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唔”了一声,像是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一样,语气慷慨道。
“来吧,我不反抗。”
“……”
南书瑶整个脸都烧了起来,用力抽出手腕,转身就走。
身后响起一道气音的笑,接着脚步声紧跟了上来。
“慢点,小心路。”
接下来,小队要根据角色牌上面的颜色分成两批,分别进入两个房间做任务。房间之间隔得不远,中间是一个小走道,窗户也是开着的,可以交流。
南书瑶和叶雨桐、蒋俞白一组,进了左边那个房间,几人一进去,木门就自动关上了。
房间内很小,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可以看清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还有一个手摇铃和几个形状不一的木块。
很快广播里就给出任务,需要两个房间内的玩家从窗户之间交换木块,交换完再摇响手摇铃。
任务不难,南书瑶离窗户最近,便主动拿起了桌上的木块,穿过窗户的铁杆递了出去。对面来递木块的本来是邹凯,一见是她,伸出来的手立马缩了回去,没过一会儿窗户前就换了人。
“……”
隔着铁窗和过道,崇骁的面容模糊不清,依稀可见笑意。
南书瑶无奈又好笑,将木块递了过去。
与她想的一样,他接过木块,却没有那么快收回手,借着房间里浓郁昏暗的夜色,他肆无忌惮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使坏似的在她掌心蹭了蹭。
掌心的痒意从皮肤传递到血管,一路带着火花似的,隐秘又刺激。
换做以前,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越界的举动,可自从她给出了一点信号,说出那句“再准备一下”之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处处撩拨,她真的有些招架不住。
但……
她确定自己不讨厌,也不抗拒。
甚至在崇骁的手收回去了之后,她的心里竟升起了几丝勾缠的不舍。
南书瑶心绪杂乱,脸在黑暗中发着烫。
到底怎么回事。
手摇铃响起,任务进入到下一个环节,广播响起一阵混乱的杂音,接着木门突然自动打开,凌乱又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上响起。
南书瑶就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与进来的那东西刚好正面撞上。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红衣的女鬼,容貌可怖,眼角嘴角都挂着鲜血。
下一秒,凄厉的大叫声响彻整个房间。
“啊——!”
南书瑶登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扣紧了桌沿,耳边响起叶雨桐被吓到的尖叫声。
“……”
密室的npc主要起到一个营造恐怖氛围感和惊吓玩家的作用,并不会真的上来伤害你。
南书瑶被声音吓过一次之后就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这次直面女鬼,但还是镇定了不少,至少没有尖叫出声。
房间内的光亮一阵闪烁,她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前方,看着那个npc转身离开房间,周围安静了下来。
“我的天…你别说这个npc突脸有点吓人的……”叶雨桐惊魂未定地过来挽南书瑶的手臂,“小瑶,你还好吗?”
南书瑶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嗯。”
“门开了,可以去下一个地方了。”蒋俞白拿起手电筒,“走吧。”
对面的门也相继打开,邹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刚刚npc来你们房间了?”
“对,我们这边是那个失踪少女的房间,那个女鬼就是少女本人。”蒋俞白向他们解释,拿着手电筒往前带路,“下面估计要找杀害她的凶手。”
众人纷纷涌出门,一个一个排成队往前摸索,黑暗里能听见梁潭悄声问叶雨桐:“刚刚吓到了?听到你的声音了。”
“有点,”叶雨桐小声嘀咕,“那个npc突然冲进来,不过我在小瑶后面站着,没看见她长什么样。”
南书瑶摸着手边的墙往门外走,心跳不受控地在耳边咚咚作响。虽然没那么怕了,但生理反应该有还是有,那一瞬间直面女鬼的惊吓足够让肾上腺素飙升。
刚摸到门框,那股熟悉的松香味又萦绕上来,崇骁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还好吗?”
南书瑶呼吸一顿,不知出于一个什么心理,鬼使神差地将嘴巴闭紧了,没有出声回答。
身侧静了一瞬,她的肩膀被触碰,下一秒大掌沿着手臂滑下,握住了她的手。
“南书瑶?”
她抿紧唇,“嗯”了一声。
崇骁声音低了一些:“吓到了?”
“……”
温热手掌握着她的力道紧了紧,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平稳又令人安心。
“我牵着你走。”
南书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逐渐变快,一下又一下像是鼓声。
下一个场景是个大一点的房间,一扇拉开一半的透明卷帘门,一个铁架,一张桌子,上面血淋淋一片,还放着好几把道具刀。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个场景了,”蒋俞白说,“那女孩应该是被人带到这里分尸,然后怨气极重化成女鬼的,邻居接连失踪估计也和她有关。”
邹凯问:“那凶手是谁?”
“邻居中的某一个吧。”
叶雨桐在房间内摸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什么:“卷帘门那边怎么有一张轮椅?”
蒋俞白淡然道:“邹凯的单线任务还没做啊。”
“我草,”邹凯有些慌了,“这不会给我推走吧到时候!”
话音刚落,对讲机就响了起来。
“请拿到红色角色牌的玩家钻过卷帘门,坐到轮椅上。”
邹凯:“……”
叶雨桐笑他:“你都玩了这么多个副本了,还怕这个?”
邹凯视死如归地去了。果然一阵电闪雷鸣的轰隆声过后,周围黑了十几秒,再次亮起弱光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没有轮椅了。
这时对讲机又响了起来。
“请蓝色玩家和白色玩家一起拿起左边架子上的裙子和雨伞,进入左侧的小门内,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房间内停下。”
叶雨桐疑惑道:“怎么还有任务?”
“谁是蓝色?”
南书瑶出声:“我。”
“嚯,”蒋俞白有些玩味地笑起来,“我是白色。怎么说,跟我一起进去?”
叶雨桐“啧”了一声,不满道:“蒋俞白你角色牌拿来!”
“干什么,要遵守游戏规则懂不懂。”蒋俞白声音散漫,突然又语调一变,“或者……某人来求求我?说不定我会愿意换一下。”
他这话指向性再明显不过,崇骁淡淡一扬眉,刚想开口,下一秒南书瑶的声音清晰响起。
“我可以一个人去。”
“……”
蒋俞白故意吓她:“真的吗?一个人会很恐怖哦,可能不只一个鬼来追你。”
“嗯。”
南书瑶抿着唇。刚刚都直面过了,再怎么吓人也不会比那个更厉害了。
她想把手抽出来,可下一秒就被反手更加紧握住,这回握住她的力道里带了些强势又不容拒绝的意味。
崇骁响起的声音里带了警告意味:“蒋俞白。”
蒋俞白笑了一声。
“好好好,跟你换还不行么。”
看着两人拿完架子上的道具,身影逐渐消失在通道口,叶雨桐没忍住出声:“蒋俞白你又整这死出!”
“你完全不懂我的良苦用心,”蒋俞白长叹一口气,“好难过。”
叶雨桐很想踹他一脚:“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错。”
蒋俞白抱起双臂,嘴角是意味深长的笑。
“我这叫……煽风点火。”
南书瑶被崇骁一路牵着往前走,越往里越黑,直到往右转了个弯,外面的那点亮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脚步逐渐慢了下来,两人几乎是脚跟着脚往前走。南书瑶犹豫了几秒,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搭上了崇骁的手臂。
崇骁的嗓音比平常沉一些,稳稳落进黑暗里。
“怕?”
“……怕踩到你。”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往上扣住她的手腕。
“脉搏这么快,还说不怕。”
“……”
那是和他单独待在一块的生理反应而已。
崇骁没等她回答,继续问:“怕,但是敢一个人进来?”
南书瑶抿了抿唇,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
“……”
崇骁突然停下脚步,南书瑶反应不及,差点一头撞上去。
“到了。”
随着他的声音,眼前逐渐出现一抹微光。
这是一个很小很简陋的房间,仅有一张桌子和一盏小灯。
广播又适时响了起来:“请把裙子和雨伞放在桌上,这是女孩最后的遗物,也是她留存世间的念想。”
按照广播说的做了之后,房间里兀然响起了一道沉闷的钟声,像是午夜时分的响铃。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南书瑶总是会被吓一跳,下意识收紧了手。
牵着她的人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下一秒,她被揽着腰往前一带,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房间内响起了狂风暴雨的背景音,伴随着广播刻意渲染的惊悚旁白,两具温热的身躯隔着夏衣又一次几乎零距离地贴近,恍惚中真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鬼来了。”
耳边响起低沉又平稳的声音。
一道凌乱脚步声从通道内响起。
南书瑶的感官像是绷紧的弦,捕捉着房间冷湿味下,独属于崇骁身上干净又凛冽的气息。
她的脑袋被温热的手掌摁下,脸颊贴在他的肩颈处,棉质T恤柔软的布料下是他凸起的锁骨线条,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平稳脉搏。在这个绝对贴近的距离里,她感受到了腰背上手臂环抱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安全感。
脚步声瞬间逼近,与之前相同的凄厉大叫声如期而至。
南书瑶有了准备,但听到的那一瞬间还是一抖,闭上双眼,下意识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手指也揪紧了他腰侧的一小片衣料。
温热手掌往下滑落,按在她的脖颈处,安抚似地摸着。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乱的心跳和战栗中,房间内中的狂风暴雨逐渐停歇,安静了下来。
南书瑶有些急促地呼吸着,身体感受到了两股心跳,一股是自己的,杂乱无章,还有另一股来自与她紧贴着的胸膛下,一下又一下、沉稳又有力,就响在她的耳边,像击鼓一样在她脑海内震荡。
她这才后知后觉,这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有多么亲密。
一股热意瞬间爬上了耳根,她伸手推了推身前的人:“它走了。”
“嗯。”
崇骁没有任何松开她的意思,反而收紧手臂,将脑袋贴近了她的肩窝。
微凉的鼻梁触碰颈侧的皮肤,南书瑶没忍住战栗。
“这么怕,知道有鬼,还是愿意一个人来。”
崇骁声音低沉,说话间气流擦过脖子上最薄弱的皮肤。
“因为我?”
南书瑶脖子本就敏感,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作用下,顿时感觉全身上下都在发烫,没忍住瑟缩避开。
崇骁不依不饶,呼吸喷洒在皮肤上:“不愿意和蒋俞白一起,我就可以?”
他说话时胸膛的轻微震动清晰地传递过来,南书瑶心脏都被震得有些麻,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抵在他胸膛上的手都发了软。
她忍住心悸,镇定开口:“……松开我。”
“你不回答,我当你默认。”
“……”
南书瑶紧抿着唇,眼睫一阵颤抖,说出来的声音都没了底气。
“……别抱了。”
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边正好挂上晚霞,热度也稍微退减了下去。
橙红色的夕阳悬在飞檐斗拱和仿古招牌之间,给古镇里的建筑描上了晃眼的金边。
众人找了一家当地的招牌餐馆,慢悠悠地吃了一顿晚饭,看时间还早,便随性地沿路往前走,把下午没逛完的地方接着逛过去,全当消食。
青石板路上的热气逐渐被夜色浸凉,道路一侧是小河,一侧是各种各样的店铺,灯光亮起,眼花缭乱。
路上游客不少,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前逛,没有扎堆在一起。
南书瑶刚刚在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驻足了一会儿,再一抬头的时候大部队已经不见了,身边只剩下崇骁一个人。见她看过来,他自然地问:“喜欢什么图案的?”
“……”
经过下午那个隐秘的、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拥抱之后,南书瑶不是很能直视他的眼睛,总感觉身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余温,像是被打上了烙印一般。
她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摇头道:“我就看看。”
糖画摊子前围的都是小孩子,叽叽喳喳地拉着父母的手,有些买,有些不买,但无一例外地都双眼亮亮地看着摊主熟练又富有技巧的动作,嘴里发出阵阵稚嫩的感叹。
南书瑶觉得自己站在这实在有些突兀,便不好意思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小孩们腾出位置。
下一刻,崇骁极其自然地挤进人群。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一个小猫图案的糖画走了出来,递到她手上。
南书瑶看着手中栩栩如生的可爱小猫,不知道是该说谢谢,还是先问他为什么突然给她买,挑挑拣拣了一会儿,小声开口:“怎么这么快?我看前面还排着队……”
崇骁淡然道:“花钱插了个队。”
“……”
这实在有点颠覆认知,她睁大眼睛问:“花了多少?”
“没多少。”
崇骁看着她因为惊讶而睁圆的可爱杏眼,没忍住笑了起来,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
“小猫的,喜欢吗?”
“……”
南书瑶耳朵有些发烫,小声道:“我没说要吃。
……”
“你想不想吃我当然知道。”
“……”
崇骁问她:“还看吗?想看就再看一会儿。”
南书瑶垂着头,轻轻舔了舔散发着麦芽糖香气的糖画。
甜味一丝丝沁入舌尖,在整个口腔内弥漫。
她摇了摇头:“不看了。”
两人沿着路往前走,外面的温度降了下来,河边的咖啡馆和酒馆纷纷支起了露天摊位,小方桌上坐着游客,谈笑声十分热闹。
沿河的灯像是整整齐齐的一条光带,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晃动。南书瑶走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路有点眼熟,好像是在往回走,没过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熟悉的糖水铺,他们的车就停在糖水铺往前一点的停车场。
她咬着糖画上的小猫尾巴,有些含糊地问:“是准备上山了吗?”
崇骁没有回答她,只是用手指笑着蹭了蹭她的脸。
他们一路往前,走到了那辆黑色的G65面前停下,崇骁打开了后备箱。
灯光在黑夜里柔和亮起,后备箱里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不小的纸袋子。
南书瑶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崇骁唇角弯着,暖黄色的灯光沁在他的眉眼之间,勾勒出优越的侧脸线条。
他将纸袋子拿过来,并把她手里的糖画接过去,示意她打开看看。
南书瑶低头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顿时愣在原地。
那里面是一个索尼相机。
相机的侧面还贴着一个熟悉的、被磨损了的小水滴贴纸。
第37章
“你……”
南书瑶张了张嘴, 艰难地发出音节。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柔和的灯光下,崇骁侧头看着她:“几天前。”
南书瑶几乎要把这回事给忘记了。
她本来就没想过真的把这个相机要回来,只是当时聊到那了, 难免心有不甘,就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崇骁把她的玩笑话当真了。
她愣怔了几秒, 慢慢从袋子里拿出相机。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她就没再见过它, 与它仅有的记忆也就是运动会那几晚,现在骤然看到,不禁发觉它与自己想象中的已经不一样了。
更旧、也更黯淡,肩带磨损, 边边角角带着摩擦和划痕, 看着饱经风霜, 没被人太过珍惜。
她低着头, 摸了摸那个小水滴贴纸,轻声开口:“你是从…那个女孩手里拿回来的?”
“不是。”
她有些意外, 抬起头与崇骁对视。
“我联系她的时候, 相机已经不在她的手里了。”
南书瑶眨了眨眼:“那在哪里?”
崇骁的视线往下落, 看向她搭在贴纸上的手, 声音淡淡:“她放二手网站上卖了。”
南书瑶属实没想到这么旧的相机还能卖,也没想到那个女孩子会这么对待这个相机, 心里不免有些复杂, 咬着唇问:“那你…是从那个卖家手里买回来的?”
“后面还被其他人倒了几趟,中间联系花了点时间。”
他说得淡然,南书瑶却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复杂。
他不提过程,不代表她不会思考, 先不说这一大圈兜下来要花多少钱,首先要找到这么多人就要耗费无数的时间和精力,茫茫人海,跟大海捞针无异。
更何况找到之后还要联系人、花钱商量办事,还要从中不断周转,她光是想象就觉得无能为力,这简直比查案还要费时费力。
中间花了点时间……恐怕不止一点吧。
她无意识地摸着贴纸,心脏鼓鼓胀胀,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在其中,仿佛要满溢出来。从一开始看到相机的震惊,到后面的茫然,再到现在,她甚至觉得有些惶恐。
其实她对这个相机,真的只是有一点小小的执念而已,完全不值得崇骁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
相机没了就没了,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两万块她可以再攒,执念她过段时间就释怀了,根本不需要那么认真。
可他显然是把她的话记在心里了。
他甚至一个字都没和她提过,不声不响地就把事情给做了。
南书瑶的眼眶有些发热,低着头开口:“谢谢……”
“但是……”她声音放得很轻,极力掩掉尾音中的微颤,“那天其实我根本没有许愿,我是开玩笑的……这根本不值得……”
“南书瑶。”
崇骁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一如往常的沉稳。
“我把相机拿回来,不是让你对我说谢谢的。”
脸颊和下颌被温热手掌托住,她被迫抬起头,看向身前那个高大挺拔的青年。他的面容轮廓已经趋近成熟,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崇骁敛着眼睫,上前一步,颀长的身影将她牢牢笼罩在内。
“你想要拿回相机,不管是不是开玩笑,是不是许愿,只要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它在我这里就作数。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
他低着视线,轻轻抚摸过她通红的眼角皮肤。
“但是你要记住,不是相机值得,是你值得。你的想法,在我这里最值得。”
南书瑶听着他近乎直白的话语,心里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眼眶鼻子都泛酸。
“可、可是…”她睫毛直颤,“这性价比太低了……花的钱是不是能买好几个新的了……”
“……”
崇骁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南书瑶,只有商人才讲性价比,这是感情,不是交易。”
他俯下身,捏住她的脸颊,声音严肃起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
南书瑶无措地睁大眼睛:“我……”
“我喜欢你,从没想过回报,也从没想过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他盯着她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在感情里我做不到权衡利弊,也根本没考虑过性价比,我只做我想做的,一想到拿到相机你会高兴,我就觉得值得。”
“……”
“告诉你它从什么地方回来,怎么回来,不是让你去考虑它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时间,而是告诉你,不管多麻烦的事,对我来说都不是难事。”
氤氲模糊的视线里,眼前人的轮廓变得柔软无比,南书瑶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只有用力眨落了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泪水滑落颊边,又被轻轻擦掉,残留的些许从唇缝中漫进嘴里,透出一丝咸苦。
崇骁在她的视线里微微俯身,双眸在灯光下像是透亮的黑曜石,声音缓慢又意有所指:“不管你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都不会很难。”
“……”
南书瑶的喉咙被温暖又酸涩的东西堵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轻微地吞咽。
人生的二十几年来,她好像第一次……触摸到了“被重视”的形状。
她的随口一句话,有人记得,她藏了又藏的情绪,有人发现。
成长的过程中,她总是懂事听话的那一个,在别人都不谙世事的年纪里,她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不敢走夜路硬着头皮走,对说教不认可也硬着头皮听,乖巧、任人摆布,像个没有情绪的布娃娃。
也正因为这样,她的情感需求经常被忽视,导致她一再忍让,一再自我消化,最后情绪在心中郁结,却以为没事。
她不知道崇骁这番话到底有什么魔力,几乎将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委屈全都勾了出来,混进无数复杂又温柔的情绪里,形成一股无法命名的洪流,不断不断地冲刷着她的心防。
感情不用考虑利弊,感情不是交易,感情无需考虑任何不想考虑的人和事。
话音在耳边不断回荡,南书瑶忍住哽咽,一声不吭地将头一低,抵上眼前那个坚实又温暖的肩膀。
他这么聪明,他说得都对。
后颈的皮肤被温热轻轻拢住,温和的笑音随着气流落在耳边。
“我是来送礼物的,可没想弄哭你。”
南书瑶没有回答他的调侃,只是兀自低着头缓和了一会儿情绪,然后放下手里的相机,从包里翻纸巾擦眼泪。
崇骁拿起相机,视线淡淡扫过那个小水滴形状的贴纸,突然开口:“这个贴纸,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南书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低头撕开包装,扯出一张纸巾:“应嘉贴的,可能因为我的微信名。”
崇骁“嗯”了一声:“为什么叫南雨?”
南书瑶也忘记当时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了,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因为某件委曲求全的事哭过,而那天刚好是雨天。现在想想,她的人生也近乎一场潮湿不尽的连绵雨天,底色总是昏暗的、压抑的,沉闷又无趣。
她掩着视线,轻声应道:“…随便取的。”
崇骁没再说话。
他随手把相机放在一边,看着她擦完眼泪,缓过情绪后,温声开了口:“我送你的礼物,不准备看看吗?”
南书瑶动作一顿,视线看向相机:“这不就是……”
崇骁倚在门边,手中还拿着她的糖画,轻轻笑了一声。
“那可不是礼物。”
南书瑶看了他几秒,突然反应过来,伸手拿过一旁的纸袋。
刚刚她的注意力全在相机上,完全忽视了袋子的最底部还放着东西。
那是一个崭新的黑色盒子,她拿出来,看到上面熟悉的SONY标志,还有相机的封面图。
“……”
崇骁唇角微弯,示意她:“打开看看?”
南书瑶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心跳逐渐加快,慢慢地摸了摸盒子的开口。
上面的封条已经开过,所以盖子很轻易地就被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相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面,已经被贴心地组装好,镜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颜色。
南书瑶怔怔地看着它,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是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它拿了出来,却突然从侧面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
她的动作停住。
相机的侧面,一模一样的位置上,也被贴上了一个贴纸。
那是一个太阳的形状。
南书瑶胸膛微微起伏着,手都有点发颤,没忍住转头看向他。
温热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脑袋上,同一时刻,周边的一切嘈杂声音都飞速远去,成为安静模糊的背景。
崇骁站在光下,眼神一如往常。
“天晴了。”
他的声音响在耳边,低沉又温柔,却又如承诺一般郑重。
“不会再下雨了。”
众人在镇上的旅馆里稍微歇了下脚,三点左右爬起来开车上山,将车停在了靠近观景平台的停车场里面。
正值暑期,周边过来看日出的人很多,都和他们一样开车上山,将停车场挤得满满当当,后面还陆陆续续有人上来,没位置停就只能挤在山道上。
天还没亮,黑蒙蒙的一片,还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看上去没有多少云。
南书瑶下了车,顿时轻轻哆嗦了一下,她刚刚在旅馆里不困,倒是车上摇摇晃晃的很适合睡觉,就眯了一会儿,现在还是迷糊的。
山上温度不比山脚,带着些许半夜的凉意,叶片上都挂着露珠。比他们来得早的人很多,不少车边扎起了各式各样的帐篷,结伴而来的人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还有人甚至带了吉他过来,干脆自弹自唱,搞了个小型的露天演唱会。
他们一行人什么装备也没想着带,只来了人。球队里都是年轻人,便张罗着找点乐子玩玩,几个社牛的去周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盒纸牌。
“这啥?”叶雨桐探头一看,“扑克?”
“凑合玩玩。”
蒋俞白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你们玩吧,我去车里再眯一会儿。”
廖羽挠了挠头:“蒋哥你时差还没调回来呢?”
蒋俞白闻言看他,表情有些关爱:“凌晨四点多犯困是正宗的中国时差,你活在哪个半球呢?”
梁潭拍拍他:“别睡了,过会儿太阳就出来了。”
“说是几点日出来着?”
“四点半到五点吧。”
蒋俞白摆摆手,走向一旁的车子:“等会儿喊我,不喊也行。”
同行的球员疑惑道:“蒋哥这是来看日出的吗?怎么感觉兴致不太高啊。”
梁潭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个调性,随口答道:“他就这样。”
南书瑶没参与他们的聊天,有些迷迷糊糊地靠在车门边犯困。
叶雨桐走过来揽住她,把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好困好困,早知道刚刚在旅馆里睡一觉好了。”
南书瑶勉强睁开眼睛,摸摸她的脑袋:“那你上车睡会儿?等一下我喊你。”
“不睡了不睡了,感觉也睡不了多久。”叶雨桐捏了捏她的手臂,“小瑶你冷吗?怎么手这么凉。”
南书瑶刚刚就打了好几个哆嗦,自己伸手摸了摸,确实有点凉:“还好,可能是刚刚睡醒,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刚刚在车上睡着啦?”
南书瑶点了点头。
叶雨桐在她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小声问:“对了,你和崇骁…进展怎么样了呀?”
南书瑶抿了抿唇,觉得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她也不好意思回答。
“就…那样啊。”
“哪样呀?”叶雨桐贴着她,贼兮兮地说,“下午在密室里我看见你们牵手啦!”
南书瑶摸了摸耳朵,低下头。
“哎呀怎么脸红了,”叶雨桐轻声笑了起来,“好可爱啊你!密室是不是很有意思啊?我以前和梁潭约会就经常去,超级超级增进感情的!”
“那你们手都牵了,下一步是不是该拥抱啦?”
“……”
其实已经抱过了。
南书瑶脸上都有些发热,知道自己不阻止这姑娘肯定要一直调侃,于是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桐桐,之前在球场上撞了崇骁的那个人,是怎么处理的?”
叶雨桐想了想:“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啦,听梁潭说是受了个处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南书瑶皱起眉:“就这样?”
“肯定不止啊,”叶雨桐笑笑,“跟他算账有什么意思,总是要算到背后的。他爸的公司,最近可能不太好过哦,撤资的撤资,亏损的亏损。”
南书瑶低下眼,“哦”了一声。
叶雨桐用肩膀碰碰她:“你想知道,怎么不自己去问他嘛。”
她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之前听他们说秋后算账,想来是要好好清算,当时就没问。虽然崇骁的伤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只要一想到那片青青紫紫的伤痕,就觉得仅仅给一个处分简直是太轻了。
不过……像他们这种圈子里的人,个人代表的已经不是个人了,而是背后的利益和阶级,关系之间都是有连带责任的,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哎,”叶雨桐突然出声,“他过来了。”
南书瑶抬起头。
崇骁正穿过花坛边的路灯,迈步朝她走来。
“小瑶你们聊啊,我去找梁潭了!”
叶雨桐非常有眼力见,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南书瑶看着他走近,心脏不免有些微微收紧。
进展吗……
虽然他们还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可彼此之间显然已经突破了朋友的界限。
牵手和拥抱不是朋友该做的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其实那天在球馆门口,要是崇骁再逼一逼,或者直接问她,说不定她当时就说出口了。可他没有这么做,给足了空间让她考虑,或许他也看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那种不安
具体源自于何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两人之间差距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感情可以弥补的,她喜欢他,可她害怕、她退缩,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
崇骁没有怪她。
他将她的话记在心里,知道她对相机有执念,就从茫茫人海中把相机给她捞回来,为了安慰她,特地买了个一模一样型号的相机,仪式感十足地贴了贴纸,告诉她世界上不止有下雨,还有天晴。
不止是相机,他还做了这么多这么多……不符合他们之间地位差距的事,像一个平凡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对待她,重视她的每一句话,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她,引导她,耐心到极致。
可她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都不知道。
这种感情,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
南书瑶看着那道熟悉的人影越走越近,微微吸了一口气。
他们之间,其实只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第38章
“困吗?”
崇骁的声音落在耳边。
南书瑶抬眼看他, 眼睫上扬的弧度像是一截小翅膀,微微颤动着。
“怎么不说话?”
崇骁站在她面前,摸摸她的脸颊尖。
“……”
刚刚鼓起的勇气在他接近的那一瞬, 又不知道从哪个漏风的缺口跑走了。
南书瑶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不能冲动…不能冲动……
露在夜色里的手臂被握住,眼前的人微微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凉,冷?”
……
南书瑶怔怔地看着他。
如果和他在一起, 外人会怎么看她?
他的背后不是别的,是万晟, 是横跨各个领域的商业集团,是影响宁城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不管他未来走哪条路,都会是最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前途不可限量。
可她如此平平无奇, 没有家世背景, 既不像明星一样漂亮, 又不知书达理、人情练达,甚至连拿得出手的资本都没有, 她靠什么在他的圈层里立足?
他是喜欢她, 那他家里人呢, 会不会要求他找一个家世匹配、优秀到足够配得上他的女孩?
……
这些压力和顾虑是抛不开的。
就让她, 再想想吧……
南书瑶抿着唇,微小又急促地呼吸。
她不想再经历一段失败的感情了。
下一瞬, 肩膀上落下一件外套。
她回过神来, 低头看去。
崇骁站在她面前,抬起她的手臂,帮她套上袖子。
那是一件对她来说很大的白色冲锋衣,衣摆和袖子都长出了一截, 布料上面浸满了独属于他身上的、熟悉的松香味。它轻轻地裹在她的身上,驱赶了夜色的凉薄。
“冷怎么不早和我说?”
崇骁替她穿好衣服,又拉好拉链,最后一揉她的脑袋。
南书瑶站在原地,袖子拖出长长一截,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心中波动无状的情绪被他的这一番举动抬得不上不下,卡在喉咙口,最后只能愣愣地咽下。
“还好…不是很冷……”
崇骁垂眸看了她几秒,突然伸手捏住到她领口的冲锋衣拉链,刷啦一下,拉到了最顶端。
“唔……”
南书瑶猝不及防,半张脸都埋进竖起的衣领里,借着视线陡然变暗,帽子搭落下来,盖住了仅有的亮光。
她整个脑袋都被包在了衣服里面,鼻腔乃至呼吸里全是满盈的清冽松香,闻得她晕晕乎乎的。
“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崇骁的声音从衣服外面传来。
南书瑶有些艰难地用长长的袖子撩开一点帽子,露出被遮住的眼睛。
她的声音闷闷的,“想什么?”
崇骁站在她身前,面容不见颓色,眼下连一点黑眼圈都见不到,依旧俊朗得不像话。他伸出手指,隔着衣服轻轻一戳她的脑门。
“我在想,你真的不知道照顾自己。”
南书瑶露出一双睁圆的眼睛,看上去有点懵。
“磨脚的皮鞋还穿,喊你贴创口贴也不听,回去还把自己弄感冒了,病了这么久才好,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崇骁突然冲她翻起旧账,一条条列给她听,声音近乎无情,“现在冷也不说,也不知道坐车里去,刚刚握你的手都在打哆嗦。”
“……”
南书瑶被他一连串的话说懵了,有些结巴:“我、我没这么脆弱……”
她努力解释道:“你们都在外面,我一个人坐车里不太合适,而且其实不太冷,就是我刚睡醒不习惯,忍一忍就好了……”
“……”
崇骁微皱起眉,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问:“冷为什么要忍着?”
南书瑶张了张嘴。
她也解释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多年以来习惯了,所以下意识就这么选择。
见她沉默,崇骁隔着衣服拢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
“不许忍着。”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近似命令。
“南书瑶,要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
“冷了就问我要衣服,困了就告诉我你想睡觉,想吃就是想吃,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别去考虑太多。”
“我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在你身边,或者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你的状态,你得说话,你得告诉我,明白吗?”
南书瑶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咬着嘴唇,低低“嗯”了一声。
崇骁俯身凑近她,鼻尖几乎就要触碰到衣领。
“我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
她脸颊发烫,轻声回答:“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还有呢?”
“……什么都告诉你。”
崇骁点了头,直起身,目光中带着沉沉的分量。
“那现在告诉我,刚刚我走到你面前的时候,你那样看着我,是在想什么?”
南书瑶措不及防,顿时一僵。
“……”
她低着头,陷入了沉默。
远处的群山浸在夜色中,山脊线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开始松动,变成了能看透的深灰,转瞬之间又浮起微弱的青色。
山形从一片混沌中浮了出来,有了毛茸茸的轮廓。
不知是谁突然在远处喊了一句。
“天要亮了!”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停车场顿时热闹了起来。围坐在小桌旁的人丢下桌上的牌局,坐在车里的、站在车边的人都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成群结队地观景平台的方向涌去。
还有不少人从山道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三脚架和摄影机,全都准备一睹这著名的日出。
“俞白别睡了快起床!天要亮了!”
“梁潭梁潭,我的黑眼圈会不会很重啊?等会儿拍照能好看吗?”
“廖羽我三脚架呢,是不是放在后备箱了?”
“我给你拿出来了!”
“……”
喧闹声充斥在耳边,像是身处闹市。
南书瑶看着眼前眉目沉静、不为所动的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我在想……”
“胡翰你小心点,别把我相机弄掉了!”
“怎么可能,挂我脖子上呢!”
“走走走去抢位置了!等会儿都没机位了!”
“……”
“我在想,”南书瑶吸了口气,慢慢开口,“等会儿日出的时候,我要拍一张你的照片。”
崇骁微微扬起眉。
南书瑶压下心绪,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拉开了遮在脸上的拉链。
“你送我的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得是你才行。”她轻声解释。
崇骁静静看了她
两秒,突然有些无奈地弯起唇,似是没什么办法。
南书瑶被他带动着,也微微抿起唇。
她轻声问:“不给拍吗?”
“给,”崇骁语气纵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边上的头发,“只拍一张吗?”
南书瑶点点头:“嗯。”
崇骁从车里拿出相机,亲自将肩带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柔声道:“多拍几张吧?”
南书瑶摸了摸相机光滑的外表,仰起头看他:“为什么?”
“挑最好看的,设成手机背景。”
南书瑶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没忍住弯起眼睛,笑着说:“不要。”
崇骁没说话,直直盯着她看,黑眸里浸满了柔和的光。
“……”
耳根温度迅速爬升,南书瑶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小:“怎么不说话……”
“笑得很可爱。”
“……”
南书瑶的脸颊迅速泛上透红,眼睛睁得圆圆的,被宽大的白色冲锋衣包裹着,像是一只有些炸毛的小猫。
崇骁笑意更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故意逗她:“又变烫了。”
南书瑶整张脸都跟要烧起来了一样,轻轻推开他的手,却被反手握住,拉着往前走。
“看日出。”
观景平台很大,直对着山头的地方站满了人,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三脚架和相机,依稀能见到几个队员蹿来蹿去的身影。
两人找了一个角落,位置不算好,但人也不多,稍微安静一点。
日光出来得悄无声息,很慢,几乎察觉不到变化,但天就是一点点地亮了。
光像有了实质一般,不像照耀,像是浸染,流淌进夜色里,然后透出底下极淡的、凉凉的青白色。
人群逐渐热闹起来,所有人都满眼期待地仰着头,看着山头,等待着即将升起的太阳。
不远处传来琴弦拨动的声音,那个带了吉他来的游客没有往前挤,而是在一棵树旁坐下了。
他姿态随意地倚靠着,在微风里轻唱着柔和婉转的情歌,自由又浪漫。
……
You dont have to be anyone
(无需你成为谁)
……
You dont have to go anywhere
(更不必去奔走)
……
微风顺着草叶的缝隙吹拂而来,带着露珠的湿润,南书瑶和崇骁并肩站着,双手搭在栏杆上,盯着远处的那片山头看。
“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
天光发白,那个点逐渐变成弧,又变成小半个圆,一点点地,将周围的暖色全部晕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欢呼起来,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轮温和的、饱满的圆。
它缓慢地从山头升起,染亮了山峰,然后是山脊的线条,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浸在了田野和乡镇房屋之中,在天地之间撒上了柔和的金光。
琴弦拨动的悦耳声音顺着风来,伴随着低哑柔和的歌唱。
……
You dont have to do anything
(无需你做什么)
……
You are enough
(只你一个我便心满意足)
……
南书瑶偏头看向一旁的人。
崇骁侧身对着她,微倚在栏杆上,额发被风轻轻吹起。
“拍照?”
南书瑶捧着相机,笑意盛在柔软的眼睛里。
“嗯!”
“怎么拍,我摆什么姿势?”
“你看着太阳就可以。”
崇骁身形未动,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女孩浸在天光下,笑眼弯弯地看着他,微风抚过衣领,带起一缕轻飘飘的发丝,勾缠在冲锋衣的绳扣上。
……
You dont have to do anything
(你不必做任何事)
……
I still want your love
(我仍眷恋于你的爱意)
……
崇骁正对着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看太阳,看你。”
南书瑶一怔,不自然地摸了摸耳朵:“那…也行。”
她举起相机,眼睛凑近取景器,调整了一下位置。
镜头里世界变窄了,只剩下他,和一片正在变亮的天。
他随意站着,手肘搭在栏杆上,额发被风吹起,露出清晰的眉骨与额头,带着年轻特有的、收敛着的张力,天光给他整个人都镶上了层发光的边。
南书瑶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正透过镜头,与她对视。
……
You dont have to be anything
(你不必改变自己)
……
Just your love is enough
(拥有你的爱意我便心满意足)
……
那一瞬间,南书瑶想起了那天,他也是这样透过镜头,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是转瞬即逝的一眼,带着灼热与晦暗难明的情感。
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不懂其中的含义,只是感觉心脏被烫了一下,带着难言的触动。那是她记忆里,他们对视的第一眼。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的记忆里,他又有多少次像这样,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南书瑶心里仿佛被抓挠了一下,从最深处漫延出丝丝缕缕的酸。
相机的镜头清晰无比,崇骁的目光一如往常,带着柔和的暖意。
风一阵阵吹来,带着草叶的沙沙声,将镜头内外的两人一同裹住。
……
You dont have to do anything
(你不必做任何事)
……
Im still gonna love you
(我对你的爱坚定不移)
……
“拍好了!”
南书瑶低头捧着相机,往前走了两步,从显示屏中查看照片。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崇骁这张脸,不管怎么拍都是帅的,但毕竟是在拍别人,总得给模特看看满不满意。
南书瑶走到他身侧,扬起手将相机递过去。
“你看看怎么样?”
崇骁低下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女孩专注地看着屏幕,对这道目光无所察觉。她与他站得很近,脸颊上带着一抹不明显的薄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一些,几缕垂落下来,柔软地贴在耳边。
他的冲锋衣宽大,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内,只露出白皙的脸颊。
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她仰起头,小声补了一句:“…我拍照技术不太好,就是留个纪念。”
崇骁看着她的眼睛,“嗯”了一声。
她又重新低下头去,像是怕他看不见,贴心地往他身边挨近了一些,努力举起相机,白皙的手指搭在按键上,将照片一张张放给他看。
崇骁压抑着呼吸,目光顺着她的眼睛描摹。
描过柔软的眼睛线条、卷翘的睫毛,往下,再到小巧的鼻子。
最后落在了那张嫣红饱满的嘴唇上。
……
And you dont have to be anyone
(你不必成为任何人)
……
Im still gonna want you
(我依然渴望拥有你)
……
“怎么样?”
南书瑶放完了照片,侧过脸看他,眼睛里闪着光,似是有些期待。
崇骁喉结一滚,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
他的。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在一瞬之间疯涨,欲望克制不住地溢出心脏,充斥在四肢百骸中。
他从来没有这么冲动过,理智分崩离析,就连轻车熟路的忍耐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的衣服。
他的笑容。
崇骁盯着她的眼睛,心想。
他的。
……
I just want
(我心之所向)
……
I just want
(我心之所向)
……
南书瑶见他一直不说话,有些疑惑地歪起脑袋。
“不好看吗?”她问,“那要不重新……”
话音还未落下,就猛地顿住。
崇骁敛着眼,唇角抿得有些紧,伸手搭上了她的领口,将那片面料竖了起来,然后捏住拉链。
一点一点,将衣领拉到了最上面。
南书瑶不解地看着他的举动。
衣领很高,几乎遮住了她的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崇骁收回手,抬起眼看她。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带着几乎灼人的烫意。
……
I just want
(我心之所向)
……
I just want
(我心之所向)
……
南书瑶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伸手,隔着衣服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慢慢俯下身。
像是电影慢放,他的面容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看见了他脸颊上闪着微光的绒毛,鼻梁上微微凸起的骨头,以及鼻尖那颗淡淡的、浅棕色的小痣。
他的眼睫低低敛着,很长,几乎掩盖住了眼中浓郁到几乎要溢出的墨色。
南书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握紧了手里的相机,心跳瞬间变快——
……
I just want
(我心之所向)
……
I just want you
(唯有你)
……
周围的嘈杂都在一瞬间远去。
崇骁偏过头,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服面料,吻住了她。
第39章
下山的时候, 整个天已经大亮了。
落下的日光里带上了温度,山间仅剩的一丝凉意也被驱散,连风也静止不动, 地面升起蒸腾的热气。
无数车辆在山路上排成长队,从远处看像是五颜六色的蚂蚁,慢悠悠地往前挪动。
叶雨桐困得不行了, 坐在后排和南书瑶靠在一起,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眯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的时候车还堵在山路上, 她迷迷瞪瞪地看了眼窗外,抬起手擦了擦不存在的口水。
“小瑶…你不困吗?”
南书瑶回过神来,视线从窗外收回,轻声应道:“还好。”
“我看你一直没睡, ”叶雨桐打了个哈欠, 嘴里含糊道, “…唔…这也太堵了……”
梁潭从副驾驶转过头:“快了, 马上到山脚了。”
“那我不睡了…回旅馆再睡吧。”叶雨桐揉了揉眼睛,看向身旁安安静静坐着的人, 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 “小瑶, 你很热吗?”
“嗯?”南书瑶扭头看她, “不热。”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从出风口呼呼往外冒, 整个车内都凉津津的。
叶雨桐奇怪道:“那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
南书瑶手指蜷缩了一瞬, 不自觉地抬起眼,往前排的后视镜里看了看。
从她的视角看去,长方形的反光镜里露出的眉眼沉稳平静,似乎没有听到她们讲话, 视线落在前方。
她收回目光,低声回答:“可能是…刚刚被太阳晒的。”
“这样啊……”叶雨桐不疑有他,又看向她腿上的相机,“哪来的相机呀,胡翰他们的吗?”
南书瑶抿着唇,摇摇头。
好在叶雨桐也没有太在意相机到底是谁的,只是随便说点话来打发时间,她重新靠了上来,声音软软的:“你刚刚拍了日出的照片了吗,给我看看?”
南书瑶“嗯”了一声,将相机打开。
叶雨桐靠在她的肩膀上,跟着她一张一张翻看照片。
“这张好看哎!”她看到一张光影和结构都很完美的图片,不禁用手指戳戳屏幕,“果然相机就是比手机拍得好看。这是从哪里拍出来的啊,角度好奇特。”
南书瑶敛着眼睫,似有些不自然:“……后面一点,那棵大树旁边。”
“这样啊,那个地方还挺靠后的,没想到拍出来这么好看。”叶雨桐正提起一些兴致,想要再接着看看后面的照片,南书瑶却说没了。
她不免有些可惜:“早知道我当时就来找你好啦,这个位置拍出来肯定很好看。”
南书瑶捏着相机的外壳,将开关键拨到“off”,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后面其实还有,只不过剩下的全是……崇骁的照片。
还是不要让叶雨桐看见了,车内空间这么小,声音一大就会听得很清楚,她心直口快的,指不定就会像往常一样脱口而出什么“好甜啊”“好好嗑”……
她的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了驾驶座上。
那件冲锋衣已经穿回到他身上,袖子挽起了一点,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刚刚上车的时候她还没缓过神,直到叶雨桐上了车坐到她的身边,她才反应过来崇骁坐到驾驶座去了。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不断响着低低的白噪音,南书瑶看着他的手发了会儿呆,又把视线转向车窗外。
即使刻意不去想,即使隔了一层衣服,即使只是一触即分……
那个并不算吻的吻,也一直、持续不断地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与之而来的,冲锋衣面料被触碰时的沙沙声,隔着衣服抚在脸颊上的温度,嘴唇被碰到时的轻柔触感,连着吻一起落下的微热气息,以及他微微阖着的、情绪浓郁到极致的眼睛……
所有的所有,带着他一贯的强势风格,肆无忌惮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回到那一刻。
这简直……
南书瑶咬着嘴里的软肉,心脏像是刚从高空盘旋落下,鼓鼓胀胀的,被轻盈的风灌满,又被攥紧,沉闷又有力地跳动着。
他为什么突然亲她?
毫无征兆地、一点预示都没有,就这样俯身下来,直到她看到了他清晰可数的细密睫毛,直到他的鼻尖抵上了她的,她才反应过来。
她为什么没有躲开?
和应嘉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请求过,她每次都拒绝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心里真的有道坎,不愿意接受他,还是她本来就不是个特别喜欢身体接触的人,总之她一直以为自己对这种事是抗拒的。
可……为什么这一次,她不但没有一点躲开的想法,甚至在他们一触即分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有些…隐隐的失望?
南书瑶手肘撑在车窗边,眼睫颤了一下,将嘴唇埋进了手心里。
耳朵又烫起来了……
……
因为那个人是崇骁吗?
因为是他,所以才不想躲开吗?
……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浮现的那一瞬间,她就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答案。
要是不喜欢,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任由他靠近。
她喜欢。
她喜欢他的触碰,她的心脏、她全身上下
的细胞和神经末梢都比她更加诚实,她还在与自己争执,可她的身体却已经习惯,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他的触碰。
这种生理上的反应,她根本无法忽视,也克制不了。
窗外的景色缓慢移动,道路逐渐趋于平缓,能够隐隐能看见不远处的小屋和田地。
他们下山了。
南书瑶有些失神地盯着窗外。
外面太阳很大,铺天盖地地倾洒下来,树丛间的绿叶都被晒得有些微卷,低低垂落下来。古镇的建筑逐渐映入眼帘,一面面褐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烁。
如果……
南书瑶耳朵发烫,情不自禁地想。
如果没有那层衣服,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会和看上去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
他的嘴唇很薄,边缘是干燥的,唇线总是闭得平直,可笑的时候又会柔软下来,看上去很温暖。
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
窗外的太阳光一晃,她不禁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真是要疯了。
她都在想什么啊……!
好不容易下了山,众人把车停掉,沿路步行去旅馆。
这群年轻人熬了一整个大夜,即使在山上再怎么亢奋,再怎么活蹦乱跳,到了现在也是精力不济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困倦。
南书瑶也有点犯困,沿着路边的绿荫往前走,空气里已经很热了,没走几步,她背后就渗出了薄汗。
镇上没有几个旅馆,他们定的那一家离停车场最近,走了约莫五分钟就到了。
走在前面的队员朝后打了个招呼,各自回房补觉了,梁潭和叶雨桐走在前面,叶雨桐困得整个人都挂在了梁潭身上,全靠他带着走。
南书瑶正要迈步进门,就被从后拉住了手腕。
“……”
她当然知道是谁拉住了自己。
从下车开始,他就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稍稍落后一步,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存在感依旧强烈。
手腕上的温度灼热,她没忍住蜷缩起手指,回头看去。
崇骁站在低一级台阶上,眉目平和地看着她:“饿不饿?”
南书瑶微怔。
“要不要吃了早餐再睡?”
早上七点多,确实也是吃早餐的点了,但她不怎么饿,倒是一夜没睡,有点困得受不了了。
她摇了摇头:“…不用。”
说完,又犹豫着,小声开口表达:“我想…先睡觉。”
眼前的人闻言,微微弯起唇,声音柔和:“好,那就先睡觉。”
话音落下,谁都没有先动。
那明明是不含任何暧昧意义的正常对话,可南书瑶整个耳朵都在发烫,不自觉地敛下睫毛,躲避他的视线。
她现在真的不能与他对视。
可崇骁好像完全没有她的这种顾虑,见她低下头,就伸手抚上她的颊侧。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块细嫩的皮肤,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擦而过,激起一阵微不可查的战栗。
南书瑶的脸上也开始发烫,躲开他的手,整个脑袋往下低,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窘态。
“……”
沉默片刻后,面前的人低声开口。
“吓到了吗?”
南书瑶一顿,继续把头埋低。
“对不起。”
悬在空中的手缓缓下落,再次牵住了她的手腕,崇骁看着她,低哑开口,“是我不对,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
“不会有下次了。”
“……”
南书瑶眼睫一颤,心中仿佛被细线穿过,又被拉直,泛着阵阵的酸。
她摇头,很轻地开口:“没有被吓到。”
崇骁没说话,只是用拇指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腕骨。
南书瑶咬着唇,抬起头看他。
他的唇线绷紧,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
明明是他先主动亲上来,现在却又是这个一副做错了事、小心翼翼的样子,勾得她的情绪不上不下。
实在是太狡猾了。
其实对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她刚刚在车上没睡,困得眼睛都在发酸,可现在站在闷热的旅馆门口,她不愿意率先转身,总想着再说点什么。
“什么不会有下次了?”
“……”
崇骁难得怔然。
她抿了抿唇,虽然耳朵已经烫得快要烧起来了,但还是小声地、把内心的想法说出了口。
“不征求我的意见,还是,亲我?”
“……”
崇骁喉结一滚,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南书瑶强装镇定与他对视,感觉到他的手掌带着与刚刚不同的力道与热度,再次收紧,牢牢扣住了她。
“……全都听你的,”他的声音比刚刚更哑,“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南书瑶心跳慢慢变快,蜷缩起手指:“…我说我没被吓到。”
崇骁浅浅地呼吸了几下,将她往前一拉,低声道:“我以为你会讨厌。”
南书瑶不受控地与他贴近,背后的薄汗透出抓心挠肺的痒意,逐渐弥漫至全身。
“……之前,是讨厌的。”她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拂在她面颊上的气息突然停住了。
过了几秒,声音低哑响起。
“那现在呢?”
“……”
崇骁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黑眸里透出亮光来,再次问道。
“现在呢?”
“……”
南书瑶脸颊发烫,话在嘴巴里滚了几个来回,就是说不出口。
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上面显示的是“妈妈”。
何素要联系她,一般会发消息,很少会打电话,而且这个点打过来,显然有点太早了。
她抬头与崇骁对视一眼。
崇骁牢牢握着她,热度不断传递过来。
“接吧。”
她摁了接通键。
“喂,妈妈。”
“小瑶,吵醒你睡觉了吗?”
那头的背景音吵闹,何素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上去有些干涩。
“我和你爸爸现在在宁城第一医院。”
南书瑶一怔,顿时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我们把外婆送过来,刚刚进急诊。”
南书瑶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秒就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家那边的医生说…外婆很可能患了隐匿性肝癌,让我们来宁城检查。”
“……”
肝癌。
南书瑶呆在原地。
她脑袋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那现在……”
“我们本来托了徐阿姨的关系,说是到了医院就能安排住院,可是……”何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可是到了这里又说床位很紧,要排队等,那个科室主任又联系不上……但外婆这个情况根本等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南书瑶听着她的话音,耳边嗡嗡作响。
何素也是病急乱投医,声音从听筒传来。
“小瑶,你有没有…什么朋友或者同学,在医院有点关系的?”
南书瑶捏着手机站在原地。
八月酷暑,她却似落入了冰窖里,一种惊慌和无力感瞬间攥紧了她。
何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一直瞒着我们在做小工,这么热的天气就闷在大棚里,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也不说……这次是突然晕倒了,我们才知道……”
“怎么了?”
一道声音将她的神智唤了回来。
崇骁皱着眉,摸上她的脸:“怎么脸色
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反应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猛地顿住。
那么大的医院,要走关系的话,是不是要联系好多人,会不会很麻烦……
她嘴巴张了张,双目有些失神。
她不懂这些,但基本的规则还是明白的,在社会上走关系,就相当于请别人办事,就相当于欠人情……
“南书瑶。”
崇骁握住她发颤的手,沉声喊她的名字。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南书瑶眼眶通红地与他对视,嘴唇颤了颤。手上传来的力道是那样稳,那样紧,安全感源源不断传递而来,仿佛能替她摆平所有的事。
“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你不开口,我没办法知道。”
崇骁看着她,耐心地,一字一句。
“你可以求助我,可以利用我,别去考虑太多。”
“只要你开口,就不难。”
第40章
黑色大奔如流星一般切开清晨的阳关, 在冷冷清清的高速公路上疾驰,却又开得十分稳当。
冷气源源不断地空调出风口冒出来,车内一片冰凉。
崇骁侧过头, 目光落下一瞬。
副驾驶座上的姑娘魂不守舍地低着脑袋,腿上盖着冲锋衣外套,视线扫过的地方, 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连指尖都发了白。
他直视前方,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往下,握住了她的手。
果然是凉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慢慢用掌心将她的手包裹在内, 刚想开口, 却听到她细微的声音传来。
“对不起……”
“……”
“道什么歉?”
南书瑶抬起脑袋, 看着他沉稳的侧脸,眼眶都有些发红:“…本来这时候你应该在休息了, 可现在还要开车送我去医院……”
她说着, 手指动了动, 从他的指尖穿出来, “你困不困?”
“不困。”崇骁扣住她的手指,“你睡会儿, 到了我叫你。”
“我不信, ”南书瑶咬着唇,兀自说道,“都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睡觉了,你怎么可能不困。”
崇骁无声笑了笑。
他是真的不太困, 大二跟着公司团队学并购谈判的时候连着两三天只睡几个小时,这点熬夜根本不算什么。他低着声音安抚道:“二十个小时而已。”
可效果显然适得其反,身旁的姑娘听完眼尾都耷拉了下来,动了动,想把手指从他的手中抽出来,“那你开车专心点…这样不安全……”
“就牵一会儿,”崇骁无奈弯唇,哄她,“给我醒醒神。”
搬出这个理由果然管用,她不再动,安分地由他牵着,只是没牵多久,她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伴随着震动亮了起来。
他一瞥来电名字,只得松开了她的手。
南书瑶连忙接起电话。
“喂,妈妈。”
那边的背景音不似上回嘈杂,变得安静了许多,何素压低的声音传来,“小瑶,外婆已经住进病房了。”
南书瑶有些惊讶:“这么快……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安排检查了?”
“对,刚刚有个护士过来问过情况,说马上就会安排。”
“那就好,”她不禁松了口气,“外婆现在还好吗?”
“人是清醒的,就是状态不太好,一直发着烧,然后脚也肿得走不了路。”
“……”南书瑶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一个小时到。”
“小瑶……”何素低声喊她名字,语气听上去有些迟疑,“妈妈想先问一下,你这个朋友…是什么来头啊?”
“……”
南书瑶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不明显地问:“怎么了吗?”
“刚刚我和你爸爸在大厅等,大概十几分钟,就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带我们去病房。”
“我们就跟着他走,去了另外一幢楼,到了之后才知道那是特需病房,”何素压低声音说,“住院费算下来要几千块一天,还有其他检查费都要翻倍,我说我们家负担不起。”
“然后那人就说,所有费用都不用我们出,已经有人付掉了,住院期间医院不会和我们收一分钱。”
“……”
南书瑶沉默了几秒,低声开口,“没事,先让外婆住着吧。”
“可是小瑶,我刚刚去问护士,问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是什么人,”何素犹疑的声音传来,“护士说…说他是医院的副院长。”
“……”
“你那个朋友走的什么关系啊,怎么能让副院长…亲自来带我们去病房?”
“……”
刚刚在旅馆门口,她和崇骁说完大致的情况,崇骁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只是问她是不是现在要去医院,她点了头,然后两人就原路返回。
走路的途中,他只打了一个电话,很短,五分钟都不到,她当时有点走神没仔细听,应该就是联系医院那边的人。
南书瑶压下思绪,维持镇定道:“……刚好有关系而已,你别担心。”
为了不让何素继续追问,她又问了几句外婆的情况,然后就找借口挂了电话。
崇骁的声音适时响起:“住进病房了?”
南书瑶“嗯”了一声,犹豫了几秒,轻声开口:“你…你刚刚打电话,是打给医院的副院长吗?”
“嗯?”崇骁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副院?”
“……”南书瑶反应了两秒,有些磕巴,“弄、弄错了吗?我妈妈说带他们去病房的人是副院长……”
“住进去了就行,”崇骁目视前方,重新伸手过来,精准地捉住了她的手指,声音淡然,“我刚刚打的是院长电话,可能他正好不在医院。”
“…………”
南书瑶睁着眼睛,表情变得有些空白。
虽然对他的身份有所了解,但现在这个情况…还是有些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小县城的医院,而是宁城最顶尖的三甲医院,多少身患急病的病人排队等病床,等到了床位还要等检查、等主刀医生排期,普通人若是没有关系,想要入院就治简直难如登天。
结果他打了一个五分钟不到的电话,就什么事情都搞定了。
……怪不得他说,一点也不难。
崇骁的声音响起:“在想什么?”
“……”南书瑶小声说,“好厉害…你连院长都认识吗……”
这可能就是何素一直期望她过的人生吧,如果她也有这样的人脉,那走到哪里都是一帆风顺,不用担心无人帮衬了。
“长辈之间相熟,我就存了个电话。”
崇骁抽空看了她一眼,捏捏她的指尖,“若不是有长辈,我也认识不了。”
南书瑶“嗯”了一声,半晌低声开口:“……要是没有你,我也得不到帮忙。”
“……”
崇骁唇角弯起,手臂搭在中控台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手指,声音愉悦。
“你说得很对。”
特需部病房独立成楼,设立门禁,空气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走廊宽敞明亮,没有简易床和病人挤在过道里,一路走过来只遇到几个护士。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病房前,南书瑶手握上门把手,正要往下按,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背。
她扭头看去。
崇骁站在她身侧,声音沉稳:“我在外面等你。”
南书瑶刚想问为什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刚来的时候匆匆忙忙没想太多,现在却反应了过来,如果他要进去的话,那就会见到她的父母、她的外婆,父母倒是没关系,只是她的外婆还是生病状态,确实不宜见外人。
可他大老远把自己送过来,就让他待在病房外面……想想都觉得过意不去。
她张了张嘴,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崇骁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和,却让人无法拒绝,“去吧。”
“……”
她只好推开门走了进去。
刚刚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就觉得这里的环境不像医院,反而像酒店客房,一进门既视感更强了。
病房内很宽敞,窗明几净,中间是一张病床,沙发茶几衣柜一应俱全,还有液晶电视和冰箱,简直就像一个小型的酒店标间。
何素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见她来了,连忙站起身。
“小瑶!”
南书瑶看了看四周:“外婆和爸爸呢?”
“爸爸陪外婆去做检查了,”何素握住她的手,“你怎么过来的?”
南书瑶抿了抿唇:“…朋友送我过来的。”
“就是……”何素探头看了看门外,“就是帮忙走关系的那个朋友吗,他人呢?”
“在外面。”
“在外面干什么,怎么不进来?”
“…我以为外婆在,不太合适。”
“那也不能让人待外面啊!”
何素有些责怪,迈开脚步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顿住。
“小瑶,”她又折返回来,拉住南书瑶的手,“妈妈不是故意听你们讲话,就是电话里传来我就听到了……”
何素声音压低,似是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早上七点多你怎么…和一个男孩子待在一起啊?”
南书瑶站在原地,身形未动:“我们去安城看日出,那时候刚刚下山,很多人一起。”
“哦,这样啊……”何素微微松了口气,“那你们是从安城开车过来?怪不得这么久,那这个男孩子是……”
看她的样子是还要问问崇骁的情况,南书瑶心里莫名不太乐意,轻声打断她:“妈妈,你是要见他吗?”
何素一愣:“见啊,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得当面谢谢他才行。”
南书瑶抿了抿唇:“等一下,我先去…问问他愿不愿意。”
崇骁正倚在过道上看手机,见她又出来,直起身问:“怎么了?”
南书瑶走到他面前,轻声开口,“我妈妈说想见见你。”
崇骁眉梢微扬,一时间没有接话。
南书瑶看着他的表情,也慢慢回过味来。
自己刚刚的话,好像有些歧义。
“……”
她的耳朵瞬间烫了起来,连忙解释:“不是,就是那个…她、她说你帮了这么大的忙,要当面谢谢你,没有其他意思你别误会……”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脑袋都埋了下去。
崇骁看着她通红的耳尖,轻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
南书瑶声音很小:“那、那你愿不愿意啊……”
崇骁盯着她圆圆的脑袋顶,以及悬在空中的、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抖的眼睫,心里一片柔软。
可爱。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尖。南书瑶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但没躲开,乖乖地任他捏。
好可爱。
怎么这么可爱。
他之前从来都没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这么恶劣的人,恶劣到每次看到她害羞,就忍不住地想再逗一逗。
崇骁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没什么办法地垂下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微微一拉。
“我以什么身份见你妈妈?”
他忍住心中难耐,柔声逗她,“你的同学,你的朋友,还是……”
南书瑶的脸果然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崇骁唇边带着笑,微微弯下身,去看她的表情:“很难回答吗?”
南书瑶手指蜷缩着,嗫喏道:“我……”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
两人一同侧头看去。
不远处的过道中央,应嘉站在那紧紧盯着他们,手里还拉着一个行李箱。
走廊里一片安静,稍微有一点声音都会格外明显,明亮灯光将他脸上的表情映照得一览无余。
他看着两人几乎贴到一块的距离,脸色黑如锅底,咬着牙开口。
“——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