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富民强国(六)
五月末的洛阳,石榴花正烧得泼天泼地,太液池的荷花打了苞,粉白的花尖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来,被晚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明昭进中宫,谢晏正坐在窗下看一封信。他看信的姿态很放松,斜靠着凭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将信纸折好搁在案上,“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他穿着家常的绸袍,腰系素色丝绦,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在看什么?”
“蜀郡来的信。”谢晏将信纸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赵玄成写的,说蜀郡今年茶园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问陛下有没有空去蜀郡走走,赵氏在山里专门为陛下修了一座别业。”
明昭没看那封信,“他倒是殷勤。”
谢晏笑了一下,“献锦被陛下晾了一回,学乖了。不敢再送锦缎,改送院子了。”
明昭靠在凭几上,暮蝉初起的鸣叫,一阵一阵的。
宫人进来沏茶,沏完谢晏摆摆手,他们恭敬得出去了。
“朕想改户籍。”
谢晏的手停在茶盏边沿,抬起眼看着她。
“是改族属,中原的人,自魏时,胡人汉人杂居了三四代人。通婚的,改姓的,逃难时被收养的,乱世里自己换了族属以求活命的。户籍上写的是胡,骨子里早就是汉了。户籍上写的是汉,血脉里也未必没有胡。”
三国末,汉人不足千万,胡人内迁,很多姓氏都成了汉人姓氏,比如慕容,段氏,苻氏。
她顿了顿,“甄别不过来,也甄别不清楚。朕想重新定一个汉族的身份,把有异心的清理出去,将愿意的纳进来。”
谢晏:“陛下想怎么做。”
“以这一次登记的为准,登记户籍时,愿意做汉人的,便在户籍上写汉。不愿做的,不勉强,他们的族地可以自治。写了汉,便是汉。朕不管他祖上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信什么神。只要他在朕的天下种田、织布、缴税、守法,便是汉人。”
谢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榴花正红得泼辣,一簇一簇地烧在枝头。
“陛下这一手,高明。陛下不是在改族属,是在收人心。”
赵明昭看着他,“谢郎觉得,各族会怎么应对?”
谢晏想了想,“羯人、匈奴残部在朔方以北,不成气候。羌人散在雍凉并州,与汉人杂居已久,通婚数代,这一条政令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把早就发生的事写进户籍册。”
“慕容部、氐人、拓跋部。这三家,人口众多,部族完整,有自己的首领、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规矩。让他们在户籍上写一个汉字,等于让他们舍家弃族。”
“宇文部与段部不足为虑,他们没了首领,与其融为慕容,他们必是愿意当汉人的。
赵明昭点了点头。“朕知道,况且其他的小族,汉化都不通,朕也不需要。”
没有那个扫盲的时间,现在大部分汉人都不认字。
“慕容部在幽州,氐人散在关中,拓跋部在代北,与朝廷隔着恒山,暂时不必动。这三家里,陛下真正要应对的,是慕容恪。”
“慕容恪这个人,面上恭顺,慕容部几十万人,在幽州与汉人杂居,他们还是慕容部的人,不是朝廷的人。”
“陛下这道政令一下,便是把慕容恪架在火上烤。他若带着族人归汉,慕容部几百年的传承便断在他手里。”
明昭叹了一声,“朕也没有别的法子,天下要安定,便不能永远分着胡汉。资源有限,朕没有多的分给慕容部,朕只能分给朕的子民。”
其实不是,她现在手上资源很多,就是因为有足够的利益,她才敢这么干。这一次不只是立户籍,还有办学校,分田分地。
她才两千万子民,这么大的土地,而且边关苦寒之地,让江南中原的汉人去那,那不是流放吗?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几年富裕了,打架斗殴的人都少了,牢狱人也少了。
哪有那么多人给她流放,但是她并不放心胡人守边关,除非那是汉人。
谢晏闻弦音知雅意,“陛下,臣有个主意。”
赵明昭看着他。
“陛下先不说改族的事,陛下先说好处。天下无主的田,朝廷要重新丈量,按人头分,不分胡汉,只分是否在籍。关中的渠,工部明年开春要新修百余条,沿渠的田亩,灌溉受益的,一律重新造册。边郡的学校,各县都要设,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
他顿了顿,“这些好处,陛下先摆出来,汉人有的,胡人自然也想有。他们种一样的田,缴一样的税,服一样的役,凭什么汉人分田他们不分?汉人的孩子读书他们不读?到那时,不需要陛下开口,他们自己便会问,怎样才能分到田?怎样才能进学校?”
明昭的眉头微挑。
“这时候,陛下再把重新登记户籍的政令颁下去。”谢晏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籍的汉民,分田、修渠、入学,科举为官一体同视。愿意登记的,来。不愿的,不强求。陛下连改族二字都不必提,只说登记。登记的是户籍,也是族属。”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自己会选的。”
殿中安静了一息,赵明昭靠在凭几上,轻叩着扶手。谢晏这个主意,把顺序调了个个儿。
先亮好处,再开大门。
人为了争取好处,便会自己往门里走。不是朝廷逼他们改族,是他们自己选择走进来。
“谢郎。”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法子,倒像是做买卖。”
谢晏也笑了,“陛下说的是,天下事,大半都是买卖。只不过有的买卖用钱,有的买卖用心。”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拓跋部在代北,隔着恒山,拓跋部的首领在代北养了这么多年的牛马,连贺表都比别的部族写得恭敬。这样的人,比那些动不动就反的,要难对付得多。”
拓跋封这些年确实很老实,代北太远了,远到洛阳的邸报上几乎不会出现。
但谢晏说得对,从来不叫的狼,才是最该防备的。
不过他被突厥欺负着,倒是离不开大周,还好,花木兰在那看着呢。
“拓跋部的事,朕心里有数。”她顿了顿,“先把幽州和关中办妥。代北,不急。”
六月初三,诏书颁出去了。
明黄的绢帛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将诏令送往天下。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今四海一家,天下初定,朕欲清查天下户籍,按户授田,以安民生。凡居我土、耕我田、守我法、纳我税者,不论旧属,皆可于户籍上登记为汉民。登记之户,每丁授田二十亩,每户授宅一区,子弟入县学,科举不限额。不愿登记者,各守旧俗,朝廷不强。”
没有说胡人必须当汉人,只说登记了汉民,便有田、有宅、有学校、有科举。
不登记,便没有。
诏书贴到幽州城告示栏的那天,都督府后堂的风铃被北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整日。
荀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从洛阳送来的《周报》。
报上印着诏书的全文,还有一篇注解,署名是王茂漪。注解写得比诏书更通俗——“朝廷要分田了,每丁二十亩,每户一区宅。孩子进县学读书,科举考试不限名额。谁有份?登记为汉民的人有份。怎么登记?去县衙。”
来活了,陛下这条,不就是让她把幽州各族人都归为汉人吗?
认同一个祖宗,以后自然就没有胡人之患了。
与此同时,慕容部的族长慕容涉将报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廊下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北风从燕山豁口灌进来,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老族长的声音被风铃声切得断断续续,“朝廷这一手,高明。”
慕容防的拳头攥紧了,“高明什么?不过是换个说法。”
“换了个说法,便是不一样了。”慕容涉将乌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朝廷要是说,你们慕容部从今往后不许叫慕容了,必须当汉人——你会怎么想?”
慕容防没有说话。
“你会想,凭什么?祖宗传下来的姓氏,凭什么说改就改?你会攥紧拳头,你会想拼命。”
慕容涉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可朝廷说的是,田分给汉民,宅分给汉民,学校给汉民的孩子读,科举给汉民的子弟考。你们慕容部的人,想要这些吗?想要,成为汉人。不想要,朝廷也不勉强。”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慕容防。“你告诉我,慕容部的人,想要这些吗?”
慕容防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知道答案。
如今慕容部有三十万人,是北地最大的部族。
这三十万人,种的朝廷的田,缴的是朝廷的税,守的是朝廷的边。孩子们长大了,读的是汉人的书。
他们早就是汉人了,只差户籍册上那一个字。
慕容恪收到幽州的来信,有多个族人偷偷去县衙登记,被人发现,族长写信与他,他想了想,干脆上了一奏折,“臣慕容恪,请为慕容部三十万众登记汉籍。”
苻青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县吏把诏书念了一遍。县吏念完了,把诏书收起来,下面的人议论开来,吵吵嚷嚷的。
苻青是苻毅的族人,氐人的贵族,“登记了汉民,我儿子能进县学吗?”
县吏说能。
“我儿子打的家具,卖给汉人,还加税吗?”
县吏说不加了,登记了汉民,便是汉人。汉人卖给汉人,不收胡商的税。
苻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院子里。
儿子李平正在院里刨一块榆木,刨花从刨口翻出来,卷成薄薄的木花,落了一地。
苻青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二儿子。“平儿,明日去县衙,登记汉籍。”
李平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他今年二十出头,从老木匠手里接过手艺,便跟了老木匠姓,给他送终。他在扶风开了间木匠铺子,关中的人家嫁娶打家具,都来找他。他的媳妇是汉人,丈人是汉人,师傅是汉人。
“好。”
阿木蹲在自家的麦田边,听里长把诏书念了一遍。里长念完了,他蹲着没动,想了很久。
“登记了汉民,我种的这些田,便是我的了?”
他以前是没有地的,这些是村里的,县衙借给他的,他不止交税,还有半成租金。
里长说是,朝廷按人丁授田,登记一户,一丁授田二十亩。这以后便是你家的田,可能还有多的分。种出来的粮,缴了税,剩下的全是你的。
阿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是氐人,不是贵族,本来就没有姓,这次改了汉姓,姓马。
他的媳妇是汉人,生了三个孩子。
田是从前氐人屯田时开出来的,他种了几年,但田契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因为他是胡人。
从明日起,田契上可以写他的名字了,因为他可以是汉人了。
“明日一早,我去县衙。”
新平、安定、泾阳——关中的氐人旧部,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地动了。
他们走进县衙,在户籍册上写下新的姓氏。李、杨、马、石、王、赵、刘、张,和关中千千万万个汉人一模一样的姓氏。
六月底,各州郡的户籍黄册陆续送到洛阳。
尚书省的值房里,宋臣将幽州、关中、雍凉三地的数字汇总,抄在一张纸上。
幽州,慕容部登记汉籍者,十一万七千余户,三十余万口。
宇文部,段部,共十五万两千户,四十五余万口。
关中,氐人旧部登记汉籍者,七万四千余户,二十四万余口。
雍凉,羌人登记汉籍者,三万余户,十万余口。
其余各族人,六万余户,二十万人口。
宋臣将这张纸递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看卫玠新呈上来的经筵讲稿。
她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折好,搁在案上。
殿外太液池的荷花已经谢了,荷叶却还是碧绿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半个池子。
她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一百三十万余人。
她睁开眼,提起朱笔,在宋臣呈来的汇总单上批了。
知道了,甚好。
第137章 富民强国(七)
洛阳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赵明昭换了身寻常衣裳,与赵缜从侧门出了宫,只带了薄越和两个暗桩,远远缀着。
太上皇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布袍,戴了个草帽,头发以木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帝王的气派,他看见明昭,把草帽往她头上一扣。
“走吧。”
明昭扶了扶帽子,成吧。
父女俩骑马沿着铜驼街往北走,出了城,便是一片一片的农田。
麦收已过,田里只剩齐膝的麦茬,被日光晒得泛白。
农人们赶着牛在翻地,犁铧切开干燥的土,翻出一垄一垄深褐色的新土。道旁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趴在树干上没命地叫。
赵缜的马走在前头,他做了三年太上皇,身上的旧伤养好了大半,人反倒比在位时精神了些。
明昭骑着追风跟在后面,草帽下的脸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这么热的天,还得陪老父微服私访,她都心疼自己。
他们沿着田埂往北走了半个多时辰,远远看见一片村落。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却不是从前那种夯土墙茅草顶的旧式农舍,而是青砖灰瓦的院子,整齐地排列在村道两旁。
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日光下开得泼泼洒洒。
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枣树,青枣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探出墙外来。
赵缜在村口站住了。
他望着那片青砖灰瓦的院子,望了很久。
一只黄狗从村道里跑出来,朝他们摇了摇尾巴,又跑回去了。
两旁的人家院门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堆着的农具、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蹲在井边玩石子的小孩。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他们,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大约是觉得面善,就随他们了。
赵缜在村子中央一眼泉井边停下来,说是泉井,其实是引了山上的泉水,用石砌了一个池子,池壁上凿了一个龙头的出水口。
龙头是青石雕的,雕工粗糙,龙须都磨得模糊了,但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的时候,水线清亮,落在池中,溅起细细的水花。
赵缜蹲下来,把手伸到龙头下。泉水冲在他手背上,冰凉沁骨。他捧着水,低头喝了一口。
“不错,甜。”
他把手擦干,在井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马在一边吃草,赵明昭在他旁边坐下,草帽摘下来,搁在膝上。父女俩就这么坐着,看那只黄狗又跑出来,追着一只蝴蝶在村道上来回跑。
“朕打了一辈子仗,今日朕知道为什么打,路过的时候能在这龙头底下,捧一口干净的水喝。”
赵缜转过头,看着她。“明昭,朕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你比朕强,种田,织布,炼钢,办学。这三年,朕看在眼里,你把天下治得很好。”
他顿了顿,“可昭昭,太平年是打出来的。”
赵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北方。“国内安稳了,是因为冰灾被火炕治了,棉花种下去了,黄河这几年没有发威。可草原上不太平,拓跋部一旦垮了,突厥的刀便会砍到幽州。”
“父皇,如今强盛了,儿臣准备明年春天,发兵突厥。”
“怎么打。”
“效汉武故事,一年一年地打,一千里一千里地推。把王庭推过金山,推到他们再也够不着阴山为止。”
赵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落进池中,声音清脆而绵长。
“谁做主将。”
“还没定。”
赵缜的眼睛里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明昭,朕去吧。”
“朕身上的旧伤,养了三年,养好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朕从壶关起兵,打了半辈子仗。羯人、匈奴、鲜卑、氐人,朕都打过。突厥,朕还没打过呢。朕在洛阳城里待着,每日看看花,喝喝茶,听听曲。”
他顿了顿。“朕待不住了。”
明昭看着他,他的鬓角微白,“父皇,突厥不比羯人,突厥的骑兵,来去如风。草原那么大,一战打不好,便可能——”
赵缜打断她,“朕给你当主将,你在洛阳坐镇,朕去北边。突厥的王庭在哪里,朕替你把刀插在哪里。”
明昭笑了笑,“父皇,您去了北边,朝臣们会问。”
“让他们问。”赵缜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土。他站在槐树荫下,腰背挺得笔直,和半个时辰前判若两人。“朕是太上皇,替女儿守边关,谁敢说个不字?”
赵明昭也站起来。“明年开春吧,这半年,先扩军,备甲,养马。”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牵着马沿着村道往回走。
一个农妇拎着木桶来打水,把桶搁在龙头下,泉水落进桶里,叮叮咚咚的。农妇看见他们,笑着点了点头,拎着满满一桶水往回走,水从桶沿溢出来,洒在夯土路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
赵缜看着那个农妇的背影,看着她拎着水桶走进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院门在她身后轻掩上。
“这日子,真好。”
慕容恪在兵部值房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案上摊着户部刚送来的度支文书,他看了一遍,窗外蝉鸣聒噪,七月的洛阳热得像蒸笼,他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迹,却浑然不觉。
他是今年正月调任兵部尚书的,这半年他把兵部的底细摸了一遍——各军的兵额、马匹、甲仗、粮草、屯田,事无巨细,全过了眼。正因清楚,他才觉得今日这份度支文书不对。
数目太大了。
户部拨给兵部的秋装银,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
不止秋装,军器司的甲仗费、太仆寺的马政费、边郡屯田的农具费,全部加了。
以前朝廷拨钱粮是什么做派,他太清楚了。
能拖则拖,能扣则扣,能减则减,就是哭穷。
兵部以前报上去的预算,户部能批下来七成便算宋臣大方。
这不正常。
这一次,秋装银,甲仗费,马政费,屯田农具费,都加了。连粮草转运的脚钱,也加了。
甚至连边军将士冬天都柴炭钱都单独列了一笔,从前这笔钱是并在军饷里一道拨的,户部从来不肯单列。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朱批上。
“准,着户部如数拨付,不得拖延。”
慕容恪将文书合上,放在案角。以前年年为了粮饷跟朝廷磨,磨得心力交瘁。如今朝廷主动加钱,他本该高兴。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加这么多?
他拿起那份度支文书,推开门,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偏殿里焚着龙涎香,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慕容恪趋步而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赵明昭搁下朱笔,抬起眼看着他。
他今日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革带束腰,衬得肩宽腰窄。
七月的洛阳热得人发昏,他从兵部值房一路走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说。”
慕容恪将度支文书翻开,指着末尾那行朱批。“户部今岁拨给兵部的钱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铺在案面上。图纸上画着一副铠甲的结构图,甲片的大小、叠压方式、编连绳索的走向,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部该换新装备了,这是军器司新造的明光铠,比旧甲轻了六斤,防护却多了三成。甲片用的是灌钢法,少府去年在并州新设的钢坊出的钢。旧甲一副造价三千钱,新甲一千八百钱。”
赵明昭又抽出一份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张弩,弩臂比寻常弩短了一截,弩机却大了整整一圈。
“这是军器司新造的蹶张弩,旧弩射程一百五十步,新弩二百五十步。”
“还有朕这两年养了更多的马,今年该花就花,只要不是进了个人腰包,军队还是要花钱的。”
她已经富了。
他抬起头,对上赵明昭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打仗?”
“慕容恪,天下安稳了几年,可外面的突厥不允许我们惫懒。”
她从奏折堆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是羊皮制的,封口处盖着拓跋部的狼头徽记。
信是拓跋封亲笔写的,措辞恭敬得近乎卑微。拓跋部这两年守着代北,突厥年年南下,拓跋部年年硬扛。
信里附着这两年的伤亡数目,阵亡近万骑,伤者不计,被掠走的牛羊数以万计。信的末尾,拓跋封说,拓跋部愿意举族入关,登记汉籍,只求朝廷给一片安置之地。
明昭当然不能答应拓跋部入关,但拓跋愿意入汉籍,那么那草原将入她的版图,她是得守关,
这也是拓跋部以退为进,也能看出,实在没招了。
慕容恪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他是带兵的人,他看得出这封信的分量。拓跋部是草原上的部族,让他们离开草原入关定居,等于是把根拔起来。
能让拓跋封写出这封信的,只有一种可能,突厥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顿了顿。“拓跋封撑不住了。”
“突厥的势,起得很快。”
舆图上,阴山以北画着一片辽阔的草场,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以及突厥各部的游牧范围——从金山以西一直延伸到辽东塞外,横亘数千里。
“阿史那务涂这两年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拓跋部挡了两年,如今挡不住了,代北空了,突厥的下一刀,便会直接砍在幽州。”
她抬起眼,看着他。
“朕不能让这一刀砍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哑。“要打,便不能只打一场。突厥是游牧,逐水草而居,没有城池,没有关隘。一战击溃,他们能退到金山以北,休养几年,卷土重来。”
赵明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朕要招兵买马,今年秋后,各军扩充兵额。幽州、并州、雍州三镇,每镇增骑五千。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全部分配给北境边军。军器司的明光铠和蹶张弩,优先装备幽州和并州。粮草、军饷、转运,户部已经在做了。”
她顿了顿,“明年春天,朕要效汉武故事,跟他们打。”
打草原只能在春天,一个冬天的资源匮乏,让他们艰难,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
霍去病当年一到春天,就是立功的时候。
她不想变成挫宋,在将才如云的时候,就要把突厥搞定,这玩意肯定是西边没东西抢了,盯上中原的。
这片土地也是神奇,时不时就刷新出新怪物,突厥势力很强,他们未来会更强,这个仗她不打,后代也得打,那时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条件。
而且西域也是时候收回来了,这地方一点也不自觉,非要她打过去,不能自己来投吗?
每个朝代都得来一回。
“臣请缨。”
“不成,你来迟了,已经有人预定了。”
慕容恪:?
明昭也很无奈,“上皇已经说了,他要御驾亲征,谢恒厥与薄盛陈英肯定要去,幽州还有荀淮花木兰,当主将你没戏。”
她将才太多了,必得让突厥知道,她有多不好惹。
这些胡人不事生产,逐水草而居,再靠抢劫维持,对付这种强盗,就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慕容恪觉得自己失宠了,打仗都没了他的位置。
苻毅在工部值房筛选了一整天的图纸,案上摊着很多泾水流域新修水渠的走向图,朱笔标注的线条密密麻麻,从泾阳一直延伸到高陵。渠修得直了,水流太急,冲垮堤岸。修得弯了,泥沙淤积,三年便废。
门被敲了两下,姚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把酒壶往案角一搁,在苻毅对面坐下。
“苻尚书,关中的信。”
苻毅搁下朱笔,接过信。信是苻青写来的,老氐人的字写得很大,笔画生疏,信上说,始平的氐人旧部已经全部登记了汉籍。
苻青的儿子李平在扶风的木匠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接了县衙的活计,给新修的县学打桌椅。苻青的孙子李子实在县学里读书,先生夸他记性好,《千字文》背得比汉人孩子还快。
信的末尾,苻青写了一句话。“可汗,我们都变成汉人了。”
苻毅将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从舌根漫上来。
他看着窗外的槐树,七月的洛阳热得蝉鸣都哑了,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软塌塌地垂着。
“今日朝会,陛下让少府多拨了一笔钱给工部,要另外造二十艘大船。”
姚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工部去年在江南造了一批漕船,最大的不过十丈长,运粮运布,沿着运河往来。
“什么船?”
苻毅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图纸上画着一艘大船的剖面图,船身长二十余丈,宽六丈,三层舱室,底舱装货,中舱住人,顶舱置弩。船首包铁,船尾设舵楼,桅杆三根,能挂五面帆。
图纸的右下角标注着尺寸和用料,是少府匠作监的画法,每一处榫卯都画得清清楚楚。
姚谦将图纸拉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呼吸越慢。“这是海船。”
苻毅点了点头,“陛下估计有意出海,”
听说是要去倭奴国,那地方那么偏,完全是亏的,可陛下说如今金矿不够,用银矿代替,那边有很大的金矿与银矿。
也不知陛下是哪来的消息。
那么贫瘠的地方,还能有金银矿?
路过都是扶贫。
姚谦看着图纸右下角,那里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
船底不是平的,是尖的,像一把刀从中间剖开。尖底两侧各有一道凸起的龙骨,从船首一直延伸到船尾。
“这是什么?”
“龙骨。”苻毅的手指沿着那道凸起的线条划过,“少府匠作监新设计的。尖底破浪,龙骨稳船。有了这道龙骨,船在海上遇见风浪,不容易翻。”
“陛下要出海,出哪片海?”
苻毅将图纸卷起,搁回案上。“海那边有什么,还没人知道。”
“不过西域的商路被突厥截断了,汉时的丝绸之路,如今走不通了。陛下的茶、丝、瓷,堆在仓库里,运不出去。陛下造海船,估计是要从海上走出去。”
但他觉得方向反了。
明昭还没有大航海的实力,但是她缺货币了,金币用铜币找,难找开,还是银子好,国内的银矿她记不住地方,但小日子的银矿金矿,她还是记得在哪的。
金银就很适合当世界货币,再说了,虽然现在与倭奴国没仇,但是这个地方就很贱,谁越虐他们,他们就跪得越标准。谁与他们好好说话,反而喜欢反咬一口。
骂他们是狗都辱狗了。
再说有仇没仇,她自有定数,她提前报了。
“可汗,如今氐人成为汉人,你还好吗?”
苻毅沉默了很久,“昨日放衙之后,我从铜驼街走回来,路过东市,看见一个卖梨的老汉。梨是关中的梨,皮薄,水多。我买了两个,老汉找了我三文钱。”
他顿了顿。“他是汉人,我是氐人。他卖梨,我买梨。他找钱,我收钱,没有什么分别。”
“姚谦,我自己也改了汉籍,我喜欢如今这个天下。”
八月将至,洛阳的暑气丝毫未减。
工部值房里的图纸越摞越高,苻毅每日天不亮便来,天擦黑了才走。泾水流域的水渠已经修到了高陵,关中今年的秋粮收成,全看这几条渠能不能在秋播前通水。
他带着工部的郎官们下到渠上,顶着烈日勘验。
庾道季时不时去看看大船进度,毕竟出海的事,肯定是他的事,虽说这一次去打野人,有点丢份。
但陛下说那地不服王化,真是岂有此理。
洛阳城的桂花开了满宫。
王茂漪在东宫的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上午,把萌萌的课业重新理了一遍。陛下说可以教识字了,她便把《千字文》过了一遍。
三岁的孩子手指骨节还没长硬,握笔太早伤筋骨,她只教认,明年再教写。认得了,便用小木棍在沙盘上画着玩。
她走进东宫偏殿的时候,萌萌正蹲在廊下拿小木棍戳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台阶缝里钻,她便用小木棍堵住缝口,蚂蚁换了个方向,她又堵,忙得不亦乐乎。
“殿下。”
萌萌抬起头,小木棍还戳在地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像两只小柿子。
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大约是趴在地上看蚂蚁时蹭的。
“王先生!”
王茂漪在偏殿的矮案前坐下来,将沙盘和字卡一一摆开。
字卡是厚厚一叠,每一张巴掌大小,纸是少府新出的竹纸,韧而不脆,边角磨得圆润,怕划了孩子的手。
萌萌看着那一叠字卡,小揪揪微微耷拉下来,但她没有吭声,只是把两条小短腿伸直了,脚丫子一翘一翘的。
“殿下,今日认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王茂漪将第一张字卡翻开——天。
“殿下,这个字读天,天是头顶的天。”
萌萌仰起脑袋,廊檐外是一方湛蓝的天,秋日的晴空高远而澄澈,几缕白云被风拉成极淡的丝絮,挂在檐角。
一只鸟从檐下掠过去,翅膀扑棱棱地响。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鸟飞过去了,白云还在。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字卡上的天字,伸出小手,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画了。
“天。”
“对。”
认到“盈”字时卡住了,小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沙盘上画了好几遍,画完了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王茂漪没有催,只是把字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轮满月。萌萌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字,忽然说了一句:“月亮吃饱了。”
王茂漪怔了一下,“殿下说什么?”
“月亮,前几天是弯的,瘦的。今天圆了,吃饱了。”
她指着字卡上的盈字,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这个字就是吃饱了的意思。”
王茂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没毛病。
字认完已近午时,萌萌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小揪揪被汗沾湿,贴在耳后。
王茂漪将字卡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纸上写着释义,字句简白,她把纸摊开。
“殿下,还要背释义。”
萌萌的小揪揪都耷拉下来,她看着那页纸,纸上的字她大半不认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排着队。
她把下巴搁在案沿上,小袍子的领口翻出来一小截,露出一段白嫩的后颈,声音闷闷的。
“王先生,我累了。”
“殿下认了这么久的字,确实累了,歇一盏茶。”
王茂漪让宫女倒了一盏温水,又取来一小碟桂花糕。
萌萌吃完那半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听见王先生说,“殿下,该背释义了。”
她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了看王茂漪,然后把手往背后一藏,身子扭了扭。
“我不想背。”
“殿下为什么不想背?”
萌萌低着头,拿脚尖蹭地面。“太多了。”
她今天学了好多。
“殿下,学完就好了,臣小时候背《千字文》,背了二十遍还没记住。臣的父亲罚臣抄了十遍,抄完才记住。”
萌萌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王先生也被罚过?”
“罚过。不只罚过,还被打过手心。”
王茂漪伸出手,手心朝上,比划了一下。“竹板子,这么宽,打三下。打完手心是热的,麻酥酥的,握不住笔。”
萌萌把自己的两只手都藏到背后去了。
王茂漪笑了,“殿下放心,臣不罚殿下。陛下说了,殿下还小,手指骨节未硬,不能打。”
萌萌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白白嫩嫩的,指根处有几个小肉窝。她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起头。“那等我长大了,先生会打吗?”
“殿下长大了,便不用臣教了。到时候有太傅教殿下,太傅也不会打殿下。因为殿下是君,没有人敢打殿下。”
廊下传来脚步声,萌萌正不想背书呢,猛地抬起头,发现赵缜站在殿门口,逆着光。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笼子里蹲着一只翠绿的蝈蝈,正鼓着翅膀叫得欢快。
萌萌从案前蹦起来,石榴红的小袍子被案沿挂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便朝赵缜跑过去。
“阿翁!”
赵缜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小揪揪撞在他下巴上。
他哈哈笑了,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萌萌在半空中蹬着腿,石榴红的小袍子鼓满了风。
“阿翁!我背完了!”
“萌萌真厉害,你阿母三岁的时候,还不识字呢。”
萌萌在半空中挺了挺小胸脯,“我比阿母厉害!”
第138章 富民强国(八)
招兵令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幽州的告示贴出去那天,都督府门前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征募新兵,年十七以上、三十五以下,能开弓、能骑马者优先。入伍者免三年赋税,家属授田二十亩,子弟入县学,如有军功按军功制来。
幽州新登记汉籍的老人们蹲在告示栏下,字认不全的,便拉着县吏问。问明白了,便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往家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前些日子登记汉籍的时候,这些人走进县衙,在户籍册上写下自己的姓氏,手是稳的,眼睛里却藏着茫然。他们不知道写了这个汉字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田分了,宅分了,一切都在变好。可他们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他们和那些祖祖辈辈都是汉人的汉人,还是不一样的。
如今告示贴出来了,突厥要从代北打过来了。朝廷要征兵,他们已经是汉人了,塞外那些胡人太过分了,居然想来抢他们的财物与粮食。幽州可是他们以后住的地方,这不得好好守着。
八月初三,幽州征兵处排起了长队。
队里大多是年轻人,二十出头,手掌粗大,肩膀宽厚,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的,不挤不推。
登记的人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问到族属时,回答都是两个字,汉人。
汉文化是很能同化人的,尤其是胡人都是未开化之时,就连王族都心甘情愿成为汉人,别说是有了身份认同的新人。
皈依者是比原籍的人更狂热的。
还有就是他们不识字,子孙出息也是子孙的事了,他们要想改变阶级,战争是最好的机会。
八月的并州,风已经带了凉意,从恒山豁口灌进来,将校场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队伍从校场门口排出去,沿着官道排了将近一里地。
队列里有汉人,有氐人,有羌人,有去年登记了汉籍的各族。一个氐人老妇拎着陶罐从队伍旁边走过,罐里装的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她走到队伍中间,把陶罐递给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把陶罐递回去,叫了一声阿母。
老妇接过罐子,站在路边看着他,“入伍后,阿母会为你照顾好孩子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校场里已经站满了人,新兵们按籍贯分作数队,每一队前都站着一名校尉。校尉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过去。
各地的募兵数字陆续送到洛阳。尚书省的值房里,宋臣将各州郡的数字汇总,总计募兵十六万五千余人。
宋臣在纸的末尾加了一行小注:新兵中,登记汉籍的各族约占四成。其中鲜卑旧部最多,氐人次之,羌人再次之。
毕竟这些人才占了总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却这么高的比例。
这些新兵大多不识字,但会骑马、能开弓者的比例远高于汉人新兵。他将这张纸递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看慕容恪呈上来的新兵编练方案。
窗外的桂花香正浓,明昭很是欣慰,毕竟这些只是今年的新兵,明年上战场的,只是他们中间的佼佼者,他们是守城池的兵马,原先的兵马便要动起来了。
她的刀更锋利了,除了改进了兵器之外,她还造了很多陌刀,就是大唐的那种斩马刀。
不是她非得用冷兵器,而是他们是主动去打,草原上太大了,兵贵神速,一人两马,或一人三马,就是去端老巢的。
可没空等后面的人运来笨重的炮台,而且她的火药还只有守城与水战的能力,烟火到现在都没弄出来,光点杀伤力了。
就这么着吧,冷兵器时代,她已经很开挂了。
洛阳城的桂花这一日开到了极盛,满宫甜香浮动,被秋风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钻。
赵明昭从紫宸殿出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
她这几天忙得不行,募兵的、练兵的、户部拨粮的、工部造甲的折子,积了满满一案。
她走到中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被她抬手止住了。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萌萌的声音——
那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麦芽糖拉出的丝。
“阿父——我不想上学——”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从半掩的门缝望进去。
萌萌整个人趴在谢晏膝上,石榴红的小袍子皱巴巴的,裙摆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大约是从花园里疯跑了一圈刚回来。
她的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红绳挂在耳后晃晃悠悠的,头发毛茸茸地翘着。她把脸埋进谢晏的袍子里,声音被衣料捂得闷闷的,“王先生每日都来,每日都让我认字。认完了还要背,背完了还要讲。讲完了她还要问——”
跟以前的王先生完全不一样,她开始痛苦。
“我不想当殿下了,我想当蚂蚁,蚂蚁不用上学。”
谢晏低着头,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沐浴后穿着家常的绸袍,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
“蚂蚁也要上学的。”
萌萌从他膝上抬起头,“蚂蚁才不上学!”
“蚂蚁的先生,不教认字,教搬东西。殿下昨日不是看见蚂蚁搬家了吗?那些小蚂蚁,便是蚂蚁学堂的学生。走在最前面那只大蚂蚁,便是先生。”
萌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小眉头拧起来。“阿父骗人。”
“阿父从不骗人,王先生问你为什么,不是要你答出对的答案。是要你学会想,你想想,天为什么叫天?”
萌萌趴在他膝上,闷了一会儿。“因为天那么高,够不着。够不着的东西,要给它起一个名字。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一点点了。”
谢晏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萌萌说得很好,够不着的东西,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了天,天便离殿下近了一点。王先生教你认字,便是教你天下的万事万物。萌萌学会了,万事万物便离萌萌都近了一点。以后走到哪里,都不害怕了。”
萌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好吧,我明天还去上学。”
她仰起头,看见赵明昭站在殿门口,立刻从阿父膝盖上滑下来,“阿母!”
明昭故意吓她,“朕方才听见了,你不想上学,阿母要罚你。”
萌萌的眼眶忽然红了,小孩子泪腺很发达,她只是回来跟阿父撒个娇,阿母听见了,不问青红皂白便要罚她。
“阿母真坏!”
说完她就跑了,小短腿捣得飞快,一转眼便跑出了殿门。廊下的宫女们慌忙让开一条路,周嬷嬷从廊下追出来,嘴里喊着“殿下——殿下——”,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谢晏:“陛下吓她做什么?”
明昭纯粹是无聊,但她不认,“三岁看老,你们就是太惯着她了,这样下去怎么抗事?”
谁会让一个三岁孩子抗事啊!
谢晏换了个话题,今年的中秋宴会要大办,从案上拿起一份礼部呈来的中秋宴仪单,展开。
“礼部拟的单子,臣看过了。今年陛下说想办得热闹些,礼部便多拟了几项。酉时开宴,百官及命妇入席,赐桂花酒。宴中教坊司奏新编的《太平乐》,舞伎三十六人,持桂枝而舞。宴后于太液池畔放河灯,陛下登楼,与百官共赏明月。”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这是礼部的章程,陛下还有什么另外的要求?”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份仪单扫了一眼。礼部的章程挑不出毛病,规矩,体面,热闹。
她将仪单搁下。
“上皇再过两月便要启程去幽州,这一去少说一年。今年过年,明年中秋,他大约要在幽州过了。今年这个中秋,确实得办得热闹一些。”
老父亲非要出征,拦都拦不住,真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谢晏点点头,“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礼部的章程,热闹是热闹,但那是给百官看的热闹。陛下方才说的,是家宴的热闹。”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他。
“臣会办好的。”
这个中秋,还是很重要的,很多武将也是要上战场的。
“阿母——”
萌萌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明昭转过身。周嬷嬷抱着萌萌站在月门外,萌萌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只剩眼角还红红的。她的头发重新扎好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袍子。
她从周嬷嬷怀里探出身子,朝赵明昭伸出两只手臂。
“阿母,抱。”
明昭走上前,把她从周嬷嬷怀里接过来。她把脸贴进赵明昭的颈窝,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手攀得紧紧的。
“阿母。”
“嗯。”
“我明天去上学,上完学,我回来教你,教你怎么哄我。”
明昭:?
萌萌觉得周嬷嬷说得对,阿母其实是想哄她的,但是阿母笨,她不会。
明昭不跟小孩计较,“萌萌,明天阿母带你去看大船好不好?”
萌萌立刻来了精神,“看大船?”
谢晏皱了眉头,“萌萌还小,这会出宫,人多眼杂不安全吧?”
明昭不觉得,她好歹掌了这么多年的权,当今天下势力可没有寡头了,士族也掀不起浪了。
等她打了突厥,收回西域,她就要融民间兵甲,这主要针对士族的部曲,兵权要集中。
当然现在她不会透露,毕竟事以密成。
“不会,朕带着禁军,还有薄越的锦衣卫,出不了事,又没离开洛阳,去孟津而已。”
今早起来,萌萌穿好衣裳,洗完脸,吃了半碗粟米粥,便坐在殿门槛上等。
赵明昭来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小揪揪跟着晃了晃。“阿母!去看大船!”
赵明昭把她从门槛上捞起来,萌萌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系红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金铃铛系着,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
还挺萌。
天子仪仗出城的时候,洛阳东市的茶肆里有人探出头来看。明黄的华盖从铜驼街上缓缓移过,禁军开道,旌旗猎猎。
有人眼尖,看见御辇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只小小的手,萌萌从帘子缝里往外看,看见街边的桂花树,卖糖人的老翁,蹲在茶肆门口嗑瓜子的周平。
周平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了。
御辇沿着官道往东北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萌萌在辇中坐不住,一会儿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麦田,一会儿爬到赵明昭膝上问还有多远,一会儿又滑下来,最后赵明昭不捞了,由她去。她便趴在窗边,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看了一路秋天的麦茬地。
孟津渡到了。
黄河从西边浩浩荡荡地流过来,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势缓了,河面却宽了,宽得像一片海。
渡口停着几艘漕船,桅杆高高地竖着,帆收拢了,船工们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扛着麻袋,喊着号子。
河水拍在船舷上,发出沉沉的声响。
御辇绕过漕船码头,沿着河岸往东走了一小段。河岸在这里凹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港湾里,停着新建好那艘船。
萌萌趴在窗边,不动了。
船身长二十余丈,宽六丈,三层舱室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船首包着铁,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铁面上錾着云纹。船尾的舵楼高高耸起,比洛阳城的望楼还高。
三根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桅顶的旌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帆还没有挂上去,但帆索已经系好了。
萌萌从窗边缩回来,仰起脸看着赵明昭,嘴巴张着,“阿母。这是船吗?”
“是船。”
“船怎么这么大?”
她牵着萌萌走下御辇,河风从水面上扑过来,将萌萌的杏黄色小袍子吹得鼓鼓的,金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艘大船。
庾道季从船舷上快步走下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便袍,腰系革带,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截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他是昨天便从洛阳出发,骑马到了孟津,把船上的工匠、船工、杂役统统点检了一遍。
“陛下!殿下!”他快步迎上来,“臣庾道季,奉命督造海船。此船已成,尚未命名,请陛下赐名。”
萌萌看着庾道季,“庾舅舅——”
庾道季朝她眨了眨眼。
赵明昭站在船舷下,仰起头,船身太高了,从船舷到水面,少说也有三丈。铁包船首,尖底龙骨,三层舱室。
少府匠作监三年的心血,工部半年的赶造,天下最好的木料、最好的铁、最好的匠人,全在这艘船上了。
她望着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叫镇海。”
庾道季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抱拳,“镇海!臣领旨!”
萌萌抬起头看阿母,“镇海是什么意思?”
“镇海,就是让海听话的意思。”
萌萌想了想,觉得这个意思很好。
海那么大,能让海听话的船,一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船。
她朝那艘大船伸出手臂,“阿母,上去!”
庾道季在前面引路,萌萌被赵明昭抱着走上跳板,河水在跳板下面哗哗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是浑黄的,打着旋,从船底流过。她赶紧把脸埋回赵明昭的颈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从睫毛缝里往下看。
上了船,庾道季的脚步便收不住了。他在甲板上大步流星,手指点着每一处结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陛下请看,此处是船首铁甲,铁甲后方便是炮舱——”
萌萌从赵明昭的颈窝里探出头。“炮舱是什么?”
庾道季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炮舱门口,一把推开舱门。舱内整整齐齐地架着六尊红衣大炮,炮身长逾一丈,通体铁铸,炮口比海碗还粗,炮身上錾着铭文。
炮架是铁力木制的,炮轮包了铁箍,碾在舱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炮弹一排一排地码在木架上,铁壳黝黑。
火药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堆在舱角,桶盖上压着石锁。
“红衣大炮,比以前打江南的大炮更厉害了,少府匠作监试了四年,炸了十几门,最后定下这个。炮身用灌钢法,铁水浇铸,一次成型。炮膛内壁打磨了整整三个月,光滑如镜。岸上试射,三里。船上还没试过,海上风大,臣估摸着,两里半不成问题。”
赵明昭牵着萌萌走进炮舱。
萌萌仰起头,望着那尊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铁炮。炮口黑洞洞的,她伸出手,在炮身上摸了一下,铁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阿母,这个能打多远?”
“三里。”
“三里是多远?”
赵明昭想了想,“从紫宸殿到你的东宫,来回走三趟。”
萌萌惊呆了,她看着那尊炮,又看看架上码着的铁壳炮弹,又看看舱角堆着的火药桶,“那它能打到海那边吗?”
庾道季替赵明昭答了,“殿下,海那边太远了。但是——”
他走到炮架前,手指点着炮尾的照门和准星,“殿下看这里。照门对准准星,准星对准敌船。三里之内,指哪打哪。”
萌萌凑过去,眯起一只眼,顺着照门往外瞄。炮舱的箭孔开在铁甲缝隙之间,从里头望出去,正好望见黄河对岸的麦茬地。麦茬地里有几只羊,白得像落在黄土上的云。
“能打到那些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