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才吃饭吗?”
他颇为体贴地将那个问号的意思解释给她听。
经过昨晚,南书瑶还不太能和他对视,只是微微撩起眼睫看他。
“…起晚了。”
其实现在不算很晚,以前她周末懒散不想起床的时候,下午两三点吃饭的情况都有。
“因为睡晚了吗?”
没等她回答,崇骁随意将手里拎的袋子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倚。
这张吃饭的方桌并不大,也就能容纳面对面的两个人,南书瑶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长腿动了动,从对面逼近,堪堪停在了她的鞋尖前。
“……”
看这架势他并不准备打个招呼就走,而是要看着她把饭吃完。
南书瑶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为消化系统的良好运转发声,于是捏着勺子犹豫开口。
“你从…药店过来?”
刚刚被他放上来的透明塑料袋里装了一瓶云南白药,还有类似药膏的东西。
“嗯。”
“…是受伤了吗?”
她发誓,问出这句话的目的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自己并没有夹带任何私人感情进去。
但眼前的人显然不这样认为。
“好关心我。”他嗓音带笑。
“……”
“没受伤,以防不备的,别担心。”
他又在自顾自地说话。
南书瑶抿了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崇骁知道见好就收,示意她:“快吃吧,要凉了。”
“……”
南书瑶有些不自在地从碗里舀出一个水饺。
被他看着吃饭,真的会消化不良的……
她暗暗腹诽,低着脑袋把水饺咬进嘴里,嚼了几下后,悄悄撩眼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款式简单的黑T,脖子上搭着一条银色蛇骨链,看上去随性又帅气。她的目光扫过,又落到他的脸上。
他敛着眼,正在看手机。
虽然这样也不太自在,但总比刚刚被盯着吃要好很多。
她简直松了口气,继续心无旁骛地低下头与水饺奋战。
过了一会儿,崇骁的声音响起:“准备今天回家?”
她一怔,茫然几秒,反应过来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购票截图明晃晃摆在上面。
“……嗯。”
她放下勺子,伸手熄了屏幕,听到他说:“我送你。”
学校离动车站不近,但有地铁直达,总体上来说出行并不麻烦。
“不用了,谢谢。”她礼貌拒绝,“地铁很方便。”
“今天一号线会很挤。”崇骁的视线没从手机上移开,像是随口说道,“车站附近有个国内外联合的大型会展,加上今天是周六,人会很多。”
“……”
她在心里算了算需要在地铁上呆的时间,还是拒绝:“不了,谢谢。”
察觉到语气有些生硬,她补了一句:“不顺路。”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人得逞似的弯起唇。
在她疑惑的目光里,他直起身,靠近桌沿,将摆弄了半天的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被贴心地调到最亮,上面赫然是一封极为正式的会展邀请函,称谓为万晟控股集团。
“……”
南书瑶当然知道这个集团,因为它往往伴随着一个全校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出现,为这个名字背后极尽辉煌的履历锦上添花、添砖加瓦。
而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她面前。
崇骁看着她无言以对的模样,目光中满是揶揄笑意。
“谁说不顺路?”
第18章
车票买得有些仓促, 南书瑶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出发,免得赶不上动车,现在多了一个“顺路”的免费司机, 倒是变得不急不缓起来。
崇骁和她在生活区门口分开,说车就停在竹林下,让她慢慢收拾完再下来。他看上去比她还松弛, 一点也没有着急办事的样子。
她的行李不多,收拾起来也快, 几套夏天的衣服,一部电脑,一把键盘,还有一些日常用品。
为了方便坐车, 她换了T恤和牛仔裤, 斜挎了一个小包, 再把自己的床位和桌位都用塑料薄膜盖好。没再多耽搁, 她拉着行李箱出了寝室。
楼里没有电梯,每个拎着行李箱上下楼的女孩都会短暂地变成一名大力士。
南书瑶力气不算小, 夏天行李箱装的东西不多, 拎着轻松, 一口气下四层楼都不带喘气的, 只有冬天返校上楼的时候会费劲一些。
下到三楼的时候,她在拐角处和另一个艰难下楼的女孩碰上。
本来想跟在后面, 但女孩主动给她让了位置:“学姐你先走吧。”
南书瑶点头, 从她身侧过的时候顺势瞥了一眼。
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看着像是没成年,行李箱有她半个人高,里面估计装了很多东西, 她拎得汗都出来了。
南书瑶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到楼下,重新返回去。
“我帮你拎吧。”
女孩抬头见是她,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啊…不用……”
南书瑶帮她把歪歪斜斜卡在台阶上的行李箱扶正:“我来吧。”
“……”
女孩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纤瘦的人,脸颊微微泛红:“那我和你一起……”
南书瑶搭上行李箱的把手,拎起来试了试,轻声说:“不用,我来就好。”
她将挎包往另一边移了移,干脆利落地拎起箱子,一口气从三楼下到一楼,稳稳放下。
女孩紧紧跟在她身后,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谢谢你学姐,你真的好厉害……我…我请你喝奶茶好吗?”
“不用客气。”
南书瑶轻声拒绝,拉起自己行李箱的拉杆,和她摆手道别。
女孩连忙拉起行李箱跟在她身后:“那,那学姐是去动车站吗?我们可以一起呀。”
南书瑶冲她摇头:“我不坐地铁。”
“哦哦。”
女孩的一腔热情无法施展,只好停下脚步,看着南书瑶走出寝室楼的大门。
她的背影看着瘦泠泠的,整个浸在太阳底下,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臂都白得发光。
怎么看都不像是力气大的样子,却能这么轻轻松松地拎起一个装满东西的二十八寸行李箱。
真的好厉害。
女孩有些崇拜地追随着她的背影,见她往外走了几步,停下来撑起太阳伞,然后继续往前,紧接着……拐向了一旁的小路?
“……?”
小路通向的地方是一片竹林,白天鲜少有人踏足,只有晚上会有一些小情侣在那里幽会。
学姐去那里干什么?
她耐不住好奇心,丢下行李箱,悄悄跟了上去。
南书瑶不想让人等太久,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没花多少时间就下楼了。
沿着小路往前走了没几步,那辆黑车出现在视野里。
崇骁下了车,迈着长腿过来,要接她的行李箱。
“不用,我自己来。”
南书瑶侧身避开。
都免费蹭车了,还让人拿行李,太不像话。
忽略掉那道略带无奈的眼神,她面不改色地将行李箱拉到车后。
今天他开的又是那辆黑色的大suv,后备箱位置很空,只放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牛皮纸箱。
待后备箱的门完全打开,她双手提起行李箱,借膝盖的力将它顶起来,干脆利落往上一放,发出轻轻“嘭”的一声。
“……”
崇骁站在一旁,目光跟随着她的动作,又回到她的脸上。
这道视线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南书瑶抬起眼,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刚刚的动作是否太过彪悍,惊到了这位不见人间烟火的大少爷。
不过她对这种视线不陌生。
每次当她坐动车、独自将一个大行李箱扛上行李架上的时候,都会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我力气比较大。”她像往常一样解释。
崇骁唇线抿得平直,摁了下钥匙,后备箱的门缓缓关上。
随着卡扣合上发出轻微响声,他一言不发伸手,拂开了她脸侧因为摆放行李箱而散落下来的头发。
他动作很轻,将那一缕头发拢起,挽到耳后。
挺拔高大的身影覆盖下来,离得很近,近到像是个即将拥抱的姿势,近到南书瑶看见了他鼻尖上浅棕色的小痣。
原来他这里长了颗痣。
她恍惚地想。
对于这种突破正常社交距离的举动,南书瑶总是会感到十分不自在。
可或许是崇骁的目光实在太过专注,亦或是他的动作太过轻柔,以至她怔在原地,没有第一时间避开。
指尖顺着耳侧滑下,再落到肩膀处,一点点将她卡在挎包肩带下的凌乱发丝理顺了,最后在她脸颊上轻轻一蹭,像是在提醒她回神。
“上车吧。”
“……”
南书瑶耳朵瞬间发烫,感觉脑袋都要冒烟了,不敢再与他对视,连忙从里侧上了车。
站在不远处的小学妹躲在树影后面,用手捂住了嘴巴。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惊愕。
天……
她这是吃到了什么瓜啊……
这可是崇骁啊,是崇骁啊!!!
他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吗,是吗?是吗???
OMG!
可看上去不太像啊,这也太纯爱了,怎么连肢体接触都这么克制啊!!!!
她正在心里无声呐喊,下一秒就见视野中的青年侧过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她的方向。
“!!!”
她猛地呆住,手还捂在嘴巴上。
冷淡眼神瞥来,没带任何情绪,不知喜怒。
“……”
没等她反应,身上的压迫感又骤然消去,他收回视线,转身上了车。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离竹林。
“……”
她呆愣在原地,有些惊魂未定。
我去……
那眼神好吓人啊……
他刚刚是看到自己了吧?那个眼神是在警告自己吗?不要说出去什么的……
……
肯定是的吧!!!
她肯定是撞见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神秘地下神秘恋情吧!!!
—
冷气温度适宜,清凉干爽,车里放着低柔婉转的音乐,清雅的香薰味道从吹风口浅浅淡淡地飘出来。
南书瑶用手指抵了抵鼻尖。
上次坐的时候还没有这个香薰味,今天突然有了。
是柑橘调的,不浓不腻,清甜中带了一丝绿叶的涩苦。
倒也不难闻。
只是这样,好像就闻不到他身上那股松香味了。
“……”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简直连脸都开始烫起来。
她就说那股味道上瘾吧……
幸好,幸好这个世上没有读心术,不然真是丢死人了。
车子在高架桥上平稳疾驰,崇骁开车很稳,不会突然变道或者急刹,也不怎么超车,但速度就是不慢。
她在地图上看了要一个小时的路程,他就正好在差不多时间开到动车站门口。
本来设想会在靠近车站的地方堵一会儿,结果也没堵,一路畅通。
下客区车流不歇,交警站在马路边指挥交通,所有车辆不得久停。
黑色suv跟着车流缓缓靠边停下,前面计程车的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拎着包的中年男人。
南书瑶便也转头道了谢,准备先下车拿行李,免得停久了交警过来提醒。
可崇骁显然不着急让她下车。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挡住了她身侧红色的、上面标着press的按钮。
“……”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不合常规的举动,南书瑶觉得自己都已经有些免疫了。
但在这种急着要走的情况下他怎么还来这一出啊!
她心中有些慌,下意识去拨他的手,却一下子被他反手握住。
干燥温热的手掌瞬间倾覆上来,将她包在手心里,修长有力的手指勾着她的,微微摩擦而过。
心悸的感觉霎时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四处炸开。
她猛地抽手,却完全抽不回来,耳朵整个烫了起来。
“……”
她声音有些微不可查的抖。
“我、我要下车拿行李,后面喇叭在叫……”
她的嘴巴自己在说话,毫无逻辑。
崇骁充耳不闻,俯身靠近她,声音略低:“什么时候回来?”
“……”
她陷在真皮座椅里,紧张地咬着嘴里软肉。
“……不知道。”
崇骁说:“我会一直在学校。”
“……”
和她有什么关系。
南书瑶抽了抽手:“放开……”
“早点回来,好吗?”
两只手交握的地方传来微微痛感。
崇骁在捏她的指腹。
带着薄茧的手指与她紧紧相贴,一下又一下地捏揉着。
“好吗?”
“我……”南书瑶视线慌乱,示意他,“交警、交警来了……”
他们停留的时间太久,路口的指挥交警显然察觉到了情况,正迈开步子走来。
崇骁松开力道。
南书瑶连忙抽出手,迅速去解安全带,伸手推开了门。
后备箱的门自动升起,她拎出了自己的箱子,余光见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慌不择路转身就走。
结果没走几步,就又被从后抓住手腕。
低沉从容的声音顺着风拂过耳畔。
“跑什么?”
那股清冽松香久违地席卷而来。
南书瑶恍惚一瞬,手腕被抬起,一个纸袋挂在了上面。
“……”
她下意识低头看。
很熟悉,是那家的蛋糕店袋子。
崇骁松开了她,唇角微弯:“去吧。”
“……”
南书瑶抬眼看他,张了张嘴,脱口而出:“你别这样……”
这蛋糕是什么时候买的?
是早就买了,还是在她上楼收拾行李的时候?
送她去车站,真的是顺路吗?
……
南书瑶也不确定了。
他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每次靠近她时都有充分到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睫毛颤抖,声音几乎要被风给吞掉。
“……你、你是在和我玩暧昧吗?”
这是她头一次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摆到明面上来讲。
他靠近得太快、太强势,却从不说明确的话、表明确的态度。想来想去,她只能用“玩暧昧”来概括他的行为。
她感到很不安。
尤其是她发现自己竟在一次次容许他的靠近之后。
怎么会有人和传闻中的性格相差这么多?明明看着是这么冷心冷情的一个人,却像一团烈火似的朝她烧过来,灼热到无法拒绝。
暧昧的举动、越界的行为,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仿佛两人会心照不宣地继续进行下去。
这明明是她最讨厌、也最抗拒的态度。
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没有第一时间避开。
可不管怎么样,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两人之间离得不算近,隔了半步距离,周围是车辆川流,人声喧哗。
崇骁似是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直率的话,微怔过后有些无奈地笑了。
距离检票还剩半个小时。
她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挂着纸袋,里面的柚子柠檬蛋糕散发着阵阵清香。
远处是舒朗湛蓝的天空,几乎不见云,阳光明晃晃落下,蒸腾的热气里混杂着柏油路的焦香。
崇骁在她的视线里俯下身,直直与她对视。
目光坦荡、毫不保留。
“我从没想过和你玩暧昧。”
嗓音低沉磁性,如同天鹅绒一样拂过心尖。
那张俊朗无比的脸浸在阳光下,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晴朗,仿佛能晒透心底所有的潮湿。
他的话语拂开朦胧纱雾,像是一个结实而滚烫的答案,直直钻入耳朵。
“我在追你,看不出来吗?”
南书瑶倏地睁大了眼睛。
一切噪音都在瞬间消失,时间慢放,心跳停摆,所有感官都集中向声音的来源。
崇骁弯着唇,从容不迫地开口。
“为了避免误会,我来解释一下追你的意思。”
“这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轻浮,不是暧昧,更不是想随便找个人玩玩。”
他声音笃定又清晰,没有任何含糊的余地。
“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是我想和你谈恋爱、只在等你点头的意思。”
“……”
“所以在我面前,你可以完全心安理得,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
崇骁看着她瞬间变得通红的耳朵,眉眼舒展开来,欣然道。
“明白了吗?”
第19章
随着列车门的关闭, 窗外景致开始移动。
标着序列的站牌和水泥站台加速退后,几秒后视线豁然开朗,高楼涌现, 阳光从玻璃窗里照射进来。
南书瑶像是猛地回过神,伸手取下了身上的包,和小桌板上的纸袋放在一起。
“……”
她静止了两秒, 突然伸手捂住了眼睛。
手掌移动到脸颊两侧,烫的。移到耳朵上, 也是烫的,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后,她听到了自己更加清晰的、鼓动不止的心跳。
一切都没有停歇下来的趋势,反而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像是还觉得她不够窘迫似的, 桌板上的手机一震, 屏幕自动亮起。
【C:上车了吗?】
完全是掐着点发来的。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 可它完全停不下来, 一直嗡嗡嗡地震着。
怕邻座的人感到奇怪,她只好把手机抓在了手里。
于是沿着神经末梢往上, 一路穿过血管, 连到心脏, 全都感受到了那股存在感极强的震动感, 震得她心都发颤,像是在身体里噼里啪啦放烟花。
“……”
她红着耳朵, 有些恼地低头看去。
【C:这次比上次好些。】
【C:至少会和我道别了。】
南书瑶:“……”
【C:那这次等你回复的时间也可以比上次短吗?】
【C:上次你隔了两个小时三十六分钟才回我。】
南书瑶:“……”
【C:可以吗?】
【C:不一样的待遇。】
【C:就看在小蛋糕的份上。】
南书瑶:“…….”
这人不但自己理由多, 连她的理由都一并帮忙想好了。
她回复也不是,不回复也不是,只好捏着手机愣神。
完全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
该怎么办?
以前面对告白,她都会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给任何机会,再加上她有男朋友,所以没人会跑到她面前这样示好。
而对于崇骁这种不管不顾、明摆着要入侵她生活的态度,她感觉自己完全没有应对的办法。
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她对待感情一直都很淡,但再迟钝,也能从他先前的举动中摸索出一些意思来,心里也隐隐有了预感。
可意识到和亲耳听到,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
是从那天篮球馆的对视开始吗?
还是更早?
她飞速在与他相处的细节中寻找作证。
越想,脑袋越糊。
因为那晚连他送她回学校、再加微信的举动,看上去都像蓄谋已久。
而在她的认知里,那天只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一股陌生的、近似于自我审视的情绪突然从心底冒起,像是一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为什么?
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地方吗?
而且怎么确定他说的就是真的呢?
他的喜欢,有多少分量?
应嘉当时也说喜欢自己,眼神是那样炽热,神情是那样认真,以至于她被骗了过去,以为他真的非她不可,可结果呢?
那无疑是一段失败的、可笑的恋情。
……
南书瑶的思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停滞,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太杂,像是狂风吹散的纸片,一张也抓不住。
脑海中只剩下了一段长久的白噪音,却又时不时会掺杂着崇骁含笑却又郑重其事的话语。
“……”
她又用手捂住了眼睛。
心跳完全没有平复的迹象,指尖一直发麻,从安检到检票到上车,到现在。
……
怎么这么烦人?
完全自顾自地说那些话,她有说要听吗?否认不是暧昧就好了,下面那一大串的解释都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是在恼他还是恼自己,较劲半天,最后轻叹一口气。
这时,手机又是一震。
她以为是崇骁又发来消息,回神看去。
【应嘉:什么时候订票?】
“?”
南书瑶蹙着眉又把好友名看了看,确定自己没看错,这确实是应嘉发来的消息。
“……”
虽然他们是有放假一起订票一起坐动车回家的习惯……但她记得,他们已经分手了吧?
她话说得这么难听,他怎么还会主动来联系她?
为了留最后一点体面,她没有第一时间删好友,准备就这么放着,没想到他竟然跟没事人一样发来消息。
这太匪夷所思了。
不过见到他的消息,她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南书瑶点进自己的朋友圈,把里面所有有关他的东西都删了个干干净净,删完之后才退回他的对话框,发了个:【我已经回了。】
他的消息很快弹出来。
【应嘉:?】
【应嘉:没必要吧。】
【应嘉:不就是分手,有必要弄这么难看吗?】
南书瑶:“……”
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很难看了?
至少称不上是和平分手吧。
既然不是和平分手,那就连朋友都算不上了,彼此之间留个好友也留点脸面,当个心知肚明的陌生人不就好了吗,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来对方面前讨嫌?
她打字回复。
【南雨:分手了就各回各的吧。】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转了一圈,跳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南书瑶:“……”
这人是不是有病。
来挑衅的?
真到了这份上,她反而觉得好笑起来,随手把屏幕一熄,搁在了桌板上。
之前只觉得应嘉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现在看来他心智也不成熟,她不过是晚了几秒回复,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不像某个能等两个小时三十六分钟的人。
“……”
她捏了捏眉心,索性把手机静音塞进包里,然后打开了桌上的纸袋,将里面的柚子柠檬蛋糕拿出来。
吃点甜的压压惊。
之前吃过一次,是她喜欢的酸甜口味,蛋糕体是蓬松绵软的,很好入口。
可能是时间有些久了,蛋糕上的云朵状奶油霜有些化开,上面的柠檬皮细丝和糖渍柚子块四下散落。
但味道依旧很好,柚子温润又略带清苦的果酸刚好中和了甜味和奶味,蛋糕中间夹的果酱味道十分浓郁,却没有丝毫粘腻感,余味非常干净。
她一口一口,将蛋糕塞进了肚子里。
南书瑶老家离宁城不远,高铁速度也快,一个小时就到站了。
她拉着行李箱出站,又登上了回家的轻轨。轻轨站点离她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不过夏天空气闷热,又是拖着一个行李箱,难免出了一身汗。
家里果然冷冷清清的,她把箱子搁在一边,先进浴室洗头洗澡。
待她吹完头发收拾一下出来,已经将近八点了,塞下去的蛋糕也差不多消化完,肚子开始饿起来。
她随手挽起头发,打开厨房的灯,在冰箱里翻了翻,翻出一包速冻的肉眼牛排,又拿出一颗西兰花。
她将食材简单处理了一下,牛排切成小块好煎,西兰花也切成小朵放锅里水煮。
往平底锅里倒上油,等待油热。长久没做,连最佳火候都忘记是几分钟了,她下意识往兜里摸手机,没摸到。
在包里。
她走出厨房,从茶几上的包里拿出手机,又走了回去。
正想摁亮,没想到它突然自己亮了起来,伴随着震动和屏幕上骤然出现的语音电话页面。
来自C。
南书瑶有点懵,先点了左上角的退出,进对话框看了看消息记录。
七点的时候,崇骁给她发了消息。
【C:已经比上次的时间还要长了。】
七点十分。
【C:理理我。】
七点半。
【C:到家了吗?】
七点四十。
【C:不想回我消息的话,随便发个什么都可以。】
【C:我需要知道你已经安全到家了。】
七点五十。
【C:通话未接通。】
【C:通话未接通。】
【C:通话未接通。】
【C:通话未接通。】
……
现在是八点零四分,这是他打过来的第十个电话。
南书瑶有点慌乱,迅速点回通话页面,手指悬在挂断的红色按键上,却迟迟未摁下。
这么多个电话都没被接通,对面却还在坚持不懈地尝试。
“……”
她最终还是点了接通。
屏幕上自动开始计时。
一秒、两秒……
迟迟没人说话。
南书瑶有些紧张地咽口水,轻轻“喂”了一声。
“你再晚接一秒,我就要上高速了。”
崇骁低哑的声音顺着听筒传了出来。
“……”
南书瑶无声地微张嘴,又重新闭上,心脏开始砰砰直跳。
“我、我刚刚在洗澡,没看到……”
她下意识解释,声音有些弱,像是做错了事。
那边却什么都没再说。
静了一会儿,他问:“吃晚饭了吗?”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经过听筒传来糅杂了些许颗粒感,变得更加磁性好听。
南书瑶看了眼锅里已经开始往外溅的油,如实回答:“刚刚在做。”
“好,你做吧。”
听他的话音像是要挂电话,南书瑶连忙询问:“你、你真的在高速口吗?”
电话那头。
浓稠的夜色裹挟而下,空气闷热,混杂着车尾气的余温,软绵绵地贴在身上。
车灯的长河在远处渐渐收束,汇入几道亮着光的闸口。
崇骁沉在夜色里,长腿交叠靠在车头,黑眸微眯。
“宁城东收费站”几个大字在不远处亮着光。
听筒兀自响着。
“……真的吗?”
声音里明显带上了一丝不安。
他微微低头,长睫敛下,在脸上投下不深不浅的阴影。
“骗你的。”
他语气里带上调侃。
“信了?”
“……”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静到他以为对面一气之下已经挂断了。
紧接着,呲啦——
热油四溅,水汽蒸腾。
南书瑶将火关小一些,继续将切成小条的牛排依次放入平底锅中。
随着牛肉表面逐渐变色,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肉香。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抿了抿唇,轻声道:“……让、让你担心了。”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蓦地传来轻笑。
南书瑶心里一跳,耳朵又不受控地开始发热。
她好像……又一次被他牵着走了。
而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太知道怎么乘胜追击,牢牢抓住她难得愧疚的机会提要求。
“那下次别让我等这么久了,好吗?”
柔和的话音顺着晚风飘来,在心里撩起一丝无法捉摸的痒意。
“等不到你的消息,我很着急。”
第20章
电梯门无声滑开, 私人玄关两侧的隐藏式灯带自动亮起。
“咔哒”一声,车钥匙被放在深灰色的玄关柜上。
随着脚步移动,客厅的主照明系统被唤醒, 宽大的羊绒沙发正对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够看到夜幕下远近的楼宇灯火,疏落的、不规整的光点矩阵。
空气里有种洁净的凉意, 混合着极淡的雪松和矿物气息。
崇骁走到岛台前倒了杯水,仰头喝了几口。
脚下突然传来细微的一道“喵呜”声。
他放下玻璃杯, 把脚边正在扒拉自己裤腿的毛绒小山抱起来,放在了岛台上。
极简的吊灯落下淡金光芒,照在它蓬松又丰富的毛色上,像是一片宽大的深秋落叶。
“Amber。”
“喵。”
缅因应了一声, 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 然后安稳地趴坐在了大理石岛台上, 蓬松的长尾自然地环绕在身边, 尾巴尖的毛色略浅,在台面上有规律地摆动。
它有一双琥珀色眼睛, 在灯下闪烁着浅金光, 像是杏核形的宝石。
崇骁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 又顺势往上搓摸它耳后的柔软毛发。
Amber主动仰起脑袋顶他的手, 前爪伸长开花,发出一阵平稳的呼噜声。
它被挠舒服了, 柔软蓬松的猫身拉伸延长, 瞬间占据了三分之一个岛台的长度,差点踢到一旁的玻璃杯。
崇骁拿起杯子,随手放到一旁的木质托盘上。
Amber见他要走,轻盈地跳下岛台, 举着大尾巴跟在他身后,看他进卧室拿了睡袍,又进了浴室。
它舔了舔前爪,在磨砂玻璃门前转悠了几圈,听见里面响起水声,便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十几分钟后,玻璃门滑开,水汽呈薄雾状弥漫,带出了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崇骁头上搭着纯白毛巾,漫不经心地随手擦了几下。发梢还在滴水,很快在丝质浴袍上洇开深色痕迹,随着一路走动,还有几滴落在地板上。
Amber的注意力被那几滴水吸引过去,用爪子在上面拨了拨,又踩了几下,在深色的木板上留下不明显的爪印。
乐此不疲地玩了一会儿后,它又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向落地窗前。
巨大的羊毛毯在窗前延伸,蓬松的绒毛包裹住沙发的橡木矮脚,一侧立着一盏纤细的落地灯。
它在沙发边趴下,尾巴在空中晃了晃,最后搭下来,盖住了那只深灰色的绒布拖鞋。
崇骁微微躬身坐着,小臂支在膝盖上,手机屏幕在半空中亮着。
没过一会儿,屏幕跳动了一下,新消息出现。
【南雨:吃完了。】
距离上一条“吃完了吗”的问询,这条的回复时长只隔了十分钟。
崇骁轻轻舒了口气,往后靠在柔软椅背上,手搭上毛巾,微微往下扯了一些。
毛巾边缘搭在高挺鼻梁上,被遮盖住的眼睛微阖,睫毛敛下,半晌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很快毛巾就被彻底扯开,随手放在一边,手机也被重新拿起。
【C: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那边很快回复。
【南雨:打游戏。】
崇骁一怔,随即起身走出卧室,推开书房的门。
房间里的落地灯昏黄亮着,左侧是通顶书架,光线从书籍底部向上漫射,勾勒出一层薄薄的光晕。右侧是一张深色胡桃木书桌,上面放着堆叠的书和文件,还有一台显示器。
他走到桌前坐下,晃动鼠标亮起屏幕,点开那个最近都未使用过的游戏图标,登入主界面。
右侧的好友栏中只有一人,显示离线状态。
而状态灯旁边,有个数字7。他没上游戏的这段时间里,她给他发了七条消息。
他点开对话框,时间线和内容显现。
十天前。
【南雨:好难得见你不在线。】
【南雨:是在忙吗?】
【南雨:本来还想玩一会儿,你不在我就下了。】
七天前。
【南雨:还是不在线。】
【南雨:看起来很忙。】
两天前。
【南雨:我自己开了一把。】
【南雨:输了。T T 】
崇骁点开她的战绩面板,入眼就是一连串红色的失败。七八局的游戏,她一局都没赢过。
他呼吸停顿了一瞬,唇线平直,眼睛盯着那些负战绩,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来,开了不止“一把”。
这时右侧【南雨】的状态灯一闪,变成了绿色。
她显然也发现了他在线这件事,消息很快“叮”一下弹来。
【南雨:好久不见,你忙完了?】
崇骁看着那条丝毫不见介怀的消息,慢慢打字。
【ChonG:嗯,忙完了。】
他比谁都知道,这姑娘有多慢热。
刚刚加上她的时候,她只会发一些“嗯”、“好”、“好的”之类的十分简短的话,看上去很冷淡。面对他的组队邀请,她也是反应平平,只会在对局胜利之后礼貌夸赞他一句。
就这样持续了半年左右,随着组队的次数变多,她变得稍微活泼了一些,回复的自字数也变长,语气里有了年轻女孩的样。
到了现在,两人已经很熟了,有时她会愿意发一些颜文字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或者话末带一些语气词,不经意地流露出她骨子里可爱的那一面。
很可爱。
就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蜗牛,刚见面的时候只会拿冰冷的壳对着你,可一旦放下防备之后,就会伸出触角小心碰碰你,让你知道她有多无害,触感有多柔软。
崇骁紧抿着唇,对她道歉。
【ChonG:抱歉,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声。】
【南雨:不会啊,说什么抱歉。】
【南雨:我一个人也可以玩。】
【南雨:就是一直输而已。】
【南雨:说明我的技术待在这个段位还是不够格。T T 】
看着那个可爱的颜文字,崇骁突然觉得刚刚上了高速也不错。
至少可以见到她,用手指轻轻碰她,看看她因为着急躲开而变红的耳尖。
这才多久。
他轻叹了口气,打字。
【ChonG:带你打回来。】
双排车队快乐启动,刚进入组队界面,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亮起。
来电显示“梁潭”。
崇骁接起电话,顺手开了免提。
“怎么?”
那边开门见山。
“刚刚应嘉给我发消息,说夏训不来了。”
崇骁划拉一下英雄选择面板,预选了个艾克,淡淡道:“他想退队?”
梁潭料到他这个反应,笑了一声:“他说他家里有事。”
“什么事?”
“谁知道是什么事呢?”梁潭拉长声音,语气调侃,“或许是处理感情问题也说不定?”
“……”
“崇队,对此我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他请假不和你请,而是请到我这里来?”
“你和他摊牌了?”
“……”
崇骁面无表情地甩了下鼠标,一秒锁下男枪,声音淡漠。
“夏训不来,以后都别来了。”
“冷静啊崇哥,”梁潭幸灾乐祸地笑,“咱队里没人能顶首发后卫了。”
崇骁轻嗤一声。
“俞白回来了。”
“我草?”梁潭顿时惊讶道,“真假,他交换结束了?”
“嗯。”
“哟,那可……那还真用不上他了。”梁潭反应过来,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那我要和他说一声吗?”
“随你。”
梁潭咂摸着他的语气,明了地笑起来,“说真的,应嘉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为什么好端端请假请到我这里来?”
“可能吧。”
“那可刺激了。”梁潭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不会要正面对上了吧?”
崇骁声音冷淡。
“他有这个胆子就行。”
“行。”梁潭点点头,“但兄弟提醒你一句嗷,人家毕竟有个前男友的身份,起点就比你高,万一真的旧情未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趁着暑假复合?”
“……”
“ok我多嘴,我就是来传个消息的,我挂了。”
梁潭非常有眼力见地撂了电话。
崇骁盯着屏幕上的加载页面,目光在并排相邻的【南雨】和【ChonG】之间停了几秒。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没有停顿地发消息。
【C:明天准备干什么?出门吗?】
【南雨:不出门。】
【C:不出门玩?】
【南雨:外面热。】
他盯着消息看了几秒,伸手打字。
还没打完,又被长摁删掉。
问什么时候回来?没有意义,下午已经问过了,没得到答案,现在问大概率只会一样。
也不能提起应嘉,他们的对话框里不能出现这个人,看着膈应,而且会变相深化她的记忆。
崇骁垂眸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敲。
思虑无果,游戏先开了,他只好收起心绪,先打游戏。
【南雨】玩的是拉克丝,这算是她比较熟练的英雄,他穿过野区顺路去中路帮忙抓了几次,她装备优势起来,就很难被对面压制。
这局的队友还算正常,没有挂机也没有吵架的,反而是对面的下路好像崩了,辅助游走留ad一个人抗压,下路直接通关。
拉克丝装备起来之后伤害很高,一个e就能炸掉三分之一血,最后在推水晶的时候她更是q到三个人,一套技能拿了个Triple Kill。
游戏一结束,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南雨:三杀,好难得!】
她语气很雀跃。
【南雨:我发现和你排的时候运气都会很好哎。】
【南雨:我自己排就会遇到不正常的队友。】
崇骁沉吟几秒,刚想打字回复,脚下突然传来重物倚靠的感觉。
Amber又在他脚上躺下了。
它伸长身体,琥珀色的眼睛与他对视,“喵喵”叫了几声。
他俯下身将它抱到腿上。
“黏人。”
“喵呜。”
Amber两岁多,还未成年,虽然看起来大只,但体重才六公斤左右。
它性格温顺,很喜欢和人接触,也许是从小养大的缘故,很黏他,走到哪跟到哪,只要他在书房,就喜欢来趴他脚边或者腿上,连洗澡的时候都要陪在门口。
崇骁随手挠了挠它毛茸茸的脑门,低声问:“会倒立么?”
“喵?”
Amber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不会?那去学。”
“……”
“呜。”
Amber用厚厚的大爪子拍了拍他的浴袍带子,企图唤醒他的良知。
崇骁伸手轻捏它的耳朵,在键盘上打字。
【ChonG:是么?】
【ChonG:那明晚接着打?带你晋级。】
【南雨:可以啊,明晚你有空?】
打字声咔哒响着,消息弹了出去。
【ChonG: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