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晟焕上前微微鞠了一躬,目光礼貌地注视着她,对她伸出右手:“宁九燃,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啊?
宁九燃愣了下。
不是说格利烬坦的这位少主很高冷吗?这才刚刚赢了他, 就这么和平地来邀请她跳舞?
赫晟焕戴着皮质黑色手套的手停在空中,眼神执着地看着她,好像她不答应就不收回手。
算了, 跳就跳吧。
这位格利烬坦少主的举动吸引了无数目光, 她要是不答应,倒显得小气了。
宁九燃从椅子上站起来, 把手搭在赫晟焕的手上:“荣幸之至,赫队长。”
两人步入舞池后, 跳完一支舞的路嘲风刚好下来休息,咕嘟咕嘟喝了大一杯果汁, 靠在辰刻身旁,匪夷所思地看着舞池中的两人。
姜滚晁最先没忍住,问:“这个赫晟焕为什么要找我们队长跳舞?他想干嘛啊?”
辰刻:“不知道。”
路嘲风放下杯子, 咂摸了下,说:“我有一个猜测。”
辰刻挑眉:“有何高见?”
路嘲风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表情:“他在赛场上打不过燃姐,准备通过跳舞来复仇,在舞池里踩死燃姐。
辰刻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刚刚侮辱了“高见”这个词、他看着宁九燃相当敷衍的步伐, 默默地说:“九燃踩死他的概率更大。”
作为大家族的继承人,赫晟焕的舞步优雅娴熟,礼仪也十分到位,右手只有半掌落在宁九燃肩胛骨的边缘,手心与衣服之间留着一条窄缝,左手虚握住她的右手, 拇指与食指、中指的指腹搭在她手侧,指根与她的手背之间始终留有空隙。
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这也让本以为赫晟焕是来挑衅的宁九燃十分困惑,一边敷衍地跟着步伐, 一边直白地把疑惑和审视放在眼神里。
赫晟焕被她盯了半天,再不能装作看不见了,犹豫了下,开口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宁队长,你和我的堂哥是什么关系?”
你堂哥哪位?
宁九燃被这个问题弄得愣了下,眼神迷茫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赫晟焕的父亲是前任家主的弟弟,那堂哥就是前任家主之子,所以就是……赫应决?
反应过来的宁九燃有点无语,堂堂格利烬坦少主特地请她跳舞,兜这么大圈子,就为了问我和他堂哥的关系?
太闲了吧。
“我和弑——”宁九燃顿了下,转念一想,之前拐弯抹角打听赫应决的事都不成功,眼前这位说不定好套路一些。
想到这,她换了个语调,笑着说:“我和赫应决啊,关系可好了。”
格利烬坦少主稳重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你……你怎么能直呼弑神者大人的名讳?”
“那怎么了?我平时都这么叫他的。”宁九燃故意笑得意味深长,避开赫晟焕差点踩上她的脚,“赫队长,注意脚下呀。”
赫晟焕稳定了下步伐,忙问:“你怎么认识我堂哥的?”
宁九燃打量着他,笑道:“赫队长,信息交流是要礼尚往来的,你既然要向我打听关于赫应决的事,是不是要用你知道的信息来交换呢?”
赫晟焕一皱眉:“你……你打探我堂哥!”
宁九燃扯扯嘴角:“赫队长,是你先打探的,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好奇,希望你也没那么好奇。”
两人转着优雅的舞步,眼神与话语却在交锋博弈。
赫晟焕还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说:“好,我同意,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你一个。”
宁九燃:“我是在平海执行任务的时候遇见赫应决的,就是那个常清案。后来,他来平海分司调查,我被任命为他的助理。对了,我参加提灯人大赛的名额也是他特批的,赫队长不知道吗?”
“你们才认识没多久?”赫晟焕非常意外,“怎么可能会关系这么好?”
他的堂哥性格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从不轻易与人亲近。他借着血缘关系努力了这么多年,都没能跟堂哥面对面说上两句话。
这个宁九燃才认识堂哥几个月,就已经是可以直呼其名的关系了?前天平海分司那位辰刻来找卢西法求助的时候,他刚好和卢西法在一起,听说宁九燃出事,想着之前宁九燃救过她,便跟着一起去,结果却看见堂哥先一步救下了宁九燃,还……还有那么亲昵的举动。
“大约是……我比较有人格魅力。”宁九燃微笑道,“赫队长,这可是两个问题了,现在该我问了。”
赫晟焕:“……”
我怎么感觉我被坑了?
宁九燃跟着音乐的节奏后退,但上身却微微靠近赫晟焕,放低音量:“赫队长,弑神者大人真如外界传言的那样冷血嗜杀吗?”
“胡说,那是那群争权夺利之人故意抹黑我堂哥,没有我堂哥,请神司早在八年前就跌落神坛了。”赫晟焕先是怒道,后来意识到自己失态,顿了顿,放缓语气说,“先造神再毁神,不是那群政客最常见的手段吗?宁队长若是也人云亦云,又有什么资格与我堂哥做朋友?”
难得见这位格利烬坦少主情绪这么外露,谈起赫应决连指责请神司的话都敢说,除了有家世地位做底气,估计还有就是真想为赫应决辩白吧?
宁九燃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
真没看出来,这赫晟焕还是赫应决的毒唯来着。
舞池外,路嘲风坐在一边,喝上了第三杯果汁,杵了杵辰刻:“他俩怎么还聊上了?那个赫晟焕什么表情,不会打起来吧?”
“他俩要是打起来,这宴会厅估计保不住。”辰刻肘了回去,“不过不至于,这么多宾客高官,司长都在呢,就算九燃要打,格利烬坦的少主也拉不下面子。”
“有道理。”路嘲风点点头,往司长那个方向看去,却突然注意到一个人,“诶,辰刻,那是不是山越分司代表队的舟典?他们不是退出比赛了吗,怎么也来了?”
辰刻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舟典:“是他,之前你受伤他还来探望过你,还说想认识一下九燃,只可惜当时九燃不在。”
这个舟典给他留下较深的印象,山越代表队的总体实力不强,但他非常拼命,是那种输也要溅对手一身血的感觉。本来会在第四轮遇上这支队伍,结果山越分司代表队突然彻底退出比赛,让他们直接对上了厄莱克尔代表队。
他还以为不会再见到这个舟典了。
“是吗?那燃姐现在不是刚好在,我们带他认识认识,刚好把燃姐从舞池里拉出来,我估计她也不想跟那个赫晟焕跳了。”“热心市民”路嘲风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辰刻按住,“干嘛?”
“等一下……”辰刻顺着舟典沉沉的目光看去,“他有点不对劲。”
赫晟焕被宁九燃盯了半天,有点不自然:“看什么?”
“没有。”宁九燃微微摇头,靠他更近了些,这次的声音格外低,“第二个问题,赫队长,你认识司道大人吗?”
她问完,紧盯着赫晟焕的反应,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赫晟焕只是有点奇怪地皱了皱眉:“见是见过,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谈不上认识。作为提灯人,没有人不认识司道大人吧?每年都有专门的纪念活动,我作为格利烬坦的代表也参加过很多次。”
单看这反应,他好像半点内情都不知道。
宁九燃点点头:“好,那赫队长还有什么问题?”
“你……”赫晟焕的表情变得复杂,声音也磕绊了下,“你……”
宁九燃皱眉:“我什么?”
什么问题这么难以启齿?
赫晟焕眼一闭心一横:“你是不是……喜欢我堂哥?”
早知道让他别启齿了……
宁九燃纳了闷了,为什么一个个都怀疑她喜欢赫应决?难道都觉得自己是见色起意的人?
还有这个赫晟焕,家族少主,也这么八卦?都能跟路嘲风坐一桌了!
宁九燃的心情比赫晟焕的表情还复杂:“不是,我……”
“总之,你……别喜欢我堂哥,没喜欢最好,如果喜欢了,也请换一个人喜欢吧。”赫晟焕没等她回答,就语调僵硬地继续往下说,“因为……因为我堂哥有喜欢的人。我是因为你救过我,而且也不希望你因为纠缠我堂哥而让他对你震怒,所以才说这些话的,如果冒犯了你,抱歉。”
信息含量好高的一段话,主要这为赫少主还说一半藏一半,又礼貌又冒犯,前后逻辑相当混乱,弄得宁九燃脑子有点加载不过来。
而且,赫晟焕说这些话,怎么听怎么不符合他的人设啊。
宁九燃勉强冷却下混乱的大脑,挑了个她最关心的问:“你堂哥……喜欢谁啊?”
赫晟焕左右看了看,借着舞步俯下身,靠近她耳边:“司道大人。”
宁九燃向他投去怀疑的目光。
这事她听过本人辟谣,赫少主又是从哪推断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一定信我,但是我比大部分人都要了解我堂哥。”赫晟焕的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他喜欢司道大人,不会改变的。他对你举止亲昵,可能是因为你——”
宁九燃注视着赫晟焕,等着他把话讲完。
突然,宴会厅授勋台方向却传来一声尖叫:“司长,小心!”
紧接着是几乎同时响起的数声枪响。
砰!砰!砰!砰!
舞池中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但因为都是训练有素的提灯人,没有慌乱与惊叫。
宁九燃转身看去,一个穿着提灯人制服的青年在距离授勋台几步的位置被死死控制住,右肩、左臂还有腹部已经被沉水枪击穿,鲜血流出,神色狰狞而不甘。
而站在授勋台上的司长和几位委员迅速被一排提灯人护住。
那位青年被两位提灯人压在地上,额间因痛苦而青筋暴起,双目充血,死死盯着台上,嘶吼道:“请神司谋害人命,杀我全家!你这个司长都在做什么!我要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这句带血的嘶吼让在场所有提灯人面上一震, 场内鸦雀无声。
青年拼命地挣扎着,嗓子已经哑到变声:“什么提灯照世!什么千年请神司!你们跟伪神教有什么区别?你们配吗!”
站在司长身边的一位委员指间神力微动,青年就像被突然扼住喉咙, 瞬间噤声。他看了眼司长, 说:“刺杀司长,诋毁请神司, 交给弑神殿处理吧。”
两位压着他的提灯人得到指令,把他拽起来扣上沉水镯, 强行押了出去。
等人走后,司长走到话筒旁安抚道:“各位提灯人, 刚刚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弑神殿会处理好这次危机。也许刚刚那位提灯人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与坎坷,或者被伪神教蛊惑, 现在已经没事了,大家继续跳舞吧,继续享受这美好的时光。”
提灯人纷纷俯身应道,随即就恢复了刚刚的热闹, 好像没怎么被影响到。
宁九燃诧异地左右看看。
他们怎么好像都不好奇那位提灯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宁队长?”赫晟焕看她出神, 说,“你还好吗?这种事情其实不算奇怪,这些年伪神教渗透了很多出色的提灯人,甚至没有用黑雾控制,正常都查不出来,刺杀这种事都快见怪不怪了。”
“赫队长觉得, 他是被伪神教策反才来刺杀司主的吗?”宁九燃问,“那他说的杀他全家是什么意思?而且司长身边守备森严,他这样光明正大的刺杀会不会太愚蠢了些?”
“是, 这看着是很奇怪。”赫晟焕说,“但是这些年出现过很多几乎一模一样的刺杀套路和话术,最后查出来都是伪神教指使或者是污染者,我亲眼见过不少。或许,他们是想毁掉请神司的公信力。”
“九燃。”辰刻从后方绕进舞池,走到宁九燃身边,“有些事找你。”
宁九燃点点头,随即对赫晟焕说:“赫队长,那我先走了。”
“等下。”赫晟焕叫住她,伸出手上的个人终端,“我们可以加个通讯吗?”
宁九燃点开个人终端扫了一下:“加好了,走吧,辰刻。”
他们回到角落的桌子旁,宁九燃拿了杯柠檬汁坐下,脑子里还在想刚刚那个提灯人说的话。
“九燃,刚才那个提灯人,我们认识。”辰刻坐到她身边,“他叫舟典,山越分司代表队的,之前来探望过嘲风,还说想要认识下你。没想到他居然刺杀司长。”
“想要认识我?”宁九燃抬头,看着辰刻问道,“辰刻,你觉得他是伪神教的间谍吗?”
辰刻欲言又止,顿了顿才说:“其实,其实我觉得不太像,但是如果他不是,又是出于什么理由才要这么做呢?”
什么理由?
宁九燃咬着吸管,目光慢慢移向站在台子上的司长。
如果他不是伪神教徒,也不是疯子,或许会成为我的突破口。
想到这,宁九燃站起身:“辰刻,我有点事要先离开一下。”
“燃姐,你去哪里?”刚刚一直靠在边上发愣的路嘲风忽然出声。
“弑神殿。”宁九燃没打算瞒着他们,“这件事我觉得蹊跷,放心吧,你们等我回来。”
说完,宁九燃从侧门离开宴会厅,刚好有班车到站,她便直接搭载班车回到宿舍的房间,凤凰的分身还在她房间的桌子上。
“凤凰,我要见赫应决。”宁九燃对着凤凰说,“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凤凰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宁队长。大人上次在这里搭建的光门通道是双向的,您用神力感知一下,触发即可。”
宁九燃闻言,释放出神力,不一会儿面前就打开了一道光门,她便直接走了进去。
宁九燃本来以为光门连接的是弑神殿主殿,可是进去后却发现眼前是一个布置得非常简约的卧室,要不是墙壁色调与弑神殿相同,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
这是谁的卧室?
宁九燃从光门中出来,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忽的一绊,手顺势撑在了旁边的柜子上,滑动式的柜门瞬间被她推开了二三十公分,当即对上了一排一模一样的弑神者服饰。
她与这排熟悉的衣服面面相觑了几秒后,撑着柜子边缘站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进到赫应决的卧室了。
但这看着也太极简主义了,实在不像背靠格利烬坦家族的弑神者会住的地方。
宁九燃正想着,才突然发觉刚刚浴室里一直有水流声,而现在已经停了。
她站的地方正对着浴室门,所以当浴室的门被推开时,在她意识到自己该回避下之前,从浴室里出来的人已经完全进入她的视线。
大概是没有想到卧室里会有别人,赫应决赤脚踩在地板上,腰间只围了条白色浴巾,头发被水汽蕴湿,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卧室的灯光从侧面打来,清晰地落在从肩膀到腰的线条上。
他的左臂外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肘弯拉到腕骨上方,腹肌下方靠近浴巾边缘的位置也有一道长疤痕,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是他上次在神异森林受到伤,按照现在的疤痕处理技术,只要有心处理,根本不会留下这样长的疤痕。然而赫应决就像压根不在乎一样,任它们肆意地盘亘在腰部漂亮的肌肉间。
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宁九燃面对这个似曾相识的画面,脑子空白了一瞬,心跳瞬间超速,要不是她习惯谨慎,在来弑神殿前提前关掉了能定位的个人终端,此刻个人终端的人体监测系统大约要响起红色警报。
然而相当倔强的宁队长为了证明自己的坦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并没有挪开眼去:“那个,我来……找你有事。”
赫应决只是怔愣了一刻,便神态自若地走出来,好像两人只是正常地见到了而已:“好,稍微等一下,我穿下衣服。”
说着,他旁若无人地走了过来,靠到衣柜旁,低头推开衣柜,在低头的一瞬,脸侧的一滴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快速划过锁骨、胸肌和腹部,最后正好滑进浴巾边缘。
宁九燃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不自然地收回,连忙背过身去。
她乱七八糟地想:我应该只是见色起意或者色令智昏吧?我……肯定是被路嘲风影响了,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赫晟焕……
就算喜欢,我肯定……肯定也只是喜欢他的脸!
等下,这怎么听着又很卑劣呢?我是这种人吗?不是吧?
“好了。”
宁九燃脑子里的天人大战还没结束,身后就响起清冷的声音,转过身,赫应决已经穿戴好了暗色勾纹的弑神者服饰,陨铁镂空扣链和青铜坠饰挂在腰间,折射着寒凉的光。
宁九燃头一次觉得这身弑神者服的剪裁和设计都堪称惊为天人。
赫应决见她还有点愣神,开口问:“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哦对。”宁九燃眨了眨眼让自己清醒一下,回到正事上,“刚才宴会厅有一名叫舟典的提灯人刺杀司主,应该是移送到弑神殿了,我觉得他不太对,想见他一面,可以吗?”
“舟典,移送弑神殿?”赫应决微微蹙起眉,“凤凰?”
落在他床头的凤凰出声:“大人,我并未收到信息。”
宁九燃非常疑惑:“并未?”
怎么可能?请神司主司的面积再大,乘坐特控车的话,也不过五六分钟的行程,而且按照提灯人的执行任务流程,人犯押出时,就应该已经跟接收处对接好了,怎么会连信息都没有?
“弑神殿的系统与凤凰是共通的,如果有,凤凰不会不知道。”赫应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今晚宴会厅的安保是由外勤部负责的,人押出去多久了?”
宁九燃看了眼个人终端上的时间:“起码有二十分钟了。”
“我们直接去外勤部的关押室。”赫应决抓住她的手,却又停了下来,从储物衣扣中取出一条白色的面纱,“这个戴上,可以暂时变幻样貌,外勤部人太多,现在你又在风口浪尖上,小心为好。”
宁九燃接过面纱戴在脸上,面部瞬间虚化,变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那种隐于人群,没有任何记忆点的脸。
赫应决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瞬间消失,下一秒出现在外勤部大楼的负十二层——专门关押暂押犯的地方。
赫应决一出现,负责巡视的几位提灯人当即一惊,立刻俯身行礼:“弑神者大人!”
“舟典在哪里?”赫应决没有半句废话,直截了当地问。
几位提灯人茫然地对视了下,一副完全不知道赫应决在说谁的样子。
“弑神者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外勤一部部长从旁边的房间办完事出来,看见眼前的人吓了一大跳,“有……有什么事吗?上次宁九燃的案子我们已经全力配合二部在调查了。”
赫应决:“我听说有人犯要送到弑神殿,对吗?”
外勤一部部长见说的不是之前的事,松了一口气,连忙回答:“是的是的,刚刚在宴会上刺杀司主的,山越分司代表队的提灯人舟典。我们十几分钟前就给弑神殿发去对接信息,但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人现在还在特控车上。”
发过信息了?
宁九燃跟赫应决对视一眼。
可是他们的确什么都没有收到。凤凰不会出错,那么,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赫应决命令道:“带我去找他。”
“好的好的。”外勤一部部长相当会察言观色,见赫应决脸色不好,立刻殷勤地连声应道,“这边,大人请跟我来。”
三人搭乘快速电梯,抵达了特控车所在的场地,车外有四位提灯人握着沉水枪驻守。
外勤一部部长指着特控车说:“大人,舟典就在里面。”
赫应决快步上前,边走边命令道:“开门。”
宁九燃紧随其后,一块进入打开的特控车车厢。
车厢内只有双手双脚都被沉水镯扣住的舟典,他面色惨白的靠在座位上,双目紧闭,身上的沉水枪上血流不止,地面上已经有两滩很大的血迹。
宁九燃上前半蹲在他身侧:“舟典,舟典 ,醒醒。”
舟典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太对劲。”宁九燃转头对赫应决说了句,随即离舟典更近了下,握住他的手臂撩起袖子准备探测神脉。
而就在撩起的一瞬,她、探头往里看的外勤一部部长以及那几位提灯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舟典的手腕上,爬满了黑雾污染的纹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怎么回事!
宁九燃立刻搭上他的神脉。
黑雾浓度不低,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超过20%了!
这一切都太蹊跷了,刺杀、押送出问题、感染黑雾……
不行,舟典得清醒地活着!
宁九燃心一横, 打定主意, 转头看向赫应决:“赫大人,关下门。”
赫应决没多问, 关上车厢的门,将外勤一部部长和几位提灯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宁九燃把舟典扶正, 握住他的手,赤金色的凤凰羽印在眼尾浮现, 金瞳中掺着血色——这是九凤神相。
赫应决站在一旁看着她,赤金色的光倒映在他深色的眼中。
九凤火焰从宁九燃的手心燃起,迅速蔓延到舟典的手上, 顺着他的手上的脉络灼烧而上,往黑色脉络里钻,像烧红的铁丝穿进皮肉。
九凤火焰有灼烧黑雾之效,只不过这个过程的痛苦远超扒皮抽筋, 非常人能忍受。
“呃……啊啊!”
舟典虽然昏迷着, 但极度的痛苦逼着他的身体做出反应,手臂猛地绷直,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喉咙里挤出一种不像人声的惨吼。
他的手指痉挛着蜷缩,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地上,上面隐隐绕着黑色的雾气。
“舟典, 坚持住!”宁九燃加重手上的火焰,“清醒过来!”
黑雾在他的皮肤下翻涌,做着垂死的挣扎,黑色脉络就像被灼烫的虫子不停地痛苦扭动。
突然,舟典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缩成针尖,眼白里全是黑色的血丝,半点神志也无,另一只空着的手如鹰爪一般,带着发狠的力度直逼宁九燃的脖颈。
“时停。”
那只手没能碰到宁九燃,而是在强大的烛龙神力下生生僵在了半空。
“时逆。”赫应决再次施展神技,那只手在倒退的时间里被扭了回去。
在赫应决的帮助下,宁九燃可以全心全意地控制火焰,三分钟后,舟典手臂上的黑色脉络终于退了下去,只留下一点点黑色的印迹。
“现在应该没事了。”宁九燃从手链里取出一颗由雾中草做成的药丸塞进他嘴里,“再用雾中草净化一遍,就能彻底清除了。”
“滴——”
赫应决手臂上的凤凰忽然出声:“大人,收到外勤部的人犯移送信息,移送对象为山越分司代表队的舟典,神格为S级风刃狼,三重神相……”
“外勤部说移送信息早已发出,可是弑神殿的系统现在才收到……”宁九燃听着凤凰的播报声,对上赫应决的眼睛,“赫应决,收到播报之后,弑神殿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做出反应,来接收入犯?”
赫应决回答:“接收已经被控制的人犯属于三级事件,并不紧迫,按照惯例会在五分钟后抵达外勤部。”
“五分钟……”宁九燃站起身,褪去脸上的九凤神纹,看着赫应决,“以他刚才的情况,最多三分钟,他的黑雾污染将无法挽回,彻底失去神志。”
她看了眼闭上眼但是隐约有苏醒迹象的舟典,说:“赫应决,看来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带他回弑神殿吧。”
赫应决点点头,握住宁九燃的手,随即化出龙脊勾住躺着的舟典,三个人瞬间消失。
下一刻,三人闪现在弑神殿的底狱。
赫应决扶住宁九燃,手中龙脊一松,舟典就滚靠到墙侧。
宁九燃站稳,环视一圈,周围黑黢黢的,隐隐还能听到流动的水声,冷得让人毛骨悚然。她问:“这是……弑神殿底狱?”
“对,但以他现在的状况,放在这反而最保险。因为要进入底狱,必须得我亲自授予权限。”赫应决松开握她的手,“放心吧,不开沉水池的话,这里也就只是冷了一点。”
“咳咳……咳咳咳……”
宁九燃还没来得及细想赫应决这段话的逻辑,靠在墙边的舟典便呛了数声,睁开了眼睛。
他艰难地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之后,垂头绝望地低笑了声,嗓子沙哑非常:“弑神殿……弑神者……赶紧杀了我吧……反正你们……咳咳……都是一丘之貉!”
“舟典,你为什么要刺杀司主?你是怎么感染黑雾的?”赫应决没空跟他生气,直接发问。
“我说了,请神司……杀了我全家!”舟典吼了一声,随之呛出血来,声音弱下去,“您会信吗,弑神者大人?没有人相信我啊……请神司怎么会害人呢?千年请神司,提灯以照世,哈哈哈哈哈……您现在问我这个是做什么?说我感染黑雾,多好的理由,到时候都扣在伪神教头上,你们请神司依旧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错!真是太可笑了!”
“舟典,你冷静一点。”宁九燃上前两步,“你努力了这么久,走到这一步,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你说请神司害死了你的家人,你不让我们知道情况,又有谁能帮你呢?”
“你又是谁?弑神殿的哪位神使大人?还是哪位了不起的提灯人?”舟典抬眼看着宁九燃,语气充满讽刺,“你会帮我?怎么,你能帮我杀了司主吗?我努力走到这当然不是为了这个结果,可是我没有办法,没有机会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宁九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揭开脸上的面纱露出真容,放缓语调:“我是宁九燃,平海分司代表队的队长。我听我的队员说,你曾经来医院探望他,说过想要认识我。”
她看着舟典,目光诚挚:“抱歉,我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现在来见你,是想问问,当初你是需要我的帮助吗?”
舟典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从震惊到困惑,又在赫应决与宁九燃之间闪动了几下,最终归为死寂。
他垂下眼去,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像是没有力气了一般:“不必了,宁队长,我不需要帮助了。”
“可是,舟典,我想帮你。”宁九燃说,“我看过你的比赛,是用命打的,你特别想赢。”
“还有,刚刚在宴会上,你分明可以用群攻性神技,这样至少可以伤到你的目标,但你没有,因为你不想伤害到其他提灯人。舟典,我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要杀人的。”宁九燃看着他,声音轻和,“之前没能认识上,那我们现在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吧。作为朋友,给我一个帮你的机会好吗?”
舟典垂在两侧的手微微发颤,但他低着头,没吭声。
“舟典,我们刚刚说你感染黑雾,不是想把锅扣在伪神教头上。”宁九燃看他冷静了些,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扯开袖子,露出上面若有若无的黑纹,“你确实感染了黑雾,若不是我和弑神者大人及时赶到,你体内的黑雾浓度就要超过20%了。你仔细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黑雾……”舟典被宁九燃的话带了进去,盯着自己的手臂,“怎么会?没有啊,我……我没有感染黑雾……”
宁九燃转头看了眼赫应决,说:“他在宴会厅攻击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感受到黑雾气息,那也就是说,是在被抓捕之后感染的。”
她用眼神示意赫应决趁舟典动摇赶紧说几句。
赫应决走到舟典面前,冷声道:“外勤部发出的移送信息弑神殿一直没收到,是宁九燃来找我,才及时救下了你。如果我们想把你的刺杀归在伪神教头上,刚刚放任你被黑雾感染,到时候再处决就好了,何必在这里跟你废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若想死,四面墙自己挑一面撞死,我还能高看你一眼。你若是还有口气,想复仇,就应该拼命抓住所有翻盘的机会,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在这里半死不活地发疯算什么?”
赫应决这话说的,真是不改本色。估计他从舟典第一句骂声就在忍了,忍到现在也是为难他了。
宁九燃无奈地弯了下嘴角,继续转向舟典:“他说话就这样,总之——”
“好。”舟典却像是突然被骂醒了一般,倏的抬起头,“对……我……我还有机会吗……你们……你们能保我不死吗?”
说通了?
宁九燃狐疑地看了眼赫应决,这是怎么说通的?现在已经不流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是吗?
“可以,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所有事,我就保你不死。”赫应决垂眸看着他,说。
舟典伸手在地面上撑了撑,稍稍坐起来了些,语气里还有些迟疑:“可是,我是……刺杀司长?也能活着吗?”
赫应决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是弑神者,我让你活,请神司就没人敢让你死。”
舟典深深地喘了口气,靠在背后的墙壁上,那双暗沉的眼微微恢复了光亮:“好,我告诉你们。但是如果你们觉得太荒谬不可信,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看来,是个很长的故事。
宁九燃干脆盘腿在舟典面前坐下,刚伸手要招呼赫应决一起坐,想起某人的洁癖大概接受不了坐在底狱的地板上,又收回了手。
“我出生在厄莱克尔辖区的山越城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和妹妹都不是特能人,只有我在十二岁觉醒了S级的风刃狼神格。全家人都很高兴,费了很大的劲把我送进了山越城最好的神格学院。为了避免教授们因为我的亲属不是特能人就觉得我资质不好,他们还花钱去弄了个特能人证明,在请神司备案。”
说到这,舟典补充解释道:“你们可能不太清楚,像底层的小分司,对于非攻击性低级神格的备案都很随便,只要有人脉肯花钱,就能登记成特能人,像什么C级D级的一大把,也压根没人在意。”
宁九燃倒是不太意外,毕竟她也见过街坊为了说出去好听,买过这种一听就没用的赔钱玩意儿。
“他们都期待着我有朝一日能成为提灯人。”舟典缓缓地说,“但其实我资质很一般,在学院里哪都不出色,还老是不务正业去玩芯片,不过他们也从来没有责备过我,总是跟我说……说吃好睡好,开心就好……”
舟典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一下,缓了缓才说:“直到……直到我十七岁那年,他们和我约好坐专列来学院看我,结果那天,我没有等到他们,等到的是一条列车受到伪神教徒袭击的新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我赶到收治这批乘客的医院, 却发现我的父母和妹妹不在那里,问了一圈才得知,他们被送往了特殊神格医院。”舟典靠在墙上, 垂着眼, 脸色苍白,“我以为, 可能是因为他们买的那个神格登记,导致被送错了地方。所以我立刻就赶往特殊神格医院, 可我到了之后,医生对我说他们感染了黑雾。我疯狂向他们解释我的家人不是特能人, 神格登记是假的,他们需要正常的治疗!”
“那个医生大概是被我吵得没办法了,给我看了我父母和妹妹入院时的存档照片, 他们的胳膊上、脸上全是黑雾污染的脉络。”舟典情绪有些崩溃,“可是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们明明不是特能人啊!宁队长,弑神者大人,你们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不是特能人, 却出现了黑雾污染的迹象, 这确实是绝无可能的事。
宁九燃等他缓了缓情绪,才出声:“然后呢,舟典?”
“后来,我在医院大厅待了一晚上,我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第二天,医院就给我发了死亡通知书。”舟典大口地喘气, 语气激动,“他们说,我的父母和妹妹体内黑雾浓度过高, 发狂自爆而死,连尸体都没有,让我节哀。”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宁九燃:“宁队长,换做是你,你会信吗?会接受吗?”
“我……”
全是疑点,全是漏洞,死不见尸,这是……请神司做的?
“然后呢?”站在一旁的赫应决出声,“你是如何断定是请神司杀了你的家人的?”
“我先前说我喜欢研究人体工程芯片,他们特别支持,还会主动帮我测试。所以我父母和妹妹的后颈处,都有我制作的一枚芯片,能够实时监测他们的身体状况。我浑浑噩噩地回家,昏迷了三四天,才无意间打开了连在我个人终端上的数据后台。”舟典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数据显示,他们还活着,大脑还在正常地活动,心脏还在跳!”
他用袖口用力拭去眼泪,没忍住又重复了一遍:“他们还活着啊!”
“我的芯片还有定位功能,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定位被屏蔽了。我向学院休了长假,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终于利用芯片找了一个大致的定位。整整半年,我就是……就是靠听他们的心跳声熬过去的,我想着……我得去找他们,我要救他们!”舟典的声音越说越哑,“然后我……我找到了那个地方,厄莱克尔主城的特殊神格医院。”
厄莱克尔主城,特殊神格医院……
司道当初的那个任务就是抓捕从这逃出来的污染者,这之间……会有联系吗?
宁九燃脑海中很多信息都慢慢串了起来,而疑窦也随之越来越多。
“但是特殊神格医院太大,我进不去也找不到,我没有办法。然后……然后我就做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我相信请神司……相信请神司……”舟典的眼角留存着泪花,苦笑了一声,“我拿着我搜集到的所有证明我家人还活着的证据,证明神格医院违法扣留我家人的证据,去了厄莱克尔主城的请神司。我让他们看芯片里的数据,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们,我求他们帮我……外勤部主任甚至握着我的手告诉我,请神司一定会帮我的!”
请神司是所有联邦人的信仰与希望,“提灯以照世”是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奔赴的光。
所以,他从未怀疑过请神司,也根本不可能去怀疑请神司。
“然后……然后,我就满怀希望地走出请神司,等他们去救我的家人,可我还没走出去多远,我个人终端后台里的心跳声……就停了……”舟典颤抖地举起手,脸上的绝望与痛苦一如当年,“所有能证明他们还活着的迹象……都消失了,在我向请神司求助之后。”
“你们知道,我怎么确定是请神司杀了他们吗?”舟典点开个人终端,导出一条语音备份,“我当时做芯片急功近利,把一堆不搭边的功能都塞了进去,他们估计不会想到,我的芯片一旦被强制摧毁,就会开启60秒的留档功能,在这个时间里,它会记录下周边的一切声音。你们可以听一下,它在被摧毁后,记录下了什么。”
舟典点了一下那条语音,一个带着点怒意的中年男声传了出来:“送进来的实验品,为什么不查干净!让人把定位都查到了,出了事你们去跟主司那边的大人交代——”
声音到这戛然而止。
“这个声音我死都不会忘,这是那天亲自接待我的外勤部主任的声音。”
这个笑着让他放心,说会救他家人的人,转头就碾碎了他的希望。
“弑神者大人,宁队长,从那天起,我就不会再相信请神司的任何人,只为摧毁这一切而活着。”舟典咬着牙,“我拼了命地修习,考进请神司加入外勤部,什么要命的修习方法我都试,就是为了能参加提灯人大赛,进入请神城,去看看那吃人的请神司主司究竟是什么样!”
“我不要命,只想拿到更高的名次,因为只有获得胜利和地位,我的话才会有人听,我才能站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司长、委员和大人们面前,才有发声与质问的机会。为了这个,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舟典闭了闭眼睛,看向宁九燃,“可是宁队长,你知道吗?在和你们比赛的前一天,主办方通知我们,说我们的队员违规使用药物,如果不想山越分司被提灯人大赛永久除名,就必须退出比赛。我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的眼睛死寂得像狂风骤雨后的死水:“宁队长,我没有机会了,也没有路了。”
有没有用药已经不重要了,死不死也不重要了。
他用了不要命的七年走到这里,最后也只能以不要命地方式吼出无人相信的绝望。
然后死去,像蝼蚁一样。
“有的。”宁九燃稍微缓了一下,抬眼看着他,语气坚定地说,“有的,会有路的。相信我,舟典。”
“你不是担心没有人能听见吗?现在,弑神殿之主在这里,他听见了。我,平海分司代表队队长,也听见了。”
舟典满是血丝的眼珠转了转,满是不解:“你为什么要帮我,宁队长?我当初想认识你,也只是看见你和帕拉帝安的少主走得很近,想要借你的人脉而已。”
他摇了摇头:“我没安好心的,宁队长……”
宁九燃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了,没关系。”
舟典一愣:“什么?”
宁九燃:“我说没关系,舟典。我救你,帮你,也不全是为了你。只是因为我刚好在查的事,与你的轨迹重合了而已,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好了,我还有问题想问你,关于你父母和妹妹不是特能人却感染黑雾这件事,你还能不能想起什么细节?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感染后,我就……就没再见过他们了……”舟典垂着眼想了一会,“但如果说在那之前的异常,我后来拼命想,想起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地方。我妹妹中途用我妈妈的个人终端给我打视频通话,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我看见她的脚踝上有个奇怪的黑色印记。当时我只是以为她上哪玩弄脏了,可是后来回忆的时候却发现那是个图案。”
宁九燃:“什么图案?”
舟典点了下个人终端,弹出一个白板,伸出指头在上面画了一个有缺口的圈,又在圈的线条上绕了一条细弱的线。
“大概是这样。”
宁九燃一怔。
这个图案,正是她刚来请神城那天遇见的污染者身上的图案,也是常清身上出现过的图案!
那天之后,她和队员们就一直有留意,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图案出现。没想到,竟在这里串起来了。
“赫大人,你还有要问的吗?”宁九燃扭头看向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赫应决,见他摇头,便站起身,“那我们就先走了,你放心留在这,这件事我们会一起查清楚。”
赫应决开口:“等会神使何风霜会送一些生活和医疗用品给你,三餐他也会送来,除了我们三个,不要相信任何人。有事按这个按钮。”他把一个红色的按钮丢给舟典,看向宁九燃:“走吧。”
这……算奴役神使了吧?难怪何风霜那么多怨言,命是有点苦哈。
宁九燃心里想着,跟上了赫应决。
走出底狱后,两人回到了弑神殿主殿。
赫应决坐到主座上,示意宁九燃坐到旁边的座位上:“舟典画的那个印记,就是你之前说在常清和一名污染者身上见到的那个吗?”
“对。”宁九燃点点头,话音一转,“但是赫应决,现在还有一事需要更早弄明白。如果你们弑神殿接收到被黑雾完全污染,并且行刺过司主的犯人,你们会怎么处置?”
赫应决:“处死。”
宁九燃看着他:“所以说,如果我没有来找你,没有救下被污染的舟典,没有让他说话的机会,他就会死在你手下,对不对?”
赫应决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但是应道:“没错,而且,也只会死在弑神殿,因为只有弑神殿有处决权。”
宁九燃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坐下,盯着他:“赫应决,你回忆一下,你做弑神者的这八年,这样的事,遇见的多吗?”
“很多,每个月都有。”赫应决点头,还微微扯了下嘴角,“不然,他们拿什么来说我冷血嗜杀呢?”
“赫应决,你有没有想过,是有人故意算计你,让你非杀这些人不可?”
宁九燃的心莫名抽动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被那些在幕后操盘的人当成一把刀。
他们利用赫应决除掉这些他们眼中的隐患,又把冷血嗜杀的舆论扣回到赫应决的头上。
他本不该承受这些杀戮与骂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赫应决轻微地眨了下眼, 深不见底的黑瞳中没有浮起任何情绪。他淡淡地说:“这不重要,我没关系。”
他其实有点猜到了,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骂名么?这些人说他什么的都有, 冷血嗜杀、狼子野心、背信弃义、残忍疯魔……
说多了, 他自己都信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
赫应决的瞳孔微微颤了下, 眼前的人很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漂亮明媚的眼睛带着的光, 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开始挣脱沉寂。
“有关系的,赫应决。”宁九燃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要做别人的刀?为什么要忍受骂名?他们敢算计你,你就让他们付出代价,这才是我认识的弑神者。”
她抬起手, 凤凰顺势落在她掌心:“凤凰,我刚刚让你查的,你查到了吗?”
凤凰的眼睛亮了起来:“宁队长,我强行接入外勤部主控系统, 发现主控系统的底层代码被删改过, 被特殊标记的信息发出后,会延迟二十五分钟抵达请神司系统,但是删改的方式非常巧妙,不管从哪个端口看都看不出异常。如果没有彻底接入系统去查,正常来说是无法发现的。”
宁九燃抬眼看向赫应决:“也就是说,有人利用这二十五分钟的延迟, 让犯人感染黑雾,这样等弑神殿收到犯人时,他们已经被彻底感染失去神志, 再加上一条够大的罪名,就可以借弑神殿的手除掉他们了。”
赫应决:“但是,这不好查。从宴会厅的安保到外勤部,各方势力,各大家族的提灯人可以掺杂其中,谁都可能下手。而且一旦把这件事挑明,他们就会隐匿得更深,几乎不可能查到了。”
“那倒也是。”宁九燃轻轻叹了口气,旋即又抬头,“但是没关系,慢慢查,总能找出来!”
赫应决的眼神动了动,扯开话题:“舟典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既然源头都指向厄莱克尔,那倒也不必太着急。”宁九燃点出个人终端里的白板,用手指在上面边写边说,“实验品,这个实验指的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但是现在常清的案子、那个出现在大街上的污染者还有舟典的家人都一定和这个实验有关,而这个实验估计能在厄莱克尔的特殊神格医院找到答案。”
宁九燃把这几个关键词都连了起来,又在旁边写了个“司道”“秘密档案”:“除了这些,还有神天枢被杀、我被栽赃以及请神司总委会的备用权限,这些又和八年前任聿的事连起来了。”
她在另一侧把这些信息也列了出来,退后一步看。
赫应决起身上前,把两条线连在了一起:“这两条线,或许指的也是同一件事。”
“什么?”
赫应决的手指点在任聿的名字上,随后又指向特殊神格医院:“如果任聿当时没有被司道救下,而是被黑雾污染了,那她就一定会被送去特殊神格医院。进了医院,再发生什么,就是不可控的了。”
宁九燃心中一震:“你是说,任聿被设计感染黑雾,是因为有人选中了她当实验品?”
赫应决点头:“对。”
“所以,所以司道大人及时赶去救下她……”宁九燃的心中浮出猜想,“司道大人难道……知道实验的真相吗?所以才会来得那么及时……”
她的手忽然有些发凉,抓住赫应决的手将“司道”与“实验”连在一起:“司道大人的死,会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真相吗?实验背后的人,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杀了司道大人的人?”
赫应决沉默了十几秒,开口:“有这个可能。”
“可是,这个实验到底是什么?”宁九燃收回手,在原地徘徊了两步,碎碎念着,“没有神格的人却感染黑雾,实验品又有普通人,又有特能人……而且,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小,厄莱克尔脱不了干系,总委、外勤部、联邦政府……全都牵扯在里面,要是不能查清楚连根挖掉,请神司的未来怕是岌岌可危了……”
请神司的……未来么?
赫应决侧目看向边走边念的宁九燃,各种复杂的情绪划过他的眼眸。
看见了这么多出人意料的黑暗,扒开了请神司腐烂的根系,你第一时间思考的竟不是它的不堪与丑恶,而是它的未来吗?
你依然……这样爱请神司吗?
“距离第二阶段比赛还有近一个月,神格医院大概只能那时候再去,不然突然申请入境容易引人注意。”宁九燃绕得有点头晕,转过来在赫应决面前站定,见他愣神就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赫应决,那我们就一个月之后去神格医院查。在这之前,我打算带我的队友们去一个修习的好地方,毕竟,我的目标可是夺冠呢。”
赫应决回过神,问:“去哪里?”
宁九燃:“生渊,生死渊的生渊。只有三级及以上的提灯人才能入内,我已经是了。”
她点了点自己襟前的勋章,冲赫应决笑了下。
生死双渊,与天同寿。生渊为神力之始,死渊是黑雾之源。
请神司建立千年来,一直管控着生死渊,只有达到一定等级才可入内。但是,并非所有达到等级的提灯人都会去闯生渊,因为与机遇并存的是无数的险境,稍有不慎便可能丧命于此。
“你早就计划好了?”赫应决看着她的笑容,问。
宁九燃只是微笑着,没有否认。
她确实早就计划好了,在很早很早以前。在她第一次,下定决心要摆脱伪神教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
伪神教……
宁九燃低下头,从手链里取出一颗发烫的珠子。
是暗沼,他居然还在请神城。
赫应决看着她拿出的珠子,问:“这是?”
“这是……我与伪神教主殿七护法用来联系的东西,他现在找我,可能是伪神教有什么计划。”宁九燃捧起珠子说道。
赫应决讶异了下:“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毕竟赫大人作为我的靠山,帮了我这么多,我也要表表诚意不是吗?”宁九燃把食指轻轻放在唇间,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即说,“赫大人,我们一起来听听,伪神教对我又有什么吩咐吧。”
她在赫应决惊讶的眼神中,将神力注入珠子,说:“暗沼,主动找我,是来兴师问罪了?”
暗沼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怎么敢呢,圣女殿下?能帮上您,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想说的是,神天枢绝不是我杀的,希望殿下没有误会。”
“当然没有。”宁九燃看了眼赫应决,继续问,“那除了这个,我想不到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呀?”
暗沼好像轻轻笑了下:“圣女殿下,是主教大人的吩咐,他说有件事需要您为他去办。”
宁九燃:“什么?”
暗沼:“听说圣女殿下现在是三级提灯人了,主教希望你能去一趟生渊,到了之后,他自有吩咐。”
宁九燃皱眉:“话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暗沼:“不能。下次见,圣女殿下。”说完,珠子就暗了下去。
“怎么……怎么会有人能让我每跟他说一次话,就更想弄死他一点?”宁九燃无语地笑了,把珠子收回去,“生渊就生渊,反正我本来也要去,到时候办不办我看心情。”
在旁边听完全程的赫应决忽然开口:“宁九燃,你让我听这些……这么相信我吗?”
“当然,赫应决,是你先相信我的。”宁九燃弯起嘴角,走近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是伪神教圣女,知道我隐藏神格,可你不杀我,不就是相信我是好人吗?你救我帮我那么多次,我要是再不相信你,岂不是有点狼心狗肺了?”
赫应决的呼吸在她靠上来的瞬间停滞了下,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我……知道了。不早了,你是不是要回去了?我给你开光门。”
“等下,我想请你做一件事。”宁九燃拉住他,没让他走开,“这个算在我们说好的三件事当中,所以你必须要答应我。”
赫应决环抱起手,有点好奇。
虽然答应过她这三件事,但宁九燃有事的时候,要么就直接吩咐了,要么就拐弯抹角地坑他,还是头一次拿出这三件事来说。
“你等会发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通知,就说弑神殿明早要彻底检修三部的主控系统。”宁九燃话还没说完,眼角的笑意就先一步露了出来,“你猜,在外勤部主控系统搞小动作的人,今晚会不会吓得肝胆俱裂,然后鸡飞狗跳地把系统的代码改回来,一晚上辗转难眠地揣测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她的脸上带着点坏笑:“虽然现在不能光明正大地查他们,但能整他们一下,让你出口气也是好的。”
让我……出口气吗?
赫应决听到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要求,愣了几秒才回神,嘴角迟钝地轻轻弯了下,看着就像才理解宁九燃话中操作的爽点。
宁九燃见他半天才笑,调侃道:“赫大人,你的反射弧有点长哈,我还以为你对这个方案不满意呢。那我们就说好了,记得做哦。”
赫应决点了点头。
宁九燃刚转身迈出一步,想了想,又绕回来,看着赫应决:“赫应决,你做弑神者开心吗?”
赫应决的心脏忽然胡乱地跳了起来,喉咙发紧,眼前的人和话仿佛跨越了不可逆转的时间,与过往层层重叠。
开心吗?
她不在之后,做了弑神者之后,好像就没有人再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他该怎么回答呢?八年太漫长了,他已经忘记了开心的时候,心是怎样跳动的,眼泪是怎样流下的,笑容是怎样展开的。
他已经不开心很久很久了,久到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对,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现在她问他,做弑神者开心吗?
赫应决几乎是有些无措的看着宁九燃。
宁九燃没能读懂他眼里太过复杂的情绪,只是轻轻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声音轻快地说:“赫应决,如果不开心,就去做能让你开心的事,你又不欠请神司什么。”
说完,她转身走到打开的光门前,背着身冲他摆了摆手:“赫应决,如果顺利的话,下次见面,或许我有一件开心的事可以告诉你,拜拜。”
她往前一步,消失在光门里。
赫应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旁边的凤凰向他发出健康风险预警,提示他的情绪极端波动导致了心脏负担骤增,必须立刻调节情绪,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赫应决抬起手,慢慢放在了宁九燃刚刚拍过的地方。
他想:我不欠请神司什么,可我……亏欠你。
我不值得你的信任与关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