什么叫“拿个魁首就行”?

“陛下知道的,我又不擅长射术,别说拿魁首了,去岁我才勉强比过了陆云声,环数在整个邺京都是倒数……”

“那你完了,”裴无烬淡淡补了句,“今年陆云声不能参加,你怕是要垫底。”

“……”

罗以凌扶额苦笑,后又不解,“沈岸舟的射术只在陛下与谢氏之下,陛下若不想他夺魁,自己下场不就行了?”

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当年把谢照生气得当场就要谋反了。

但他很理解裴无烬,毕竟当时商璃也在看着,真让谢照生夺了魁,那还算推了他们一把。

他没记错的话,就因为谢照生没夺魁,商璃与他大吵一架,差点就要一拍两散了不是?

罗以凌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个离间他们的好办法。

他在这边想得风生水起,实则裴无烬根本没想得那般多,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射礼过后,他就该与阿璃成亲了。

*

商璃回永寿宫后,没直接回瑶华殿休息,被太后传去了正殿。

宁太妃、婉太嫔,以及惠容大长公主都列坐左右。

“阿璃,先坐。”

商璃坐在惠容大长公主身侧,乖乖答了太后几句日常问话,得了她们循规蹈矩的夸奖,便安心待着听她们聊天。

宁太妃意味深长看了商璃一眼,向太后道:“娘娘,除了方才说起的那几位,可还有出挑的女娘供陛下挑选?”

闻言,惠容支着额角瞧了眼商璃,笑:“再多来几个,咱们这位未来的小皇后可要吃醋咯。”

商璃:“……”她表现得好像也没那么明显吧。

她想起来,太后是说过今日要选出几位的。

她清了清嗓子,弯起唇来:“殿下说笑了,陛下待我亲善,我也会为陛下多加考虑,不会以一己之私罔顾大局。”

太后欣慰地朝她轻轻颔首。

“我也在为陛下相看,只是后来又想到,此事应该尊重陛下意愿,就没再擅作主张。”

“阿璃识大体,懂规矩,哀家心甚慰。”

得了太后的认可,商璃舒了口气,继续听她们说起别的。

还仔细琢磨了下方才的话有无错漏之处。

她确实不会罔顾大局,她允许裴无烬纳妃呀,但裴无烬纳不纳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她现在一点都不担心。

裴无烬看着就对那些女娘没什么兴趣,所以……就算太后真要往后宫塞几个嫔妃,裴无烬还是只会喜欢她。

那时她是皇后,只有皇后才是天子的结发妻子,他们会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后宫里多几个少几个小妾,与她何干。

……她确实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商璃自己能感受得到。

不知道她这算为了裴无烬让步,还是真的学会了宽容大度。

“旁人先不言,清乐县主总是该入宫的吧?”

宁太妃道,“怜儿生的乖巧俊俏,咱们都知根知底的,陛下定也喜欢。”

太后面色冷淡:“再看看吧。”

因着上回杜苓怜出言不逊,太后对她颇为不喜。

惠容抿唇一笑:“娘娘说的是,那怕是不成的。我们怜儿自小住在洛阳,性子就是个面人儿捏的,恐怕遭不住这邺京的风土人情。”

大家齐刷刷往商璃那儿看去。

未来的一国之母坐在这儿,后宫乱不乱也是她说了算,商璃要真看杜苓怜不顺眼,言语打压都是轻的。

这句话无疑是把商璃架在火上烤,更像是长辈的一种敲打。

端坐的少女眉眼清透,一双狐狸眼挑着风情与傲气,浑然天成的矜贵做派。

“殿下勿忧。”

商璃按住茶壶的盖子,边为她斟茶,边道,“说到底这是陛下的后宫,我说了也不能算数,不过为了怜儿妹妹,我会去劝劝陛下。”

她放下茶壶,双手奉上茶盏,笑意明媚。

“请殿下静候佳音。”

……

永寿宫外,杜苓怜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惠容踏出,立马迎上去搀住。

“阿娘,太后她们如何说?我能入宫了吗?”

惠容揉了揉酸软的肩膀,道:“这事怎么能急得。”

杜苓怜小女儿性子,瘪着嘴就要哭出来似的,被她轻拍了下。

“你有空想这些,不如跟阿璃学学体面,你就比她小几个月,又不是孩童了,动不动就哭可解决不了问题。”

“可……女儿就是喜欢表哥嘛,太后娘娘认那个商小姐做皇后,我想就不与她争了,我只要个无所谓位分的入宫机会……”

惠容隐隐有些头疼。

若不是杜苓怜在家中哭着闹着要嫁给当朝皇帝,她都不会带她进京。

兄长的后宫有多腥风血雨,她可是看过来的,莫说嫔妃,就是皇后也过不得好日子。

她与商家祖父相熟,当然认可商璃为后宫之主,今日再看,商璃能成为人人心服首肯的皇后人选,可不仅仅是因为家世,还有她用古词作比都挑不出错的言谈举止,成熟坦然的处事方式。

杜苓怜还想与她争?

惠容不想泼自家女儿的冷水,便道:“过几日便是皇室射礼,若是你阿兄能夺魁,或许陛下会……”

“真的吗!?”

杜苓怜贴着她,激动地抱住她胳膊,“我这就去与阿兄说!”

她又如上次去御花园寻陛下一般高兴了。

惠容无奈。只是这回应该也会灰溜溜跑回来。

*

次日,寿宴已毕,商璃与太后请示,是时候回府了。

在宫里住了约莫一旬,她着实有些想念承阳侯府,想念她的炽雪阁。

太后与她说了些体己话,提醒道:“别忘了跟皇帝也说一声。”

商璃颔首:“阿璃晓得的。”

这么大的事,她一定会和裴无烬说。

晌午,她先是去了太清殿,被赵承忠告知裴无烬刚去了御苑,同行的还有罗以凌和付蒙。

商璃:“御苑?”

赵承忠:“是,眼看皇室射礼将至,陛下召付统领入宫,也是为了练习射术。”

商璃思忖着,道:“陛下还需要付统领教他射术?”

他上回射礼就是魁首呀……用来把她气得哑口无言的魁首。

“哎呦,老奴嘴笨说错了,请商小姐勿怪,是让付统领教罗世子射术。”

那就更奇怪了。

罗以凌这样不学无术的人,竟破天荒上进了!?

……

御苑校场广阔,五座箭靶屹立当中,只有一座箭靶上有两支箭羽命中。

“世子,你的肩膀应再立起来些,手上再用些力。”

“腿再分开些,瞄靶,你的手腕抖得太厉害了,别紧张。”

“来,拉开弓——”

箭羽铮鸣而出,半路便偏了靶,离箭靶十万八千里。

罗以凌甩甩麻木的手,哀嚎:“射箭也太难了吧!!!”

一人“扑哧”笑出了声。

那声音不远不近,清脆又灵动,总不会是他们三个男子发出的。

立在另一边刚拾起短箭,长弓在手的裴无烬也掀起眼来。

假山溪流之前,少女的碧蓝裙裳要融进水天一色间似的,笑得泛红的脸颊上春光明媚。

“阿璃妹妹!”

罗以凌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奋力朝她招手,“阿璃妹妹,快过来!”

让裴无烬把注意力都放在商璃身上,他就不用练什么射术了!

付蒙恭敬作揖:“商小姐。”

商璃随手从箭篓里挑起一支箭,在手中把玩:“付大人,罗以凌是不是特别特别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