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了ChonG在的对局, 南书瑶玩得很开心。
跟那天一个人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心态焕然一新,再也没有畏手畏脚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不管怎样都有ChonG在她身后,有他在这波团就不会输,所以彻底放开手脚操作, 一连好几把都打出了不错的伤害。
眼看着时间逼近十一点半,虽然意犹未尽, 她也知道该下了。
【南雨:休息吗?】
【ChonG:你要休息了吗?】
【南雨:虽然还想打,但有点晚了,明天再打吧。】
【ChonG:好。】
【南雨:明天你大概几点上线?】
【ChonG:看你。】
看她?
像是察觉出她的停顿,那边又发来:【你定个时间, 免得我在对局还要你等。】
之前好像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南书瑶想了想。
【南雨:那晚上七点?】
【ChonG:好。】
互相道别之后, 南书瑶退出了游戏。
她长舒了口气,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床上。
视线失去方向, 自然而然向上漂浮, 落在了天花板上。
简洁的白色圆灯安在天花板最中央, 整个房间由它照明, 淡白灯光在周围漾开一圈涟漪。
她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纹理上, 看出了几道明显的刷痕, 可能是装修赶工导致刷漆并不细致。
她愣了会儿神,又转动脑袋,看了看这个她将近有半年没回过的房间。
一张并不大的床,一个飘窗, 一张书架一体的书桌组合在一起,塞满了这个可以称得上狭小的房间,小到书桌与床尾之间只能放下一张圆形凳子,如果要经过,需要先把凳子推到桌子底下,才能走到飘窗。
飘窗上看上去也很拥挤,一个简易的衣架加上一只巨大的塑料储物箱,挤占掉了所有的位置。
书桌不宽,但好在很长,像是一个岛台,上面连着两层书架,满满当当地放着书,视线扫过能看见她高中经常翻看的、但现在已经摆在那很久了的文学读物。
她用手肘撑着,以一个比较别扭的姿势重新坐起来。
第二层书籍前面的空隙位置,摆放着一排小物件。
几只圆头圆脑的陶瓷小动物,一个穿着宇航员服的小熊,几盆看起来永远喝不饱水的迷你绿植,作为她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具有童趣的东西,它们现在已经落了灰,看上去雾蒙蒙的。
除此之外便是简单的床铺、单调的地板、狭小的走道。
整个房间像一个小小的茧房,勉强算得上温馨,但也有点让人透不过气。
她发了会儿呆,俯身将电脑调成睡眠状态,走进浴室洗漱。
正刷牙的时候,大门传来响动。
南向明和何素回来了。
他们忙起来的时候经常不着家,白天谈单、晚上应酬,到家总是很晚。
南书瑶走出浴室,含糊地打了个招呼:“爸爸、妈妈。”
南向明见她在家里,有些惊讶:“瑶瑶放假了?这么早?”
“她跟我说了今天回,忘记和你讲了。”何素放下手中的包,伸手解开脖子上的项链,“吃饭了吗?”
南书瑶“嗯”了一声。
“先去刷牙吧。”
南书瑶重新进了浴室,听到他们在客厅轻声交谈饭局上的事,似乎是敲定了一个大单子。
难怪见他们脸上都有笑容。
她随便听了两句,洗完脸回房间,从一旁摊开的行李箱里拿出装护肤品的包。
南向明脱下西装,一边抱怨着肩膀又痛了,一边踩着拖鞋回房,何素则是十分自然地走进她的房间,一边摘耳环一边环顾着她的房间,突然轻声开口。
“瑶瑶,行李箱一回家就该整理了,开在这里多不好走路?”
她的行李箱就摊在床边,里面的衣服都还没拿出来。因为地方太过狭小,还有一半是支在墙上的。
南书瑶习惯了何素的唠叨,动作不停地拿出护肤品,“嗯”了一声。
何素又照常问了几句她的学业和生活作为铺垫,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瑶瑶,你和小应真的分手了?”
南书瑶抹完润唇膏,将所有东西都放回包里,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她。
何素穿着一件米色的丝绸上衣,脸上化着妆,手里拿着刚取下来的耳环和项链,看上去知性又干练。
谁也想不到她是农村贫苦人家出身,只有初中毕业的学历。
她为了讨生活,摆过地摊,也经营过小小的服装店,她能和城管斗智斗勇,也能半夜三四点起来开车去临市进货抢货。而现在,她能在茶桌上周全老练地社交,又能在酒局里游刃有余地谈判。
她是个为生活奔波的女人,眼角已经带上了岁月的细纹,粉底液也盖不住她脸上的疲惫。
南书瑶抿着唇,“嗯”了一声。
何素轻叹了口气:“那你们现在是……”
“闹掰了。”
“……”
何素微微蹙着眉,细长的眉毛拢起,看上去不太赞同。
“瑶瑶,妈妈觉得,其实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南书瑶沉默。
“当时你和我说的时候,我觉得你是大人了,不该再事事我教你做,所以给你空间,让你自己去处理。”
“我们做生意的常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跟在我们身边这么久,应该也懂的,分手归分手,也可以继续做朋友啊,对不对?”
何素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小瑶,其实妈妈和你说过很多次,应嘉的条件在我们这里算数一数二的了,要是有这么一条人脉在,你以后有人帮衬,过得不会差的,现在……哎。你没进过社会,不知道人脉和关系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
这些话南书瑶不知道听过多少遍,感觉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我知道你有个性,爱恨分明,看人非黑即白,觉得人家出轨了就非常讨厌他,可瑶瑶,这个世界上不是凭借喜欢和讨厌就能生活下去的。”
“……”
“你要记住妈妈说的话,下次不要再这么意气用事了。”
南书瑶站得僵硬,微微攥紧手指:“……妈妈,你觉得我这是意气用事吗?”
何素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妈都听徐阿姨说了,视频我也看了,分手我当然支持你,”何素语气柔和,“只是妈妈觉得你还能做得更周全一些。”
“比如,你完全没必要和应嘉闹掰,而是和他保持一定的联系,这样对于我们两家的关系也有好处,对不对?”
南书瑶几不可闻地呼吸着,眼睫微微垂落。
“妈妈,”她轻声开口,“我已经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
何素沉默了几秒,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这个动作她不常做,显得有些生疏。
“好了,”她柔声开口,“你也不用想太多。”
“明天有空吗,陪妈妈逛个街?”
“……”
话题转移得有些快,南书瑶抬起头问:“您不用工作吗?”
“妈妈晚上谈下来一个大单子,”何素笑着说,“给你去买几套新衣服。”
南书瑶不缺衣服,换来换去的也就那么几套,但她确实没什么事,也拒绝不了。
“好。”
“午饭后出门吧,不用太早,然后晚上在外面吃,怎么样?”
“…好。”
何素踩着拖鞋走出她的房间,顺手将客厅的灯关了。
房门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浓稠的墨色沉甸甸地堆积在门口,只有些许光晕漫溢出去。
仿佛那里就是她与世界的界线,被明暗温和截断后,只剩下固执的寂静。
南书瑶站在原地,光静悄悄地落在她身上。半晌,她伸手关上门,然后走到桌前,俯身重新打开电脑,登上游戏。
ChonG果然不在线。
她给他留了言,说明晚突然要出门,估计打不了游戏了,很抱歉。
发完之后,她关电脑、关灯、上床。
房间内整个陷入沉寂的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床头突然亮起一道光束,手机屏幕映出南书瑶的脸。
她举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在桌面上乱滑,又像想起什么,点进相册,把里面有关应嘉的东西全部删掉,又清空最近删除。
想了想,又打开微信,翻出那个叫“安怡”的人,没怎么犹豫,果断点击删除好友。
做完一切后,她熄灭手机,放空脑袋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脑袋静下来之后,何素的话开始在她耳边围绕,像是有细密的针尖在耳膜上戳戳点点。
她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她一向固执,认定了的事别人磨破嘴皮子劝也没用,只是这不是别人,是她的妈妈。
刚刚那番交谈里,何素虽没有明言责怪,但也是不赞成的语气居多,特别是那声叹气,带上了明显的失望情绪。
“……”
南书瑶揪着凉被的一角,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细弱的委屈,眼眶也慢慢红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
她做得还不够吗?
听到应嘉亲口说出和别人接吻的事实,又亲眼看到他教别人投篮,想分手分不成,一拖再拖,最后又看见他把相机送给了别的女孩。
桩桩件件,哪一点不是在牺牲她的情感和时间?她做得还不够吗?
和应嘉继续做朋友?她真的做不到。
从看到他把相机送出去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在她心里已经烂了,从内而外都是烂的,再次回想起那些事,她就觉得好恶心,恶心之余还带着对自己的失望。
对接受他告白的自己感到失望和丢脸。
自己脑子糊涂,识人不清。
或许就如同何素说的,她的爱恨实在太过分明,实在做不到与讨厌的人虚与委蛇,甚至对自己也加以审判。
可这是错的吗?
这是错的吗?
……
“不是你的错。”
耳边蓦地回响起崇骁低沉柔和的声音。
她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半晌,伸手碰了碰眼尾的湿润。
手机屏幕被重新摁亮,她适应了一会儿亮光,慢吞吞地点进最上面的那个对话框。
上面躺着几个小时前的聊天记录。
她又往上翻了翻,看着那一连串未被接通的电话,目光停在上面,瞳孔里倒映出微弱的亮光。
“你再晚接一秒,我就要上高速了。”
他微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并不像在说假话。
“……”
南书瑶咬着嘴里的软肉,目光从上面移开。
他怎么知道自己家在哪?
在车票上看到的吗?
要是她真的不回电话……
他真的会来吗?
……
天。
她一想到那个场景,手指都蜷缩起来。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即使两地相隔不远,开车过来也要近两个小时。
屏幕长久地亮着光,南书瑶侧躺着,头发在枕头上随意散开。
她双手捏着手机,脸颊陷在枕头与发丝之间,眼眸里闪着微光。
……
总是好端端的说这些话。
下午也是,晚上也是。也不考虑一下她听到之后会怎么想,就自顾自地说。
那股游刃有余的劲儿,好像料定了她会为了这几句话心神不宁、想来想去似的。
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屏幕,指尖带着不明显的恼意,戳了戳其中一条未被接通的电话。
下一秒,页面从上到下弹了出来,电话自动回播。
铃声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响起。
“……”
南书瑶整个呆住了。
为什么点这里会……
她反应过来,头皮顿时发麻,刚想摁下挂断按钮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下一瞬手机震动。
页面一变,自动开始通话计时。
一秒、两秒……
崇骁沉稳磁性的声音顺着听筒擦过耳侧。
“怎么了?”
第22章
南书瑶完全僵住了。
所有的血液都一并奔涌而上, 思绪停滞,脑海里只剩下三个明晃晃的大字。
他接了。
深更半夜,他没有任何停顿地接起了她的电话。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挂断。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沉稳又清晰, 仿佛带着真实的温度,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将话筒更加凑近。
“南书瑶?”
声音顺着电流抵达耳膜。
南书瑶手都抖了一下, 耳朵瞬间烫起来,下意识去调低手机音量。
“我……”
她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在这片寂静里笨拙地响着。
她声音很轻,也很虚。
“……我不小心摁错了。”
话音落下,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要融进呼吸的笑。
仿佛隔着夜色和电波, 他依旧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手忙脚乱的窘迫。
因为调小了音量, 所以南书瑶不得不凑近听筒才能听清他的话, 于是声音蓦然响在耳边。
“睡不着吗?”
完全不同于白天的声线质感, 带着被深夜过滤后的低哑,像是温热粗糙的手掌擦过听觉神经, 引起一阵战栗。
南书瑶抿着唇, 整颗心都蜷缩起来, 低低回答:“……没有。”
“是吗?”崇骁声音柔和, “那你打开聊天框做什么?”
“……”
“深夜十二点,不小心点进我们的聊天框, 不小心给我拨了电话?”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熟悉的调侃。
“是吗, 某个不睡觉的小朋友?”
“……”
南书瑶整个脸都在发烫。
他是故意的……故意说得这么暧昧。
什么“小朋友”……
听上去像是她在无理取闹,非要打这个电话似的。
临街的窗外有车驶过,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啸声,转瞬即逝。
她稳住声音, 低声道:“……你不是也没睡吗?”
电话接得这么快。
“睡不着。”
声音不带任何犹豫,坦率又清晰传来,带着他独一份的游刃有余。
“心里想着人,所以睡不着。”
“……”
手机亮光映照在泛着薄红的脸颊上,她咬着下唇,不自觉绞紧了手中的凉被。
“你知道是谁吗?”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万籁俱静,在这个隐秘的、早该沉睡的深夜里,浓重夜色尽情遮掩,不言而喻的情感从黑暗中蓬勃涌出,不断发酵。
长久的安静过后,低沉柔和的嗓音再度响起。
“不回答,是因为知道那个人是你吗?”
南书瑶心里一抖。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可这样并不能阻止那道声音顺着空气钻进耳朵。
“你呢?”
他放低声音,像是怕吓到她一样,在她耳边近乎亲昵地问。
“你睡不着的原因,也和我一样吗?”
“……”
南书瑶喉咙发紧,发烫的脸颊贴在手机屏幕上,说不出任何话。
整个房间沉在黑暗里,唯一的光亮就在眼前,像是一个只有她存在的、微小的世界。
那边也不着急等她的回答,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节奏,耐心而又心照不宣地和她共享着这份模糊的、绵长的沉静。
半晌,南书瑶微颤的声音响起。
“我、我想睡觉了……”
声音中的细微慌乱
在安静里显露无疑,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逃跑。
崇骁见好就收,低笑着问:“困了?”
“…嗯。”
“好,你睡吧。”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南书瑶反而有些不习惯,犹豫地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不该马上挂。
“要我哄你睡?”
她手指一抖,干脆利落地戳上了挂断键。
“……”
手机屏幕上唯一的光也被熄灭。
南书瑶慢慢缩起膝盖,听着胸腔里完全没有停歇下来的心跳声,双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水光。
这通电话……太莫名其妙了!
她根本没有想过要打电话给他,结果他一接起来,事情就完全不受控制了……
为什么她没有第一时间挂断?
明明知道他会说这种扰乱心神的话,却跟被下了蛊一样任由他开口……
她为什么没有挂断,她在干什么啊?
南书瑶懊恼地抿紧了唇。
被扔在一边的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是谁发的消息显而易见。
她捏着被角,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拿起来看。
【C:赶动车这么累,早点睡。】
【C:刚刚的话是逗你的,别在意。】
【C:晚安。】
“……”
她慢慢用手捂住了脸颊。
谁要他解释了!!
第二天,南书瑶很早就醒了。
她睡眠不足,精神有些困倦,可也不想再睡回笼觉,于是躺在床上醒了醒神。
南向明在厨房做早餐,见到她开门有些惊讶:“这么早就醒了,放假了不多睡会儿?”
南书瑶“嗯”了一声,探头看了看锅里。
红糖馒头和蒸蛋羹。
“我还以为你不起来吃早饭,就没弄你的份。”南向明擦了擦手,转身打开冰箱,“你吃几个馒头?”
南书瑶说:“我去楼下吃好了。”
“那也行。”
她又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何素正在水池前化妆,离镜子很近,拿着眼线笔化眼线。
南书瑶站在门口,等她画完再走进去。
家里有两个卫生间,一个在大人房间,另一个在外面。昨晚南书瑶用外面的那个水池,发现水龙头出水不顺,水管也有点漏水,所以只好在他们房间内洗漱。
这些都是老问题了,经常坏也经常修,何素习以为常:“我喊人来修一下。”
南书瑶点点头,看着何素把台子上的化妆品揽到一边,给她腾出位置。
她挽起头发,开始刷牙洗脸。
何素从镜子里看了看她,突然问:“瑶瑶,昨晚没睡好吗?”
南书瑶动作微顿:“还好,可能是刚回来,有点不习惯。”
何素闻言笑了:“家里有什么不习惯的,难道还是学校里住得舒服吗?”
南书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低下头把牙膏泡沫吐掉。
昨晚的记忆又随着这番对话苏醒过来,开始持续在她耳边回响。
不管是低沉悦耳的声音还是平稳的呼吸声,都真实得像是重现了一遍。
她不自觉地握紧牙刷,加快速度。
浴室不大,两人站在一个镜子前显然有些拥挤,何素刷睫毛时手肘抬起,自然地碰到了她。
她一边刷一边开口:“瑶瑶,你等下要不要也化个妆?”
南书瑶将嘴巴旁边的牙膏沫擦掉:“我没带化妆品回来。”
何素将睫毛膏扭上,在包里翻找眉笔。她的动作熟练迅速,化得很快,不像南书瑶每次化妆都是一个小时起步。
“女孩子要学得精致些,出门在外打扮打扮自己。”
她说。
南书瑶敛下眼睫,应了一声。
直到下午出门,她才知道何素喊她化妆的目的是什么。
她看着小区楼下那辆不属于她们家的商务车,以及车里珠光宝气的徐蘅,微僵在原地。
“上车呀,”何素笑着推推她,“不认识你徐阿姨了?”
徐蘅坐在车里,也冲她笑:“小瑶回家了?”
“……”
南书瑶抿出一个乖巧的笑,上了车,轻声打招呼:“徐阿姨。”
“我喊阿素陪我逛街呢,她也不告诉我你回来了。”
车辆平稳启动,何素坐在副驾驶扭头笑:“她有主意得很,昨天一声不响回来了,那会儿晚了就没和你说。我想着今天逛街正好给她买两件衣服,就让她一块儿来了。”
“好啊,我也帮着一块挑挑。”
徐蘅伸手过来搭她,手上的祖母绿戒指在照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烁。
“小瑶,没和应嘉一起回来?”
“……”
南书瑶的手被她握住,不知道该怎么答比较周全,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何素出声替她解围:“年轻人气性大,爱闹别扭。这俩小朋友你看他们什么时候吵过架,肯定过几天就好了。”
徐蘅优雅地靠坐在宽敞的椅子上,红唇微微弯起。
“小瑶你脾气就是太好,给那臭小子惯得无法无天了,等他回来,阿姨帮你训他。”
何素也笑道:“两人到时候好好聊聊,有什么事儿说开了就好。”
南书瑶敛着眼睫,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下了车之后,何素跟在她旁边悄声提醒:“一起逛个街而已,在徐阿姨面前别摆脸色,听话。”
南书瑶微微吸了口气,唇角抿得平直。
“…知道了。”
几个小时后,她从头到尾换了一身行头,手里拎着几个纸袋,跟在两个长辈身后走出衣服店。
徐蘅挽着何素的手,不住赞许道:“小瑶真是跟个衣服架子似的,穿什么都好看。”
何素笑着说:“她就图个白和瘦,也不知道打扮打扮自己。”
“有你这个贴心妈妈打扮她不就好了吗?”
“哎哟,就知道磕碜我,那也是你这个阿姨挑得好,这几套衣服以我的眼光可搭不出来。”
“哈哈……”
南书瑶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到饭点了。
她轻轻松了口气,眉眼间有些掩饰不住的疲倦。
肚子也逛饿了,嘴角也笑酸了。
她很少逛街,何素平时忙,连在家的时间都少,更不会带她逛街,一般要买换季衣服,就是把她放到那种连排的购物中心,让她去熟人的店里自己挑,就这样从小挑到大。
这种一直被盯着,从试衣间进去又出来、像个布娃娃一样不停换衣服的体验,她是头一遭。
晚餐徐蘅带她们去了一家城郊的私房菜馆,掌勺的说是获奖无数的名厨,连预约都要三个月起步。
前菜先上,凉拌海蜇、桂花糖藕,又上了份海参汤暖胃,再慢吞吞上来一盘时令蔬菜。
南书瑶夹了一筷子,没尝出来什么奇特之处,后面上的蟹黄豆腐倒是挺香,很下饭。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吃自己的。
吃了一会儿,徐蘅突然接了个电话。
“你到了?…对,就302,你直接进来就好了。”
何素在一旁问:“谁要来啊?”
徐蘅用茶水漱口,笑而不语。
没过多久,包厢门便被推开,服务员引着人进来。
“妈、何阿姨。”
听到这道声音,南书瑶夹菜的手顿时一僵,抬起头来。
她以为徐蘅喊的人是什么朋友或者合作伙伴,万万没想到是他。
应嘉。
他看着像是刚从动车上下来,手里还拉着一个行李箱,和两位长辈打完招呼就直直朝她看过来。
徐蘅半开玩笑道:“来这么晚,吃点剩菜得了。”
何素笑着拍她:“你可真舍得!”
她站起来张罗:“服务员再来添个碗筷,应嘉想吃点什么,再点几个菜吧?我记得你是不是喜欢吃鱼?再来道松江鲈鱼怎么样?”
应嘉将行李箱往墙边一靠,摆手道:“不用加了,我不饿。”
他迈步走来,拉开南书瑶身侧的椅子,坐了下来。
“……”
南书瑶顿时连
饭都不想吃了,搁下了筷子。
似是看她表情不对,何素忙道:“你们两个小朋友是不是几天没见了?怎么不打个招呼?”
应嘉侧头看她。
南书瑶则是一声不吭地垂着眼,盯着眼前的骨碟看。
她觉得这人高低是有什么毛病。
见到她反应这么平淡,说明他是提前知道饭局上有谁的。
昨天下午删人的也是他,今天晚上坐她旁边的也是他。这么多位置不坐,非要坐过来恶心她,这举动除了让两个人都不痛快外,还起到什么作用了?
她没病,理解不了这种有病的举动。
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哽在食道口,不上不下,十分难受,胃也开始微微缩动。
像是要添一把火似的,何素在一旁拍了拍她,指示道:“小瑶,你打个招呼呀。”
“……”
南书瑶简直如坐针毡。
没想到下午逛街还不是最折磨的,现在才是。
到了这时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压抑着呼吸,扭头看向何素。
何素眼神里带着安抚,伸手牵住她的手,用口型说:“懂事点。”
“……”
火气从心底涌出,飞速扩散燃烧至胸腔的每一处。她微小而急促地呼吸着,揪着餐布,抬头扫了应嘉一眼。
应嘉的目光平平落下,往后靠在椅子上,似是在等她开口。
回了家有人撑腰,也有了底气,估计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央求她别分手的。
南书瑶抽出手,拿起桌上的毛巾。
他们粉饰太平的水平,她自愧不如,叹为观止。
她一根一根擦着手指。
一股冰凉感从脚底升起,逐渐蔓延到全身,耳边甚至响起了嗡鸣声。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不是嗡鸣声,是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手指都有些发僵,摸了好几次才从兜里摸出手机,微抖着摁亮屏幕。
现在是傍晚六点五十五分。
上面的消息简短直接。
【C:你在哪?】
第23章
这条消息来得突兀。
南书瑶顾不上想太多, 只是借着看消息的机会,轻轻喘出口气。
包厢里沉闷又压抑,像是暴雨来前的阴霾天。两个大人见他们各自不说话, 便拉着调子调侃几句,应嘉则是从头到尾端着架子一言不发,好像料定了她会因此妥协似的。
她就像被潮湿粘稠的空气包裹住, 直到看到消息的那一刻,燥郁感才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些许。
自从昨晚那通电话之后, 崇骁没再给她发过消息。
他从来都是这样张弛有度,不会逼得太紧,也不会松得太开。
南书瑶有时会感觉自己像温水里煮的青蛙,不知不觉中就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看到他的消息不再觉得惊讶, 面对他的询问也不再觉得奇怪。
【南雨:在外面吃饭。】
消息下一秒跳出来。
【C:和谁一起?】
没等她打字, 旁边突然传来应嘉冷冷的声音。
“你和崇骁很熟吗?”
她手指一顿。
应嘉突然直起身, 向她靠了过来,像是要拿她的手机。
南书瑶手疾眼快避开, 皱眉道:“干什么?”
应嘉见她躲, 不依不饶地问:“是不是他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有他的好友?”
这个语气, 好像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能理所当然地质问她一样。
南书瑶唇角抿直:“关你什么事?”
应嘉看着她冷淡的模样, 面色难看起来。
“果然……我之前就觉得奇怪……那天在图书馆你为什么会和他坐在一起,他又帮你拦我……原来你们早就……”他喃喃道, “对, 那天在篮球馆,他还突然针对我……”
南书瑶听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事,皱眉问道:“什么篮球馆?”
应嘉自己缕清了思绪,咬牙看向她, 突然冷笑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南书瑶莫名其妙:“什么?”
应嘉死死盯着她,字句从嘴里蹦出来:“你和崇骁,什么时候的事?”
南书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接二连三地开了口。
“我就说他看你的眼神怎么那么不对,他一个从来不去自习室的人……分手那天他也在阳台上,他是不是在等你?”
“你们从什么时候好上的?一个月前?两个月前?南书瑶你够可以啊,说我出轨,你自己好到哪里去了吗?”
“……”
南书瑶冷冷道:“你有病吗?”
“怎么,被我说中了?”应嘉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多久啊,你就又找了个新的?”
他讲话没收着音量,徐蘅和何素两人顿时看过来。
“怎么还吵起来了?”何素连忙道,“好好聊,别吵架。”
南书瑶手腕被抓得生疼,眉头紧皱呵斥:“你疯了吗?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是不是他让你和我分手的?那些分手的话,是不是他教你的?”应嘉完全不顾她,越说情绪越激动,“那天他跟着你走,你们干嘛去了?啊?楼上开房?”
“……”
南书瑶胃里一阵搅动,咬着牙瞪他。
应嘉见她不说话,眼珠都红了起来:“南书瑶,我连亲你一下你不能接受,怎么他就什么都可以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这种公子哥,你以为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震动声打断。
南书瑶的手机屏幕上,明晃晃地亮起一道语音电话。
熟悉的头像、熟悉的C。
在她不回消息的十分钟后,崇骁给她打来了电话。
震动感顺着手心纹路一路传递向上,穿过胸膛,抵达心脏,连带着血液和氧气都开始震颤。
应嘉看到这个电话,更加证实了心中所想,开始厉声质问:“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他怎么会直接给你打电话?”
“……”
“即使没出轨,你也肯定和他有一腿,还不承认吗?”
“……”
南书瑶紧紧捏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太聒噪了。
整个包厢好像变成了她和应嘉的二人戏台,只有他们不加掩饰的声音在回荡,字字句句无比清晰,全都传进旁观者的耳朵里,说不定一旁小隔间里上菜的服务员都在对着他们议论纷纷。
强烈的不堪感瞬间席卷了她。
餐桌上,徐蘅冷眼旁观,明显不会掺和,何素看上去想说话却不能说,只能一直看着这边。
南书瑶知道,若是她能说话,她一定会告诉自己,退一步,或者忍一忍。
她会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打个招呼服个软也就过了,又没让你和他重归于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还会说,在这个社会上,要忍的事情有很多,你要习惯,不能事事都由着心意来,要权衡利弊,要懂得取舍,要学会忍耐。
被灌输了太久太久的这种思想,她似乎事事都做得束缚了起来。
若是放在平常,她可能就忍了。
可手里的震动像是永不停歇似的,提醒着她醒过来。
再紧绷的绳终究也会有断掉的那一天,而她也像在无形中被这
个电话,被这个电话背后的人给予了莫大的勇气。
她突然不想忍了。
这本来就不是她的错,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凭什么要她忍气吞声?
凭什么吃亏的总是她?
就为了那该死的条件和人脉,就因为她懂事、脾气好,他们就觉得她一定会理所当然地妥协?
她觉得讽刺,讽刺到有些好笑。
应嘉看着她的脸,晃神了一瞬。
他很少见到南书瑶这副样子。
和自己相处的时候,她的表情总是很淡,看起来呆呆板板的,十分无聊。而此时她却像是一瞬间被赋予了活力,五官变化的弧度极为生动,带上了不属于她的锋利张扬。
她柔软的唇瓣开合,冷冽话音在耳边响起。
“对,我就是和他在一起了,怎么样?”
应嘉愣在原地。
“……”
“你不就想听我承认吗,怎么,说了你又不信了?”
南书瑶冷嗤一声,哐当将手机拍在了桌上。
“不信就接啊!你问他,你亲口问问他是不是真的。”
应嘉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到了,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不敢?”
南书瑶轻笑起来。
“你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和他叫板啊?”
她扬起下巴,字字带讽。
“你也就够这点胆子,敢对着我叫嚣,在我这里叫他大名,到了他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喊队长?”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有资格评判他吗?样貌、履历、背景,他哪点不甩你一大截,你拿什么和他争?你出轨在先,我抛弃你选择他,有什么问题?”
她知道应嘉心高气傲,特地用了“抛弃”两个字,每句话都往他心窝子里戳。
应嘉的脸色果然越来越难看。
桌上的电话终于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可手机屏幕黑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那边坚持不懈地打来了第二个。
轻微的震动声里,南书瑶微微扬起唇,将手机拿在手里,冲应嘉晃了晃。
在他近乎怒极的目光中,她轻巧地摁下了挂断。
她是见识过崇骁那股劲儿的,要是不理他,他能打十几个来,索性还是挂断好了,就当自己有事,他应该明白的。
狐假虎威一通,她心里舒畅不少,像是借着他的名义狠狠出了口恶气。
她将手机摁灭,塞进兜里。
这场难堪的闹剧,不计脸面、不计后果,但总该有个收场。
“抱歉,徐阿姨。”她转向徐蘅,看着她保养甚好的脸,淡淡道,“我是想体面些的,可这事儿说起来是应嘉的错,总不能一直归在我身上。”
徐蘅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说话。
南书瑶又瞥眼看何素,她脸上带着意义不明的神色,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看向应嘉,丝毫不留情面。
“我早就知道你出轨了,在庆功宴那天。”
“你不但出轨,还把我送你的生日礼物送给别人,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忍你,直到那天才和你提分手吗?”
应嘉看着她,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以为我有多舍不得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是因为徐阿姨把我拦下了,她说不能影响你考试,让我期末周结束再和你说,不然我早和你分了。”
应嘉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话说到这份上,是真真切切地撕破脸皮了。
口中一直隐隐作痛的溃疡终于被整个剜起,彻底拔除,伤口处流出了汩汩鲜血。
南书瑶直视他。
“我给你面子,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
“说喜欢我的是你,出轨的也是你,求我不要分手的是你,现在来恶心我的也是你。我人微言轻,精力有限,这种戏码我玩不来,也不想玩。”
“我跟你已经彻底结束了。”
“应嘉,从头到尾,都是你对不起我。”
“……”
南书瑶转而对着两位长辈,痛痛快快地说:“谢谢徐阿姨安排的晚餐,但我可能吃不惯,还打搅了大家的兴致。”
“所以这样的饭局,以后请不要再喊我了。”
言毕,她站起身,礼貌地朝徐蘅一点头,绕过应嘉,径直走出包厢。
没人出声拦她。
直到门彻彻底底关上,她才扶着走道的墙,长长松了口气。
“……”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在这种场合释放自己的情绪。
不计后果、不计得失。
但很痛快。
像是劫后余生,从一个逼仄的密闭环境里成功剥离了出来,带着急速的心跳和发抖不止的手指。
她喘了几口气,松开撑着的手,往前走去。
随着服务员的指引,她一路下楼,走出餐馆大门,随便挑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前行。
空气里充斥着粘稠的热,即使到了晚上,风依旧像裹着沥青味的热浪朝她沉沉扑来。
街道两边只有寥寥行人,城郊的夜晚没有闪亮的霓虹灯,没有高楼大厦,一切都沉寂在黑暗中。
没有了冷气,她身上很快出了汗,刚买的新衣服布料紧绷,牢牢黏在她的背上。
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她就凭借着记忆,朝她觉得熟悉的方向走。
走到一个路口,她仰起头看了看天。
云层翻滚着墨色,低得像要压到楼顶。
下一秒,一颗雨滴砸在了她的脸上。
接着又是三五滴,柏油马路上逐渐出现了深色的圆点,她回过神来,四处看了看,连忙钻进一个公交站台下。
前脚刚进去,后脚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夏天的暴雨总是来得又快又急。
没过多久,整个天穹骤然倾倒,雨幕倾泻而下,狠狠浇透大地。
南书瑶躲得及时,只有头发和肩头打湿了一点。
雨砸在顶棚的铁皮上,路面很快积起了水洼,她往站台里面缩了缩,免得被风雨吹到。
躲雨的时间是漫长又无聊的,漫天都被雨幕包围,像是要把世界都淋个透。
这时,她才想起了刚刚那通被挂断的电话。
刚刚借着崇骁的名头耍威风,她是有点心虚的。那是一瞬间的冲动,而不是真的有底气,毕竟他们确实什么都不是。
想起刚刚自己说的那番话,她有些无地自容。
幸好没被他听去。
她倚靠在玻璃广告牌前,拿出手机,摁亮屏幕。
锁屏上很干净,一条信息也没有。
解锁点进微信,对话框里安安静静,自从那通电话被挂断之后,就没再动过。
南书瑶缓慢地眨了眨眼。
崇骁没再给她发消息。
漫天雨幕落下,仿佛将她与世界隔离开来,耳边只听得见连绵不断的、轰鸣的雨声。
看着屏幕上的【已拒接】三个字,她鬼使神差地,点开键盘旁边的加号,拨了电话出去。
页面弹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又后悔了,紧紧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挂断键上犹豫不决。
下一秒,电话通了。
“……”
意料之外,但好像又是意料之中。
南书瑶也不知道自己打电话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她怎么想就怎么做了,辞也没措好,也不知道用什么语气面对他。
但毕竟是她不回消息又挂他电话,先道歉总没错。
“抱歉,”她贴近话筒,轻声开口,“刚刚有点事。”
“……”
沉默几秒后,崇骁低低的声音传来:“好。”
被雨声遮盖过后,他的声音很散,也有点碎,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南书瑶敛下眼睫,盯着被雨打湿的路面看。
眼
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雨幕,车辆驶过溅起的水花几乎要扑到脚边。
她心情不太美妙,自然也没有找话题的兴致,但也没有挂断的念头,索性就将听筒凑在耳边,听他那边安宁的、可能是空调房里的白噪音。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在下雨?”
他开了口。
掺杂着雨声,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单薄,也有些遥远。
南书瑶“嗯”了一声,将听筒又往耳边摁了摁。
“你在哪?”
声音沉沉传来,穿过耳膜,听得她心里一麻。
“在躲雨。”她如实回答。
“吃完饭了?”
“吃完了。”
那边默了一瞬:“和谁一起?”
南书瑶本想回答,可是“应嘉”两个字在嘴边周旋半晌也没吐出去。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的答案。
可不回答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应嘉?”
南书瑶抿着唇,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这顿饭根本就不是她愿意的,却还要被迫承认,很难受。
那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再次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微哑。
“挂我电话,是因为他在旁边吗?”
南书瑶斟酌了几秒:“差不多。”
末了又补充,“不太方便接。”
“不方便。”
崇骁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很低。
南书瑶将听筒紧紧摁在耳边,免得雨声太大错过他的声音。
于是,她听到了一道刻意压抑着、比以往要更沉一点的呼吸。
“为什么和他吃饭?”
南书瑶一怔,刚想说话,就被听筒里持续响起的声音堵了回去。
“你不是和我说,外面热,不出门吗?”
他语气绷紧,话音里带着被压抑过的沙哑,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里。
“为什么和他吃饭?”
“为什么和他见面?”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南书瑶:“我……”
这解释起来确实有些麻烦,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只好又闭口不答。
“……”
崇骁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雨声,清晰落在她耳边,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
“南书瑶。”
他喊她的名字,嗓音沙哑滞涩。
他说。
“我不允许你和他复合。”
第24章
轰隆——
天边蓦地落下一道雷, 如利刃般穿过连绵不断的雨声,在耳边轰然炸响。
那句话的尾音被轰鸣声尽数掩盖掉,散在雨里, 一点都没剩下。
南书瑶心跳猛地一停,然后又开始急速作响。
“我……”
她想说我没复合,你想哪里去了, 你怎么又在自说自话。
她想回答,可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从那句话里, 听出了一丝熟悉的情绪。
转瞬即逝,不易察觉,难以辨认。
跟那天半跪在她面前,说“你不能这么狠心”的他一样, 明明声音已经涩得发苦, 可又好像在祈求着她说点什么, 做点什么, 至少给点聊胜于无的希望,别让他念想全无。
她看着站台檐边不断滴下的雨水, 心里莫名被狠狠一攥, 酸涩的汁液充盈满腔。
电话那头呼吸近乎全无, 安静得像是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
她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带伞了吗?”
“……”
南书瑶怔怔地问:“什么?”
“带伞了吗?”
崇骁的声音低哑传来。
“在哪里躲雨, 有没有淋湿?”
“…….”
铁皮站台外大雨连绵,雨滴不管不顾地砸向地面, 飞溅的与下落的融为一体, 将原本滚烫的柏油路面浇个彻底,弥漫起层层水雾。
小小的站台像是一座孤岛,将她与世界隔离开来,将她与世间的喧嚣隔离开来, 将一切需要她去周旋、去妥协、去勉强的事情隔离开来,只留格格不入的她一人,与漫天雨雾为伴,与后知后觉的反上来的情绪为伴。
无尽的委屈和难过被一句关心勾起,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不断发酵。
眼前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手机屏幕的光,它连接着一道通往外界的电波,几秒钟前听筒里还响着低沉又令人安心的声音。
“……”
“没有……”她话音停顿,又低低地接上,“…没有,没有淋湿。”
电话静了几秒。
她稳着声线回答,音量却越来越低。
“……我在,公交站台躲雨……”
“南书瑶。”
崇骁突然打断她。
他干脆利落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
南书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盯着自己被雨打湿的帆布鞋看。
听筒里传来椅子滚轮的声音,似乎是电话那头的人站起身,正在往外走。
低沉的声音稳稳传来。
“为什么哭?”
“……”
南书瑶张开嘴,喘出一口潮湿、颤抖的气。
她眼眶通红,强忍着哽咽,轻声开口:“……没有。”
“我听得出来。”
“……”
电话那头传来崇骁不容拒绝的声音。
“定位发我。”
南书瑶眼睫一颤,反应过来:“……不要,你别来。”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又开口:“为什么哭?因为应嘉?”
南书瑶抿着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颤着音开口:“…不是。”
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应嘉,她的心里像被攥住了一样,难受得不行,可又说不清难受的点在哪,只是想让他不要再这样继续误会下去。
“我、我没有复合。”她着急开口,哭腔从嗓音里泄露出去,“我没有,我不愿意和他吃饭的……”
崇骁的脚步停在玄关。
他手指收紧,车钥匙的坚硬棱角在手心硌出深痕。
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伴随着嘈杂的雨声,颤抖又难过。
“不接你电话是在和他吵架…我才不会和他复合……”
他喉结滚动,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了那双通红的、闪着泪光的圆润杏眼。
她一贯安静,连难过都是自己红眼眶、掉眼泪,用颤抖的眼睫掩盖落下的泪水,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默默咬着嘴唇,不哭出一丝声音的模样,让人更加心碎难忍。
崇骁哑声开口:“受委屈了,是不是?”
“……”
南书瑶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砸在已经湿透的鞋面上,滴答声音被雨声掩盖掉。
她眼眶滚烫,眼前模糊一片,连绵不尽的泪水将睫毛糊住,用力眨落之后又会迅速聚起。
外面的雨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小腿和裙摆上,将她本就湿淋淋的鞋子又浇个彻底。
没有一件舒心的事。
她被各种负面情绪压着,整个人都很糟糕,只能用掉眼泪的方式抒发心中不平。
脚跟后面就是广告牌,她没法再退,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再躲雨,于是干脆自暴自弃地蹲下,将脑袋抵在了膝盖上,蜷缩起来。
她双手摁在手机上,将它紧紧贴在脸颊边。
崇骁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传来。
“南书瑶,受了委屈要说出来。”
“……”
她颤抖着、难过地应声:“……嗯。”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安抚:“说给我听之前,先把定位发我,听话。”
“不要…”南书瑶声音很闷,依旧拒绝,“你不能来……”
“为什么不能?”
“因为…很远。”
不仅很远,而且现在这么晚了,她以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让他来?
他们之间没到这种程度,她不能仗着自己知道他的心意,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能够为自己连夜驱车几百公里。
这不合适,她也不想他为自己麻烦至此。
“总之…你别来,
我不想你来。”
“南书瑶,”崇骁吸了口气,像是没什么办法地喊她名字,“我做不到让你一个人哭。”
“……”
他如此坦言,南书瑶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眼眶脸颊一并发烫,声音都变弱了很多。
“那…我不哭了。”
崇骁闻言,无奈地轻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和你隔着电话,看不见你,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不知道你有没有淋湿,你躲在哪个公交站台里,你哭成什么样了,有多伤心多难过……我看不见你,这种感觉很糟糕。”
“我很担心你,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想你到我面前来,这样我还可以替你擦擦眼泪。”
他放缓了声音。
“你不能要求我听到你的哭声还无动于衷,这对我不公平。”
听到他奇奇怪怪的“公平论”,南书瑶心里拧成一团,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人就是这样奇怪,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委屈难过都能自己扛着,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可一旦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或安慰,情绪就会立马溃不成军。
更何况是这种话。
她咬着牙,不住地簌簌落泪。雨水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额发、脸颊和新买的裙子上,她的眼眶糊湿一片,脸颊上掺杂着雨水、汗水和泪水。
她缩在站台的暗处,没人看得到她的面目全非,于是她前所未有地、轻松地哭泣。
铺天盖地朝她压下的负面情绪好似随着泪水的滴落逐渐消去,转而涌上来的是一股熨帖的滚烫,她一边落泪,一边将手机压在耳旁,听到了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你不许来……”她伸手抹掉面颊上的眼泪,忍住哽咽,倔强又小声地说,“……我现在已经哭完了。”
崇骁沉默了几秒,最终似是妥协般开口:“告诉我为什么哭。”
南书瑶将脸颊边的泪水抹去。
“……吃了不想吃的饭,见了不想见的人,应嘉的妈妈安排的,还有…我妈妈。她们都知道分手的事,想让我和应嘉和好。”
她解释道,“当时你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和应嘉吵架,不是故意不接的……”
崇骁声音低了些,问:“怎么吵的?”
闻言,南书瑶顿时想起自己狐假虎威的那番话,脸颊不受控地热了起来。
她磕巴了一下:“就…骂他。”
“骂得狠吗?”
“还…还可以吧。”
她是往解气了说的,当时应嘉的脸色都和锅底一样黑了,杀伤力应该挺大。
崇骁声音柔和:“有没有把我的那一份也骂进去?”
南书瑶敛着湿漉漉的眼睫,有些不解:“你为什么骂他?”
电话那头似是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客气。
“三番两次让你哭,我没揍他已经算很好了。”
“……”
南书瑶脸越来越烫。
就不该问,这话她都没法接。
她蹲得脚麻,顺势站起身来缓了缓,随手把眼眶边残留的泪水也抹掉,又把脸颊贴在玻璃面上降温。
缓神的功夫里,她倒是想起了前不久应嘉说过的话。
“我听应嘉说,那天在篮球馆……你针对过他?”
崇骁很快反应过来是哪天,扬眉道:“跟他打了几个球。”
“那他身上的伤……”
“我弄的。”
“……”
南书瑶抿了抿唇:“你……”
崇骁淡声道:“下手太狠?”
“……”南书瑶把话接上,“…你有没有受伤。”
话音落下,那边罕见一顿,过了几秒才响起声音。
“没有,他没这个本事。”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轻笑,语调里也带上了熟悉的调侃。
“这次是真关心我了?”
“……”南书瑶声音更小了,“随口……”
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赶紧说:“总、总之就是……长辈那边想让我和应嘉和好,我不答应,就吵了架,跑出来了。”
崇骁大致明白了,将车钥匙放回玄关柜上,温声开口:“你现在在哪?”
“就…餐馆旁边的一个公交站台,我走出来没多久就下雨了。”
“等雨停了再回去?”
“……嗯。”
其实南书瑶并不想回去,与其回到那个势必会面对何素失望面孔的家,她宁愿这场雨永远也别结束,就这样把她困在这,也很好。
像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情愿,崇骁的声音适时响起:“暑假这么长,要是他们还来烦你,怎么办?”
南书瑶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抗拒。
“……不知道。”
崇骁弯起唇,和缓地问:“要不要回到宁城来?”
南书瑶一怔。
“环境与你的适配性,取决于你是否愿意停留。”他声音柔和,像是在循循善诱,“基于心理需求的优先性考虑,待在家里让你觉得压抑不开心,那就应该离开。”
“当然,我也有私心。”
他轻笑起来,坦诚道。
“我想见你,我受不了你在我够不到的地方受委屈。”
“所以,考虑一下?”
“等雨停了,回去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明天早上醒来,我接你回宁城。”
第25章
咔哒。
门锁响动, 大门被拉开,一道纤瘦人影出现在玄关。
沙发上等待着的何素立马站起身。
“瑶瑶!”
南书瑶俯身脱下已经湿透的帆布鞋和袜子,她的裙摆半干不干, 还有一缕黏在她的小腿上。
“你刚刚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连妈妈的消息也不回。”何素看见她的样子一愣,伸手摸了摸她潮湿的头发, “瑶瑶,你淋雨了?”
南书瑶没说话, 只是点了头,径直地拎着湿鞋子进屋。
她推开阳台的门,将鞋子放在通风处,然后顺手在水槽边将袜子洗了。
何素一路跟她到阳台, 踌躇地站在门口。
利索洗完, 她扬手将袜子夹在晾衣架上, 然后又站在水槽前挤了洗手液, 仔仔细细地搓洗手指。
见她擦完手要走,何素只好让开, 嘴上唠唠叨叨:“快去洗个澡吧, 怎么淋成这样, 小心别感冒了。”
南书瑶身上倒是没怎么湿, 就是头发和裙摆被吹进来的雨水打到,刚刚在计程车上被冷气一吹, 也干了一大片了。
她进了屋, 把挽着的头发放下来,又取了睡衣,进了浴室。
身上的裙子太过修身紧绷,她从穿上起就觉得难受, 此时终于可以解脱。她把手伸到背后,够了好几次才够到拉链,正要脱下,放在台子上的手机一震。
她瞥眼看去。
【C:到家了吗?】
“……”
到小区楼下才挂的电话,这才过了多久,又发消息。
她还能丢了不成。
南书瑶耳根微烫,没去管他,自顾自地脱衣服。
眼前就是镜子,她脱完衣服,抬起头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带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镜中的女孩白皙、纤瘦,面容清丽,但绝对算不上惊艳。没睡好又哭过,眼睑下方憔悴泛红,长发垂落腰际,发尾微卷,淋了雨半干不干,看上去有些毛躁。
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多大魅力的样子。
她有些发愣。
可为什么……
嗡。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C:又不回我消息。】
“……”
她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心情由于一场宣泄而变得空前轻松,她难得放开,发送出去的时候唇边甚至带上了笑容。
【南雨:今天好没
耐心。】
那边不假思索回复。
【C:早催早回。】
她无声地笑起来。
【南雨:我洗澡了。】
【C:好,洗完回我。】
真是……
南书瑶被他一打岔,也没再继续望着镜子,走进浴室打开了花洒。
等了一会儿热水,她冲掉了身上残留的粘腻,被空调吹得冰凉的皮肤也被水汽蒸热了起来。
洗发露和沐浴露应该是超市随便买的套装,水蜜桃味的,抹开之后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廉价香精的味道。
在哗哗落下的水声中,她突然想起了那股独属于某个人的、清冽的松香味。
意识与嗅觉共感,记忆萦绕在鼻尖,冷感又干净透彻的木质香带着体温,像是松针坠地之后的微涩回甘。
不想还好,一想到,南书瑶心里有些痒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她的面颊被水汽蒸得泛红,匆匆地冲掉身上的泡沫。
吹干头发后,她拿着换下来的衣服走出浴室,一边走一边给某个等她回消息的人发消息:【洗好了。】
而他也像是一直守在手机前似的,秒回过来:【好。】
没过几秒,下一句接踵而至:【车票买好了发我。】
再怎么样,南书瑶都不可能让他跑这么远来接自己。退而求其次,她只好再三强调自己坐动车回,这样更快也更方便。
崇骁是个很不好劝的人。
他的口吻看似商量,却处处带着诱导性,一个不注意就会被他绕进去。最后还是她有些急了,蹲在站台对着电话说你再这样我就挂了,他这才妥协,说到宁城动车站接她。
明天就走这个决定下得仓促,却出乎意料地合她心意,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心里竟升起了一股不合时宜的、仿佛要去冒险的新鲜刺激感。
一次临时起意的离家出走,对她来说有点荒谬,又有点奇妙。
若是一个人,她可能不会想到自己还有这个选项可以选,或者在选择的时候就半途而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人在背后催着她,促使她第一时间打开了订票软件。
时间上的选择还算富余,南书瑶挑了下午四点多到站的那一班,一口气选座订票付款,将截图发给崇骁,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
她舒了一口气,放下换洗衣服,走到桌前开始抹护肤品。
何素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房门口。
“瑶瑶,洗完了?”
她“嗯”了一声。
“我煮了红糖姜茶,喝一点,淋了雨小心感冒。”
何素将手里端的杯子放在她桌上,杯口冒着热气腾腾的烟。
难得见她进一次厨房,南书瑶领情,说:“谢谢妈妈。”
“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你这孩子。”何素佯装怪她。
南书瑶看了她一眼,又敛下眼睫。
见她这种反应,何素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混合着尴尬和踌躇的神色。
南书瑶捧起杯子喝了一口,主动问:“我走之后,徐阿姨说什么了吗?”
“哦…没说什么,”何素脸上牵起一抹笑,“就说……你这个孩子是有气性的,还说应嘉追不回你,是他没本事。”
南书瑶眉梢微动,点了头。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何素突然轻声喊她:“瑶瑶。”
“……妈妈也…不知道今晚应嘉会来。”她似是终于措好了辞,轻声开口,“我是想着你既然分手了,那就干脆和徐阿姨走得近一些,以后让她帮衬你,也是一样的。”
“瑶瑶,我不知道他们私底下安排了饭局,在饭桌上拦着你……我也是想着……”
南书瑶垂着眼盖上护肤品的盖子,将瓶瓶罐罐整齐装回小袋里。
“瑶瑶,妈妈知道你生气,”何素的尾音越来越轻,似乎带上了一丝微颤,“但妈妈和你说的让你做的,都是为你好,你理解妈妈,啊?”
“我理解,妈妈。”南书瑶面向她,平静开口,“但我不能不生气。”
何素站在灯下,有些愣怔地看着她。目光似是打量,又似描摹,就好像她从来都没看透过这个女儿一样,要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了解。
她还没卸妆,口红也没涂,粉底液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和法令纹,处处都彰显着她已不再年轻的岁数。她站起来还没有南书瑶高,两鬓处已经出现白发,眼底的疲惫无法掩盖。
南书瑶与她对视,心里突然间涌上一股酸涩的情绪。
这无疑是她与生俱来的共情力作祟,在血缘关系的渲染下,变成了一缕缠在心间的愧疚。
从她记事开始,南向明一贯沉默寡言,不参与她的教育,而何素忙碌,无法给到她足够的情感回馈,直到她长大才想起来回头弥补。
他们尽心尽力养家糊口,年近半百还要整日辛劳,在外奔波。但他们给予南书瑶的爱,属实不多,也不明显,多数时候以说教开头,以“为你好”结尾,既没有让她感受到家的美好,也不至于让她狠心到不想回家。
南书瑶其实能理解何素的做法。
她过够了穷日子,过够了柴米油盐的辛劳生活,不想让女儿也重蹈覆辙,可又没什么教育理念,只好敦促女儿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为人处世,她希望女儿能够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可却没有想过理解理解女儿的处境。
这种亲情,南书瑶无法割舍,也责备不了,但崇骁的话提醒了她。
她总是为自己而活的,不能囿于一隅,不能因为亲情与痛苦平衡得正好,就继续麻木地过下去。
“妈妈,”她轻声开口,“让你失望了。”
说完,她将桌上小袋拎起,放进了行李箱。
何素看着她的举动:“瑶瑶,你这是……”
南书瑶看着她的面容,犹豫了一瞬,终究只是说:“我报了暑期实践,要回学校。”
“多久啊?”
“到开学。”
何素沉默了下来。
她也不傻,知道南书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因为今晚,只是她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书瑶,这只是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