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赫应决带着宁九燃消失得无影无踪, 凛珏心乱如麻,但强作镇定,把消息同步给了路嘲风、姜滚晁和辰刻, 让他们带人乘坐飞行器把能跑的地方都跑一遍, 还立刻联系了在格利烬坦的赫晟焕以及在弑神殿的何风霜,没说具体原因, 只让他们帮忙找找赫应决。
众人马不停蹄地找了十几个小时,也没有任何踪迹。
毕竟, 赫应决若想藏起一个人,整个联邦不可能有人找得到他。
凛珏的心情极其矛盾, 她很着急,但却莫名觉得……找不到好像也没什么。
从私心而言,她虽不想联邦覆灭于黑雾花, 可她也不想九燃姐姐用命去拯救这一切。
她这一路走来太难了,这样的结局配不上她。
这不公平。
然而,深夜时分,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 却在梵塞卓斯的城堡上空看见了凤凰黑红色的机械羽翼。
一行人匆匆赶去, 在赫应决和宁九燃的卧室里找到了宁九燃。
她闭着眼,平躺在床上,和衣而卧。为了让她睡得舒服,束起的长发被解开,披散在柔软的枕头上。
凤凰的眼睛亮着红光,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
他们早些时候来这找过, 宁九燃并不在这里。
所以,刚刚是赫应决送她回来的。
凛珏微微松了口气,上前将手搭在宁九燃手腕的神脉上, 里面有昏迷类药剂的使用痕迹,但已经被人用神力彻底消解了,没有任何残留。
她指尖凝聚出一颗白色的珍珠,放进宁九燃的口中,没多久,宁九燃就睁开了眼睛。
“九燃姐姐,你……怎么样?”
宁九燃眨了眨眼,适应了下恢复的眼睛,大脑却有些混沌,尤其是看见坐在身边的凛珏,还有围在房间外层的众人——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很奇怪。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最后的记忆里,她好像是和赫应决在议事厅,然后……
她揉了揉太阳穴,皱起眉。
然后呢?
“珰珰,赫应决呢?”
问完,却没有人立刻回答她。
宁九燃有些奇怪地抬眼,对上了凛珏欲言又止的表情。
然而她刚要再问出口,视线下移,目光却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里缠着一条从她头发上解下来的发绳。
是红色的。
她呼吸一滞,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赫应决,他……知道了。
“九燃姐姐,赫大人不在梵塞卓斯。但是你不要担心,莱瑟他们已经去找了。”凛珏看着宁九燃的神情,心中也明了,没有多说什么。
宁九燃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呼了口气,看向凛珏和她身后的一众人:“所以,你们也知道了,对吗?”
凛珏说不出话。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宁九燃冲他们笑笑,语气轻松道,“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唉哟,看吧,我就说不能告诉你们,不然我这最后珍贵的九天也得泪眼婆娑地过,也太亏了!前两天大家说说笑笑的不好吗?再说了,我的生命本来在八年前就到头了,这八年……是爱我的人为我强行续上的,已经很值得了。还有上个月在平海城外,我还以为没法和大家好好告别了,但我却又能够醒来,能够和你们说话,见面,拥抱,真的已经很好了。”
“我可是司道大人,我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宁九燃说完,见几人一动不动,有些见不得他们的眼泪,便揉了揉太阳穴,作出有些困的样子:“好啦好啦,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困了,睡觉啦。”
她不想见他们流泪,但其实,她更怕他们流泪。
等所有人都出去,房门关上后,宁九燃靠在床边,环抱着双膝,方才明亮的眼睛倏然暗了下来。
对着凛珏他们,她还能笑笑,说点调节气氛的轻松话。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赫应决。
他现在在哪里?
在想什么,做什么?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很生气,甚至有些恨她?
毕竟,她抛下他太多次了,而这一次,是真的要留他一人了。
宁九燃心中沉坠,后脑抵在冰冷的墙面上,仰头向上看。
卧室的天花板上亮着无数星星的轮廓,关灯后的黑暗里,就是一片璀璨明耀的星空——这是前天她和赫应决一起贴的星星光纸,上面还有他们共同的神力。
“司道啊司道,你真是……”宁九燃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当年人家好好的,你色令智昏去招惹人,非拽着人给你做搭档,不然现在……现在也不用这么良心痛,这么舍不得……当然他确实好看,这也不能完全怪我……”
眼看话题就要偏了,宁九燃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下来。
“好不好看的,你确实就是爱他呀……是你自己不对,撩拨到了,却又不负责任,害他流那么多的眼泪……以后,怕是还会更难过……”
沉寂片刻。
“宁九燃,你……心痛吗?”
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自问道。
身体早就给出了答案。
好痛,好痛。
赫应决,你要不还是生我的气,还是恨我吧……
这样,你会不会少爱我几分,少痛几分呢?
宁九燃有些喘不上气,扶着床头柜想要下床,手肘不稳磕到了开关,灯一暗,房间骤然陷入了黑暗。
但却不是完全的黑暗。
除了天花板上亮着的星星,在宁九燃面前的那张木质矮桌上,还有一株发亮的神草——刚刚她思绪太乱没注意到,而此刻黑暗之中,神草的光芒就撞进了视线。
撞得她眼睛发疼,发烫。
那株神草叫珠明草,极为珍稀难得,几乎只存在于古卷里。
古卷有载:“珠明草,可愈一切目疾,目翳尽去,盲者重光。”
服下这株神草,即使身体机能因九魂禁印消散而衰退,她也不会再看不见了。
这是赫应决给她的。
她踉跄着下床,步伐不稳,撞在了桌子的边缘,跌倒之际,手却没有去撑地维持稳定,而是拿住了那株珠明草。
但是下一秒她却没有感受到与地面的碰撞,而是被软软的、类似气垫的东西稳稳托住。
宁九燃撑了一下起身,眼前利用可变形金属变幻成气垫托住她的,是凤凰。
凤凰出声:“宁队长,您的眼睛是又出状况了吗?我可以为您提供视觉不便情况下的全套服务,需要我扶您起来吗?”
“不用,凤凰,我没事。”宁九燃小心握着手里的珠明草,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还更新了这个系统?这好像不是自带的吧?”
凤凰:“不是,是大人今天下午为我导入更新的,我现在拥有全联邦最先进的视障服务系统。”
宁九燃怔住了。
黑暗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了手背。
凛珏从宁九燃卧室出来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门外的走廊上站了许久,吹着冷风,试图让自己平静些。
“滴——”
个人终端亮起,凛珏点开来,是等在弑神殿的莱瑟发来信息,上面写着:
我在弑神殿见到弑神者大人了,他刚刚回来,外表无恙。
让司道大人不必担心,你也一样。
凛珏打了个“好”,刚点完发送,身后响起突然声,她一转身,就看见宁九燃站在那里。
“九燃姐姐,你……怎么……”
宁九燃看着她,忽然问:“小铃铛,有酒吗?”
凛珏愣了下:“啊?姐姐你不是不喝——”
“我想喝。”宁九燃轻声打断她,问,“陪我喝,好不好?”
弑神殿,会客室内。
赫应决靠在桌边,黑色的衬衫在暗调的光线下更为冷峻。他把凤凰的系统从弑神殿剥离,全部留在了宁九燃身边的主体中,所以现在只能自己倒酒。
手指微动,冰块在玻璃杯中摇晃。
他偏脸看向站在门口的莱瑟,声音冷而单薄:“厄莱克尔家主,还有事吗?”
莱瑟对着他俯了下身,走近几步,开口:“弑神者大人,我是来确认您有没有事的。”
“没事。”烈酒滑过喉管,赫应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你可以回去了。”
莱瑟却没动,而是关上会客室的门,看着赫应决:“弑神者大人,我以为……您会带她走。我看的出来,您接受不了她的离开。”
赫应决顿了下,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伸手从柜子里又拿了只酒杯,抬眼看他:“喝吗?”
莱瑟点头。
赫应决重新倒了两杯酒,两人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对面坐下,轻轻碰了下杯。
“你说得对,我其实已经这么做了。”赫应决一言不发地灌了两杯后,转脸看向窗外,说,“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接受不了,我……我失去过她太多次了。所以,我给她下了昏迷药剂,把她带到了一个不可能有人找到我们的地方。我当时想,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就算只有几个月或是几年,我也要让她先活着,我没法……看着她选择去死。”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在莱瑟的杯缘碰了一下,自顾自饮尽,继续说:“我在她身边坐了快十个小时,看着她,把我们所有的过往都回忆了一遍,我想找出几个片段,等她醒来的时候,能说给她听……留住她……”
莱瑟将酒杯托在掌心,安静地听着。
“可回忆完之后,我却……”赫应决缓缓吐出一口冷气,垂下头,黑色的眼眸隐在昏暗里,“我却做不到了。”
因为所有的回忆让他意识到,他爱的那个人,一定会这么做。
他不应该拦着她,那不是他爱她的方式。
宁九燃和凛珏坐在梵塞卓斯城堡最高的楼顶上,夜风很冷,但却没办法把刻意喝醉的人吹清醒。
凛珏看着按瓶灌的宁九燃,担心地扶住她的肩膀:“九燃姐姐,我们不喝了吧?回去好吗?”
她知道宁九燃几乎从不喝酒,也知道她的酒量等于没有。虽然她有意拿了低度数的酒,但这么喝也是不行的。
“不要,小……铃铛……你再陪我会……”宁九燃摇摇头,一时头晕,直接埋头靠在了凛珏的肩上,“我……我好难受……”
凛珏抬手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道:“好好好,姐姐,我在呢。我知道,赫大人这次……这次是生你的气,才会这么做的。莱瑟已经找到他了,哪天……哪天姐姐你想好了,我送你去弑神殿,你们好好说就行……”
“不是……我难过是因为……因为他不生我的气……”宁九燃伏在凛珏的肩上,终于压制不住,哭出了声,“珰珰,我做出这个决定,就……就不敢告诉他,我怕他难过,怕他生我的气,因为……因为我真的对不起……可是他……他不生我的气,我怎么好像……更对不起了……”
凛珏感到肩头一片湿润,她从未见宁九燃这样哭过。
“其实……我……我也想活下去,我也想和他在一起,我……我也舍不得的……”宁九燃几乎泣不成声,像是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决堤,“可是,这是我……我一定要走的路,所以,我……我希望他能生我的气,希望他能恨我,恨我抛下他,这样……他或许能少痛苦些……可是珰珰……他没有……”
凛珏无措地抱着她,感觉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而弑神殿会客室内,莱瑟看着赫应决,也同样不知该说什么。
他将酒杯放回桌面,沉默片刻,问:“弑神者大人,所以,您……能接受她的死亡吗?”
“我不能接受。”赫应决的手指搭在酒杯边缘,目光空落地不知在看向何处,“但我……好像更不接受,她做不成她想做的事,所以——”
“他知道……这是我想做的事,是我一定要做的事,他都知道……所以——”宁九燃靠在凛珏肩上,声音渐渐低下去,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明明已经把她带走了,最后却还是送她回来。
他为她找来了珍稀的珠明草,为她更新了凤凰的智能系统。
这些举动是在告诉她,
他难过,痛苦,崩溃,无法接受。
但他想了快一天,决定不生她的气了。
如果这是她要做的事,如果这也是她坚定选择的梦想……
那么——
“他愿意帮我……”宁九燃靠在凛珏肩头,酒瓶从手心滑落。
“我愿意帮她。”赫应决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垂眸看着手里的空杯,低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宁九燃抱着凛珏, 在梵塞卓斯城堡的顶上坐了一整夜,哭哭笑笑的,说了很多颠来倒去的话, 说他们的初见, 说他们曾经一起训练比赛的日子,说他们的分离与重逢, 还有走过来的每一步。
每一步,都是铭心刻骨的爱意, 珍重,以及不舍。
宁九燃喝得很醉, 但却连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
凛珏为了护住她,怕她摔下去,没敢喝几口, 但最后也没能多清醒。
冷冽的月光下,空酒瓶散落了一地,宁九燃枕在凛珏膝上,眼角含泪地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 就是第五日——九日中的第五日。
宁九燃一觉醒来神色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赫应决没有回到梵塞卓斯,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
凛珏看着这两人的动向,只觉得心情更复杂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以当日下午,当她接到一架弑神殿的飞行器进入梵塞卓斯城堡的消息时,立刻拉着宁九燃等在了停机坪。
然而, 飞行器上下来的人却让她一愣。
同样愣住的,还有宁九燃。
甚至有一瞬间,她下意识后退几步, 想要转身离开。
可是没能来得及。
反应过来的凛珏牵住了她的手,而更快一步的是,从飞行器上下来的人远远看见了她,喊了一声:“小燃!”
是唐宛芬、郑平友和被他们牵着的嘉宝。
一音落下,强行平复的心海被激起了新的骇浪。
宁九燃杵在那,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叫什么。
在梵塞卓斯醒来后,她反复确认过唐宛芬他们的安危,却始终心有忐忑,不敢见他们。因为,她现在是另一副模样,另一个人,不再只是那个他们熟悉的、属于平海城的宁九燃了。她不知道唐宛芬他们会怎么看待她,会不会觉得陌生,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气她隐瞒身份,她都不确定,而且——
而且她……也不再能陪着他们了。
所以她想,不如不再相见,也能少些难过与复杂。
可是现在,她却没能迈动步子。
宁九燃怔愣地看着向她跑来的唐宛芬,耳旁回荡着那声熟悉的“小燃”,忽然又很想念唐宛芬温暖的拥抱——那个在六年前,第一次给了她家的拥抱。
下一秒,唐宛芬就抱住了她,手拍在她的背后,却没舍得用力。
“小燃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天都不回个信息,不来见见唐姨,不知道唐姨有多着急吗!这么多年,唐姨没说过你什么重话,可这次,唐姨是真的要生气了……”
“我……”宁九燃的声音噎在喉咙里。
唐宛芬松开她,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眼里的关切与着急几乎要溢出来:“你……要不是小赫来找我,把我接到这里来,你就……不打算再见唐姨了吗?唐姨在来的路上……都知道了,知道你曾经是谁,知道你……你吃过怎样的苦,担着怎样的责任,可是……可是小燃,唐姨说过,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你,不管你是谁,你也还是小燃……”
宁九燃眼眶发热,唐宛芬的眼睛也红了。
“在唐姨心里,从六年前开始,你就是我的女儿,这世上……怎么会有妈妈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小燃,我上次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唐姨都在你身后。除非……除非你不想和我们做家人了……”
宁九燃重重地摇了摇头,用力回抱了唐宛芬。
她流着眼泪,埋在唐宛芬的怀抱里,第一次喊了声:“妈妈……”
这个她从小期盼过的存在,从未呼唤过的称谓,在她生命的最后之际,得到了最坚定温暖的回响。
第六日。
宁九燃在梵塞卓斯持续修习,神力不断逼近十重神相的边缘,同时,身体机能上的衰退也越来越明显。而每出现一方面的状况,弑神殿就会立刻送来对应治疗的神草药物。
但是,赫应决始终没有来见她。
此外,四大家族都在辖区内监测到联邦军队的异动,然而由于联邦政府已经切断了与四大家族的信息共享,军队的动向路线也像是有高手在背后刻意设计,一时无法判断各军区的目的地。
宁九燃看着表面上杂乱无章的动向监测图,判断出这是苍尽辰的手笔。
“苍尽辰的最终目的是利用黑雾花统治联邦,改写他所以为的联邦秩序,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激化普通人与特能人之间的矛盾对立,摧毁请神司,联邦政府就是他最好的工具。但是他迟迟没有大张旗鼓地对请神司动手,甚至隐匿不出,说明他肯定还在等什么……”她思考道,“当初尤里乌的黑雾核需要一个完全成型的时间,那么,苍尽辰的黑雾花核心,可能也在等一个成熟的时机。”
凛珏站在她身边,蹙着眉:“黑雾变幻莫测,我们对黑雾花的了解甚微,无法判断他到底在等什么,甚至找不到他和所谓的黑雾花核心在哪里……”
宁九燃:“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希望,他不会比我们更早动手。”
凛珏:“可是万一……”
万一苍尽辰在第九日之前动手,那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前功尽弃?
宁九燃知道她想说什么,眸光微动,说道:“如果有万一,那就说明命运在最后依旧不站在我这边。不过没关系,比起我从未依赖过的命运,我更信我自己,更信天无绝人之路。”
“姐姐,还有一件事,请神司的全体联合会议会在后日召开,弑神者大人会亲自主持……“凛珏将最新简报递给她,“姐姐,你之前不是说现在开这个会议很危险吗?不仅可能有苍尽辰的人混入,还可能成为联邦开战的借口。”
“是,我知道,他也知道。”宁九燃说,“但是,各分司最精锐的提灯人齐聚请神城,也能在关键时刻为我们拖延时间。冒这个风险,是他帮我的方式。”
凛珏:“所以,姐姐,你要去吗?”
如果不去,宁九燃肯定没法放心。
但如果去,各方势力齐聚,苍尽辰的眼线也必定混杂在人群中,又该以什么样的名义和身份呢?
宁九燃垂眸,沉思片刻,忽而问道:“小铃铛,你还记得我们在大赛时,认识的一位很有趣的朋友吗?”
凛珏一时没反应过来。
宁九燃唇角微弯,看向凛珏:“虽然交情不算深,但他是个不错的人,我也算是帮他的事业蒸蒸日上过,说不定……他能给我一个很合适的身份。”
与此同时,联邦政府。
苍尽辰坐在总令办公室,面前是实时变幻的联邦影像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各分司提灯人支队的行动轨迹。
他看了许久,蓝绿的眼眸微微眯起,伸手点了下桌面上的按钮。
办公室的门禁打开,一位身着白色研究员服的青年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对苍尽辰低下了头,脖颈上的电子圈有红光微亮:“苍先生,有何吩咐?”
苍尽辰没有看他,忽然问:“车籍,你觉得赫应决是个怎样的人?这个时候召开请神司联合会议,你觉得他是谋算已成,还是孤注一掷呢?”
青年想了想,斟字酌句地回答:“立场不同,难以评判,但是我认为,先生您更算无遗策。”
“算无遗策。”苍尽辰轻笑一声,转过身看着他,“我确实为他准备了一步好棋。车籍,帮我把那颗棋放出去吧,他……也该有个结局了。”
青年应声,却没忍住问:“苍先生,他……真的会听您的话吗?万一他不按照您的吩咐,反水了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在他身上放点什么装置,确保他不会……”
苍尽辰小幅度地摇了下头:“他不会,一个被声名世誉困住的俗人,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些东西,放心吧。”
顿了顿,他忽而又道:“车籍,当初我离开神塔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非要跟着我。这么长时间过去,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后悔了吗?”
他离开神塔当天,找了个由头遣散了所有研究员,唯有这个入职不到两月的青年死活不肯走,说无论苍尽辰做什么都要跟随他,在他身边端茶倒水也可以。他担心横生枝节,本想直接解决了他,但临到最后却改了主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年身上有股执拗的疯劲,和司道有些像,但仔细看看却又不太一样。
或者说,更像曾经的他自己。
被唤作车籍的青年——也就是改头换面后的舟典,低着头,眸色一沉,语气却没有半分异样,恭敬道:“不后悔,是苍先生欣赏我,让我能为新秩序贡献绵薄之力。”
苍尽辰注视着他:“那你不怕死吗?我做的事,棋差一着,可是会万劫不复。”
舟典抬眼,坦然地看着苍尽辰,一字一顿道:“我愿为我追求的公义献出生命,这是我活着的意义,苍先生。”
第七日,帕拉帝安主城。
卢西法正在书房内处理明日参加联合会议的事务,会议的安防级别极高,除了主司原有提灯人会参与安防外,弑神者还将一部分的安防工作交给了他。
“少主。”一名提灯人点了访问铃,在门外禀报道,“禁室那边,有些特殊情况。”
卢西法面色一变,当即离开书房前去。
在联邦境内,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有禁室,里面往往是一些家族秘而不宣的独有秘宝和禁术古卷,所以位置极其隐蔽,一般只有家族的核心成员和最器重信任的近侍才知道。
禁室……
卢西法一路往城堡深处走去,推开禁室大门时,手指竟有些发抖,而看清被触发的阵法中心的人之后,他的心在预料之内凉了下来。
“父……亲?”
卢霍被困在阵法中心,抬头看见卢西法,拼命挣扎着,喊道:“卢西法,这……这阵法何时换了?快……快来给我解开……”
卢西法没动,缓缓呼了一口气,关上了禁室的门,转身面向自己的父亲:“阵法,是我换的,因为我一直在等您回来,父亲。”
“你……”卢霍停止了动作。
卢西法走到他面前,站得笔直的时候,他比他的父亲高出了大半个头,垂眸看着他:“父亲,您不觉得……还欠我和帕拉帝安一个解释吗?”
卢霍有些恼火:“我要和你解释什……”
“解释您为什么要再一次背叛弑神殿,再一次把帕拉帝安推向众矢之的……解释您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和苍尽辰究竟在谋划什么……解释您今日回来直奔禁室是要做什么……”卢西法闭了闭眼,很艰难地说出剩下的话,“还有,解释您为什么……为什么要再一次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卢霍躲闪开目光,没有说话。
“没关系,父亲,我不会亲自审问您,因为我不能这么做。”卢西法转过身去,“我会把您交给弑神者大人,您不愿对我说的解释,可以说给他听。”
“您也不必再挣扎了,这个阵法是我的特殊设计,没有我的乘黄血,不可能解开。”
眼见卢西法就要离开,卢霍忽然大吼一声:“卢西法,你站住!你当然没资格审问我,因为你不能!帕拉帝安也没资格指责我,你们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为了帕拉帝安今日的荣光付出了多少!”
卢西法只当他是执迷不悟,手按在门把手上,轻声道:
“父亲,帕拉帝安的荣光不能以肮脏的方式取得,您不要再错下去了。”
卢霍音量骤高:“肮脏的方式?卢西法,那你以为……你那3S级的乘黄神格,是怎么来的?!”
“没有我,没这些你口中的肮脏,你会是他们口中的天之骄子?我们帕拉帝安哪来今日的地位与荣光?”
卢西法的手僵硬在空中,像一尊石化的雕塑般缓慢转身,面色在怀疑与揣测中白了几个度,但语气仍是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见卢霍不答,他步伐迟缓地走近几步。
“您在……说什么?”
卢霍却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这本该是一个……他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地秘密。
卢西法面色极差,有什么东西仿佛摇摇欲坠。但他一定要得到答案,哪怕这个答案足以摧毁他。
“告诉我,父亲,我的……乘黄神格怎么来的?”
“您说啊!!”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彻底失态怒吼。
卢霍避无可避,知道事已至此不可能再瞒过去,低下头。
“卢西安,不是你的亲弟弟。”
一句答非所问的话,却在瞬间解释了所有的答案。
卢西法仿佛被人抽掉了那根支撑着他的脊梁,踉跄着倒退了几步,重重跌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哥, 哥哥……”
“你怎么了?哥哥!哥哥!”
……
熟悉的焦急声音像沉在水底,模模糊糊,自远而近。
卢西法额侧剧痛, 强烈的眩晕与恶心让周身仿若天旋地转, 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晃了晃,睁开眼睛的一瞬间, 视线剧烈地晃动了下。
然后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卢西安……”
“哥哥,你……你吓死我了!”卢西安看见卢西法还认得出他, 意识算是清醒,松了口气, 又忙道,“你身上被下了隐匿神印,我们找了你一个下午都没找到。要不是我刚刚经过这, 听到身上同音铃的声音,我都还找不着你!幸好幸好,哥哥,我做的好吗?”
他手上握着的同音铃晃了晃, 与此同时, 挂在卢西法腰间一枚一模一样的铃铛也发出了声音。
这是卢西安上次在神异森林走丢之后,他特地为他设计的神器,一只同音铃响,另一只也会发出指示性的铃声,可以帮助定位。
平时卢西安问出这种问题,卢西法都会露出笑容夸夸他, 但这一次他却像灵魂离壳般愣了几秒,猛然抬手按上卢西安的神脉。
果然……
卢西法的目光暗淡下去,带着绝望般的痛与无措。
卢西安从未见过哥哥这副神情, 有点慌张:“哥哥,你……你怎么了?你怎么……怎么是这个表情?打伤你的人……是父亲吗?他是跑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卢西法的眼眸动了动,艰涩开口:“对不起,卢西安。”
卢西安一愣,茫然道:“哥哥?”
卢西法低下了头:“真的……对不起。我竟……我竟才知道这一切,我就是个卑劣的窃贼……我的神格原来是你的,原来你神脉受损,这么多年神力一直无所突破,是因为……因为与我换了神格。你才该是帕拉帝安的天之骄子,你本来……本来会有属于你的光明未来,是我夺走了属于你的这一切……”
“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我怎么会毫无察觉,我怎么会这么蠢……”
蠢到什么话都相信,什么怀疑都不去求证。
他为什么会相信……自己神格会出现二次进化这种鬼话?
他为什么从未怀疑过,自己直到神格从S级变为3S级的那年,才第一次见到那个八岁的亲弟弟,一个因天生神脉受损导致神相层级停滞不前,无论服用多少珍品神草都无济于事的弟弟?
原来是这样……
卢霍告诉他,卢西安本是帕拉帝安旁系支脉所出,却在八岁觉醒了3S级的乘黄神格。他得到这个消息后,心思一错,就与苍尽辰做了交易,让他把卢西安身上的神格转移到卢西法身上。
苍尽辰试验了当时还不算成熟的黑雾花,成功交换了他们的神格,还留住了卢西安的命,但是神脉上的受损却无法弥补。卢霍为了避免事情泄露,干脆用秘术篡改了卢西安的记忆,将他列为帕拉帝安的直系子弟养在身边。
是弥补,但更多的是监视。
交换后的神格每年都需要黑雾花来维持稳定,所以,卢霍才一直与苍尽辰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卢西法才知道,原来自己最疼爱的弟弟,竟是因为他才失去神格,失去卓然的天资,被迫踏入这肮脏的深渊。
而他自己,也是可悲可鄙的刽子手。
他一时无法接受,情绪崩溃,才让卢霍有了袭击他,逃离阵法的机会。
但卢西法现在无暇去想这些,因为他甚至想不到卢西安会说什么,想不到自己该怎样面对他,该怎样……求得他的原谅?
他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说着令他无地自容的真相,甚至不敢看卢西安一眼。
“哥哥……”卢西安听他说完所有的话,慢慢抬起手。
卢西法垂着头,准备接受一切的憎怨。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是他应当承受的。
可是下一秒,卢西安的手却小心翼翼地触到了他的后颈,那里有几缕金发沾着血迹:“哥哥,你流血了。”
卢西法浑身颤了下,抬眼看向卢西安。
他好像压根没在听自己说了些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应急医疗贴,轻轻贴在了他后颈的伤口上。
“卢西安……”
“哥哥,我有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卢西安半跪在他面前,平视着靠坐在地面的卢西法,“哥哥,是你拿了属于我的东西吗?”
他停顿了下,摇了摇头:“那没关系的,哥哥。只要你有需要,能让哥哥过得好,我的东西都可以给哥哥。”
“哥哥,这些年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如果我有需要,哥哥难道会小气不把东西给我吗?”见卢西法怔愣着半天不说话,卢西安咧嘴笑笑,张开手抱了下卢西法,“你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也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卢西法的眼眶一热又一热,复杂的情绪哽在喉间,噎得人生疼。
“哥哥,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但你别太着急。两个小时前,联邦政府正式对请神司宣战了,哥哥你别着急——”见卢西法神色一变,卢西安忙说,“各分司的精锐提灯人都已经抵达请神城了,消息一出,弑神者大人决定提前召开联合会议,制定应对策略,应该——”
他低头看了眼个人终端:“应该已经开始了。”
“联合会议,提前……开始……”卢西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碰了下自己后颈的伤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往自己腰间探去,探空后脸色骤变,“糟了,他拿了我的身上的通行令!”
联合会议的安防由他与请神司共同布置,只有拿特殊的通行令才能入场。
卢霍藏匿多日,无端回到帕拉帝安,难道是为了通行令?他要做什么?
“卢西安,你留在城堡内不要离开,这里有禁制可以护着你们。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话,但是属于你的东西,我会想办法还给你,这样哥哥才能真的过得好。不过,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在这里等哥哥回来。”卢西法整理好情绪站起身,点开个人终端下达命令,“长老,帮我整顿帕拉帝安主城所有提灯人,除了守城的提灯人,其余全部和我一起前往请神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什么,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可是他即使已深陷泥沼,还是想试试,试着用他以为正确的方式留住帕拉帝安的荣光。
请神司主司面积广大,几乎占了三分之一个请神城,从高空俯瞰,就像是属于请神城的庞大心脏,而这颗心脏的中心,则是立于请神城核心位置的圆形建筑,名为请神台。
请神台是请神司主司最高级别的空间,只有极其核心关键的会议或者典礼才会在此举行,上一次启用请神台,还是十一年前司道成为弑神者的授勋仪式,而上上次,则是司主殷宗的就任仪式。
所以,这一次在请神台召开的联合会议,重要意义不言而喻。
缓和庄肃的穹顶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刻和壁画,四壁是同样神秘而冷穆的深褐色,隐隐透着流动的暗金色光路,十二道门依次矗立。
整座空间唯一的视觉焦点,是中央那处半高的台面,以及悬浮在其后的那枚巨大的青铜古镜——映不出人影,却能映出世间所有神格,揭示神明之谕的青铜古镜。
各分司的精锐提灯人整饬有序的列在高台之前,仰头看着在高台上的弑神者。此外,请神司总委会成员,主司各部高官以及四大家族的核心代表也全部在场。
在所有参会人员的后方,是特别增设的媒体区域,所有的媒体都异常安分地守着自己的设备,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诸位,联邦政府在几个小时之前,正式向请神司宣战,理由是请神司垄断神格机遇,剥夺普通人拥有神格的权利。这些理由之荒谬,污蔑之荒唐,无需我多言。神格的觉醒与归属,不在任何机构的管辖范围内,而是神明的选择。请神司的职能是管控,而非赋予。作为提灯人,我们一直在维护普通公民与特能人之间的稳定,努力确保拥有神格的人会成为公民的守护神而非灾难,为此,我们有无数同僚前仆后继,献出可贵的生命……”
站在高台上的赫应决,声音清冷有力,通过在场媒体的转播,传到了无数正在收看直播的联邦公民耳中。
“联邦政府要摧毁请神司,解散现有的神格管理体系,建立让神格自由流通的新秩序,在场的诸位提灯人,各位联邦公民,你们真的相信这种秩序的存在吗?普通人拥有的神格,是黑雾花从特能人身上汲取的,这样的转移就是新秩序下的公平吗?”赫应决面向直播镜头,神情庄肃,字字清晰,“我代表请神司和全体初心未易的提灯人,恳请诸位深思一个问题,黑雾花与黑雾有何区别?联邦走出伪神教的黑雾之难甚至不足二十年,无数提灯人尸骨无存,难道想要主动步入下一个暗无天日的深渊吗?”
“请神司不会率先开战,因为提灯以照世始终是全体提灯人的方向。但如果遭受攻击,这也会是我们的底线,我们会进行防御,绝不后退半步。今日,弑神殿紧急召开联合会议,不是为了应战,而是为了应对。”
“诸位,请神司的存续不取决于联邦的宣战,而取决于我们在座各位的行动。”
“于此千年请神司,诸位,愿我们提灯以照世!”
一语落定,台下无数提灯人都站得更为笔挺,在不知觉中,脸上都透出相同的坚毅与决心。
赫应决神情未变,知道自己这份真意假意掺半的发言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微微抬手,准备示意后排的神使安排各媒体先退场,接下来开始商讨应对联邦政府开战之举的策略。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骤然响起:“话说的冠冕堂皇,可是赫应决,你不也是个黑雾污染者?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石破天惊的一语让人群骤然生乱。
赫应决眼神一冷,刚准备说什么,忽然感觉到空中一股奇异的神力流动,从人群中央直奔他而来,噌然钻进他的四肢神脉,竟生生将他体内压制下去的黑雾勾了出来。
糟了。
他心口一紧,强大剧烈的反噬逼得他呛了口血,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睛控制不住地在红瞳与黑瞳之间转变,视线一阵阵地发晃。
这是专门用于激发他体内黑雾的神力,是苍尽辰!
他要将他体内有黑雾的秘密在这种场合彻底公诸于世,如此,提灯人会不再信任他,而联邦公民……也会失去对请神司的信任……
站在前排的提灯人看见了赫应决颈侧爬上的黑色纹路,那是最明显的黑雾污染痕迹,不可置信地倒退数步:“弑神者大人他……他真的是污染者!!”
“什么!竟是真的……”
“这……这可是弑神者啊!”
“怎么会这样?我们……我们该这么做?”
……
无可辩驳的证据显现,平地炸开了惊雷,同时也让因局势动乱,提心吊胆收看直播的无数联邦公民把心提得更高了。
如果连弑神殿的弑神者都是黑雾污染者,那么,刚刚那些听着言之凿凿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联邦政府若不可信,难道请神司就可信了吗?
“这……这可是弑神者,这黑雾……会不会另有隐情?”
有人怀疑忐忑,毕竟值此特殊时刻忽然曝光这样的秘密,实在可疑。但同样也存在趁机搅浑水的有心之人。
“隐情?未必吧……毕竟前些年不都传……传司道大人的死与这位弑神者大人有关吗?说他有心谋害,踩着司道大人上位,原先听着荒谬,现在想来……”
“别说司道大人,就看眼前,那么多提灯人因黑雾而死,堂堂弑神者修习黑雾,我们怎么信任他!”
“是了,而且他上任之后一直行事暴虐,如今更是德不配位,有什么资格引领请神司!”
……
黑雾反噬太过强烈,苍尽辰这手又准又狠,没留半分余地,赫应决调动神力都无法压制,耳侧嗡嗡作响,扶着发言台都无法站稳,身形一晃,右膝重重磕在了地上。
这场会议召开期间,十二神使都被安排到请神城的重要关卡驻守,何风霜收到卢西法的消息感觉有些不对,提前撤出往请神台赶去,准备提醒下赫应决,刚到半路就在直播上看到这么一出,当即心惊肉跳地飞跑回去。
而当他赶到请神台推开大门,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看见一个穿着不合身提灯人制服的人正趁乱向赫应决走去,露出的手臂上灼灼亮着乘黄神格的神纹。
神纹全亮,旋及周身。
何风霜大骇,心跳一停。
糟了!他要用自爆去杀赫应决!
然而他赶不及,那人的动作极快,已经逼至赫应决身前,神力爆燃,以身为引,当即就要抬手抓住赫应决。
赫应决察觉到不对,但是黑雾反噬让他神力虚弱,难以做出快速的反应,只感觉那人伸手向他抓来,嘶声道:“苍尽辰必须赢,帕拉帝安的荣光才能延续,所以,你必须死!!”
何风霜远远大声嘶吼:“赫应决,小心!!”
话音都未消散之际,一道刺目的金光凭空而起,从后方飞闪掠过,在卢霍自爆的瞬间,势不可挡的神力威压将他重重弹开,撞在墙壁上,稳稳当当地护住了赫应决。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场内的人全都愣神,目光转向了高台之上。
金光渐渐消退,所有人都看清了强大神力的来处,心跳不约而同地飙上了高速。
赤金光羽,凤凰神纹。
那是——神骨天羁!
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回神,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清冷声音从请神台后方响起,让人无法控制地头皮发麻。
“八年前司道的死,与赫应决无关。动手杀人的,是受四大家族指派的神使,而四大家族背后的人,是如今操控联邦政府的苍尽辰。”
所有人纷纷向后望去,神色各异却同样匆忙慌乱地找着声音的来源。
“赫应决体内的黑雾,是救人时意外侵入,所谓修习黑雾邪法纯属无稽之谈。污蔑请神司弑神者,若拿不出证据,有没有提前预料过要承担的后果?”
人群随着声音的靠近而散开,场内众人终于看见了出声的人。
她带着遮住半张脸的帽子,身上是统一的媒体制服,胸口还别着一枚西瓜样式的媒体标识,穿过人群,从媒体区一步步走向高台。
众人止不住纷纷议论,但强大的压迫感让他们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
“这是……什么人?”
“她刚刚在说什么?这语气……为什么我会有点熟悉?”
“天羁,天羁的出现……那么强势的神力,不会是她……”
“怎么可能……她难道是……”
……
宁九燃对这些议论与目光视若无睹,穿过人群自动散开的通道,走到了高台之上,俯身半跪下来,对上了赫应决的眼睛。
赫应决缓了缓气,布着红血色的眼眸看向宁九燃,只是两日多不见,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他沙哑着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听见的音量道:“你怎么……还是来了?不是说好,不到最后一日,不暴露身份的吗?”
宁九燃的眸光微动,深深地注视着他,将右手搭上他颈侧的神脉,九凤神力亮起,将那簇激出黑雾的神力灼烧殆尽。
“那你要我看着你受伤,看着你被人指责,然后陷入险境吗?”
说完,她的眼尾微微弯了下,赫应决知道她对自己露出了笑容。
“我做不到的,应决,见不到你的这些天,我度日如年。所以,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吧。”
宁九燃确认黑雾重新被压制后,站起来,缓缓转身面向场内所有人,对上情绪各异的眼神。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天羁,是你带来的吗?你刚刚用的神力……难道是……”
……
底下有人忍不住开口发问,却又在擦过那个不敢揣测的答案时,吞吞吐吐,戛然而止。
宁九燃没有回答,目光看向面前的镜头。
刚刚跟着她把镜头一路从媒体区推至高台前的记者,胸前也别着一枚巨大的西瓜勋章,精密高档的媒体设备下赫然贴着醒目的媒体标识。
从“至尊大瓜报”升级为“联邦第一超级至尊大瓜报”的标识,下面还有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大西瓜图案。
记者点了下耳麦,轻声道:“现场准备就绪。”
耳麦另一头,凛珏和身边的莱瑟对视了一眼,应声:“我们这边也准备就绪。”
昨天宁九燃吩咐这件事后,她和莱瑟就找到这位记者,还以他们公司的名义,买下了联邦境内所有可以私人购置的直播、转播频道和电子屏幕,至于不能购置的——
凛珏看向坐在一旁严阵以待的路嘲风和凤凰。
——就用了点特殊手段。
记者闻声,对宁九燃比了个“OK”的手势,同时将镜头上调,让宁九燃出现在画面中心。
宁九燃轻轻向前半步,右手一伸,浮在空中的天羁就握在了她的手心。
在众人或惊愕或差异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天羁上的火焰顺着宁九燃的右手开始燃烧,迅速掠过她周身的衣物伪装。
而火焰散去之际,场内瞬间陷入死寂,盯着台上之人的这几秒,仿若有一个世纪之久。
因为他们看见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那身用作伪装的记者打扮之下,是穿戴整齐,一丝不苟的弑神者服饰。
与赫应决的弑神者服饰不同,这身弑神者服虽然也以黑色为底,但却勾勒着灼如烈日的赤金色纹路,前者是烛龙临渊,后者则是凤凰降世。
这身弑神者服的主人,已经消失在了八年前,所以也再没有人穿过这身象征着实力与权柄的服饰。
可此刻,比这身服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看见了那张久违的面容。
她握着只属于她的神骨天羁,穿着一模一样的弑神者服饰,站在了他们第一次仰望她的地方。
一切不可思议,一切一如从前。
仿若滴水入油,场内在死寂后骤然爆沸。
而沸腾的不止请神台中的人。
在宁九燃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同时,相同的画面也实时转播到了所有媒体频道,整个联邦,不论大小,只要是块能播放画面的屏幕,哪怕是无人区雪原上立着的电子屏,都出现了这张让全体联邦公民无法忘却的脸。
所有错不开的目光,所有沸腾激烈的情绪,所有大大小小的光屏,都在注视着这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弑神者的归来。
“你们刚刚说,赫应决没有资格引领请神司,那我有吗?”
“各位联邦公民,请神司提灯人,”宁九燃直视着镜头,也直视着镜头之后看着她的所有人,从容地开口,“好久不见,我是司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司道”这个名字, 隔了八年之久,延宕曲折数番,终于激起了配得上它的惊天骇浪。
奥托城议会庭中, 围坐了一圈的联邦议员猝然看见屏幕上出现的脸, 彻底炸了锅。
阁中升眼前漆黑了一瞬,险些仰面朝天栽倒下去——却见从议会庭被控制开始就面沉如铁的柏无庸猛然站起, 用力拨开身边荷枪实弹的、监视他们的警卫,扑到了大屏前, 发干的嘴唇剧烈颤抖,因数日未眠而浑浊的双眼却倏然亮起了一线光:“司道大人, 她……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