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完结章】(1 / 2)

请神禁忌档案 葳亿 6037 字 5天前

第156章

请神城一役, 渗入联邦各处的黑雾花随着苍尽辰一同烟消云散,赤金色的凤凰之火浸入曙光,遍照联邦。

然而, 黑雾花引发的动乱却不会被凭空抹除, 联邦政府停摆,军区陷入混乱, 无数主动或被动接种过黑雾花的联邦公民惶然惊起,无措迷惘, 而遭到重创的各请神司分司也运转艰难,一切百废待兴。

但这一次, 却没有人感到惊慌绝望。

因为,他们的司道大人回来了。

战后第二日,这位似乎是钢筋铁骨所铸的司道大人, 以极快的速度接管了请神司主司,连肉带血地拔出了苍尽辰埋下的所有爪牙,将主司从上至下整肃一清,使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始正常运转。

手段利落, 思路清晰, 情绪镇静,到了令人听着就觉得可怕的地步。

而看着这一切的凛珏他们,也同样心惊胆战。

因为宁九燃太冷静了,冷静到——

仿佛那天的事情只是一场噩梦。

宁九燃亲眼看着赫应决消散在面前,崩溃到撕心裂肺,跪倒在地上大口吐血,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目光仿佛也随着那个身影散去,最终支撑不住昏厥在黯淡的烛龙神光里。

凛珏他们吓得肝胆俱裂, 手忙脚乱地将人抢送入请神司特制的医疗舱,又立刻派人调来了各大家族的愈疗秘药。一堆人把所有的事都抛诸脑后,唯恐宁九燃再出什么事。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宁九燃当晚就醒了,准确的来说,甚至昏迷了不到十个小时。

她平静地坐了片刻,除了有些苍白的脸色和没有完全恢复的沙哑嗓音,看着没有任何异样,医疗舱上所有指征也都显示她的身体处于最佳状态。

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连眼泪都没有。

一堆人围在她身边,眼眶通红,心里七上八下的,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反而是宁九燃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发哑,却条理清晰:“黑雾花除尽,主司和联邦政府必须尽快正常运转,我会暂代司主与弑神者之位,让十二神使和总委会的委员现在来见我。”

众人怔愣,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任聿神色复杂地出声:“司道,你……”

宁九燃抬眼看她,顺带扫过众人,问:“有什么问题吗?”

任聿也说不出话了。

就算有一副铁石心肠,他们也没法对着这双眼睛提起那个名字,提起那个不会回来的人。

与十二神使和总委会开过了会,宁九燃就自己给自己宣布了出院,正式坐在了请神司司主的位置上,十二神使和弑神殿亦听其调令,主司自上而下无一人有异议。

把请神司权力攥在手心之后,她亲率十二神使,连夜围了联邦政府,以最蛮横霸道的方式将联邦议会庭彻底洗牌。一夜之后,议会庭一半控制权暂留请神司主司,一半则交托在委员柏无庸手中。

两大权力中枢被强行掰回正轨后,她收拾大战的残局,重建请神城,清算混在请神司和四大家族中的苍尽辰同党,扶起遭到重创的各分司,带队围剿浑水摸鱼的动乱者,斩杀因布防松懈而闯入城市的凶残异兽。

她有条不紊,雷厉风行,手腕铁血。

混乱的联邦被以最快的速度推回了安定之内。

众人悬着的心好像也渐渐降了下来,但也只是好像。

战后重建,梵塞卓斯的陵鱼神格至关重要,家族事务繁重,凛珏没法一直陪在宁九燃身边,只好隔三差五地两头跑。

路嘲风和辰刻倒是留在主司,一边照看重伤未醒的姜滚晁,一边帮宁九燃做事,但有些话却又不好说。

三人聚到一块,才发现谁都没放下心。

凛珏看着连轴转的、冷静精确到快能和人工智能媲美的宁九燃,心疼得不行。但凡宁九燃崩溃一次,痛哭一场,消极一段时间,她都能稍稍放心些。

但宁九燃没有,她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工作,大脑不间断地转动,半点空隙都没有,到了必须休息的时间就准时入睡,看着像没事人一样。

可他们知道不是这样的。

近三个月的时间,宁九燃没有踏足过一次弑神殿,所有的工作处理都在一块临时开辟的办公区,每天准时入睡的背后是准时注射的安眠药剂。而且,路嘲风之前悄悄用分身跟踪过宁九燃,发现她每晚都会去请神城城郊的一处草坪,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连眼泪都没有掉。

凛珏好几次背过身去抹眼泪,哭着说:“她逼自己太甚了。”

她就像一根绷紧的弦,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宁九燃自己也不知道。

昏迷的那近十个小时,她好像做了一场颠倒的大梦,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醒来的时候却什么都记不得,整个人空落得可怕。

所以,她找了很多事情把自己填满,凤凰系统里的日程提醒表一眼望不到头。

但那天她坐在办公区,批复完最后一份文件,凤凰却告诉她,没有下一项日程了。

凤凰说:“宁队长,您已经连续工作十一个小时了,您需要休息,放松情绪,否则会影响身体的健康水平。”

“宁队长”这三个字,除了凤凰和平海外勤七组的几人,已经没有人叫了。他们现在都叫她“司道大人”或者“宁大人”。宁九燃对所有人的关心建议都礼貌微笑,然后置若罔闻,唯独给凤凰留了很高的自主权限,可以及时对她进行劝诫,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强制措施,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宁九燃手中捏着的笔忽然“啪嗒”落地。

她茫然地想:情绪吗?我的……情绪?

那天昏迷醒来之后,她一度怀疑自己身上哪里出了问题。这三个月的时间,她无悲无喜,不气不怒,就连面对那帮蹬鼻子上脸的总委会老顽固时,她都能心无波澜,皮笑肉不笑地让他们滚,平静得仿佛这辈子都不曾有过情绪这种东西。

宁九燃在请神司枯坐了一日,然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请神城城郊那座私邸的大门外。

她迟疑了许久才解锁开大门的密钥,还没进门,一束浅橘色的灯光就带着暖意落在了她身上。

这是……

宁九燃抬起头,头顶装了一个暖色调的入户灯,感应到来人,就柔软而温暖地亮了起来。

她的思绪还没来得及转动,刚往里走了几步,视线就再一次被攥住。

原本冷白的客厅墙面被刷成了柔和的珍珠白,不算流畅的手绘纹理像是沙砾滩上的画,笨拙却又透着淡淡的温馨。

宁九燃在原地愣了几秒,扭头跑进了卧室,淡淡的紫罗兰花香瞬间包裹了她,浅紫色的墙面仿佛给她施了咒,让她一步也挪不动了。

这些都是她之前说的,想要这所宅邸改进的地方。

可是,这……这是什么时候……

宁九燃僵在那里,视线一点一点环顾过周遭,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好像看见了赫应决亲手粉刷墙壁的样子。

他这个人做事一向过分严谨细致,甚至称得上有些强迫症,手绘这些纹理的时候,必然会时不时后退几步端详下,不知道要耗比别人多几倍的功夫。要是颜料溅到身上就更费时了,他肯定会冷着脸兀自生气一会,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重来。

但如果画出了自己满意的样子,那双本来有些冷冽的眼睛,会透出温柔沉静的光,期待这份礼物被看见……

宁九燃怔怔地看着四周的墙壁,仿佛对视上了赫应决的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她忽然就撑不住了,理智再也无法遏制她去想赫应决,心里那扇被她严防死守的闸门骤然大开,情绪的洪流溃堤而出。

她踉跄了两步,重重跪倒在地,崩溃大哭起来。

压抑了三个月的思念与绝望,让她哭到喘不上气,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心脏更是痛得像被反复捏碎,鲜血四溅。

“赫应决……应决……”

“我……我好痛啊……好痛……好痛……”

太痛了……怎么会这样痛?

她快承受不住了。

但那个不在了的人,没法安慰她,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张开双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

宁九燃不知哭了多久,哭到昏迷过去。

醒来之后,她也没动,就继续坐在地面上,盯着墙面沉默地流泪。

凤凰启动自主程序,替她递交了七日的假期申请,而因为她就是司主,凤凰又越俎代庖在系统里替她批了假。

这七日里,宁九燃的情绪崩溃到极致,最无法承受的时候,甚至下达了让凤凰给她提供致幻药剂的指令,但还没等凤凰反驳,她就自己撤回了。

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知道赫应决服用禁药时的心情。

她想: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让他担心。

她将凤凰数据库里所有关于赫应决的影像都翻了出来,一共三百二十一段,反反复复地看,看到能记住每一个细节,但这并没有缓解她的半分痛苦。

因为她知道这是假的,这只是饮鸩止渴。

清醒的痛苦无法忍受,宁九燃就尝试让自己昏睡,安眠药剂、酒精、麻醉药……在合理范围内的东西她都试了一遍,这些东西确实放倒了她,但是她却没有一次做梦。

她梦不到赫应决,连在梦里见他一面都不能。

在日夜不分的宅邸里,她抱着双膝坐在他们的床上,眼睛哭得发干,留下一圈红晕。

她想:赫应决,我怎么……怎么都梦不到你?

过去八年,每一日……原来你都这样痛吗?

七日假后,宁九燃回到了请神司,面色和精神状态差了许多,但凛珏他们却松了口气,因为她不再死死地逼着自己、封闭着自己了。

黑雾花一事落定,大浪暂时未起,只有小的余波在翻涌,然后渐渐平息。

第三月末,请神司主司联合格利烬坦家族,对格利烬坦家主——准确的来说是前任家主赫言,进行公审,最后的判决是废除神格,剥夺身份与姓氏,于格利烬坦的一处禁地终身监禁。

少主赫晟焕对判决结果并无异议,承诺会严格执行。

第四个月,卢西法正式继任帕拉帝安家主。继任仪式的第二日,他特地来主司见了宁九燃一面。

他给宁九燃看了他的乘黄神相,原本已逼近五重神相的神力竟有了衰退的势头。他说:“司道大人,我的父亲之所以死也要帮助苍尽辰,是因为这些年我与我弟弟交换的神格需要黑雾花来维持稳定。现在黑雾花没有了,未来我的神格也不知会怎么样,说不定会退回最开始的S级。”

宁九燃看着他轻松的神色,道:“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当然不难过,我本该是这个样子。”卢西法拿出一株奇异的神草,递到宁九燃面前,“我今天来,是有一事想请您帮忙。这株异化的破神草,是我……父亲早年为我准备的继任礼,我也是昨日才拿到。破神草难得,异化的更是万年难求,若用九凤之火相炼,得到的神药或许能修复神脉。”

宁九燃看了眼那株神草,又抬眼看向卢西法,说道:“你是想给卢西安是吗?不过,我看的出来,你应该也看的出来,炼成的神药能修复神脉不假,或许还真能够进化神格。卢西法,这神草万年难见……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司道大人。困住我父亲的东西,不会困住我。”卢西法眼眸中的阴霾散了许多,对宁九燃微微笑了笑,“虽然他看不见了,但我会向他证明,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不会困囿于神格的优劣,没有3S级神格,我也会是一个好的家主。”

宁九燃想了想,接过那株神草,说:“这个忙我帮。卢西法·诺克图尔,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的家主。”

至此,四大家族的核心权力全部归属于年轻而新鲜的血液,他们或许还不够强大,威望也不如历任继位时更为年长成熟的家主,但他们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看见过请神司和四大家族底层最腐朽的黑暗,保持着坚韧的期待与热望。

几十年后,几百年后,或许一切还会陷入新的轮回。

但是此时此刻,四大家族迎来了久违的同气连枝。

卢西法开了先例,凛珏、路嘲风还有赫晟焕他们,也开始慢慢和宁九燃聊点工作以外的话题,有的时候绞尽脑汁还能让她浅浅地笑一笑。

第六个月,重伤的姜滚晁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一堆人围在病房里先哭再笑后闹,差点把刚从阎王殿回来的姜滚晁又送了回去。宁九燃也是这么多月头一次,在众人面前流下了眼泪。

绷紧的、压抑的一切渐渐缓和下来,到了第七个月,请神司上下包括弑神殿众人,终于敢抬着头去和宁九燃交流了,一些之前反复踌躇、不知道上报会不会被骂的小事,譬如小团伙倒卖假雾中草、哪个分司的临时工被异兽追着跑了三条街、生渊异动但一帮专业团队查了五个多月也没半点东西等,也敢大大方方拿到宁九燃面前。

不过,依旧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赫应决。

但赫晟焕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观点不太严谨。

赫应决消散后的第二百一十三日,格利烬坦一位年事颇高的长老特地告了假,瞒着赫晟焕千里迢迢来到了请神司。

这位长老扶持过三代家主,即将迎来第四代,对格利烬坦感情极深,对主系血脉更是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珍重与敬畏。他觉得前任家主之子赫应决虽未承袭少主之位,但仍是格利烬坦实实在在的嫡系血脉,且生前为联邦和请神司立功颇著,最后亡于黑雾花一役,就算不能说居功至伟,但称一句劳苦功高绝不过分。

然而,请神司在赫应决死后未发讣告,未办葬礼,不设纪念馆,连一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有,让他极其不满,认为这是对赫应决的辜负。他几次三番向少主递交相关提议,希望少主去请神司据理力争,但都被少主没有理由地直接驳回。

碰壁数月,这名长老却硬了骨头,想着哪怕得罪司道大人也要为赫应决争一争,便一声不吭地制定了这个计划。等赫晟焕反应过来,一边死命往请神司赶,一边疯狂给在请神司的何风霜发信息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宁九燃的办公桌前。

宁九燃非常客气请他坐,让凤凰给他泡了茶,坐在那等他把气喘匀,看着他把一份草拟详细、堪称完美的追悼会方案递到她面前。

那名长老看她神色平和,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发颤的心脏稳了稳,说话也大胆了起来:“司道大人,曾有很多传言说,您和前任弑神者大人赫应决不和,但我以为,赫应决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如果您了解他,就会知道他真的为请神司和联邦做了很多,他值得联邦公民对他的纪念。”

宁九燃静静地听他说话。

“您不知道,但我是格利烬坦的长老,我很清楚,赫应决大人这一生……真的很不容易,小的时候过得尤其艰难。那么小的孩子就……唉……本来会有多好的一生……”那名长老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抹了抹眼睛,继续说,“抱歉司道大人,我有些失态。我说这些……只是希望这一次,他能得到本属于他的东西,我知道有些晚了……但……但我想替他争一争……”

“那个,长老等等!”何风霜接到消息紧赶慢赶冲过来,“砰”的把门推开,但看见眼前景象,知道自己还是来的有点晚,有些尴尬地摸摸门框,“司……司道……”

“他要说的都说完了。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进来坐,把门关好——”宁九燃看了眼何风霜,“轻一点。”

何风霜踌躇了下,讪讪地合上门,站在一边。

“长老,您的话我听完了。这份追悼会方案——”宁九燃看向那名长老,慢慢把那份文件推回至他面前,说道,“我驳回,我不想给他举办追悼会。”

格利烬坦长老一急,忙道:“司道大人,可是……”

“我的决定不会改变,辛苦您来一趟了。不过有句话我想纠正一下……”宁九燃轻轻缓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我与赫应决从未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