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请神禁忌档案 葳亿 25673 字 5天前

第141章

尤里乌的话给了赫应决当头一棒, 恐惧陡然将他拽进空谷深渊,思绪颤抖地拧作一团,甚至连逼问圣师究竟是谁都忘了, 转身就离开了弑神殿底狱。

他要见到宁九燃, 现在就要!

赫应决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跑向神塔, 耳旁只有呼啸过的风声和猛烈的心跳声。

可是当他推开神塔的门时,却看见里面空无一人。

实验台整饬有序, 各类精密的仪器和神器归在原位,就连用来感知神力流动的敏神草都安然无恙地生长着, 墙面也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和暖的灯光明亮。

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苍尽辰不在,宁九燃也不在。

赫应决僵在原地, 熟悉的、失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

个人终端拨打给宁九燃的通讯显示无信号,凤凰失去了对它分身的感知,无法定位宁九燃的所在。

他不知道宁九燃在哪里。

他找不到她了。

宁九燃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在她问出那一声的瞬间, 苍尽辰的手心里翻出了神印, 大约是空间置换的阵法,两人周身的景色一边,似是到了别的地方。

可她看不见,她只看得见苍尽辰。

宁九燃盯着苍尽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从生渊回来后的这些日子, 她很少能睡好觉,总是反复梦见过去,反复被那段都天戮神阵里的记忆惊醒。她当时不明白, 觉得明明自己在心里已经放下了,为什么还会反复梦见呢?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是因为她忘记了一个片段吗?

原来是因为这段记忆太痛太苦,她不愿相信,所以大脑在恢复记忆时,替她忘记了吗?

八年前,她其实差一点就能活下来了。

当时她的神力已经逼近九重神相,十名神使合力也不是她的对手,她重创了他们,差一点就能冲破都天戮神大阵。

可就在关键的时候,她体内突然神力全失。

限制住她神力的,就是她手腕上这枚镯子,这枚她出发前、老师苍尽辰亲手给她戴上的镯子。

镯子里装着为她量身定造的高浓度沉水,做了特殊的设计,完全限制了她的神力。这世上这么了解她神力情况的人,也只有那一位。

她差一点就能活下来了。

是她的老师,她最敬重、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亲手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了必死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呢?

腕间的镯子发着寒气,从刚才开始,宁九燃就已经感受不到体内的神力了。

这种镯子与沉水镯相似,戴上之后,自己是无法打开的。

宁九燃也没有力气去打开了,神力的消失让她顿时变得虚弱,后颈一阵阵发烫,连站稳都极为勉强。

可是老师,您为什么要杀我?

八年前身死魂消之际,我才知道原来藏在请神司和四大家族背后的那个人是您。

最后要杀我的那个人,是您啊……

请神司、总委会、四大家族、联邦政府……她都已经接受了他们联手杀她的事实,可是……

可是怎么能是您?

怎么能是您啊?

宁九燃痛极想要质问,可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苍尽辰转过来,那双沉寂的眼眸里看着她,就像他曾经无数次看向司道那样。

“小司,是我。所有你想不明白的,都是我。”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眼前的人还是他当初的学生,他只是在回答一个她请教的普通问题。

“平海城街巷,赏金猎人刺杀,是我安排的。在神塔外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出你了,小司。”

宁九燃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八年前的她,错愕到连恨意都还没来得及滋长,以至于重来一次,在神塔之外见到苍尽辰时,心中升起的竟还是亲切。

而重逢的第一面,她的老师……就已经想好怎么杀她了吗?

“可是你没死,小司,你的九重神技居然是涅槃之火,果然是世不二出的天才。”苍尽辰的语气里似乎还透着些欣慰,继续说,“所以,我换了一条路。神天枢,你还记得吗?”

宁九燃感觉后颈火燎似的烫,一阵熟悉的灼烧痛感隐隐生发,让她的眼前阵阵眩目,耳旁听见的声音若虚若幻。

神天枢?

“神天枢是莱瑟·厄莱克尔杀的,但是嫁祸给你,是我做的。”苍尽辰的双手微微扣拢,注视着快站不稳的宁九燃,“我安排哈令德调动外勤部的资源,将你带出请神城,本来打算把你送到我的实验基地。可是很遗憾,小司,赫应决救下了你。”

宁九燃闭了闭眼,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难以承受的钝痛。

怪不得……

她当时没想明白,她既没有暴露身份,也没有把谁得罪到那种地步,哈令德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害她。

原来,也是您吗?

“从那以后,赫应决就严防死守地护着你,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小司,是你把机会送到老师面前的。”苍尽辰习惯性地发问,“小司,能想到是什么吗?”

宁九燃艰难地呼吸着,后颈的灼意让她想起了一个东西。

九魂禁印……

这股熟悉的感觉是九魂禁印,可是,这印不是已经解开了吗?难道……

苍尽辰看她的神情,说道:“小司,猜到了对吗?老师知道你一直很聪明。尤里乌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和他合作了这么久,他都没告诉我他偷偷把你藏了起来,还为你研究了九魂禁印。九魂禁印,不是用来害你的,是用来救你的。”

身上的灼烧感越来越强,宁九燃痛得有些弯下腰,眼眶湿润,分不清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还是心上的痛。

特能人的神力是维系生命的根本,她的神力被全部限制,相当于又死了一次。

这是……涅槃之火……

“我告诉你削弱九魂禁印的方法,给你请神香,让你使用请神降临,都是在杀你。”苍尽辰说,“小司,常规之法杀不了你,普通手段抓不到你,老师就剩这一条路了。九魂禁印已破,现在是第三次涅槃之火,你,就要死了。”

宁九燃用力眨了眨眼,看清手腕上的镯子,眼前一片混沌,前因后果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九魂禁印,重塑肉身,尤里乌……是在救她吗?

所以他才会在她摧毁黑雾核的时候说她愚蠢,才会在她使用请神降临的时候,说她竟愿意为了请神司再死一次。

所以,曾经她每一次使用九凤神力,都会做奇怪的梦,出现过去的回忆,是因为九魂禁印出现裂痕,压制不住记忆,也维系不住躯体吗?

她想明白了,可是——

她还是不明白……

宁九燃喉间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膝盖支撑不住身体,重重跪倒在地上后,她又逼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平视着苍尽辰。

她的眼眶发红,声音含混着:“神格转移实验,万千无辜受戮的人,变种黑雾,黑雾花,平海分司外勤部全员殉职……都是你吗?”

苍尽辰点头:“是我,小司。从一开始,就都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啊?”宁九燃控制不住嘶吼出声,声音破碎而哑,混着鲜血溢出,“提灯以照世,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不是你告诉我,要守护联邦,守护请神司的吗?

不是你告诉我,要成为世间最强弑神者,提灯以照世吗?

我坚定地相信着,把它作为一生的信仰,即使被请神司背弃,即使万念俱灰了无希望,在生渊之中重难之下,仍不愿违背!因为这已经刻进了骨血!

可是为什么啊,老师?

为什么是你?怎么可以是你!

你要告诉我,从一开始……我的路就不存在吗?

苍尽辰的神情依旧平静,看着崩溃质问的宁九燃,好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小司,因为请神司是错的,这个世界的秩序是错的,一切不该是这样。”

“那个时候,请神司需要一个救世主,就是你。而我……需要一个留在请神司的机会。”他向宁九燃走近一步,注视着她不解的眼神,开口道,“小司,我们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因为——”

苍尽辰停顿了下,露出复杂的神情:“我不是特能人。”

怎么……可能?

宁九燃的脑海陷入全然的空白。

他不是特能人,可是他明明就有神力……不是特能人怎么可能入主神塔,留在请神司这么多年?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不是特能人,但我比你们更了解神格,更了解这世间运行的规则。神格天赐,可这些幸运的特能人,却照样蝇营狗苟,追名逐利。不管是请神司还是四大家族,都是一丘之貉,永远有人贪婪卑劣,永远有人包藏祸心,赤诚热血之人死在前方,可悲可鄙之人苟且偷生,粉饰太平。小司,你应该能看得明白,不是吗?”苍尽辰那双蓝绿色的眼眸里透出浓重的情绪,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每一句每一言都凿着人心。

“神明给了他们机会,赐予他们无上神力,可却成了他们高高在上的资本。科技再发展百年,普通人再拼命,也扛不下神格者的神技,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永远仰赖你们?”他直视着宁九燃,“所以小司,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公平的,他们不配拥有神格,是神明……瞎了眼。”

一语落下,天光闪动,仿若有惊雷炸响在宁九燃耳侧。

“既然这世间的规则不对,我就要修正这规则。既然请神司是腐朽的,我就要将它连根拔起。既然神明是错的——”苍尽辰垂眸看着宁九燃,眼里却好像装了无尽寥廓的一切,“我就来做这个神明。”

“我要把众生推回至天平之上,要成为公正的裁决者,给这个世界绝对公义的秩序。”

宁九燃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四肢百骸仿佛被烧成了灰烬,痛到濒死竟没了知觉,灼热蔓延,而胸口却凉得像扎进了寒潭。

她甚至已经看不清苍尽辰了。

苍尽辰走到宁九燃跟前,看着她手臂和颈侧的涅槃羽痕,轻声说:“小司,黑雾花开了。”

宁九燃用核心神力封住了平海的请神木,而涅槃之后,封印自然也将不复存在。

而整个联邦,将在这残忍的盛开中血流成河。

宁九燃费力地抬起眼皮,眼里因为痛苦而布上了红血丝,视线虚晃,堪堪聚焦在面前之人的脸上。

好熟悉,但……却又这样陌生……

她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位陪她长大的老师。

她动了动嘴唇,近乎无声:“为……什么?”

苍尽辰知道她在问什么,伸出手想抚摸她的头发,像以前他们师生相处的那样,但还是停在了一侧。

“小司,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最好的学生,也是唯一的家人。但是我没有后悔过杀你,八年前没有,今日也没有。”他说,“因为你也是我唯一的阻碍,唯一的变数。”

宁九燃行将溃败,生息流散,脸色苍白如雪,血从嘴角涌出。

可她仍死死盯着苍尽辰,好像还在等着答案。

“小司,我唯一后悔的,是八年前不该让你去执行那项任务,或者说,更早一点的时候,不该让你选择赫应决。不然,我们的师徒之谊或许还能走得再远一点。”苍尽辰轻轻叹了声,但眼中却没有过多的情绪,“但是那只是如果,现在我杀你,同样毫不犹豫,因为你必须死。”

宁九燃仰头看着他,目光已经难以聚焦,但是执拗地抬着头,一如当年在神塔的时候,她坚定求索答案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喊出了最后一声“老师”。

她问:“老师,为什么?”

苍尽辰久久地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微变了变,退开几步背过身去,半晌才说:“因为,小司,我从未相信过提灯以照世。”

惨亮的天光仿佛骤然暗了下去,风声、人声消失在耳侧,世间好似行将收场,崩塌破碎后,周身的一切都旋转起来,让人怀疑踏进了不存在的虚妄。

眼前的所有都消失了,但好像又都清晰了。

宁九燃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枯木成林,荒草无际,这是平海城郊的那座荒山。

八年前她死在了这里,错愕苦痛,满心不甘。

八年后,她又要死在这里,但这一次,一切好像真的要到头了。

她从来就没有路,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心头最后一点并不存在的烛光散尽。

宁九燃疲惫地合了合眼皮,再没有半分力气去支撑重量,膝盖一软,就要跪倒下去。

“九燃!”

熟悉的喊声带着惊惧,刺破了死寂。

“司道!!”

宁九燃艰难地撑开一线目光,看见了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人,向她飞奔而来。

不是……幻觉吗?

在她倒下的最后一刻,赫应决用尽全部力气冲至她跟前,膝盖重重跪倒在地,伸开双手托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司道……司……司道!”

赫应决跪倒在地, 抱着她的双手不断收紧。明明接住了她,整个人却陡然陷入了什么都没接住的恐慌与无力之中。

宁九燃的身体在发烫,可他浑身的血却像结了冰。

苍尽辰意外地看着他, 出声道:“你居然来了。”

他知道宁九燃和赫应决结过血契, 所以在那个镯子上多加了一道封印,只有等宁九燃真的死了, 赫应决才会感知到她的所在。

可赫应决竟然先一步找了过来。

“是你……你怎么能……”赫应决几乎是咬着牙,赤红着双眼抬头, “你怎么能再杀她一次!”

红色的烛龙神力带着疯狂的杀意涌动,爆发而出, 四周的阵法簌簌颤抖,成排的枯树被神力的余波震倒,滔天的怒火与恨意融进杀招刺向苍尽辰。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回来……

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再杀她一次!

烛龙神力扼住苍尽辰的咽喉, 但他的身体却在即将扭断的那一刻开始虚化。

赫应决的眼里透着猩红,神情却怔住了。

这不是他的本体,这是神印分身,苍尽辰他……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苍尽辰的身形变得虚幻, 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可能是因为快要消失,听着没有半分温度。

“应决,你救不了她的,你来晚了。”

赫应决抓着宁九燃发烫的手,上面金色的涅槃羽痕几乎灼到了他的眼睛。

不会的……我可以救她……

她不会死的!

他将宁九燃抱在怀里,烛龙神力运转, 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宁九燃的体内。再一次触碰神技禁忌让他嘴角溢血,可他没有半分停顿和犹豫。

他可以做到的,八年前可以, 现在就一定也可以!

苍尽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似无地叹了声,微微抬手,掌心有黑色的光闪动:“应决,你留不住她的。”

赫应决全身的烛龙神力骤然散去,体内明明已经被压制住的黑雾突然开始作祟,黑雾反噬纹路爬上颈侧,神力再次濒临枯竭,连神技都用不出了。

他侧到一旁,呛出一口鲜血,红着眼看向苍尽辰,额角因激烈的情绪和痛苦而青筋暴跳。

“你……”

“应决,这些年你的黑雾可都是我替你控制的。”

它们现在,可都是听我的。

苍尽辰的分身逐渐消散,眼里还带着一点遗憾。

他本来应该连带着赫应决一起杀了,可惜刚才赫应决的发动太狠太快,确实摧毁了他的分身,没有机会了。

不过,也没有关系。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赫应决怀中的宁九燃,张了张嘴,口型似乎在说:

小司,不再见了。

然后彻底消失。

“不行……不……不可以……苍尽辰!!”赫应决再次使用神技,想要逆转苍尽辰消失的神印,但是无果。

他再试,再试,再试,依旧无果。

因为他的神脉中已经几乎没有神力了。

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做?

赫应决的四肢百骸都痛得钻心,喉间压着痛苦破碎的呜咽,举目茫然,泪水从赤红的眼中滑落。

他以为他不会再这样束手无策了。

八年前失去司道之后,他拼了命地修习,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无上神力、滔天权势他都有了,可为什么还是这样?

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弑神者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自己的爱人,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时,滚烫散去、开始有些发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侧。

赫应决惶然低头,看见宁九燃微微睁开了眼睛,慌乱喊道:“司道……九燃……九燃……”

宁九燃动了动嘴唇,声音极轻极微弱。

她说:“应决,别哭。”

不要哭,她……会心疼……

赫应决握住她的那只手,泪流满面。

“其实已经……很好了……你找到我了……”宁九燃靠在他怀里,声音碎而哑,面色苍白,像是碰一下就会消散的蝴蝶,“我也见到你了……我们……不哭……好不好?”

至少,不再像八年前那样,一次普通的转身分别就成了永别。

“不好……”赫应决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不停地摇头,哽咽着,“不好……九燃……不好……”

“你这样哭……我怎么放心得下……”宁九燃连拧眉的力气都没有了,话也断断续续的。

她最见不得赫应决的眼泪。

他这样哭,她怎么放心得下……留他一人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没办法了啊。

“那就不要走,九燃,不要走……你说过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赫应决顿了顿,语气忽然定了下去,把她的右手环在自己的颈侧,撑了一下,横抱着她站了起来。

他的神力被黑雾压制,身体受到严重的反噬,已是强弩之末,自己走路就很是勉强,却稳稳地抱着她,脚步踉跄地往前走去。

宁九燃的脸被他肩侧的青铜配饰冰了下,右手虚虚地环着,试图抬眼看清他的样子,但是没有力气,只能靠在他的肩上,问:“应决……你……要带我去哪里?”

赫应决没有看她,而是执拗地看着前方,一步一步走着。

“去求神明。”

他要找一条路走下去,他没法束手无策地看着这一切,既然是人力所不能及,那神明呢?

那些赐福给他们神力的神明,那些把还未出生的司道就架在救世之主名号上的神明,不应该救救她吗?

她为请神司,为联邦,为亿万公民做了这么多,几度生死,无数磨难,这短暂的一生甚至没有几刻是为自己活着的,神明为什么不能救救她?

那些该死的人没有得到报应,而这样好的人……凭什么……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宁九燃闭了下眼,有些凉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她想扯出一个微笑,但最后只有嘴角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出声:“应决,神明……在哪呢?”

赫应决不知道,但不管是天涯还是海角,只要在,他就要走过去。

“应决……算了……”宁九燃环在他颈侧的手动了下,“我们不走了,把我……放下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不然,可能要来不及了。

赫应决摇头,没说话。

他走得已经很吃力了,冷汗沁在额角,脸上也几乎没了血色,每一步似乎都踉跄得要跪倒,但他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好像就接受了宁九燃要离开的事实。

他不接受。

宁九燃知道自己拗不过他,缓了口气,往下说:“联邦、请神司、弑神者、司道大人……它们在我身上太久了,久到我以为……这会是我的立身之基,我迟迟没有离开请神司,不是因为你牵绊了我,而是我放不下……割不断。我忘不了……我被任命为弑神者时,那些人看向我的眼神,忘不了那无数声‘司道大人’。其实我不是看不明白四大家族的腐朽,看不见……请神司的钝化,我只是固执地觉得,我能改变这一切。现在想来,大约是我一意孤行……”

“应决……”宁九燃的脸轻轻在赫应决的胸口蹭了蹭,感受着他的心跳,“请神司的命数就要到这了,而我这个……被预言为它而生的人,可能也要到这里为止了。应决,当初……是我非要留下你的,让你做了这么多不喜欢的事,过了……这样痛苦的八年,是我拖累你。以后,就不要再做弑神者了,天高地阔……找一处喜欢的地方……”

赫应决的眼眶红透,根本不敢看她,打断道:“不要再说了!我不要……”

什么天高地阔之处,什么弑神者,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他……他只想在她身边。

十六年前,父母双亡的那个雪夜,他就已经没有家了。格利烬坦不再是他的家,弑神殿不是他的家,请神城那座森冷的宅邸也不是他的家。

这世上早已没有了他喜欢和眷恋的地方。

他像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这冷冰冰的人间,唯一贪恋的,就是她身边的尺寸之地。

他……还能去哪里?

宁九燃微微合着眼睛,能感觉到赫应决强压着的啜泣和颤抖。

她撑出几分气力,贴得更近了些,让自己被包裹在赫应决的气息里。

他身上的气息很凉,很冷冽,像格利烬坦那晚的初雪一样,看着寒意刺骨,但是若放在有一点暖的手心,却很快就能化了。

宁九燃忽然无端地想,以后……会有人来陪陪他,融化这层寒凉的雪吗?

如果有,她其实有些不高兴,可是如果没有,她好像又很痛心。

人艰难求存的一生就像是个矛盾的命题,将死之际,原来也没法洒脱啊。

她想,赫应决,我这一生到头,唯有你最可惜。

混沌之中,耳旁似有落叶的簌簌声,日色绵长,却被无法推挡的厚重阴云遮蔽,有光将熄。

宁九燃合上了眼,眼前却又有无数画面切换。

从她咿呀学语,到第一次使出神技,跟在苍尽辰身后走进神塔,听见“提灯以照世”,后来穿上请神司的制服,站在弑神殿中,成为了他们的司道大人。

画面一点点崩塌,又一幅幅重构。

她又看见了作为宁九燃的自己,在平海城的街巷随意溜达,听见唐宛芬的喊声便回家吃饭,进了门抱着小嘉宝转上三圈,逗得她咯咯直笑,桌上飘来饭菜热腾的香气,令人安心宁静,现在好像也能闻到一般。

她还看见了肖自云,伸出手要拍她的脑袋,却又停在空中,无奈地说:“你这丫头,拿你没办法。但要照顾好自己。”

凛珏、路嘲风、辰刻、姜滚晁他们也一个个浮现在她眼前,对她笑道:“我们平海外勤七组,可是要拿冠军的!”

但……大约是不能了。

她的过去没有了支撑的根系,走了太久太远,却发现自己放不下的从未被抓住,回头也没有来路。

宁九燃最后看见的,是赫应决。

在那片曾有烟花盛开的草坪上,初见时十四岁的赫应决,还有她亲吻过的、二十九岁的赫应决。

他们渐渐重叠在一起,看着她的眼睛,都令人无法舍弃。

“太累了,应决……”宁九燃环在赫应决颈侧的手一点点松开,“我……走不动了……”

这荒谬的二十九年,唯一放不下的,好像只有你了。

宁九燃后颈的九魂禁印骤然亮了一下,然后完全黯淡,如流火散尽。

“对不起,应决。”

勾在赫应决颈侧的手彻底无力地滑落,垂在一侧,最后的呢喃已经没了声音,她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爱你,应决。

而宁九燃的手垂落的一刻,赫应决再也坚持不住,绝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出沉重的闷响,但是双手仍抱着宁九燃,没让她磕到半分。

他看着她的面庞,随后低下头,脸紧紧贴在她的额头上,触碰着逐渐变凉的体温,左手将她环在怀里,右手牵住她的手,把五指慢慢扣在一起。

然后,赫应决闭上眼睛,开始逆转体内仅存的神力,让神格走向自碎。

他想,我留不住你,那我们就一起走。

你说过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半个月后, 梵塞卓斯主城城堡。

蓝灰色的城堡四面环水,水沉厚如镜,微微荡漾, 覆盖整座城堡的禁制就若有若无地泛起波纹, 称得上一句静谧祥和——如果忽视掉四周水面上收起的吊桥和加重数倍的提灯人守卫的话。

一架带着弑神殿标志的飞行器穿过五道禁制,停落在了城堡内部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身着弑神者服饰的年轻男子走下来, 容色俊逸,眉目间却没有任何神情, 目光扫来,令人禁不住后背发寒。

早早等候在一旁的凛珏迎上去,两人没什么交流, 互相点了下头之后,就一起往城堡的主殿走去。

一名站在远处负责调度的提灯人小声对身边人嘀咕:“诶,你不觉得弑神者大人最近来这有点太勤快了吗?而且家主也太给面子了,每次都提前亲自来迎接……虽然是弑神者, 但也没有排场大到需要家主亲迎吧?更何况最近……请神司的舆论还……”

“嘘——”边上的提灯人忙打断他, “现在联邦政府和请神司的关系这么微妙,还是别乱说了!这些天不仅是弑神者来得勤,厄莱克尔家主每天来倒不奇怪,格利烬坦和帕拉帝安两家的少主也总往这跑,我们几家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们能少说就少说,一会不知道传到谁耳朵里。”

另一位提灯人闭了嘴, 老老实实地站自己的岗,心里犯嘀咕:确实,梵塞卓斯城堡的四面吊桥百年来都没有收起来过, 而且停机坪一向由人工智能管控,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人为驻守……

他站得笔挺,暗自咂摸了下,品出些风雨欲来的意味来。

凛珏走在前面,穿过城堡的长廊,打开一道道禁制,最后停在一间看着被蓝色水汽氤氲的房间前。

她将核心神力注入到门上,大门的禁制判断出来人,“嗡”了一声,从中间打开,一股湿润的冷意涌了出来。

房内灯光柔和,四面的墙壁上嵌着无数薄如蝉翼的白色晶片,那是价值连城的神蕴石,正在散发极淡的水蓝色光芒,持续不断地净化空气,调节温度,将房间变成了得天独厚的疗养之地。

除了这些,房内的神力也充沛异常,哪怕是神格等级最低的人进来,都能感受到四周涌动的神力,判断出它们的来源——四件悬浮在空中的秘宝。

它们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光芒向下汇聚,交织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网,覆盖在底下的床铺上,准确地来说,是沉睡着的人身上。

床上的人枕着暗银灰色的枕头,被衬得面容更为苍白,眉心平和,眼睑合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失色却并未干裂,像是被人好好地养护着。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要靠得很近才能感受得到,一只手放在被面上,另一只手却被人握着搭在床边。

握着她手的人将脸贴在她手腕上,仿佛在听她的脉搏声,半张脸埋在暗影里,微光在他俊逸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银边,身上单薄的黑衣因他跪靠在床边的姿势有些叠皱。

看起来比床上的人还要憔悴凌乱。

“大人。”跟在凛珏身后的“赫应决”上前两步,颀长的身形凭空转化,眨眼间露出原本黑红的机械本体,展开双翼飞到赫应决身边,对他垂下头。

凛珏跟着上前,对伏在床边的人低头:“赫大人。”

赫应决微微睁开眼,却没有第一时间转身,而是把目光看向床上的人。

这近半个月的时间,他都是如此。

半个月前,凛珏接到平海出事的消息后,虽然宁九燃说不用,但她还是不放心,带了一批信得过的提灯人前去协助。而就在前往平海城的路上,个人终端忽然给出了特殊信息提示。

成为家主之后,她的个人终端便分了两个端口,一个作为个人私用,另一个则公开通讯频道和收信渠道,面向所有公众。公用的那个端口信息冗杂纷乱,她一般都交给身边的提灯人处理,但她做了一个特殊设置——含“宁九燃”“司道”相关关键词的信息会优先推送,并提示为特殊信息。

她点开后十分意外,是章疏泽教授发的信息,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的章疏泽是发现宁九燃给她的那缕神力忽然散掉了,判断宁九燃可能出了事,但是谁都不熟也联系不上,只能病急乱投医地连发给了平海队的剩下四人。

信息中附上了数份研究报告和数据检测,极其专业地分析了十几页,然后可能担心非专业人士看不懂,极为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段:

九魂禁印是用来救人的,禁印被破,神力消散,宁九燃出事了!

通俗易懂到让凛珏当场把个人终端掉在了地上,好在章疏泽研究的方向素来偏门,加上前面没研究明白,这些日子一直在啃古卷,歪打正着地找到了或许有用的吊命之法——四大家族的秘宝。

凛珏铁青着脸定了定神,立刻给莱瑟、赫晟焕和卢西法三人发了紧急通讯,甚至没来得及讲明前因后果,开口就是借用他们的家族秘宝,让他们马上送至梵塞卓斯。

在打了赫应决和宁九燃的通讯都无法接通后,她迅速拨给了何风霜。万幸的是,察觉到不对劲的何风霜从凤凰口中猜出赫应决的大致动向,借助空间转换神器正在往平海赶去,听了凛珏的话,当即改了一道,带着凛珏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平海。

凛珏缓了口气,看向小心松开宁九燃的手,然后慢慢站起身的赫应决,心里仍有些后怕。

那天,她和何风霜再晚到几秒,这位弑神者大人真的就殉情了。

她还记得她赶到的时候,赫应决跪倒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是血,抱着不省人事的宁九燃一动不动,神格已经开始碎裂,周身散失的神力甚至让他们无法靠近,任凭怎么喊他都无动于衷,仿佛铁了心要去死。

直到她咬咬牙,喊出“九燃姐姐她还能活”,赫应决才睁开了眼睛,极缓极慢地转向她。

凛珏至今都记得那个眼神,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弑神者。

好在,听到是救宁九燃,其他三人都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不轻易示人的家族秘宝——陵鱼珠、乘黄骨、血厄棘、雷泽心,而章疏泽真的用这四件秘宝吊住了宁九燃的命。

在听到宁九燃微弱但清晰的呼吸声后,赫应决终于支撑不住,大口吐血后陷入了重度昏迷。

三天后,他一醒就要见宁九燃,赫晟焕、姜滚晁和卢西法三个大男人按都按不住,甚至打了两针强效镇静剂都没能把他放倒。

还是听凤凰说了才知道,他这些年用过的禁药比他们听过的都多,早就没有了效果,无奈之下,只能在宁九燃昏迷的地方加了张床,让他躺在上面守着。

恢复一些之后,赫应决就每天坐在宁九燃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塑。

凛珏有的时候在门外看他,发现他连眼睛都不怎么眨,仿佛眨一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跪靠在床边,手依旧不松,脸贴在宁九燃的手腕上,听着她的脉搏声休息片刻。

他就这样整日整日地守在宁九燃身边,联邦、请神司和弑神殿好像都与他无关,何风霜来过几趟,想让他回去露个面,毕竟弑神殿没有了弑神者容易人心动摇,但他充耳不闻。

凛珏头一次觉得,这位一直被她或者被很多人定义为冷血残暴的弑神者,好像是为了宁九燃才活着的。

神力地位、权势荣耀,于他而言,都抵不过宁九燃一次真实的呼吸。

再后来,何风霜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凤凰化作赫应决的模样替他坐镇弑神殿,实际事务则由何风霜自己处理,真有需要赫应决做决定的,就让凤凰带到梵塞卓斯来。

为了不出差错,每次凤凰前来,她都亲自去迎。

赫应决起身后,对她点了下头,随后看向凤凰,声音低哑:“什么事?”

“大人,是关于五日后纪念节举办……”凤凰刚说了半句,又有一人从门外进来,是章疏泽。

她那天被凛珏派人接到梵塞卓斯后,就没有离开,一直照料观察着宁九燃的状况。

见章疏泽进来,赫应决的眼神终于发生了点变化,微微抬手,示意凤凰先安静,随后看向章疏泽,语气因身体状况而有些虚浮,但却带着明显的礼貌与恳切:“章教授,九燃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章疏泽俯身对他行礼,说道:“弑神者大人,四大秘宝勉强……勉强修复了九魂禁印的雏形,维护住了宁队长的性命,她身上的伤在陵鱼珠的滋养下也已经完全修复,按理说是应该醒来了。但是……”

她低下头去,有些欲言又止。

赫应决:“但是什么?您直说,我可以接受。”

语气听着十分平和,甚至异常平和,但凛珏总觉得他要说的不是他可以接受,而是他可以陪她去死,反正他已经决定好了,所以章疏泽教授可以直说。

章疏泽迟疑了下,开口道:“但是,我觉得宁队长她……好像没有求生意志,或者说求生意志非常薄弱。她……自己不想醒过来。”

赫应决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看向昏迷不醒的宁九燃,良久才道:“我知道了,辛苦章教授。”

章疏泽又给宁九燃做了大致的检查,然后退了出去。

凛珏的心情也同样沉闷,赫应决那仿佛被抽离魂魄的眼神让她没法再看下去,点头行礼后就退出了房间。

关上门后,她靠在门上,闭着眼深深地缓了几口气,等着眼眶的热汽退散下去才睁开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的人——莱瑟。

“你怎么又来了?”凛珏调整好情绪,转身往处理事务的主殿走去,莱瑟自然地跟在她的身后,“我不是说过,你不需要天天过来吗?就算开了特殊通道,飞行器往来也需要三个小时,厄莱克尔没有事情要做吗?”

“我都处理好了。三个小时不长……”莱瑟那双冷漠的浅灰色眼眸此刻温柔异常,看着身前的凛珏,“我想来陪你。”

凛珏脚步没停:“我不需要你陪。”

“凛珏,我知道宁九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些天你太累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想帮你……是我……”莱瑟顿了顿,“是我……想在你身边。”

他看见了赫应决与宁九燃只差一线的死别,看见了赫应决的崩溃与绝望,理智克制的弑神者变成这副模样,他虽有意外但好像也是意料之中。

他想,如果凛珏出事……

他不敢想。

凛珏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莱瑟,你做的够多了,我很感谢你。你派遣提灯人,帮助梵塞卓斯加固禁制和城防,违背厄莱克尔几位长老的意愿,把家族秘宝血厄棘留在梵塞卓斯,还用你的势力帮助我巩固我的家主之位……”

莱瑟:“这都是我该做的。”

凛珏点头,但神情不变:“对,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好,其他的事情就不必耗神费力了。我之前告诉过你,是因为你快死了,而我还需要利用你,我才和你结伴生契的。也是因为除了你以外,我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才和你联姻的。我选你,不是因为我有多爱你,你明白吗,莱瑟?”

“明白,我之前就也说过,我明白。”莱瑟答得很快,目光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但我很高兴,凛珏。”

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没有那么爱我了,但这一点爱也足够了。

我很高兴我能被你利用,很高兴这几分价值能让我有理由留在你身边。

凛珏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没忍住说:“莱瑟,你能不能正常点?”

她记得这人以前也不这样,张口就说让人浑身发麻的话,怕不是上次烧坏脑子了?

莱瑟也继续跟着,应和道:“好啊,要怎么正常?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你喜欢哪种风格的?”

凛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你……说话正常点。”

莱瑟装听不懂,继续掏心掏肺:“有吗?没有吧,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还有很多,要不我都说一下,你听听看那些会不会正常一点?”

凛珏:“你还是闭嘴吧,不然就回去。”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无赖了?跑去和路嘲风偷师了?

莱瑟看着她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终于生动了些,微微弯了下嘴角:“好,我不说话了,那就是可以在这待着,对吧?”

凛珏不想理他了,脚步加快,但是毕竟腿长有差,她就算把自己跑岔气也甩不掉身后这人,只能认命地恢复正常步速。

两人一起走了段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晚上走的时候,去一趟库房。”

莱瑟:“嗯?”

凛珏有点想把话咽回去,但是说都说了,只能硬着头皮说完:“特殊加速通道容易出现精神震荡,你去库房里拿几颗陵鱼神力核,可以缓解不适……不是只给你的,多拿几颗,还有陪你来的那些提灯人和随侍,知道吗?”

莱瑟压着嘴角笑了下:“好呀。”

他应的乖巧,心里却想:他们不需要,我需要就好。

这一边,赫应决站了会,因为不眠不休太过消耗加上反噬一直没好透,头有些发晕,便重新坐下来,轻轻地握上宁九燃的手。

他的拇指扣在宁九燃干燥温暖的掌心,抚摸着掌心的纹路,黑色的虹膜上倒映着宁九燃沉睡的面庞。

其实章疏泽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苍尽辰,怎么会……怎么可以是苍尽辰?

他和宁九燃十四岁相识,知道苍尽辰对宁九燃来说有多重要,那是她信仰的基石,是她唯一的引路人。她从不背弃,从不偏移,哪怕重来一次忘却所有,成为了伪神教的圣女,她却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救联邦公民,还是从心底里渴求成为请神司的提灯人。

他这几天总是反复回想起数月前大赛第二阶段时,在厄罗森林里,宁九燃穿着平海队的制服坐在他身边,眼神真诚透亮地对他说:“我是真的想加入请神司,真的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提灯人。”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反复辜负?

他只要一想起,心脏的钝痛就让他难以呼吸。

赫应决缓了许久,看见立在一旁桌子上安静不说话的凤凰,才想起还有事没处理:“你刚刚……说什么事?”

凤凰自主扫描了主人的情绪波动,确定恢复到安全值附近,才开口:“大人,五日后就是纪念节了,这个活动往年都是由请神司综合部负责。何风霜大人让我来问您,这个活动今年是否还要举办?还有是否仍由综合部负责?”

纪念节……

赫应决闭了闭眼,让有些混沌空白的大脑反应了下。

这是八年前,由联邦政府和请神司共同设立的纪念活动,纪念的是——

他睁眼看向宁九燃,手握得紧了些。

——是为联邦和请神司立下不世之功的司道。

这些年,他怕自己失控发疯,所以完全不沾手这个纪念节,甚至会刻意让自己忘记这件事,这样好像就能忘记司道不在了。

何风霜不是都知道吗?为什么还要特意来问他?

“让综合部……”赫应决本想否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话到嘴边顿了下,看着昏迷的宁九燃沉思了片刻,改了主意,“举办,今年由弑神殿负责,我亲自安排。”

他要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隆重盛大的纪念节。

当天晚上,赫应决给自己注射了三支营养针,服用了梵塞卓斯特有的疗愈神药,将面色调整至正常状态,穿戴好弑神者服饰,乘坐飞行器短暂地离开了梵塞卓斯。

凛珏和留在梵塞卓斯的路嘲风、辰刻还有姜滚晁都十分意外,尤其对赫应决关于纪念节的决定,更是完全没有理解。

当下的局势其实非常混乱,怎么看都不适合举办大张旗鼓地举办这个纪念节。

那天之后,平海城的黑雾花突破封印,蔓延到各司的请神木上,苍尽辰欺骗他们下发的微型神器中也有着黑雾花,虽然赫晟焕和卢西法互通消息后,做了一定的反应和防备,但还是影响了大批普通人,还有好几个军区直接沦陷。

平海城被受到黑雾花污染的联邦军队占领,何风霜提前安排了疏散了滞留其中的公民,但其他的也无法挽回,更没能压住疯传的舆论。

舆论的导向更是诡谲,联邦政府放出大量消息,美化黑雾花的存在,更有媒体唯恐天下不乱地扬言,神格特能即将迎来新时代,请神司和四大家族再无法垄断权力中枢!

公众不知,但他们几人清楚,这背后少不了苍尽辰的推波助澜,想来联邦政府早已在他的控制之下。

一时间祸乱四起,人心异动,而请神司受到黑雾花和舆论影响,加上一连有数地分司被不知名的群体所攻陷,公众对其的态度和信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此一来,请神司的行动不再畅通无阻,各类人为动乱、异兽灾祸更是无法及时处理,形成了恶性循环。

在此刻举办这样的活动,怎么看也不像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他们几人都知道,司道或者说宁九燃,明明还活着。

赫应决该是那个最忌讳此事的人才对……

可等到赫应决把纪念节的布置同步给他们几个,并给他们安排了一些特殊任务后,凛珏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八年过去,联邦各地基本都建了司道的纪念碑,许多大一点的城市甚至还不止一个,高碑之上或有司道的雕塑,或有司道的刻像,黑色的碑体庄严而肃穆。

每年的纪念节,普通公民还有提灯人们都会聚在纪念碑下。各分司会提前布置好特殊的神器,在高碑之上投出司道生前的影像,真实而立体,就连九凤神技的都做了拟态处理,仿佛风华绝代的司道大人真的就在眼前。

无数人仰望着,怀念着,流泪着,也倾诉着。

普通公民将血红热烈的凤凰花放在纪念碑下,而特能人则往往将神力注入凤凰花,让艳色的花瓣伴着神力的光往天穹飞去,仿佛再高一点,他们所怀念的司道大人就可以看见。

血红的花与曜黑的高碑相映,成为了人们难以忘却的画面。

而赫应决让他们做的,就是在全联邦所有的纪念碑里装了一个连音神器。

这个连音神器能够清晰地捕捉并传递声音,分为收音端和传音端,赫应决把它的收音端改成了黑色,很好地融入碑体之中,传音端则改成了凤凰花的形状,送到了梵塞卓斯。

在纪念节当天,宁九燃沉睡的房间里已经盛开了无数朵血红的“凤凰花”。

为了确保所有的神器都能精准运行,赫应决不顾为他检查身体的章疏泽的劝阻,将核心神力分成无数份,注入到所有的连音神器当中。

纪念节当夜,赫应决离开弑神殿来到梵塞卓斯主城,没有去宁九燃的房间,而是站在了主城的纪念碑下。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一个人走在聚集的人群里。

路嘲风、姜滚晁和辰刻他们留在城堡里,守在宁九燃的房门外。而凛珏怕赫应决的身体状况会出事,便和莱瑟一起远远跟在他后面,

纪念碑下人头攒动,彻底暗下去的夜被无数映在凤凰花上的神力照亮,凛珏以前是参加过纪念节的,但清晰地感觉到,这次聚集的人数前所未有的多。

她有些意外,因为请神司最近的舆论问题,她还以为人数会变少。

“看来,这些公民们心里,不是请神司而是司道……”站在她身边的莱瑟忽然开口。

凛珏愣了下,抬眼扫过周围人的面庞。

她想,原来是这样。

十余年前,是司道把他们从伪神教与黑雾中解救出来,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带进了云破天开的世界。

而现在,黑雾花横行,请神司摇摇欲坠,联邦政府居心叵测,祸乱四起,灾难降临……

他们怎么会不想念司道,怎么会……忘记司道?

凛珏穿过拥挤的人群,耳旁听见了许多呢喃的声音。

数十位提灯人穿着最隆重的制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高碑之下,眼角似有泪光浮动。

年轻的母亲抱着怀里不哭不闹的孩童,久久地看着纪念碑,说:“司道大人,我们真的……很想念您……”

孩童的眼睛也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向高碑。

还有很多声音……

“司道大人,您让我重活了一次,算下来,这是我新生的第十年,也是我为您献花的第八年……”

“司道大人,我……我今年成为提灯人了,我戴着勋章在这站一夜,能不能算作……您为我授勋呢?”

“司道大人,这次我还是没考上神格学院,但我会不会放弃的,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司道大人,八年前是您把我们从黑雾中救出,我代表戈兰城十一万幸存者,在这里为您献花……我们……”说话的人哽咽了下,“我们都如您所说,从地狱里爬出……拥有崭新的未来了,司道大人。”

“司道大人,这是……我们为您献花的第八年……”

“司道大人,我们真的很想您。”

……

凛珏低头抹去眼角的泪,沉沉地缓了口气,抬眼去看漫天的凤凰花。

原来,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这些人聚在这里,一直都是为了司道大人,而不是请神司的司道大人。

弑神者大人可以有很多位,但司道大人,只有那一个。

她看向远处的赫应决,以他站的位置,那些她听见的话,他肯定也听见了。

隔得太远,她没能看清赫应决的神情,也无法判断他脸上究竟是折射的光,还是眼泪。

但她完全想明白了,赫应决他想要宁九燃能听见。

想让她听见这个世界对她真心的赞美与眷恋,让她听见她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意义。

想让宁九燃知道,作为司道的她走过的路,从来都是存在的。

赫应决在纪念碑下站了一整夜,直到天光亮起,人群也没有散去多少,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凤凰花被放在高碑之下,宛如一片灼灼燃烧的花海。

凛珏也没走,但站了一夜眼前稍微有些发晃,便想叫莱瑟去劝赫应决回去休息,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视线里的赫应决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僵了下,眼神一顿。

而几乎就是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城堡的方向跑去,腿部因一夜的久站发麻,还让他踉跄了几步,但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仿佛着急地要去确认什么,一刻也等不了。

凛珏怔了下,她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让赫应决露出这样的神情,除非——

她睁大眼睛,转脸看向城堡的方向。

赫应决一路不停地狂奔,甚至忘了使用神力加快速度,也忘了可以借凤凰飞行。

他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一个目的地,耳旁是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这一切熟悉的就像是十六岁那年,他从训练基地一路跑向神塔,生怕晚一步就留不住自己的搭档。

那这一次……

他穿过梵塞卓斯城堡的长廊,终于抵达那间房间的门口,守在门口的路嘲风他们露出不解的神色,愣了愣,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都没说话。

赫应决站在门口,手停在门上,气息慢慢喘匀,心跳却越来越快。

他几乎用尽了这一路积攒的勇气,然后推开了门。

第一眼落在了习惯性的位置,而空着的床铺让他心跳一滞。

下一秒抬起头,他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身影。

那个他曾以为不会再醒来的人,穿着白色的单衣,微卷的长发披至腰间,尾部是熟悉的鲜红。

她双手交叠,微微靠在窗台上,看着飞至窗外的凤凰花花瓣,初晨的天光落在她的面庞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让人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察觉到开门的动静,宁九燃抬起放在窗台上的手,转过身,目光落在赫应决的脸上,随着他忐忑的走近而移动。

无数“凤凰花”飘在二人之间,一切恍若隔世。

赫应决走近几步,还未说话便红了眼眶,无数话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却又都堵在喉咙里,声音沙哑,颤抖得有些明显。

“你……还好吗?”

宁九燃深深地看着他,答非所问。

她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这句垂死之际没能说出来的话, 如果不说,大约会很遗憾。

宁九燃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人,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 手却被赫应决抓住, 往身前一带,整个人就被严丝合缝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 紧到宁九燃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颤抖。

“你说了爱我了……”赫应决的声音有些哑,似乎还带了埋怨, “就不能离开我,你知道吗?”

宁九燃还有些没力气, 靠在他怀里,手在他腰间拍了拍,声音很轻:“应决……”

“你自己说过的, 不让我说那些混账话,可你那天……怎么可以对我说……”赫应决的声音哽住了。

她怎么可以对他说算了?怎么可以对他说,是她拖累他?怎么可以丢下他一个人,让他自己去找一个喜欢的地方?

“这些日子, 我……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祈祷, 可我却不知道该去求谁,我怕……我真的太怕了九燃……”他低头埋在宁九燃的颈侧,“你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他承受不住,真的承受不住。

宁九燃感受到了肩上的湿润凉意,手环在他的腰间,压了压眼里的热汽:“我错了, 应决,对不起……好不好?”

“我不要对不起……”赫应决松开她,退后半步扶住她的肩膀, 那双令宁九燃无法错开视线的眼睛看着她,眼尾发红,却透出几分让人心颤的不可动摇,“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你如果再要……离开我,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管哪里,我要你没法丢下我。”

“你……”宁九燃顿了下,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有意错开眼去,“应决,你不讲道理了啊,这哪里是要求?你这分明就是在拿自己威胁我嘛……”

赫应决:“对。”

宁九燃抬起眼,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被他强压着的、从八年噩梦与腥风血雨中走出的属于弑神者的疯意。

赫应决的手从她肩侧抚摸往下,牵住她的双手,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九燃,你绝不可以再离开我,绝对不可以。”

宁九燃久久地看着他,然后垂下眼,回握了下他的手。

听见里面安静下来,很有眼力见等在外面的一堆人终于忍不住探头,随后一窝蜂涌进来。

宁九燃刚松开赫应决的手,凛珏一下子就抱住了她,险些挤到了赫应决,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九燃姐姐……”

这些天,因为担心苍尽辰和他的人知道风声,再来加害宁九燃,所以梵塞卓斯城堡就成了最适合宁九燃藏身的地方。她要应对苍尽辰掀起的公民暴动,处理家族事务,要协调四大家族的合作,还要对接好弑神殿——毕竟城堡里还有个近乎疯了的弑神者,整日提着心吊着胆,生怕出一点疏漏,所以再担心宁九燃也不敢崩溃。

但此刻,家主的持重荡然无存,现在的她只是那个跟在宁九燃身后的小铃铛。

“谢谢你,小铃铛。”宁九燃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辛苦了……”

凛珏摇头,忍着眼泪松开她:“九燃姐姐,我不辛苦,一点都不,你努力醒来……真的辛苦了。”

“哎呀你们……好啦好啦……”宁九燃伸手给她擦眼泪,露出安慰的笑,“都对着我掉眼泪,我可要愧疚死了。”

凛珏抿了下嘴,透蓝的眼睛盯着宁九燃,声音软和还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姐姐,你之前答应过会来参加我的婚礼,那你如果愧疚的话,婚礼的衍生活动,你也会来的,对不对?”

宁九燃一向非常吃凛珏这套,虽然有点没摸着头脑,但也没有马上拒绝,凛珏就趁机说:“就是结婚纪念典礼,姐姐,你一定要来。”

宁九燃愣了下。

结婚纪念……典礼?

且不说这个东西不像是凛珏会举办的,这个活动……她来参加真的合适吗?

凛珏:“我和莱瑟之前就决定好了,两家家主举办个纪念典礼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每年都举办。所以姐姐,你每年都要来,每年都要。”

说完,她察觉到宁九燃的目光往她身后看去,立刻转身看了眼莱瑟。

状况外的莱瑟虽然有些懵,但此等好事自然非常乐意,毕竟之前虽公布了联姻消息,凛珏却一直只字不提婚礼的事。

他完全没有不配合的道理,上前一步道:“对,我们之前就说好了,请司道大人务必每年赏光。”

凛珏回头看着宁九燃,认真道:“那姐姐,我们就说好了。”

所以姐姐,你要好好活着,每年都好好活着。

宁九燃无奈地笑了下,她听懂凛珏这无厘头要求之后的深意了。

这一个两个,都在想办法牵绊着她……

真是舍不得。

她转眼看向凛珏身后的几人。

路嘲风彩毛的颜色都淡了,鼻子倒是红红的,衣领上还别着一枚凤凰花。姜滚晁明显在强忍,嘴巴都快抿成一条线了,后面的辰刻看着她,透过金色框镜,可以看见他眼中的水光。

“你们呢?”宁九燃转过去面对着他们,微微摊开手,露出微笑,“需不需要队长安慰的拥抱?”

“燃姐!”路嘲风满脸稀里哗啦地上来,手张开到一半,在弑神者大人的目光威压下堪堪缩回去,站在宁九燃面前就开始语无伦次地嚎,“燃姐!我真的快吓死了……我又没什么本事,这些天除了打杂也就只能干看着……你这么厉害怎么能出事啊……我说了要追随您……你别把我们都丢下啊……”

“哎……嘲风……”宁九燃被这动静吓一跳,连忙拍拍他的背宽慰他,“好了好了,这么大个人,小铃铛都没有你这么哭……追随我不得硬气些?哪能这样……哎呀我不说了……好了好了……”

路嘲风嚎得更大声了,大阵仗弄得姜滚晁和辰刻也差点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