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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雨初晴 晨昏之间 24429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早上九点半, 病房楼道里逐渐变得热闹了一些,护士推着医用推车穿梭其中,走进各个病房例行检查。

南书瑶来到病房门口的时候, 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推开房门,看到病床前围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嗯?”何素最先发现了她, “小瑶来了。”

病房内的人纷纷转头看向她,南书瑶顶着目光“嗯”了一声, 将门重新掩上,走了进去。

随着走近,病床上躺着的人也逐渐映入眼帘,因为医生在她不好意思靠太近, 只是遥遥望了一眼。

“……南南来了?”

虚弱又轻微的声音传来, 年迈的老人躺在病床上, 面色发黄发暗, 声音也完全不似从前那样精神抖擞。

南书瑶心里蓦地一酸,轻声喊道:“…外婆。”

几名医生的视线从她身上离开, 转而看向床边站着的何素与南向明, 站在最中间的年长医生和缓开口。

“从初步的检查报告看, 病情是可以控制的, 不用太过担心,但具体的情况还需要等病人体内炎症消掉稳定后再进行穿刺检查。这几天的饮食请严格参照医院标准, 用药方面同样, 护士会按时过来提醒。”

何素连忙道谢:“好的好的,谢谢蒋主任,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蒋主任一摆手, “院长已经打过招呼了,病人和病人家属放平心态就好,治疗方面我们会尽力。”

“明白明白。”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病人多注意休息,”他挪动脚步,转身前视线一转,看了眼何素,“麻烦家属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

何素神色微怔,点过头后,跟在他们身后出了门。

南书瑶视线跟随着他们,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她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有些话不方便当着病人的面讲,需要到病房外面单独交谈。

而这些话,一般不会是太好的消息。

她心脏攥紧。

那外婆的病情……

“小南。”

床边突然传来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病床的床头被支起,老人躺在上面,微微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来。”

“外婆,”南书瑶赶紧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用家乡话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难受,”刘若莲满头银发,感觉比印象里苍老了数十岁,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愈发加深。

她的声音虚弱无比,却又尽力安抚着她,“…没事啊,小南别担心。”

听着她的话音,南书瑶眼眶倏地一红,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因为病情,老人的面容变得极其憔悴,眼球凹陷,脸色异常发黄,连眼白都有点变色了。

在南书瑶的印象里,外婆是个永远嗓门敞亮、精力十足的人。

她总是天没亮就出门割菜,去大棚里干活,每天风雨无阻地骑着一辆小电瓶车,穿梭在各个田埂之间。见过她的人都说,老人这个岁数了身体还这么健康,还能这样干活,实在是难得。

在没见面之前,南书瑶完全想象不出来她现在的样子。也是此时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外婆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怎么…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一边说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尾音都被吞没在哽咽中,“外婆……”

老人见她哭了,顿时有些着急起来,

赶紧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轻声道:“不哭,不哭啊,外婆没事……”

南书瑶坐在病床边,攥紧了手下雪白的病床被,滚烫的眼泪一滴滴掉在手上。

情绪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让她瞬间泣不成声。

南向明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

“好了…不哭……”

头顶上传来的抚摸沉重又缓慢,南书瑶低着脑袋,攥着床单的手都有些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滴下。

“怎么…怎么会突然生病?之前不是一直都很健康吗……”

“她自己不舒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一直瞒着我们不说。”南向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做小工图省钱自己带饭去吃,到了中午都冷掉的了,然后又都是咸菜,这样吃下去怎么行?”

刘若莲皱起眉看他,似有些责备:“说这个干什么……”

她还在发着烧,手没有力气举太久,只好垂下来,缓慢地擦去南书瑶手上的眼泪。

南书瑶握住她的手,快速抹去脸上的泪痕,吸了口气压下情绪:“…医生、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一切都没有准数,要等报告出来。”南向明说,“估计还要两三天。”

“…小南,不哭啊,”刘若莲抚摸着她的手,关切地问,“你是从学校过来吗?远不远啊?”

南书瑶摇了摇头,含糊道,“…不远。”

“看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学习太辛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听你妈妈说你暑假还在学校有事……”

南书瑶接着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外婆面前哭成这样,外婆看到她哭肯定也着急,生病的人情绪波动不能太大,于是她咬牙忍着眼泪,伸手擦了擦。

“不辛苦…我一切都好……”

她紧紧握住老人的手,尽力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外婆,这里是宁城最好的医院,技术和设备都是最好的,他们肯定能治好你的病,你放心。”

刘若莲嘴唇动了动,笑道:“我这把年纪了,倒也不怕病不病的了……你们瞒着我,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是癌症,对不对?”

南向明出声:“妈,跟你说了不是癌,就是小囊肿而已,你别自己在那乱想。”

南书瑶微怔,转头看向他,却没从他的脸色中看出什么端倪,索性顺着话说:“对,外婆,囊肿和癌不是一个东西,囊肿很好治疗的,你别乱想,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房门突然被敲了敲,一名护士开门进来。

“白蛋白挂完了吗?该挂谷胱甘肽了。”

南向明看了看挂着的透明吊瓶:“快了。”

小推车的轮子在地上轻轻响着,护士走到床边,俯下身问:“阿婆今天感觉怎么样,早饭吃了多少?”

“…还好,”刘若莲回答,“早饭…吃不下,就喝了点粥。”

护士动作麻利地在留置针上换好新的输液瓶,又例行公事般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推着推车走的时候,正好碰上何素从外面回来。

刘若莲看着她走回床边,微微抬起了头:“……医生怎么说?”

南书瑶观察着何素的神色,听她开口:“医生就说没事,就是囊肿已经破了要做穿刺,问我你之前有没有什么病史。”

“妈你就放心治疗,”何素说,“什么都别想,知道吗?医生说你蛋白质太少了,免疫力很差,平常吃的东西太没有营养,所以现在才要给你挂白蛋白。”

刘若莲靠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肯定又要花很多钱吧?”

“哎哟妈,那你平常多注意注意身体,现在就不用上医院了啊,是不是?”何素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看看,辛辛苦苦赚钱,一进医院不都得砸进去了?”

刘若莲没再说话。

在座的人也都沉默下来。

她这么拼命地做小工,起早贪黑忙上忙下,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因为他们家不富裕。

老人辛劳了一辈子,早就已经习惯了,觉得自己还有力气,那就不能躺在家里。何素南向明天天辛苦忙碌,她也看在眼里,所以她就想着自己能够多赚一点钱,以后就不用问他们要钱。

外公去世得早,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做工赚来的钱格外省着花,可即使是省了一辈子,如果不是崇骁,这些攒下来的钱全部砸进去,也不够垫一半住院费的。

南书瑶心里泛着酸,一半是心疼,另一半,又有点无能为力的难过。

可她什么情绪都不能展现出来,只能拉着老人的手一遍遍抚摸,陪着她,温声说“没事”“没事”,用这种方式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中午,南书瑶草草吃了一点家属餐。饭菜口味还算不错,但她没什么胃口,就没吃多少。

期间她一直坐在床边,跟老人讲一些学校的事,生活的事,让她不再想着自己的病,后面趁着她吃完饭睡着的时间,才抽空回了崇骁的消息。

崇骁到公司后就给她发了消息,她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问他会议结束了吗,有没有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在忙,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她又点开叶雨桐的聊天框,表达了歉意,说这几天要住在医院附近,图书馆的工作需要麻烦她再去找一个学生。叶雨桐满口答应下来,让她不用操心。

回完消息,南书瑶摁灭手机,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上午何素把她叫出去,说了老人的真实病情。

……

“血液报告检查显示,病人的肿瘤指标很高,确实有胆管癌的风险,需要进一步穿刺检查,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何素一字一句,把医生的原话复述给她听。

南书瑶的心逐渐沉了下去,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开口:“如果真的是癌症,那……”

何素面色疲惫,轻声道:“胆管癌…很难治,如果确诊了,那基本上就很凶险了。”

……

话音不断在耳边回响,南书瑶背对着窗户,盯着病床上的老人发呆。

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落在她的脖颈上,慢慢隐现一层灼热的烫。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双手交握放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

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回过神来,拿起来查看。

【C:连着开了两个会,刚刚结束。】

【C:吃的公司食堂,你呢?吃了什么?】

南书瑶垂着眼,慢慢打字。

【南雨:医院食堂。】

【C:[摸头]。】

【C:有没有吃饱?】

【南雨:嗯。】

【南雨:那你现在可以回来了吗?】

【C:我来医院找你。】

“……”

南书瑶抿着唇,打字拒绝:“你回家睡觉。”

那边很快回复:“想见你。”

“……”

伴随着这句话,南书瑶的心脏被揉捏着,泛起一丝隐隐的酸,眼眶也逐渐发热。

【C:你不想见我吗?】

……

想。

她垂着眼睫,盯着手机屏幕看。

可如果这个时候见到他,她一定会忍不住掉下眼泪。

崇骁好像特别看不得她哭,她也不想他这么累了还要处理她的情绪问题,还要分出休息时间来安慰她,那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虽然她现在…真的很想他来抱抱自己。

【南雨:我想你回家休息。】

那边顿了十几秒才回复过来,这次是一条语音。

南书瑶看着那条语音愣了几秒,将声音调到最小,耳朵凑近听筒,点开。

“是要让我独守空房吗?”

崇骁独有的低沉又磁性的声音如流水般传进耳朵,伴随着一点风声。

“可没有你在家,我怎么睡得着?”

第52章

“咔哒”一声轻响, 厚重大门被缓缓拉开,纤瘦人影出现在玄关。

屋内静悄悄的,看上去没有人, 客厅却一片明亮,灯全开着。

南书瑶的视线扫了一圈,又落在玄关地毯那双熟悉的鞋上。

她小心地将门关上, 换完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确定厨房和客厅都没有人之后, 她径直往里面走,停在了崇骁的房门口。

“……”

下午她听完语音后,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于是坚持让他回家休息, 却紧接着又收到了数条消息。

他说甜言蜜语的本事她是领教过的, 之前还有所收敛, 在一起之后似乎变得更直白了些, 例如“我想你了”“可是我想见你”“我来陪你”……这些话简直跟不要钱一样往外蹦,黏糊得不行。

最后没办法 , 她只好搬出“我要不开心了”这种理由来制衡, 终于勉为其难地将他劝回了家。

她在医院陪了外婆一下午加一晚上, 等她挂完瓶, 又吃了顿家属餐,等到医院的规定探望时间结束才从病房出来, 现在已经将近八点半。

心里想着事, 又看着老人这幅形容消瘦的样子,她全然没有胃口,一整天下来还没早饭吃得多,现在胃里有点泛疼。

崇骁两点多和她发完消息, 四点多才在微信里说到家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耽搁了,总之现在客厅没人……那只能在房间里了。

南书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手掌贴在门上,又收回来。

看样子应该还在睡觉。

……

还是别打扰他了。

南书瑶抿了抿唇,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倚在了门边的墙上。

好累。

神经从上午紧绷到现在,一整天都没有松懈过。既不能让老人从表情中看出端倪,又要绞尽脑汁去安慰她陪她说话。然后就是一直胡思乱想,感觉整个人都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现实,一半飘在天上,恍恍惚惚地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

这股无形的压力太过折磨人,她的眼睛发酸,脑袋也痛,胃还不舒服,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像是歇了力一般,她沿着墙壁往下坐,慢慢地坐在了地上,双手抱住膝盖。

真的好累。

她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

……

好想…拥抱。

想要被热意围绕,想要听到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想要内心的焦躁与不安被一点点抚平。

地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皮肤中,她的手脚慢慢变冷了起来。

本来应该起身回房、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的,可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她只是毫无意义地坐在地上发呆。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盯着实木地板的缝隙看。

“喵——”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

南书瑶反应了两秒,倏地抬起头来,猝不及防与客厅中间站着的玳瑁缅因对视上。

“……”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片刻,南书瑶没忍住惊呼。

“Amber?!”

声音出口后,她立马反应了过来,下意识捂住嘴。

“……”

南书瑶简直惊讶得不行,手撑在地上准备站起来,却见小猫像是认出她一样,突然撒开腿冲这边跑来,瞬间扑了她满怀。

六公斤多的小猫车一下子蹿到身上,重量完全不容小觑,南书瑶艰难地接住它,大腿都被猫爪踩得有点痛。

“…你怎么在这呀?”她忍不住露出笑容,凑过去,与它毛茸茸的面颊相贴,软声道,“崇骁把你接过来的吗?”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她,她也只是习惯性地对着小猫说话。好久没见到Amber了,她心里欢喜,而这会儿又更像是找到情绪的宣泄口,一句接一句。

“刚刚你藏在哪里呀,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你吃晚饭了吗?”

“好乖好乖……让我摸摸脑袋好不好呀?”

Amber躺在她怀里,惬意地眯起眼睛,无意识用爪子扒拉她的衣服。一段时间未见,它的指甲也变得尖尖的,胡乱巴拉之间不小心勾住了她的衣领。

南书瑶笑着将衣服解救出来,挠了挠它的下巴:“轻一点宝贝,这可是你家铲屎官买的衣服,弄坏了可怎么办?”

她逗它,“拿你的小零食赔好不好?”

Amber一听,一骨碌从她怀里翻身爬了起来,大尾巴毛随着动作轻飘飘地滑过她的下巴。

它迈步走到一旁的房门口,用爪子拍了拍门板,然后转头看她。

“……”南书瑶有些疑惑,“怎么啦?”

“喵。”

小猫走回来,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指,又回到门边,前爪高高抬起,扒拉了两下门。

这下南书瑶懂了。

“你想进去?”

“喵。”

“……”

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无奈,“这么会给我出难题呀……”

她抬起头看了看门把手,犹豫了几秒,试图劝道,“他在睡觉呢,等会儿再进去好不好?”

Amber喵喵叫了一声,下一秒,尖尖的爪子从肉垫里伸出来,“呲啦呲啦”地划起门,大有她不开门就把门挠穿的架势。

很快,实木门板上就出现了几道隐隐约约的白痕。

南书瑶:“……”

“好了好了,别挠……”

她头疼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先从它的爪子底下救出了可怜的门板。

“崇骁怎么把你关外面……”

她站起身,犹豫地握住了门把手。

这件事不难,她将门打开,让小猫进去,然后再把门关上就好了。可是擅自打开别人的房门,毕竟不太礼貌……

Amber见她站在那不动,又喵喵叫了几声,似在催促。

金属把手触感冰凉,看上去光洁如新、不是太紧,按下去应该就能打开,而且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给自己做足了思想建设,小心翼翼地用力,慢慢按下把手,然后轻推了一下,将门打开一条缝。

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进去吧,”她心里莫名心虚,像是干了坏事似的,低头看向小猫,没忍住用气音催促道,“快快。”

Amber却一改刚刚焦急的模样,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双圆圆的琥珀色眼睛像是剔透的玻璃珠,大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萌得不行。

南书瑶只得无奈地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不是要进去吗,怎么不动啦?”

“呜。”

Amber好像比她还无奈,干脆在原地趴了下来,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个球。

“……”

在近乎十秒的静默后,南书瑶福至心灵,倏地睁大了眼睛。

等等!……它不会是想让自己进去吧!

她低下头,见Amber乖乖巧巧地趴在那,双手揣在胸前,仰起脑袋看她,眼神好像在说——

门都帮你打开了,怎么还不进去。

“……”

南书瑶头皮有些发麻,下意识想把门关上,可突然又有另一道声音从心里冒了出来。

——你不想看看吗?

就是这道声音,让她的手顿住,然后脚也停在了原地。

不可避免地,她的心里浮现了一丝隐秘的情绪。

……

在她的眼里,崇骁好像一直都是一个形象,明明只比她大了一岁,可看上去却温柔又强大,永远站在高处,永远绅士体贴、沉稳冷静,永远能接住她掉下来的情绪。

可是人不是一生下来就这样的。

在这些超越年龄的性格背后,他又经历了什么呢?

人有强大的一面,当然也有脆弱柔软的一面,也有情绪失衡的一面,只是不会轻易展露出来,而展现的必要条件……

她想,应该是信任。

她也确信自己还想见到他的更多面。

就像今天上午他在电梯低声喃喃着不想走的时候,对她流露出的那一丝柔软。

她想见到。

……

思绪飘忽不定,她吸了口气,不自觉地慢慢推开门,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随着视野变得开阔,门外亮光也在地板上投射出清晰的几何光影。

屋内不是全暗,开了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灯光在角落静静亮着,给房间内的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薄纱,像是朦胧的梦境。

南书瑶放慢脚步,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点点挪步进去,胸腔内的心跳声也随之加快。

房间内的格局似乎比崇骁自己的公寓要大一些,从门口看去,只露出了一点床角。

她越往里走,越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上回也是Amber软磨硬泡地将她引进了他的房间,然后被抓了个正着。

上次还能说是Amber带自己进来的,现在要是被抓住了,她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挪动脚步。毛绒拖鞋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着,床上的景象也渐渐映入眼帘。

她看见他了。

床上的人侧躺着,被子微微鼓起。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秒之后,才又动了起来。

床边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脚步踏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崇骁睡在床的一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上去睡得很沉。

南书瑶本想看一眼就走,可在看见了他的脸之后,她没有停下,而是接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床边。

得寸进尺地蹲了下来。

“……”

虽然自己现在的行为看上去完全像是个毫无边界感的流氓,但她还是鬼迷心窍一般,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崇骁睡着的模样。

他的额发随着侧躺变得有些凌乱,软软地搭在枕头上,又很不符合气质地翘起了几根,冲淡了他眉眼间与生俱来的冷意,变得近乎柔和。

黑密的睫毛平稳落下,呼吸静谧安宁。

他睡得很沉,一点也没发现她的到来。

“……”

南书瑶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抿着一张糖纸,感受它在嘴里的触感,逐渐变软、融化,最后只留下一点轻飘又柔软的甜味。

她静了一会儿,等到自己的呼吸与他慢慢同频,心跳渐缓,情绪变得平稳之后,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了。

她看着他,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似乎不需要拥抱。

她想。

只是这样看看他,心里的焦躁好像就已经被抚平了大半。

真是神奇……

落地灯的光线落不到这边,她沉在黑暗里,抱着膝盖坐着,将脑袋靠在了床边。

温热的呼吸缓慢又平稳地落在耳边,她微微闭上眼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半晌,她睁开眼,视线自然地落在了他搭在床边的那只手上。

“……”

她抿着唇,慢慢伸出手,往前,小心地触碰到他的指尖。

熟悉的温暖。

停留了一会儿后,她一点一点,近乎试探着,从指尖向上,到指关节、到手心。

柔和干燥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心生依恋。

眼前的人依旧呼吸平稳,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于是她犹豫了几秒,将手蜷缩起来,整个贴进了他宽大的手心,像是为自己找到一个支点。

手背上源源不断传来温度,她有些心满意足地往床边靠了靠,准备就这样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下一秒,贴在她手上的温度陡然收紧。

柔和又沙哑的声音拂过耳侧。

“只是牵手,就够了吗?”

第53章

南书瑶睁大了眼睛。

花瓣状的落地灯静静亮着, 光晕如水流般一圈圈散开,在黑暗中幻化出模糊的边界。

她与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狭长黑眸对视,愣怔过后, 一时间好像连心魄都被吸引走,再也移不开视线。

光亮无声,也没有人说话, 整个房间沉寂下来,只剩下缓慢交错的呼吸声。这是一片静默的宇宙, 头顶是点缀的星空,而这片虚无中,仅存着两颗行星。

“……你在装睡。”

半晌,她微弱又肯定地说。

她这位不速之客, 不仅擅自闯入主人的房间, 还被抓了个现行, 妄图什么都没有发生是不可能了, 只好学着先发制人。

“你什么时候醒的?”

回答未先得到,手上的力道却慢慢收紧, 温度灼人。

崇骁眉眼间还带着些未散的倦意, 修长手指却轻车熟路地抵开她蜷缩的手, 一点点碾过手心, 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细痒感像是要融进血液里。

南书瑶怔怔地看着他, 心脏也像是被他同时拨动, 变得又痒又麻起来。

崇骁垂着眸,慢慢与她十指交握。

“没怎么睡着。”

他的嗓音迟缓,沙哑得近乎撩人。

“…想到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医院,我睡不安稳。”

“……”

“哪有孤零零……”南书瑶心底柔软, 轻声说,“我爸妈都在呢……”

“可你看上去还是很难过。”

他侧躺着,眼睫微微垂落,黑色眸光被遮了大半,只剩下模糊柔和的轮廓。

被他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心中被强行压下的疲惫与迷茫一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南书瑶鼻子蓦地一酸。

她就知道,自己见到他,是不可能忍住眼泪的。只有他才能这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

她擅长掩饰,不论是听到消息时从头到脚的凉意,还是坐在病床边胡思乱想的不安,都被她习惯性地压在平静面容下。何素彻底乱了心神,维持表面的乐观已是艰难,更关注不到她的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亲人的病痛,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生病是多么摧残人,将她记忆里的外婆变成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还要等待报告、等待检查结果,就像等待一张死亡判决书一样,受着缓刑般的煎熬与折磨。

一旦确诊,她就得做好准备——面对死亡的准备。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要乐观,要微笑,要给足老人信心,用囫囵的话来粉饰内心的不安。

可她知道自己真的很难过,特别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

“下午你在微信里说让我回家休息,如果我不听,你就要不开心了。”

崇骁看着她,慢慢地说,“可我回家了,你依旧不开心。”

“你那么需要我,为什么把我赶走?”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

南书瑶被捏得忍不住半眯起眼,再次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热得发烫,泪意丝丝缕缕地从深处冒了出来,弥漫至整个眼中。

崇骁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全是亲昵与安抚,像是在抚摸一只落水挣扎的小猫。

面对眼眶里不断积蓄的泪水,南书瑶毫无办法,只能想。

他总是这样的。

总是能够包容她古怪的脾气,执拗的性格,沉默寡言的表达。

包容她的慌乱、脸红与心跳、不安或是落下的泪。无论是回避还是主动,他都照单全收,并永远给予温柔的反馈,没有一次例外。

心脏被揉捏着,落下酸涩的汁水。

“……对不起。”

她努力咽下尾音的颤抖,慢慢将脑袋靠在了床沿边,微不可闻地开口。

“……我今天一直很难过……”

她觉得自己变得格外脆弱,稍微被抚摸一下就急于渴求安慰,变得不像她自己,变得如同一只回南过冬的小鸟,站在暖意横生的枝头,只想对着树洞倾诉北方的冷。

“…我很想你、很需要你,可我也是…真的不想影响你的

生活……”

话说出口,又有一种生分的感觉,像是要把两人的关系隔开。

可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坐在地上,咽下声音,将眼泪悄无声息地滴入长绒地毯中。

轻叹声落在头顶,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被子摩擦声。

“起来。”

十指交握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温和响起。

“……”

南书瑶低着头,用一只手擦去面颊上的眼泪,再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他。

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崇骁已经坐起了身,坐到床沿旁边。他身上的睡衣也是白色的,衬得面容沉静柔和。

脑袋被轻轻揉了揉,崇骁抬起与她十指交握的那只手,碰了碰床沿。

南书瑶慢慢从长绒地毯上起来,坐在了他的旁边。

“……”

温热的手掌抚上脸颊,替她一点点擦去残留的泪痕,将那一点凉意彻底抹掉。

南书瑶睫毛微颤,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对不起……你说要来,我没有不开心的……”

她一边哽咽,一边努力想着,将自己刚刚的话解释了一遍,“…因为外婆的病情很严重,我觉得自己控制不好情绪……怕你来了会更加担心我,影响到你休息……”

“我知道我一见到你,肯定会哭……”

“……”

崇骁侧着身,沉静地看着她,没有对她停止不歇的眼泪表达任何情绪,只是用手掌抚着她的脖颈,带着缓慢又温柔的力道。

“我没有在责怪你。”他温声开口。

“比起对不起,你说你想我、需要我,这才是我最想听的。”

“我想听的一直都是你内心真正的想法,而不是权衡过后得出的最优解。”

“书瑶,我们之间不需要权衡,也不需要最优,我在乎的只有你的想法,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所以你让我回家,我答应了。”

他看着她,缓慢又清晰地说。

“可我不想成为你的顾虑,不想你在为我考虑的时候忽略自己的情绪。如果你难过的时候我不在,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你怕影响到我,可在我眼里,你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崇骁的话音如同流水一般淌进耳朵内,南书瑶视线模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顾虑是有迹可循的。

如此温柔的一个人,他的魅力已经无关皮囊了,只是见到他,和他相处,听着他细腻又沉稳的字句,无需睁开眼,她都会忍不住心生爱慕。

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彻底沦陷,喜欢他喜欢到无法自拔的……

睫毛上传来轻柔又温热的触感,崇骁俯身靠近,吻去了她睫毛上的泪水。

“可不可以告诉我,现在,你需要我怎么做?”

“……”

南书瑶眼中的水雾蒸腾,在空气中幻化成炫目的光晕。

她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微颤着开口:“……牵手,不够。”

她知道崇骁在教她表达自己的需求,于是努力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我还想要一个拥抱,很、很紧的那种……”

最好用力一点,再贴紧一点,抚平她心脏的褶皱,将她身体里如同缠乱毛线般的难过和不安全部都挤走。

宇宙的黑暗无边无际,行星运转之间,隐秘磁场互相吸引,互相靠近,直至密不可分。

南书瑶又一次跌落,陷入了滚烫的云里。

身前的人轻松将她整个包裹进怀里,胸膛与手臂都与她紧贴,温度沿着布料与皮肤传递,沿着后脑勺、脖颈,再到脊背,全都传来安抚的力道。

南书瑶将眼泪浸湿在他的肩膀上。

“我真的很害怕…”她的声音闷在衣服里,缓缓开口,“他们说…外婆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如果确诊那就一定是晚期,很难再治疗,基本可以下病危通知书了……”

“我只能哭,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声音里带上了细弱的哭腔。

“下午、下午的时候外婆睡着了……我坐在她旁边,一直在想……如果我上个月回家的时候就去看看她,是不是情况会不一样……”

“…我会不会就能早一点发现她的病,早一点把她送到医院治疗,早一点……给她争取一些时间……”

“我为什么只顾自己的事,为什么没有想起她,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

“明明她对我这么好…我却连她生病都是、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

她泣不成声。

“……”

崇骁垂着眼,沉默着,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头发。

她是那么瘦,在他怀里小小一个,哭得那样伤心,连肩胛骨都忍不住颤抖。

两个月前,他以为从听筒里听见她哭,已经是世界上最煎熬的事了。

可她现在就在自己怀里,倚靠着他,手里攥着他的衣服,将眼泪掉在他的肩头,宣泄情绪、压抑地哭泣,他却没觉得好到哪里去。

人有生老病死,没有转圜余地,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在走向死亡的路上,只是不知死亡何时到来,可能是几十年后,也可能是明天。

他无比懂得这个道理,也明白这个姑娘哭成这样的原因。她在自责,责怪对着亲人的病痛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

“我会找最好的肿瘤医生,国内不行就去国外,我替你想办法,”崇骁低头亲吻她的面颊,眼泪落在嘴里,泛出涩苦的咸,“我在这……会没事的。”

他低哑着声音,轻轻吻去她的哭声。

“乖…不哭。”

第54章

一周后, 各项检查指标都确认完毕,老人的烧也彻底退了,根据何素的意思, 院里即刻安排了穿刺手术。

南书瑶站在病床边,视线跟随着护士,看着她麻利取下挂空的营养液, 然后进来一群训练有素的护工,平稳将病床推出了房间。

经过基础的消炎和养护, 刘若莲的脸色已经好转了很多,看着也比之前精神了一些,甚至还有心情来安慰他们。病房内的人全部出动,跟着护工呼啦啦地来到手术室门口。

手术时间医生没有准确告知, 只是说要一个小时左右, 而手术报告即使加班加点也得两到三天出结果, 这段时间无疑是难熬的。

何素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 南向明陪在她身边。虽然没什么大的风险,但毕竟是手术, 该有的担心还是会有。

南书瑶垂着眼倚在窗边, 对着阳光发消息。

【南雨:外婆进手术室了。】

【C:好, 我在路上。】

崇骁这几天跟她一样早出晚归。新项目启动事情多, 合作方天天要开会,有时候她回家了他都还在忙, 看上去很累。

活在这个世上,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烦恼有大有小,不能比较。可有些人就是能够合理调节自身的压力,面上丝毫不显, 并且还能空出足够的精力来提供情绪价值。

比如,南书瑶每天回到家后都会收获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们之间什么都不用说,有时候是她先伸手,有时候是他先伸手,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抱在一起。

南书瑶在医院一待就是一整天,心情不免疲惫,但只要被那双温热的手揉揉搓搓一番,就会变得好很多。

然后她会讲一些医院里发

生的事,不管好的坏的,隔壁病房住进了人、老人今天多吃了一点饭、下午都聊了些什么……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每天说一点点,不说太多。

崇骁则总是耐心地听她讲完,摸摸她的脑袋,说“辛苦了”。

随着一周时间过去,她的生活已经逐渐趋于平稳,骤然听到消息时的惊慌和匆匆忙忙已经不复存在,从看日出到医院再到住进他家,明明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却恍若隔世。

她也终于有了落实感。

和崇骁在一起的落实感。

——她觉得,这主要归功于他。

之前还没发觉他的这个特性,越相处,越发现。

譬如整日忙碌也发个不停的消息,一成不变的午晚餐照片,每时每刻的报备……以及在家时,毫不收敛的、黏黏糊糊的举动。所有的所有,都给她一种,他很需要自己的感觉。

她完全没想到他谈起恋爱来是这样的,觉得新奇,也没想到自己有点乐在其中。

甚至觉得…自己之前谈的那个都不叫恋爱。

以前她完全不会被应嘉牵动心绪,自己吃饭自己上课,和他没有交谈也没有吵架,偶尔的约会也像是在用一个既定的身份完成该做的事,无聊又没有意义。

而现在,每天的例行拥抱不算,只要她晚上回家进门看到崇骁没有回来,她就会忍不住给他发消息,然后在门口等他。有一天他没在家里吃早饭,她就觉得早饭也不香了,草草吃了几口就走。还有只要两人单独待在一块儿就会出现的,各种各样不同意义的拥抱和亲吻……

这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不在就想他,他在就想他不要走,她已经完全被这种新奇又不受控的感觉打败了。

好像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恋爱,牵肠挂肚的、一想到对方心里就会很高兴的恋爱。

没过多久,崇骁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尽头。

黏人归黏人,他不会干涉南书瑶的决定 ,总是给足空间,凡事都让她自己想,只是和她约定了一点——永远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于是南书瑶今天早上出门前,跟他提了外婆下午要做手术的事。

何素是见过崇骁的,虽然只有一面,但也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起身。

南向明没有见过,但也从何素的口中得知一二。都是生意场上的人,心思活络得很,立马就明白来人是谁。

崇骁走到跟前,先跟两位长辈打了招呼。

“叔叔、阿姨。”

何素“哎”了一声。

南向明则是有些局促地摸了摸口袋,习惯性地从掏出烟递过来:“你好,我是瑶瑶的爸爸,第一次见面……”

崇骁手心朝外一挡,微笑道:“谢谢叔叔,我不抽。”

“啊…好好,不抽好……”南向明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脸上聚起笑容,“那个……一直没机会谢谢你,瑶瑶外婆这事儿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一连两句话都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南向明顿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虽然还不知道身份,但肯定不是什么愣头青富二代。他那个样子,明显是对这些人际往来见惯了,无意寒暄。

而对于他和自家女儿的关系,南向明也从何素口中得知了一些。他在生意场上混迹多年,人精见过不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也算熟练,可面对现在这种场合,他却完全没有任何经验,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

一方面是两人年龄差距太大,没办法用平常酒局上称兄道弟的那套交际方式,而另一方面,他帮了自己家这么大一个忙,还不求回报,自己连恩情都不知道该怎么还,心理地位自然低人一等。

何素也是同样的想法,看上去有些拘谨。

倒是崇骁神色自若,走到窗边牵过南书瑶的手,淡然道:“我刚好来医院有点事,听书瑶说外婆在做手术,就过来看一眼。”

“……”

“……这样,”何素与南向明对视一眼,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她…她外婆刚刚进去一会儿,估计还要半个多小时。”

她连忙侧身让出椅子,招呼道,“你坐,来来……”

“不坐了,”崇骁婉拒道,“开会坐久了,站会儿好。”

说着,他视线落下。

南书瑶默不作声半晌,此时正仰头看着他,见他看过来,轻轻眨巴了一下眼睛。

“……”

崇骁忍住笑意,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南书瑶小声问:“…你来医院有事啊?”

崇骁唇角微弯:“有啊。”

“什么事?”

“见你啊。”

“……你又逗我。”

崇骁的笑意变得明显了些,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见你最要紧,只是顺带去了趟院长办公室而已。”

南书瑶轻轻“哦”了一声。

两个人贴在一起说小话,南向明和何素听不太清,只好站在原地,看看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红灯。

因为还有长辈在,南书瑶不得不忍住立马就钻进崇骁怀里的冲动,只是克制地和他拉着手,心中颇有些难耐。

她在几天前已经和何素说过他们谈恋爱的事了,也说了自己现在正暂住在他家,这样看望外婆方便。

何素看上去颇些担忧,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说她长大了,这些事她自己做主就好。按照以前,何素肯定不会放任自己这样,会出言干涉,而现在……可能经历了应嘉的事情,她有些想开了。

南书瑶心里想着,低头玩着崇骁的手指头,玩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问:“你今天不忙吗?下午怎么有空过来?”

“今天在现场考察,就在附近,结束了就过来了。”

南书瑶静了一瞬,又看着他:“那你午饭吃了吗?”

“……”

崇骁笑了笑:“没吃。”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吃?”南书瑶眨着眼,拉他的手臂,“走吧,我带你去楼下吃点。”

崇骁无比顺从:“好。”

“妈妈,我带他去医院外面吃点东西,他太忙了没吃午饭,”南书瑶跟何素打了声招呼,“外婆手术提前结束的话,你发消息给我。”

“好,”何素应道,“这么晚了还没吃啊,那快去快去。”

南书瑶拉着崇骁,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一边走一边问。

“你想吃什么?”

“都行。”

“医院食堂应该是没有饭了,外面的餐馆你是不是不吃?”

崇骁的声音连带着轻笑响起。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形象?”

“……”南书瑶小声嘀咕,“医院外面沿街都是小餐馆,和商圈的不一样。”

“哪就这么金贵了,”崇骁捏了捏她的手心,“之前熬夜的时候,泡面和速溶咖啡也没少碰。”

这倒是有些新奇,南书瑶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话间两人迈进电梯间,她无意识地攥紧崇骁的手,刚想转身,身形却一顿。

专用电梯旁边站了个护工。

那个护工见到崇骁,点头示意过后,替他刷卡摁开了电梯。

“……”

两人无言进了电梯,摁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关上。

门缝合拢的一瞬间,南书瑶的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跌入温暖的怀中。

“唔……”

她措不及防地

与结实胸肌来了个亲密接触,脸颊都变红了,结巴了一下,“干、干嘛突然抱我……”

“嗯?”崇骁抬手,轻轻掐住她的脸颊软肉,“带我走,不就是在想这个吗?”

他唇边挂着笑,俯身靠近,“是我会错意了?”

“……”

温热气息吹拂在脸上,薄唇也近在咫尺,南书瑶视线下落,没忍住咽了咽口水,诚实又小声地说:“……没有。”

崇骁用气音笑了一声,指尖抵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指腹陷入白皙的脸颊肉里。

时间有限,没多少空余留给无意义的绅士与礼貌,他正欲低头吻她,兜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明显,南书瑶红着脸挣开他。

“先…先接电话。”

“……”

崇骁喉结微滚,有些无奈地松开她。

他一边从兜里拿出手机,一边垂眸想,如果还是早上那个嘴碎舌燥惹人生厌的房地产商打过来,那就让他彻底翻不了身好了……

屏幕在电梯顶灯下明晃晃地亮着,上面显示的名字是——童女士。

“……”

南书瑶看着屏幕,小声问:“这是谁?”

崇骁有些意外:“我妈。”

“…………”

南书瑶表情顿时变了,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那你、那你快接。”

崇骁随意瞥她,单手把她捞回来,另一只手没有缓冲地接通了电话。

南书瑶躲闪不及,几乎和他贴在了一块儿,再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一脸惶恐地听他开了口——

“妈。”

明亮女声顿时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小小你在医院的吧?我在你吴叔叔办公室,有空的话来一趟。”

南书瑶眼睛瞬间睁大。

小小……?

好、好可爱的称呼……

崇骁平稳应道:“什么事?”

“上回你问我那件事,我想了想肯定是吴康达人脉广啊,你怎么会托到我这。然后反正也是闲着,我就跑过来喝茶,顺便替你问一嘴。”

童女士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在电梯厢内,语气里带上隐隐的责怪。

“小小,我之前是不是和你说过,虽然你这个臭屁小孩可能一辈子也谈不上女朋友,但谈了就得带回来见家长,以示我们家对她的尊重——”

“我教你的,怎么都忘啦?”

童女士喝了口茶,命令道。

“现在就过来。还有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也在?带过来一起见见好了。”

“来都来了。”

第55章

宁城第一医院行政楼, 坐落在医院中央位置,楼内涵盖了多个科室和部门,最顶层由几个大大小小的会议室和院长办公室构成。

宁医始建于1950年, 底蕴深厚,搬过来已经将近十余年,大楼内部的装修风格依旧保持着原先的简洁与质朴, 实木墙面和瓷砖地板,沿路都是优秀医生表彰和宣传标语。

脚步声停在走廊尽头的红木厚门前, 来人抬手敲了敲门。

“进。”

门锁轻响,崇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了?”

房间不算宽敞,布局中规中矩,左手边是低调厚重的办公桌, “医者仁心”的草书下坐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性。右手边的黄花梨木茶几上则是热气袅袅, 沙发上的女人仪态优雅、保养甚好。

崇骁将门关上, 和一个小时前刚见过的吴院长点头示意。

“院长。”

吴康达还没来得及回, 沙发上的女人先出声。

“那个小姑娘呢?”

崇骁迈步走向她,在沙发边寻了个位置坐下。

“没来。”

童佳慧穿着白色丝麻衬衫, 脖子上是一块常戴的高冰粉春翡翠, 其余未施粉黛, 看上去如同三十出头。

“怎么啦, 她不愿意?”

“太早了,过段时间。”

“早吗?”童佳慧疑惑道, “当初我和你爸谈上恋爱没几天就正式见家长了啊。”

吴康达无奈接话:“你和老崇那是青梅竹马, 哪能一样啊?况且人家小姑娘的亲人还生着病呢,别这么着急。”

童佳慧端起茶杯,轻声嘀咕:“这小子好不容易有情况,稍微激动了点……行, 那等之后找个时间再正式见一面吧,我先回去和老崇说一声……”

崇骁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冲办公桌后的人微微点头:“院长消息灵通。”

吴康达丝毫不显尴尬,呵呵笑着:“你托我照顾的人,我自然要多加关注了。不过被你妈妈知道确实是个意外,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来了,瞒不过她。”

童佳慧放下茶杯:“我说崇骁怎么突然问我国外有没有认识什么好的肿瘤医生,小姑娘的亲人患了癌症?”

“还没有确定,要等穿刺手术。”

“吴院长,”崇骁看着吴康达,开门见山道,“如果是癌症,治好的概率有多少?”

吴康达沉吟了几秒,回答他:“我主攻传染病学,这方面不比专业的,不过我看了病人的各项报告,现在确实还看不出来到底是肝内囊肿破了还是胆管癌,如果是胆管癌的话……”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目光分明的年轻人,“…风险很大,因为这类癌症隐匿性太强,发现即晚期,即使治疗预后也会很差,只能说是延长三到五年寿命,想要治好估计是不可能了。”

“……”

崇骁沉默了几秒:“国外的医疗技术也不行吗?”

吴康达点头:“我个人认为差不多,不过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

崇骁“嗯”了一声:“如果确诊的话…那就麻烦您了。”

吴康达摆了摆手,笑呵呵道:“这么客气干什么……”

“只是小骁啊,”他捧着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飘出的白雾缭绕在他的脸上,“我以过来人的角度劝你一句……生老病死,这个没办法的。”

“跟胆管癌晚期的病人耗着,毫无意义,这个病死亡率极高,去国外花这个几千万也就是打水漂。”

“我觉得呢,还不如就劝小姑娘想开一点,给她买个包或者买点珠宝,好好安慰安慰就行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

“……”

崇骁握着手机,视线下落,看着上面刚刚弹出来的消息。

【南雨:外婆从手术室出来啦。】

她显然很高兴,语气词里都带着难掩的雀跃。

崇骁看着消息,唇角动了动,似是扬起了一点笑。

他抬起眼,与吴康达富含深意的目光对视,淡淡道:“不一样的。”

他不欲解释太多,也无意寒暄,径自站起身,“吴院长,手术已经结束了,之后还要麻烦您催一催报告。”

吴康达也没再多说,只是摆手笑道:“48小时内给你结果。”

“那我先告辞了。”

坐着的两人同时把视线落在这个身形挺拔的青年身上,看着他走向门边,开了门,身影消失。

吴康达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淡定喝茶的童佳慧,好奇问道:“不多问问?”

“问什么,”童佳慧说,“我是放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吴康达了然笑道:“真要放养你把他喊过来干什么?”

“……”童佳慧轻哼一声,“那小子精得很,知道自己分量不够重就把他老娘搬出来,我不得成全他么?这下你不帮也得帮了。”

“他要真提,我还能不帮么?”吴康达笑了笑,手指轻点桌面,“只是这事儿确实吃力不讨好,钱倒是不要紧,就是费心费力。

“看来这小姑娘在他心里分量很重啊……”

童佳慧从桌上摸了一颗橘子,随口说:“跟他爸一个样呗,不喜欢就不喜欢,喜欢就死心塌地。”

“这样挺好,”吴康达靠在椅背上,“这孩子心性好,不会乱来。”

童佳慧慢条斯理地拨着橘子皮,没有接话。

“哎,”吴康达问,“你不去看看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样?”

童佳慧眼都不抬:“你不是说挺漂亮吗,他喜欢就行,虽然确实有点好奇。”

“毕竟之前他对女孩子完全是一副没兴趣的样子,联谊会从来不去,哪家来问都不理……”她说起来,感触颇深,“有段时间我都在想要不要给老崇做做心理建设……”

吴康达不禁笑了起来,笑完又有些感叹:“这孩子也是和我生分了,找我帮忙还客客气气的,还说医院方面有什么资金短缺的地方,他可以出份力。想起他小时候还会喊我吴叔叔,让我给他买糖吃,没想到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日子过得真快……”

“越长大越爱装,”童佳慧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毫不客气地评价,“给我手机备注都是童女士,能喊你院长已经不错了。”

“哈哈……”

说是不焦虑,但临近报告出来的时间,紧张沉默的气氛还是围绕住了整个病房。

据医生所说,报告应该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拿到,于是南书瑶继续按部就班,在医院陪老人吃完晚饭,哄着她额外多吃了点青菜和肉,然后又和她说了会儿话,看着护士将谷胱甘肽挂上,才离开病房。

每天万把块的药用下去,老人的脸色看着好多了,黄疸现象也退下去了一些,不再时不时地发起烧。之前她除了粥什么也吃不下,现在甚至都能吃一点水果了。

南书瑶眼看着,心里也得到了一些安慰,觉得情况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火通明,崇骁已经回来了。

她像之前一样,小声地喊:“我回来啦——”

换完鞋她直起身,没等站稳,就被搂住腰往前一带,紧紧抱住。

“唔……”

还没开口,身前的人率先把头埋进了她的肩窝,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了?”

崇骁没有回答,只是收紧手臂,将鼻梁贴在她的脖颈处亲昵地磨蹭,呼吸温热地落在皮肤上。

“……”

他的举动有些异常黏人,南书瑶不免担忧起来,“…怎么啦,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吗?”

崇骁将脑袋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模糊:“…没有。”

南书瑶刚想再问,就听他低沉又平稳地开了口:“书瑶,报告结果出来了。”

南书瑶蓦地僵住。

“……”

玄关处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她明显含着紧张的声音。

“……怎、怎么样?”

崇骁直起身,看着她紧张到几乎要皱在一起的小脸,眼睛里慢慢含了笑意。

“不是癌症。”

“……”

话音落在耳边,如同一道史无前例的赦免,南书瑶直勾勾地盯着他,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那是,”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是能治好的病吗……”

崇骁安抚地摸着她的头发,声音稳定无比。

“是的,按照现在的治疗进程,外婆大概半个月后就能出院了。”

“……”

几秒后,南书瑶突然伸出手,扒住了他的肩膀。

这下轮到崇骁问她:“怎么了?”

“……”她慢慢地将脸埋进了他怀里,微弱地说,“腿…腿软了……”

崇骁忍俊不禁,搂住她的腰,低头贴了贴她发烫的耳廓。

“……”

“太好了…”南书瑶眼眶逐渐发热,小声又不停地喃喃,“太好了……”

“外婆没事……太好了……”

崇骁虽然料到了她的反应,但亲眼见到后,心里不免也有些发软。

“是啊,”他吻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太好了。”

接到电话时那一瞬的紧张感,似乎在这时候才得以彻底消散。

看到她在自己怀里安心又高兴地说着话,他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抱着她,将她发软的身体支撑住,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鬓发和脸颊,不一会儿就摸到了湿漉漉的感觉。

“……”

他在心里轻叹,用指腹抹掉那行眼泪。

“我、我没哭……”

南书瑶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太高兴了……”

“嗯,”崇骁安抚地吻她,“我知道。”

“……”

“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南书瑶闷着声音,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用脑袋在他的下巴处蹭了蹭。

“有你在真好……”

她眼睫湿漉漉的,脸颊上还都是泪痕,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好啊……”

“……好喜欢你。”

“……”

崇骁喉结滚动,不受控地收紧手臂力道。

虽然他无比清楚,这声热情的“喜欢”里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一些感激、欣喜或其他不纯粹的情感成分,但他在听到的一瞬间,还是头脑发热。

只是“喜欢”两个字,就足以熔断所有理智的弦。

“乖……”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手指轻捻她的发尾,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压抑心中的焦躁。

“……别这么撩拨我。”

他心中情绪膨胀,克制地掐着她的腰肢,哑声道。

“亲爱的,这可是我家。”

第56章

客厅的水晶吊灯静谧亮着光, 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面是看了一半的文件。

片刻后,一只毛茸茸的猫爪从旁边伸出来, 试探性地敲了敲键盘,不知道是敲到了哪个键,屏幕一下子变得漆黑, 倒映出了小缅因圆头圆脑的影子。

Amber吓了一跳,爪子咻地缩回去, 十分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又凑近屏幕嗅了嗅。

确定了这不是什么具有危害性的东西后,它将尾巴一盘,安分地在电脑旁边趴下了。

它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看向门口, 在这个绝佳的位置上继续它的人类行为观察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