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那不打羊。”萌萌把脸从照门上移开,很认真地想了想,“羊又不坏。”
赵明昭笑了笑。
庾道季又指着炮架两侧的轮子。“殿下再看这里。炮车是铁力木包铁箍,两个人便能推着在甲板上转向。左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左舷。右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右舷。船首来了敌船——”
他拍了拍炮身,“船首也有两尊,藏在铁甲后面。从外头看不见,从里头推出来,正好封锁船首方向。”
萌萌绕着炮车走了半圈,伸手推了推炮轮。
炮轮纹丝不动,她又推了推,小脸憋得通红,炮轮还是纹丝不动。
“它太重了,殿下长大了就推得动了。”
萌萌仰起脸看着他。“那我长大了,也来开炮。”
庾道季抱拳。“臣等着殿下。”
赵明昭在炮舱里站了很久。
六尊红衣大炮,从炮身到炮弹到火药,每一处细节都是少府匠作监用命换来的。
炸膛的炮,烧伤的匠人,试射时被后坐力震翻的炮手——
她转过身,看着庾道季。“少府的人,赏。”
庾道季抱拳。“臣替他们谢陛下。”
萌萌还蹲在炮架旁边,拿手指戳炮轮上的铁箍。
铁箍被黄河上的风吹得冰凉,她戳一下缩回来,又戳一下。庾道季蹲下来,指着铁箍上的铆钉给她看。“殿下,这是铆钉。一颗铆钉承重三百斤。这一圈八颗铆钉,把铁箍钉死在炮轮上。炮车碾过甲板的时候,轮子不能散。散了,炮便废了。”
萌萌伸出手,在铆钉上摸了摸。铆钉头被铁锤砸得光滑温润,“它好硬。”
“不硬不行,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炮车在甲板上碾来碾去,铆钉不硬,轮子便散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以后造的船,铆钉要更硬。”
庾道季看着她,然后笑了。“好。”
从炮舱出来的时候,萌萌好奇,她牵着明昭的手,“阿母,红衣大炮是红色的吗?”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问庾道季,庾道季忙道,“殿下,炮身是铁的本色,叫红衣,是因为开炮的时候,炮身烧得通红,像披了一件红衣。”
萌萌望着那六尊沉默的铁炮,望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穿红衣?”
庾道季望着镇海号的桅杆,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黄河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快了。”
“此处是粮舱,全船共设粮舱三处,分储粟米、腌肉、干菜。舱壁用岭南铁力木,入水不腐,鼠虫不侵。粮舱与底舱之间夹一层石灰,防潮。全船储粮可支三百人半年之用。”
庾道季又指着舱壁上的木纹:“殿下,这是铁力木。岭南的铁力木,比寻常木料硬三倍,泡在水里几十年不烂。这一面舱壁,是番禺的木匠整整凿了三个月才凿出来的。”
萌萌伸出手,在舱壁上摸了摸。木头是温的,纹路很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水波。她把脸凑过去,鼻子贴着木头闻了闻。“它咸咸的。”
庾道季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它从海里来,海是咸的,它也是咸的。”
赵明昭嘴角弯着,对于大人来说,这些第一次见的船,看了也就看了,对于孩子就很心奋,他们第一次见识天地,这种兴奋让情绪不高的大人也会开心。
上到顶舱,河风猛地大起来。
萌萌的小袍子被风鼓得像一面小旗,又忍不住探出来,从船舷边往下看——
渡口的漕船变成了小小的黑点,船工们像蚂蚁一样在跳板上移动。黄河的水从船底流过,浑黄的,沉滞的,裹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庾道季站在舵楼前,“陛下,此处是舵楼。舵轮是少府新制的铁木合舵,轮径四尺,一人可操。舵链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链节是灌钢法出的钢,一节承重八百斤。”
赵明昭看着那面舵轮,铁木合制,轮辐八根,轮圈包铁,磨得光滑温润。
“试过水了?”
“今年在长江试过,顺风满帆,日行二百里。逆风减半,侧风可走之字,岭南的船匠叫抢风,抢风的时候,帆要斜拉,舵要偏转,船身会侧,侧到——”他用手比了一个角度,“侧到这个位置。第一次抢风,臣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
赵明昭看着舵轮,“你亲自试的?”
“臣督造的船,臣怎么能不试?”他顿了顿,“陛下放心,长江上的风浪,比黄河大得多。以前的船臣在长江口遇过一回大风,浪高两丈,船侧过四十度,都撑过来了。镇海比那艘还宽两丈,龙骨深一尺,能撑更大的浪。”
倭奴国也近,这船过去根本不是问题,只是有点大炮打蚊子了,江南都没这待遇。
赵明昭牵着萌萌站在船舷边,河风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阿母,书上说海很大很大,比黄河大吗?”
庾道季忙道,“殿下,海比黄河大得多。黄河有岸,海没有岸。”
萌萌没真的见过,脑子里就装不下没有岸这件事,她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书本与大人的闲聊,洛阳城有城墙,太液池有岸,黄河也有岸。
天底下怎么会有没有岸的水呢?
“那船怎么办?”
“船一直走,一个月,两个月,走到有岸的地方为止。”
萌萌仰起脸,金铃铛晃了晃。“阿母,我们把它开到海上去好不好?”
赵明昭望着船舷外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开,明年就开。”
“阿母,我长大了也要造船,造比镇海还大的船,去更远的海。听说海外有仙山,我给阿母找回仙药来。”
明昭:?
明昭深深地看了她,最近确实是读书了,都知道仙山了。
“阿母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我爱阿母。”
呵,是时候让王茂漪给她加重学业了,一天天的。
御辇驶离孟津渡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庾道季站在渡口,目送御辇远去。
天子仪仗的旌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明黄的华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没入官道尽头。他转过身,望着镇海号。船工们还在船上忙碌,号子声还在河面上飘。
中秋那天,暮色初临,洛阳城的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铜驼街到太液池,从东市到西市,桂花香被晚风送遍了整座城。宫门大开,禁军甲胄锃亮,分列两侧。
百官携眷属鱼贯而入,紫袍的尚书、绯袍的侍郎、青袍的郎官,身后跟着穿诰命礼服的老夫人、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还有少男少女们。
太液池畔设了数十席,依品级列于东西两序。
池中的荷叶黄了大半,莲蓬枯了,垂着头立在浅水里,被灯火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
少府匠作监新制的河灯已经漂在池中,灯里放了散落的桂花,灯芯是蜜蜡,可燃一个时辰。灯火映着水,水映着月,月映着满池的桂花。
赵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发以金冠束着。薄盛坐在他下首,正跟他说幽州新兵的事。
慕容恪坐在对面,他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望着满池灯火,忽然想起辽东。慕容部在辽东时也过中秋,不过不叫中秋,叫月圆节。族人们聚在草地上,杀羊,烤肉,喝马奶酒。
年轻人摔跤,谁赢了便能向月亮许一个愿。
苻毅工部今年修了百里的渠,造了二十艘海船,浚了运河堵塞处,同僚们都赞道他实在是个能人。
萌萌坐在谢晏膝上,她今日穿了月白小袍子,领口缀着一圈兔毛,风一吹,兔毛便软软地拂着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
满池的河灯,满案的美食与糕点,满天的星星和月亮。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阿父,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
“有。”
“兔子也吃桂花糕吗?”
谢晏想了想,“月亮上的兔子,不吃桂花糕,它捣药。”
“捣药给谁吃?”
“给人吃,人吃了,便不生病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要捣药。”
教坊司的乐声从池畔飘起来,舞伎持桂枝而舞,桂枝上缀着小小的金铃,水上的河灯随着乐声微微晃动。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望着池畔。她端起酒盏,站起身来。池畔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今日中秋,诸公,今年的月亮,可比往年圆。”
众臣亦是起身哈哈大笑。
她端起酒盏,朝赵缜的方向举了举。“父皇,儿臣敬您。”
赵缜端着酒盏站起来,明昭很好,今日她坐在御座上,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百官携眷,共赏明月。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139章 富民强国(九)
众所周知,像这种宴会最后都会变成未婚男女相亲宴,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依自古以来喜欢做媒的传统,都会在众人不失礼貌的尬笑中成几对。
女子们放了花灯,夜深了,百官携眷属陆续散去,宫廊里的脚步声和寒暄声渐渐远了,桂花香却还浓着,被夜风一送,反而比开宴时更稠了几分。
萌萌趴在谢晏肩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她今晚吃了三块桂花糕,喝了两盏蜜水,又跟着河灯跑了半个池畔,精力耗尽,这会儿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软塌塌地挂着。周嬷嬷要来接,她便抱着嬷嬷准备回去了。
苻毅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木匣是铁力木打的,边角打磨得极光滑。
“殿下。”
萌萌从嬷嬷肩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月光下,她看见苻毅的脸,“苻尚书——”
萌萌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你还没回去呀。”
苻毅站在她面前,那木匣在他怀里搁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要递出去。
“臣给殿下做了一样东西,中秋贺礼。”
宫女上前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卧着一艘船,船身是楠木雕的,首尾翘起,尖底龙骨,三层舱室,三根桅杆——和镇海号一模一样。
甲板上立着六尊小小的炮,炮身是铁力木削的,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粉,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冷光。
炮车是真的能推的,炮轮是枣木车出来的,轮轴是铜丝绞的,推一下,炮车便在甲板上滑出一小段。
舵楼里立着一面小舵轮,舵链是丝线编的,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绷得紧紧的。
萌萌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从嬷嬷怀里滑下来,两只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艘小船从木匣里捧出来。她的手指碰到舵轮的时候,舵轮转了,丝线绷紧又松开,船尾的舵板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这是镇海!”
她抬起头看着苻毅,眼睛亮亮的,“苻尚书,这是镇海!”
苻毅蹲下来,和萌萌平视。“殿下,这艘镇海是活的。这只手推舵轮,它在水上真的能走直线,臣在工部的水槽里试过。”
萌萌把舵轮推了一圈,又拉回来,玩了好几个来回,忽然抬起头。“苻尚书,你做的吗?”
“是,听说殿下前几日去看了镇海,很喜欢,臣给殿下造了新的,是缩小版的……”
萌萌抱着小船,看了很久。“苻尚书,你会的东西好多啊。”
她经常收到苻尚书与慕容叔叔的礼物,她都不好意思了,他们送的都好好玩。
“苻尚书,你下回过生日,我也给你做个礼物。”
苻毅愣住了。
“我做的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她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会好好做的,我让王先生教我。”
“好。”
萌萌认真点点头,“嗯!”
八月二十,秋风渐紧。
八百里加急从凉州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马蹄踏过河西走廊的戈壁滩,陇西的黄土塬,关中的麦茬地。驿卒在洛阳城门口换最后一匹马时,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驿卒从马背上滚下来——
崔安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捧着一只铜筒,筒口封着红泥火漆,泥上钤着陇西都护府的狼头印。
赵明昭搁下朱笔,接过铜筒,挑开火漆。
筒中落出一卷帛书,帛上字迹潦草,崔安垂手立在案侧,看着陛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赵明昭将帛书折好,搁在案上,她的手指按在帛书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趁敌人虚弱的时候,再主动出击,敌人在秋高马肥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挥下了屠刀。
“传宋臣与六部尚书,把薄大将军与谢恒厥也请来。”
“诺。”
慕容恪今日在兵部值房校阅新编的幽州骑兵名册,接到传召,名册一合便往外走。从兵部到紫宸殿,一路快步,他跨进殿门时,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紧接着宋臣也到了,谢恒厥和薄盛前后脚进殿,他们在城外校场督练新兵,接到传召便打马入宫。
人都到齐坐下了,明昭将那份帛书推到案前,“诸位,陇西八百里急报。突厥北路偏师三万骑,七日前往南穿插,越天山,破伊吾、高昌、交河。三城守军全部战死,城内诸胡商贾——”她顿了顿,“一个没留。”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慕容恪伸手拿起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伊吾、高昌、交河——这三座城卡在天山南麓,是丝绸之路的咽喉。突厥拿下这三城,便等于扼住了大周通往西域的整条商道。
谢恒厥接过帛书,薄盛在他身侧,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在帛书上扫过,薄盛的脸色沉下来。
“突厥的主力一直在代北和幽州方向活动。”慕容恪很奇怪,“阿史那务涂的王庭在这里,控弦之士不下十万。拓跋部挡了两年,伤亡近万,我们都以为突厥要从代北突破。”
“结果他的北路偏师从西边绕过天山,直插陇西身后。”
谢恒厥盯着舆图,“陛下,突厥的主力还在代北,这是分兵。北路偏师三万骑,翻天山打西域,阿史那务涂不是只想抢一把就走,他想在西域扎下根。一旦突厥在西域站稳脚跟,便从西、北两个方向对大周形成合围之势。”
宋臣坐在案侧,“如今虽说西域还不是大周的领土,但西域从前是大汉的领土,自汉武开河西,置都护,西域便是汉家疆土。晋室南渡之后,中原自顾不暇,西域才渐渐断了联系。”
他放下茶盏,“陛下登基以来,少府的商队每年往西域走两趟,丝绸、茶叶、瓷器,换回大宛马、于阗玉、康居金。陛下刚登基那年就下诏,令陇西都护府以商队名义在西域各城设立驿馆,储备粮草,绘制地形,西域将好处吃了,却连称臣都不来。”
“如今突厥人来了,屠了城,占了道,封死了丝路。他们以为伊吾、高昌、交河只是三座没人管的边陲小城。”
说到这明昭也生气,西域自立为王,又没有实力,欺负她刚开国自顾不暇,毕竟国内的烂账现在才理清呢。
还以为她也是晋室那无能的货,结果就被突厥打了。但西域有小心思那也是自家的事,外面的打过来就是找死。
西域与拓跋那块地,就是新疆与内蒙古,哪怕民族不同,那自古以来就是汉土,突厥已经是很远的胡人了,不去跟拜占庭打,跑她这来了?
她比拜占庭好欺负吗?
“阿史那务涂的北路偏师,是从哪里来的?”
慕容恪的手指在域图上往更西的地方一点,“应该是从这里,六年突厥突然吞了柔然冒出来,草原的情报,突厥的势力横跨中亚,这些年阿史那务涂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西境,和萨珊波斯接壤。”
明昭听了皱眉,突厥不是草原上那种逐水草而居的小部落,它是一个横跨数千里的庞然大物,骑兵数量不下三十万。北边和拜占庭通使,以前在西边和波斯打仗,现在来东边还想打她。
他们比匈奴狡猾,有自己的文字语言。
真是欺软怕硬,不敢打拜占庭,去欺负波斯,抢完了来抢她,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谢恒厥看着舆图,冷笑了一声,他与突厥是老熟人了,当年都没兵马,那么难他都赢了,更何况现在?
“阿史那务涂在西边和波斯人打了这么多年,波斯榨不出油水了,便想换地方抢。突厥从代北攻了两年,拓跋部死守,他一寸也没攻进来。他以为大周的北境是块硬骨头,便绕了两千里路,从天山西边翻过来,以为西边是软柿子。”
赵明昭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殿中这四个人身上。
“朕原本打算明年春天发兵,从幽州出塞,效汉武故事,一步一步往北推,把突厥王庭驱逐。阿史那务涂不让朕慢慢来,他替朕做了决定,用不着去草原上找了。打过去,夺回西域。”
慕容恪忙道,“臣请缨。”
谢恒厥几乎与他同时,“臣请缨。”
宋臣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突厥在西边和波斯打了这么多年,对地缘的敏感,不比我们差。他占了天山南麓,便等于在陛下西进的路上钉了一根楔子。陛下要拔这根楔子,便得出兵。陛下出兵,代北的压力便减轻了,这是围魏救赵。”
他看着赵明昭,“阿史那务涂不只是个草原上的莽夫,他在和陛下下棋。”
明昭笑了,“宋文若,他可不知道朕手里有多少棋子。”
赵明昭走回案前。“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已经全部调往凉州,雍州增骑五千,并州增骑五千,幽州增骑五千。募兵十六万,骑兵占了三成。”
“陈英的河西军两万骑,这些年一直守着凉州,没有动过,赵怀远的兵马也在那。”
“朕出陇西,从凉州出发,沿天山南麓往西打。三万对三万,朕不占他便宜。但朕的后方是陇西马场、河西粮仓、关中军器司,他的后方是天山。”
他还围魏救赵,兵书都没看明白,韩信能背水一战,怎么?他还能背山一战吗?
与波斯菜鸡互啄久了,以为世界都是那德行了吧?
她不得给他上一课?
前几年拓跋部给她玩心眼,她的幽州没出兵罢了,打拓跋部都打不过,怎么敢来屠她的西域的?
慕容恪抬起头,他立刻就听懂了。天山南麓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北面是天山,南面是昆仑,中间夹着塔里木盆地。走廊东端是玉门关,西端是葱岭。
陛下的方略,是沿着这条走廊从东往西推,以河西和陇西为后方基地,逐城逐城地打,逐城逐城地收复。突厥骑兵的优势在于草原上的机动性,可一旦被拉进天山南麓这条狭窄的走廊,他们的优势便大打折扣。
薄盛站起来,“陛下,臣去。臣还年轻,杀突厥正合适。”
慕容恪瞥了他一眼,都年过半百了,怎么说得出口还年轻的话的?能不能给真正年轻的一点机会,比如他!
苻毅与郑荣陆野卫衡都安静的看着他们,陆野想了想国库的钱,刚刚存了一点点,又要见底了。
这一打又得打穷了,毕竟赢了,草原最多缴获一些牛羊,他们要出的钱就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家底薄,她要是有汉武的百年家底,几年前就打过去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先回去,朕与上皇商议之后,自有调用。”
暮色漫过宫墙,廊下挂着一盏风灯,火苗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赵明昭去见了赵缜,开口便是突厥打了西域。她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了,廊下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燕山的方向吹过来,将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赵缜把手里的油布搁下,站起来,走进书房,宫侍们都退了下去。书房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少府匠作监今年新绘的,北起瀚海,西至葱岭,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了阴山以北那片辽阔的草场。他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突厥分兵,咱们也分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转过身来,灯火映着他的脸,“阿史那务涂把偏师派到西边打西域,是想把你引到西边去。你去西边,幽州便空了。幽州空了,他的主力便会从代北打进来。他想让你两头不能兼顾,一头扑火,一头挨刀。”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以西,“西边,打西域的突厥偏师,你让慕容恪去。他是鲜卑人,天山南麓的地形和草原不同,但突厥偏师也是草原骑兵。慕容恪知道怎么打他们。慕容恪不需要一战歼敌,他只需要与陈英合兵,沿着绿洲一个城一个城地推,把突厥偏师赶出天山南麓,收复高昌,交河,伊吾,守住玉门关。”
“北边,打突厥主力,朕去。”
“明年春天草枯马瘦之时,朕从幽州出塞往北打。老计划不变,朕带着谢恒厥与薄盛走,幽州还有荀淮与花木兰。谢恒厥那小子跟突厥是老熟人了,当年在幽州以少胜多,打得突厥人见了他的旗就跑。”
“好,西边慕容恪去,北边父皇去。两路分兵,朕在洛阳给两路运粮。”她顿了顿,“朕等父皇和慕容恪的捷报,两路捷报送到洛阳,朕在太庙给将士们敬酒。”
战时机枢的诏令从洛阳发出,驿马四出,蹄声如雷。
少府在并州的钢坊最先接到敕令,所有农具铸造暂停,铁水改铸陌刀与箭头。
炉火日夜不熄,匠人三班轮替,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声音从黄昏响到黎明,又从黎明响到黄昏。
陇西马场的马驹全部征调,河西粮仓的粟米一车一车地往凉州运,运河上的漕船全部改运军粮。
洛阳东西两市的布商接到了少府大笔的订单,做冬衣,做帐篷,做裹伤的绷带。织坊的纺车昼夜不停,织机的声音和铁锤声一样,从黄昏响到黎明。
《周报》将西域的消息刊在了头版。
王茂漪亲自拟的标题,“突厥屠西域,丝路断绝。”
正文里,她把伊吾、高昌、交河三城的遭遇写得清清楚楚,把凉州军报上的血字一句一句誊下来。高昌守将战死,交河,车师全城军民无一降者、无一活口。
尸填城壕,血浸街衢。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排队的人从东市排到了铜驼街。八文钱一份,不到一个时辰便卖断了货。
王茂漪又加印了两万份,又卖光了。
买到报纸的人站在街边看,不识字的人围着识字的人听。念到“车师全城无一活口”时,围着的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那声骂像火星落进干草堆里,整条街都烧了起来。
洛阳城的茶肆里,周平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听茶客们议论。有人拍桌子,有人骂突厥,说打回去。周平把茶碗往柜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诸位!突厥不长眼,朝廷说必须给突厥一点颜色看看。”
慕容恪出发那天,洛阳城西门外,五千骑兵与五千陌刀兵列队而立。
慕容恪骑马立在队首,紫袍换成了玄甲,他的马是陇西马场今岁最好的大宛种马,通体青灰,四蹄踏雪,比寻常战马高出三寸,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从西门到官道,路两旁站满了人。洛阳城的百姓听说西征军今日开拔,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从东市、西市、铜驼街、太学门口聚拢过来——
王茂漪见了陛下,说起送行的队伍很是感叹,“陛下,洛阳发军之日,百姓箪食壶浆,夹道而送。有老妪赠鞋,有挑夫献饼,有稚子捧蜜饯。此情此景,非朝廷征召之力,乃民心自向之也。”
明昭想起晋室那坑货,胡人来了直接南跑,甚至都不带出兵的,百姓如今如惊弓之鸟很正常,他们不怕吃后勤的苦,就怕朝廷不肯打。
九月底的洛阳,秋意正深。
赵明昭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户部呈上来的度支总账。
账册厚厚一摞,陆野的字迹端正,每一笔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从头翻到尾,这两年修渠、浚河、造船、办学、补贴农桑、减免赋税,花钱花得太嗨了。
今年募兵、造甲、养马、转运粮草、两路大军开拔的军饷,秋税刚入库,转手便拨了出去。账册翻到最后,如果加上往后两年战争预算,结余那一栏的数字,惨不忍睹。
大周居然负债了这么多,这不寅吃卯粮?
她把账册搁下,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往好处想,粮仓是满的,绢帛也是满的。但两路大军同时出战,西边慕容恪打西域,北边她父出幽州,十六万新兵加上原有的边军、河西军,几十万人要吃粮、要穿衣、要用铁。
国库的钱刚好够把这一仗打完,多一文余量都没有。
没有余粮,心里便不踏实。
她站起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
秋风从太液池的方向灌进来,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廊檐下的桂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本账册上的数字。
仗必须打,钱必须花,但花完之后呢?万一明年秋天突厥还没被打趴下,万一再来一场冰灾,万一黄河决口——
她走到中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她抬手止住了。
谢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直接了当,“朕想与你商议一件事。”
谢晏:?
谢晏坐直了身子,她没有绕弯子,将户部的账册搁在他面前,把修渠花了多少、浚河花了多少、造船花了多少、补贴农桑花了多少、募兵造甲养马转运又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说给他听。
说完了,她靠在凭几上摆烂,“朕没钱了。”
谢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他伸手翻开那本账册,翻完了,他将账册合上,抬起眼看着她。“不是没钱,是刚够花。陛下打的这一仗,正好打在国库的底线上。”
明昭:······
好扎心一人。
“账上的钱,够把仗打完。但打完之后呢?将士要抚恤,西域收复之后要驻军、要修城、要屯田,丝绸之路重新打通之后沿途的驿站要重建,这些都要钱。”
她顿了顿,将一份文书推到谢晏面前,“皇后,朕想发国债。”
国债?
谢晏翻开文书,从头看到尾。
国债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但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朝廷发行,凭券为证,三年为期,年利四分。他看完了,将文书合上。“陛下说的国债,便是朝廷向民间借钱,到期还本付息。”
“不只是借钱。”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温度,“朕想趁这次发国债,把昭宁钱庄改成大周银行。”
谢晏的眉梢微微扬起。“银行?”
什么时候货币这么豪横,用银子?
这个时候银子是很稀缺的。
赵明昭放下茶盏,“昭宁钱庄是朕的少府办的,只做最简单的生意,存钱、放贷、汇兑。百姓把铜钱存进来,朕给他们开一张存单,他们拿着存单可以去异地取钱,商贾把钱存进来,朕付他们利息,再把钱贷给需要的人。这便是钱庄。”
“但银行不一样,银行不只是存钱和放贷。银行是天下所有钱的中间人,有人有多余的钱,银行替他把钱收进来,付他利息。有人缺钱,银行把钱贷出去,收他利息。一进一出,银行赚的是利差。但这只是第一步。”
“银行可以替朝廷发国债,朝廷说要借多少钱、给多少利息、借多久,银行便印出凭券,卖给天下人。买凭券的人不必知道朝廷拿钱去做什么,他只认一件事——凭券到期,朝廷连本带利还他,这便是朕接下来要做的事。”
“银行还可以替朝廷铸钱、管钱。各州郡收上来的税,不必千里迢迢运到洛阳,存在当地银行,朝廷要用的时候,一张汇票便能调走。省了脚钱,省了损耗,也省了路上被劫的风险。”
“银行还可以替朝廷管国库。以后打仗,户部拨钱不是一车一车地运金子,而是银行一纸划拨,钱便从洛阳到了凉州。这叫国库代理。”
谢晏听懂了,“户部拨钱,银行划拨。这不只是快,打仗的时候,快一个月,便是多一座仓城,多一天粮草。”
赵明昭点头,“朕要趁这次发国债,把银行开到凉州去,开到幽州去。将来开到大宛,开到康居,开到波斯。大周的商人走到哪里,大周的钱便通到哪里。那时候,天下人用的都是大周的钱,天下人存的都是大周的银行。钱在哪里,心便在哪里。”
谢晏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这个银行,归谁管?”
“归少府,以后再选人选,但银行的账,户部可以查。银行的钱,独立于国库。国库的钱是朝廷的,银行的钱是天下人的。朝廷不能随便从银行拿钱——这是规矩。有了这规矩,天下人才敢把钱存进银行。”
她搁下笔,看着谢晏,“朕要用国债筹一笔钱,把这仗打完。再用银行把这笔钱管好,让天下人都跟朕的江山绑在一起。”
谢晏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陛下,国债的凭券,银行代发,银行担保。那银行的本金从哪里来?天下人凭什么相信银行?”
赵明昭看着他,笑了,“朕的少府便是银行最大的股东,朕自己先把钱存进去,国债筹来的钱,存进银行。少府下辖作坊的利润,存进银行。朕的钱在银行里,天下人便会想——陛下的钱都不怕丢,我怕什么?”
谢晏觉得可行,毕竟天下人也不会往深了想,还是好骗的,“银行这两个字是新的,国债的章程也是新的,士族未必全懂,天下百姓更不懂。陛下须得在《周报》上用最通俗的解析将这些好处说明白——国债有凭券,凭券能兑现,银行作担保。臣是皇后,又是谢氏嫡长,谢氏先买。臣买了,士族便会跟。士族跟了,百姓便知道这是好东西。”
对喔,士族手里有钱,尤其是王氏,他们奢侈品都买成什么天价了?
岂有此理,他们不借,朕就要天凉王破!
第140章 富民强国(十)
洛阳城的秋意到了深浓处,反而显出几分疏朗来。池中的荷叶都枯了大半,残茎立在浅水里,被日光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工笔水墨。
申时三刻,中宫殿外的廊下已铺好了锦毡。宫人们端着漆案进进出出,案上搁着青瓷酒盏、银盘茶点。
殿门大开,谢晏站在殿门口,看着宫人们布置。
他今日穿了青色的广袖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以竹簪束起。秋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人站在廊下,衣袂被风轻托起,竟比廊外的树还清逸几分。
“殿下,各家家主酉时前后便到。”
周嬷嬷在身后禀道。
谢晏点了点头,“萌萌那边看好了,今日人多,别让她乱跑。”
“殿下今日在王先生那里习字,不到酉时出不来。”
王茂漪治学严谨,重阳刚过,萌萌本以为能松快些,结果王茂漪说“节后不可废学”,把她提去了书房。
酉时初刻,太液池上笼了薄薄的暮色。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
殿外传来通报声——
谢晏迎出殿门。
谢云归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却还好。他从步辇上下来,看见谢晏站在殿门外,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
“殿下。”
“父亲。”谢晏拱了拱手,“里面请。”
谢云归在府中读书种菊,偶尔外出游历,日子过得很舒服,功成身退在外头还能跟其他士族装一装。
尤其是其他高门,都在背后曲曲他,那怎么了?不遭人妒是庸才,他就去他们眼皮底下晃,谁敢当面曲曲他?
谢氏气他告老还乡辞了尚书令,这种权力怎么能让出去?
他才不理,他不当尚书令他就不位高权重了吗?他还是国丈呢,就是懒得给他们谋权。
谢晏找了他,谢云归听说这回事,他今年闲,正好与诸公又联系上了,这不巧了吗?
于是几个高门家主被骗来了洛阳,菊没赏,被邀进宫了,他们真是服气,好事想不到他们,有难头一个想他们。
他们真是谢谢谢家了。
“王珣来了没有?”谢云归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问。
“还未到,郑、崔、卢三家的应该也快了。”
谢云归了解。
王珣是老熟人了,当年就是他来北方宣旨,朝廷要给赵缜加九锡,被赵缜怼了。
当年明昭在幽州都快建国了,赵缜不明白除了造反还有什么其他生路,那不骂白不骂。
都送上门来了。
王珣是名士中的顶流,他以为大周的朝廷肯定会征辟他,结果一等就是六年,人家完全把他忘了。
去明昭那说这名字明昭都得问一句,这人谁啊?
王氏家主王弘见这同龄但是叔叔辈的王珣,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王珣什么受过这冷遇?从他出生后就没遇见过,但是士大夫不当官,还是士大夫吗?
给他这几年气的,都写闺怨诗了,再委屈两年曹丕看了都得承认还是王珣的闺怨更正宗啊。
这不,王珣决定来洛阳,来刷刷存在感,结果就被邀请来充当冤大头了。
嗯,不是,投资家。
郑伯雍是郑氏嫡长一脉的家主,晋朝时官至三公,新朝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
他进殿时先看了一眼席次,谢晏的位子在东首第一,谢云归在东首第二,他的位子在北面第三。
这个排次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北面是客位,东面是主位。他是郑氏家主,品级与谢云归相当,却被排到了北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今日的主客不是他。
不是他,那就是王家和崔家了。
他心里转着念头,脸上笑容不减,朝谢晏拱手道:“殿下,许久不见,愈发清减了。”
谢晏笑了笑,“郑公气色倒比春日见时好了许多,可是在嵩山养得好?”
郑伯雍哈哈一笑,“嵩山再好,也不如洛阳。只是年纪大了,懒得动弹,在山里住了两个月,闷得慌,还是回来了。”
郑伯雍落座后,崔氏和卢氏的人先后到了。
崔珩四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留着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古玉,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浑身上下透着名士风流的做派。
但谢晏知道,崔珩不是那种只会清谈的名士。他的风流是做给人看的,精明是藏在骨子里的。
卢循紧随其后,卢循比崔珩年轻几岁,三十七八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年书生。
但卢氏这些年经营着河北最大的商队,从幽州到洛阳,从洛阳到江南,丝绸、茶叶、盐铁,什么都做。
卢循是士族高门里最早和少府做生意的人,也是最清楚朝廷账目的人。
四位家主落了座,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宫人斟上桂花酒,酒色金黄,香气清冽。谢晏举杯,众人跟着举杯。
“今日重阳刚过,秋色正好。”谢晏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这些日子想着诸公久未见,便请了诸公来赏花,金菊开得正好,太液池的残荷虽不如夏日盛时,倒也有一番味道。”
郑伯雍笑道:“殿下好雅兴,残荷听雨,自有一番诗境。”
“今日无雨,只有秋风。”谢晏转了转手中的酒盏,“秋风也好,比雨声更让人心静。”
崔珩端着酒盏,浅浅抿了一口,“殿下说的是,秋日天高气爽,正宜静坐。可惜朝中事多,陛下近来又忧心边患,怕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情了。”
不像他们,都闲得只能盯着子弟读书了,望子女成龙。
谢晏抬眼看了崔珩一眼。
郑伯雍放下酒盏,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开始在谢晏和崔珩之间来回打量。
卢循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只有谢云归面色如常,与诸公笑饮。
谢晏叹了一声,“崔公说的是,边患这种事,年年都有,不过是今年重一些罢了。陛下在朝中日夜操劳,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在宫里替陛下招待招待诸公。”
郑伯雍的笑脸微微僵了僵,倒也不必招待,多吓人啊。
殿中安静了片刻。
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酒盏微微晃动。残阳的余晖正在消散,天色从蟹壳青变成了深黛色,宫人们点起了灯,灯火将殿中照得通明。
郑伯雍的笑容收了几分,一脸推心置腹的模样,“殿下,老臣是前朝旧臣,蒙陛下不弃,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老臣心里清楚,这是陛下看在老臣这把老骨头的份上,给郑家留了几分体面。”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老臣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郑家这些年,承蒙陛下照拂,商队走南闯北,少府给了不少方便。老臣心里是感激的,郑家上下也是感激的。”
谢晏放下酒盏,抬起眼,目光从郑伯雍脸上缓缓移到崔珩,又移到卢循,最后落回殿中,“今日请诸公来,原是为赏菊赏荷,赏一赏这深秋的景致。诸公既然问起边患,我便直说了。”
“陛下如今的难处,不在能不能打,而在钱。”
殿中几位家主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他们就只知道,朝廷想起他们,能有什么好事?
这是打算明抢,诸公想着家底,几万贯还是出得起的,朝廷也不能太过分了。
谢晏看着他们的反应,唇角微弯。“诸公不必紧张,陛下说了,她没打算让诸公出钱。”
诸公:?
还有这种好事?
谢晏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昔日衣冠南渡,诸公的祖上从洛阳跑到建康,再从建康跑到更南的地方。田产丢了,庄园烧了,族谱都差点没保住。那时候诸公失了土地,失了宅院,失了朝堂上的位置,至今被天下人议论纷纷。”
说到这尴尬的事,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谢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后来上皇北伐,陛下定鼎,诸公回来了。朝廷给了诸公体面,可体面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便能收。”
这话说得诸公脸色都白了。
王珣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他来洛阳是为刷存在感的,可没想被卷进这种局面。
“殿下的意思是?”
谢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陛下要在天下发行国债。”
他看着殿中诸人,“过几日,《周报》会刊印出来,发往各州各府。届时天下百姓、商贾、士族,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国债,就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朝廷打西域,打通丝绸之路,恢复商道。商道通了,天下的生意都好做了。朝廷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出钱的人。”
“陛下说了,国债不强制,买不买全凭自愿。只是我在想,等到国债发行的消息传遍天下,连街边的商贾、种地的农户都拿着积攒的铜钱去买了。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大周的国债,买了便是与朝廷共进退,便是这天下的股东。连朝廷都得记着他们的好,念着他们的名。”
他看着几位家主,目光平静。“诸公若是不买,倒也罢了,没人会说什么。只是昔日衣南渡失了体面,那是时势所迫,非战之罪。如今朝廷给了诸公体面,诸公若连商贾都不如,岂不是连里子也丢了?”
衣冠南渡这事,要是没有赵缜打下天下,士族还能找个遮羞布遮遮,这不是有了对比,更显得前朝烂了?
士族颜面尽失,当然想做点什么挽回一下,这一次要打,他们也拍手叫好,当年那不一样,司马家自己内乱,胡人都是几个司马叫进来的,锅还甩他们头上了。
崔珩第一个开口,“殿下,何为国债?”
谢晏声音清晰沉稳,“国债,便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打仗。朝廷会印一种凭券,上面写着借了多少、借了多久、利息多少。凭券到期,朝廷连本带利还给买券的人。利息暂定年利四分,三年为期。”
四分是百分之四,在这时代,已经很让人心动了,放钱庄里还没利息呢。
他环顾殿中,“朝廷拿这笔钱去打西域、打通丝绸之路。商道通了,天下的税就多了,朝廷再用税收来还钱。钱不是白借的,是要还的,还要付利息。”
卢循抬起头,“年利四分?”
“四分。”
郑伯雍也反应过来了,“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买了这国债,便是陛下的债主?”
谢晏微微一笑,“可以这么说。”
郑伯雍眨了眨眼,和崔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从方才的如坐针毡,变成了说不清的微妙。
陛下向天下人借钱,他们是借得最多的那批人。陛下打了胜仗,丝绸之路通了,朝廷用税收还钱,他们是第一批拿到利息的人,稳赚不赔的生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陛下的债主。
士族给皇帝当臣子当了几百年,什么时候当过皇帝的债主?
诸公还是太年轻,不懂欠钱的才是大爷。
王珣见谢晏看他,其他家主也看着王珣,心知他不能出少了,不然岂不是得罪了陛下。
毕竟王氏富,就赌一把吧,陛下都打欠条了,总不能不还吧?“殿下,王氏在江南的产业多,一时半会儿调不出太多现钱。但国债这种事,王氏从来不落人后。”
他顿了顿,“愿认购五十万贯。”
郑伯雍立刻接了一句,“郑家出五十万贯。”
崔珩也开口,“崔家出五十万贯。”
卢循不紧不慢,“卢家出八十万贯。”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卢循。
怎么就你富是吗?
八十万贯,全部家底砸进去了吧?
还卷起来了,显得你能耐了。
这个数字让郑伯雍的笑容僵了一瞬,让崔珩的眉头动了一下,让王珣端酒盏的手顿了顿。
就连谢云归都忍不住多看了卢循一眼,八十万贯,一贯是一千文,八十万贯是八千万啊。
谢晏看着卢循,目光里都多了真正的欣赏。
他站起来,朝殿中几人举杯。“诸公深明大义,晏替陛下谢过诸公。”
殿中响起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夜色已深,太液池上月色如水。
宫人们撤去了残席,换了新茶上来。几位家主重新落座,脸上的神色比来时松弛了许多,但那种松弛之下,藏着各自的心思。
郑伯雍端着茶盏,已经在想怎么跟族里交代这笔钱的事了。五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但若陛下真能打通丝绸之路,郑家在凉州的庄园、在西域的商队,能翻几倍的利。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崔珩在和谢云归低声说话,说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名士的逸事,两人都笑得很欢。
“今日天色已晚,晏便不留诸公了。改日国债的凭券印好了,再请诸公来看。”
诸公起身告辞,在殿门口互相揖让了一番,先后上了赐的步辇。
《周报》发了号外,头版一整版都是国债的告示。王茂漪亲自撰文,文字写得直白,没有一句废话:
“朝廷征西域、讨突厥,非为一姓之私,乃为天下百姓开通商路。今国库支绌,特向天下人借钱。年利四分,三年为期,凭券到期,连本带利偿还。十贯起买,上不封顶。朝廷以税收为质,以大周银行为保,天下人共鉴之。”
告示下方,另附了一段小字,列了几位最先认购的名字:
“皇后谢氏,一百万贯。太原王氏,五十万贯。荥阳郑氏,五十万贯。博陵崔氏,五十万贯。范阳卢氏,八十万贯。”
这一段是谢晏特意叮嘱加上去的,天下人看见这些名字,便知道国债是可信的。
皇后买了,世家买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天还没亮便有人排队。
八文钱一份,不到半个时辰,两万份抢购一空。
王茂漪早有准备,加印的三万份午前便送到了各坊市口,照样卖得一张不剩。
识字的人站在街头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年利四分”时,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贯钱一年生出四十文,比借给亲戚划算,十贯我有,我有!”
念到皇后和世家认购的数字时,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万贯?皇后这么有钱?”
“人家是皇后,那能比吗?”
“王氏五十万贯,郑氏五十万贯,崔氏五十万贯,这些人良心发现了?”
肯掏钱打仗?
一位老儒站在茶肆门口,捋着胡须叹道,“你们懂什么,这叫表率。皇后和世家不先掏钱,百姓怎么敢跟?”
洛阳城最先动起来的是商贾。
开绢帛铺的张满仓挤到银行门口,掏出钱庄的百贯存款,换了一张黄麻纸印的国债凭券。
凭券不大,巴掌见方,上面盖着少府的朱砂大印和大周银行的骑缝章,背面印着条款。
张满仓把凭券折好,贴身揣着,他就是小本生意,出来时被同行围住。“真买了?”
“买了。”张满仓拍了拍胸口,“朝廷还能赖我这百贯钱?”
“可是打仗啊,万一打输了呢?”
张满仓白了他一眼,“那怎么了?要是胡人打进来,你有钱有命花吗?朝廷肯打,我就敢买,赖了也没事!”
这倒是,百姓是有心理阴影的,他们本来就焦虑,纷纷掏钱解囊,有百姓没有十贯,与邻居凑也凑一张国债。
他们还是信陛下的,这些年,陛下什么时候让他们亏过?
如今别说陛下借钱,就算要他们也给啊。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在柜台上算了一下午的账。他这些年和少府做了不少生意,朝廷的底细比普通商贾清楚得多。他把账算完了,站起来,“去银行。”
掌柜的问,“东家,买多少?”
周秉义想了想,“三十万贯。”
掌柜的手一抖,“三十万贯?”
“陛下要是输了,我三十万贯留着也是被突厥人抢走。陛下要是赢了,三十万贯三年后连本带利回来,还落一份人情。这账你算不明白?”
掌柜赶紧去银行。
消息传到邺城,比洛阳晚了两天。
邺城是河北大镇,商贾云集。国债的告示在邺城银行门口贴出来那天,围观的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姓李名德,是做粮食生意的,河北最大的粮商。
他挤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沓汇票,全是昭宁钱庄的通兑券,面额加起来九十万贯。
柜台后的主事愣了一下,“李东家,您要买多少?”
“全买。”
主事的手顿了顿,没有多问,低头办理。九十万贯,换成凭券堆在案上,厚厚一摞。
消息传到外面,人群炸开了锅。
“九十万贯!这比卢氏还多十万贯!”
“李德这是把家底都押上去了吧?”
李德从银行出来,被众人围住。有人问,“李东家,你怎么敢买这么多?”
李德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我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见过胡人南下时的世道,也见过陛下定鼎后的太平。我比在座的诸位都明白一件事,朝廷要打,我出钱。朝廷打赢了,我接着做太平生意。朝廷打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这点家底,也不够突厥人抢一回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对!我也买!”
“我买二十贯!”
“我买五十贯!”
邺城银行当天便卖出了两百万贯的国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南飞。
建康城收到《周报》的时候,已是十月下旬。江南的秋意比北方来得晚些,但国债的消息传得更快。
江南的世家们原本是观望的,顾氏、陆氏、沈氏,都派人去洛阳打听虚实。等打听到皇后认购了一百万贯、王氏郑氏崔氏各五十万贯、卢氏八十万贯、邺城李德九十万贯之后,观望便变成了焦虑。
陆氏家主在族会上拍了桌子,“我陆氏论家底不比北边那些世家差,人家一百万贯、八十万贯地买,我陆氏连个响动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族老们面面相觑,最后定了三十万贯。
顾氏定了二十五万贯,沈氏定了二十万贯,江南诸家加起来,凑了两百万贯出头。
北边高门可不止谢、王、卢、崔、郑,其他高门人都麻了,都这么有钱的吗?
众所周知,士族的钱不只是现钱,古董,珠宝,古籍,字画,才是重点,流动资金有限,但其他小士族都出这么多,他们能怎么办?
还有朝廷官员,一边干活一边出钱,一边怀疑人生。
怎么感觉又被陛下坑了?
陆野正在户部值房里对着账册算账。
他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然后把账册合上。
“大人,多少?”旁边的主事问。
“到手的现钱,已经过了一千五百万贯。”
“一千五百万贯……”
主事的声音发飘。
“还没算江南那批在路上的汇票,也没算蜀中的,也没算凉州、幽州的。”
陆野手微微发抖,兴奋得压不住,“这些钱加上秋税的现钱,朝廷打十年的军费都够了,还有富余。”
他顿了顿,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陆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谁懂啊,万亿就这么从手中过了,不过这利息也很恐怖啊,陛下真的还得上吗?
主事看着他的嘴角,心想您这嘴角再往上扬,怕是要抽筋了。
陆野去见明昭,把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地禀报。说到各地认购的数字时,他的声音都在发飘,但他尽力压住了,做出一副稳重的模样,只是那嘴角实在不听话,总想往上翘。
赵明昭翻着账册,“一千五百万贯。”
“是,现钱已经入库的。加上各地还在路上的汇票,总计不低于三千万贯。”
宋臣坐在旁边,这仗,稳了。
“陛下。”宋臣开口,“钱够了,接下来便是如何花、花在哪里的问题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殿外深秋的天光,笑了一下。“阿史那务涂大概不知道,他这一刀砍下去,砍出来的不是大周的破绽,是大周的钱袋子。”
宋臣和陆野对视一眼,月前还空空荡荡的国库,如今被天下人用铜钱和汇票堆得满满当当。商贾们出了大头,士族们出了体面,百姓们十贯八贯地凑出了民心。
这东西,比钱更值钱。
十月底,洛阳城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太液池的残荷上,谢晏站在中宫殿的廊下,看着雨幕出神。萌萌手里拿着那张国债凭券的样张翻来覆去地看。
“阿父,这个纸能换钱?”
“能。”
“那为什么有人拿钱换这个纸?”
谢晏想了想,“因为信,信这个纸到时候能换更多的钱。”
萌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凭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上面的朱砂大印。“那我也信,阿父,我有多少钱?”
谢晏失笑,“你的钱在少府替你管着,不少。”
毕竟是独苗,萌萌从出生就有了巨额财富。
“那替我买这个纸。”萌萌把凭券塞回谢晏手里,很认真地说,“买很多,等三年后换了钱,我给阿父买好吃的。”
谢晏看着手里那张凭券,又看看萌萌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弯了唇角。
“好,阿父替萌萌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