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病了。”
“卢郎中派人送了今年的新茶来,说是家乡土产,不值什么。”
“打发走。”
“还有……”管家顿了顿,“薄将军亲自来了。”
薄盛亲自来?郑荣叹了一声,整了整衣冠,走了出去。正堂里,薄盛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他穿着一身便袍,腰系革带,往那里一坐,整间正堂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郑荣跨进门槛,朝他拱了拱手。
“薄将军。”
薄盛站起来,也拱了拱手。
两人落座,管家重新上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薄盛开口了。
“郑尚书,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我今日来,是为我麾下几个老弟兄的事。”
“他们在边郡待了十几年,身上都有旧伤。如今天下太平,边郡的屯田又要逐步裁撤,他们想趁这次迁转,调回洛阳附近。不求肥缺,只求离家近些,能照看老小。这几个人的名字、履历、历年考评,我都带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郑荣没有看那叠纸,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方才新沏的,他把茶盏放下。
“薄将军,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这几个人,是你薄盛的老弟兄。他们在边郡守了十几年,流过血,负过伤。他们的功劳,朝廷记着,陛下记着,你薄将军也记着。你来为他们寻门路,如果有一日,他们中的某一个犯了事,贪了粮饷,占了民田,你薄将军怎么办?”
薄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如果都像你一样,来求情我就办,肥差就这么多,事搞坏了,陛下是办我还是办你?”
闹呢,下回慕容恪要是找他给慕容部的族人一些好地方,他能怎么办?
真是谁都来给他找事。
王茂漪教完今日的课,从东宫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萌萌今日学的是观物,观的是廊下那窝燕子。
燕子早已南飞,巢空在那里,萌萌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说燕子的家还在,它们会回来的。
王茂漪让她画,萌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泥巴团,上面戳了两个点,算是燕子。画完了,她又在泥巴团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泥巴团,上面戳了三个点。
王茂漪问这个大泥巴团是谁。
萌萌说,是阿母。
好吓人,她不是有意冒犯圣颜,王茂漪很识趣的没有问下去,把那幅画收进了课业匣子里。
她沿着宫廊往外走,冬青从后面追上来。
“王洗马,陛下请。”
偏殿里暖意融融,赵明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朱笔搁在砚边。王茂漪走进去的时候,她正把奏折合上。
“坐。”
王茂漪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
冬青上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开门见山。“王茂漪,朕有一件事交给你办。”
“陛下请吩咐。”
“朕要办一份邸报,不是以前那种只在官府之间传抄的旧邸报,是印出来卖的,洛阳城的茶肆、酒坊、书铺,寻常百姓花几文钱就能买一份。”
王茂漪的目光微微一凝。
“活字印刷已经成了,纸价也降了。市井间的话本子,刻印粗糙,错字连篇,都能卖到几十文一份,供不应求。朕的少府有印坊,有纸,有墨,有匠人。朕不缺这些,朕缺一个主编。”
王茂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主编,这个词她第一次听说,但她听懂了。
“陛下,邸报上写什么。”
“朝廷的政令,郡县的奏报,已经考过了的秋闱的考题,粮价布价,河工水利,雍凉新垦的田亩数,关中流民安置的进度。”她顿了顿,“还有案子。吴川的案子审到哪一步了,苻赤的案子怎么判的,为什么这么判。一条一条,白纸黑字印上去。让天下人看见,朝廷在做什么,法是怎么断的,钱粮花在了哪里。”
王茂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陛下,臣想问这份邸报,是只印朝廷想让天下人知道的事,还是也印天下人想让朝廷知道的事?”
赵明昭看着她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你说呢。”
王茂漪沉默了一息,“臣以为,邸报若只印朝廷想让天下人知道的事,那与张贴在城门外的告示没有分别。告示贴出去,百姓看了,或是不看,或是看了便忘,因为那是朝廷的事,不是他们的事。”
“若邸报也印天下人想让朝廷知道的事,某地粮价涨了,某条渠旱了,某个县令判案公道,某个乡绅横行不法——这些事情印上去,邸报便不再是朝廷的嗓子,也是天下的耳朵。有耳朵能听,朝廷才能说上话。”
赵明昭看着王茂漪,她的官服是东宫洗马的青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间那股子锐气愈发分明。
倒是个可用之人,一点就通。
“邸报的事,朕交给你。名字朕想好了,就叫《周报》,每旬一期,每期印多少,刊哪些内容,怎么分发到各郡各县,你拟个章程出来。所需人手,从秘书监调。所需钱粮,从少府拨。办好了,朕给你记一功。”
这是王茂漪头一回接了差事,还是陛下亲自交给她的,她必须办好,这是她的机会。
她不会一直只当一个小主编,陛下想要的是喉舌,事是一件件办的,官也是一级级升的,她不急。
谢恒厥来的时候,明昭正靠在偏殿的坐榻上翻话本子。崔安新搜罗来的一批,封面上画着花花绿绿的人物,有一本叫《霍将军三箭定天山》,她翻到霍将军连射三箭、敌军望风披靡的段落,嘴角抽了抽,把书扔到案角。
真是够了,能不能写点正常的。
“陛下。”
她抬起眼,谢恒厥站在殿门口,逆着光,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革带束腰,愈发衬得肩宽腰窄。
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将他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恒厥。”明昭把话本子往旁边推了推,“什么事。”
谢恒厥走进来,他站在坐榻边,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坦坦荡荡的,不加任何掩饰。
“今日天气好,臣想请陛下出去跑跑马。”
明昭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的洛阳,天色灰蒙蒙的,北风卷着枯叶从宫墙外刮进来。她重新看向谢恒厥,“天气好?”
“比幽州好。”
“臣在幽州那五年,每年秋天都去北山猎鹿。有一回追一头白鹿追了一整天,追到山顶,月亮出来了。臣坐在马上看了很久,想,要是陛下也在就好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明昭没有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行吧,左右朕也闲下来了。”
她从坐榻上起身,冬青连忙捧来骑装。“不过今日不猎鹿,就跑跑马。”
她就活动活动筋骨,不想搞事,好不容易有了放松的时候。
马场在洛阳城北,是禁军的训马之地,也圈了一片供皇室骑射的围场。
深冬草枯,旷野一望无际地铺到天边,北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谢恒厥骑的是一匹青骢马,马身高大,毛色油亮,四蹄踏雪,是幽州军中最好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人在鞍上坐定,双手控缰,马与人仿佛一体。
明昭的踏雪老了,这次骑的是一匹枣红马,性情也温顺。她上马的姿态利落,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手指扣着缰绳,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枯黄的草茬,发出沙沙的声响。
“幽州的马场比这里大。”谢恒厥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北山下面,一大片草场,夏天草能长到马肚子那么高。我在那里养了三百匹战马,每一匹都亲自骑过,脾气摸得清清楚楚。”
风吹动他的衣袍,“陛下,上次跟你一起骑马,好久以前了。”
“朕有些忙。”她松了松缰绳,枣红马小跑起来,谢恒厥轻轻夹了夹马腹,青骢马跟上去,始终与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围场的西北角有一片白杨林,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林边立着几个箭靶,是禁军平日练习骑射用的。谢恒厥的目光落在箭靶上。
“陛下,比一箭?”
明昭看了他一眼,谢恒厥的射艺她是知道的,还不错。
“彩头是什么。”
谢恒厥想了想,“臣赢了,陛下陪臣去北山猎一回鹿。陛下赢了,臣替陛下做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
“什么事都行。”
明昭从马鞍旁摘下弓,她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手臂平稳,箭头对准了百步外的靶心。正要放箭,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谢恒厥的眉头微微一皱。
慕容恪骑着一匹黑色战马从白杨林后绕了出来。
他穿着玄色便袍,革带束腰,身量高大,五官在冬日的薄光里愈发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拔,他手里也提着一张弓,比明昭的柘木弓大了整整一圈,是幽州军中制式的长弓,弓梢包着铜,弓弦是牛筋绞的。
“陛下。”他在马上微微欠身,目光从明昭脸上掠过,然后落在了谢恒厥身上。
谢恒厥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冬日的空气中碰了一瞬,青骢马和黑马同时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明昭的箭还搭在弦上,“你怎么来了?”
“臣来试弓。”慕容恪将手中的长弓举了举,“新换的弦,还没开过。”
谢恒厥好气,他好不容易找了陛下空闲的时候,就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慕容将军好兴致,幽州的弓,在洛阳试,不怕水土不服?”
“弓是死物,弦是活的。弦绷紧了,哪里都一样。臣原本准备进宫,今日正好遇见陛下,北边新到了一批马,臣挑了几匹好的,想请陛下过目。”
谢恒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慕容将军有心了,只是陛下难得出来散散心,挑马的事,改日再看不迟。”
慕容恪看着谢恒厥,真是不要脸,连兄长的墙角也想挖,“谢将军此言差矣。北边的马是军资,不是玩意儿。早一日看过,早一日分发到各军,边郡的将士们等着用。”
“慕容将军心系边郡,谢某佩服。只是陛下日理万机,歇这一时半刻,慕容将军也要拿军务来扰?”
“谢将军请陛下骑马,便不是扰了?”
谢恒厥的嘴角扬了,“我请陛下骑马,是带陛下散心。慕容将军追到马场来,是烦人。”
慕容恪的眼角微微眯起来。
赵明昭听不下去了,免得两人吵起来,让别人看笑话。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谢恒厥手里一塞。
谢恒厥下意识接住,愣了一下。赵明昭走到慕容恪面前,让他下来,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马场外走。
慕容恪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手腕上她的手指温热而有力。他任由她拽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去,走出几步,他微微侧过头,挑衅得看了谢恒厥一眼。
谢恒厥骑在青骢马上,手里攥着另一匹的缰绳,看着赵明昭拽着慕容恪越走越远。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青骢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他勒住缰绳,马安静下来。
马场外,赵明昭松开慕容恪的手腕,慕容恪顺势抱住她的腰,头蹭上来。
“陛下——”
明昭不吃这套,将他头点开,“你不是要朕看马吗?马呢?”
慕容恪觉得陛下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在那边。”
他带她走到马场边缘的拴马桩旁,那里拴着几匹新到的北地马,毛色油亮,骨架宽大,正在低头嚼草料。
赵明昭一匹一匹看过去,摸了摸其中一匹枣红马的鼻梁,马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这匹不错。”
“陛下好眼力,这匹是慕容部今年最好的马驹,三岁口,耐力极好,日行八百里不喘,陛下喜欢的话改天来骑。”
“叫什么。”
“还没起名,以后是陛下的坐骑,请陛下赐名。”
赵明昭看着那匹枣红马,马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温顺地望着她。
“那叫追风。”
第129章 敲山震虎(九)
赵明昭给马赐了名,又摸了摸追风的鬃毛,不过恒厥在马场,她带着慕容恪有点尴尬,就不去骑了。
慕容恪握住了她的手,贴过来,见明昭没甩开,“陛下,洛阳东市今日有集,陛下许久没出宫了,臣陪陛下去走走?”
也是,她最近是有点忙,“走吧。”
洛阳东市逢五有集,各地商贾赶在年前清货,关中的皮毛、巴蜀的蜀锦、江南的茶叶、幽州的药材,一条街从头摆到尾。
杂耍艺人在街口吞火,卖糖人的老翁被孩童围得水泄不通,炊饼摊子上升起腾腾白雾,混着烤羊肉的烟气,被北风一吹,整条街都是暖烘烘的烟火气。
赵明昭穿着常服,头发用木簪绾着,走在人群里,像寻常的殷实人家娘子。慕容恪跟在她身后半步,他的身量高大,五官深邃,走在洛阳东市的人群里,像一株北地的白杨被移栽到了江南的柳林中,怎么也藏不住。
赵明昭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式面具,木雕的,纸糊的,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彩,有个很得她心意的金面獠牙,眉心一点朱砂。她拿起那个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多少文?”
“娘子好眼力,今年最时兴的样式,十五文。”
赵明昭身后的侍卫买单,她把面具递给慕容恪,慕容恪愣了一下接过来。
“戴上。”
“明昭……”
“出来逛集市,你这一张脸杵着,是怕人认不出吗。”
慕容恪把面具戴上,面具遮住了他俊美深邃的五官,却遮不住他周身收敛不住的凌厉。
他们在人群里往前走。
卖胡饼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踮着脚看师傅把面饼贴进炉膛。卖脂粉的摊子前几个年轻妇人正在挑口脂,低声说笑,不时拿眼角瞟一眼那边穿青衫的年轻书生。
前面的街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卖花的少女扔下花篮往街口跑,卖果子的小贩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有人在喊:“卫公子!卫公子的马车过来了!”
赵明昭停住了脚步。
卫玠的爱豆体质很可怕,他在原本那么艰难的晋时,出门都被人围堵,更别说现在天下安定,人们又没什么娱乐,他就成了那个热闹。
明昭都忘了这人长什么样了,好像是挺好看的。
人群沸腾了。
少女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衣裙被挤歪了,发髻被蹭散了,她们全然不顾,只是拼命往前挤,把手里能扔的东西朝马车掷去。果子、鲜花、帕子、香囊,还有刚出炉的枣糕,用油纸包着,从人群头顶飞过去,落在马车周围。
拉车的白马被砸得不安地踏着蹄子。
慕容恪扫过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少女,侧过身,用肩膀替赵明昭挡开了挤过来的人。
“陛下,人太多了,不安全。走。”
他握住她的手腕,一直走到东市外面的巷子里,人流稀了,嘈杂远了,他才停下来。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慕容恪的掌心很热,面具还戴在脸上,金面獠牙对着她,狰狞得很。
慕容恪趁机将陛下拉回自己府上,庭院树下立着一座兵器架,架上插着一排白蜡杆长枪,枪头擦得雪亮。
慕容恪把面具摘下来,放在案角,从玻璃瓶里倒出两杯葡萄酿。酒液是深琥珀色的,酸甜的果香在正堂里漫开。
赵明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酸,甜,微涩,“这酒是你自己酿的。”
“不是,是幽州送过来的,慕容部的老手艺了,葡萄是北山脚下种的,日照长,夜凉,果子甜。酿好了埋在地下,过一冬再挖出来,涩味便退了。”
正堂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将深冬的寒气隔绝在外。赵明昭靠在坐榻上,高脚杯端在手里,琥珀色的酒液被炭火映得微微发亮。
慕容恪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方小几。他脱了外罩的便袍,只穿着深色的贴身短褐,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眉骨高耸,鼻梁挺拔,“陛下,谢将军今日看臣的眼神,像看敌人。”
赵明昭将酒杯放下,这怎么他还先抱怨上了?恶人先告状?“他看谁都那样。”
“他看其他人可不那样,他看臣,像臣抢了他的似的。”
赵明昭,“今日在马场,是你先故意的吧。”
她又不瞎。
慕容恪站起来,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绕过小几,在赵明昭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她膝侧的坐榻边缘,仰着脸看她。
“臣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委屈,“臣在朝堂替陛下分忧,陛下身边已经站满了人。臣递牌子求见,陛下说忙。臣送葡萄酿进宫,陛下让崔安收下便打发臣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在马场等了多久,才等到陛下来骑一次马。谢恒厥一请,陛下便去了。”
这话说得,明昭看着他似笑非笑,“朝堂这么累,要不放了权柄入后宫,朕肯定有时间陪你。”
慕容恪:······
他嘴硬道,“陛下要是肯让臣当皇后,臣荣幸之至。”
明昭哼了一声,“少扯,朕这些天忙着呢,皇后都没见几面。”
赵明昭垂下眼看他,她手指落在他眉骨上,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到太阳穴。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睫毛轻轻颤了颤,扫过她的指侧。
慕容恪的美貌确实深得她心,“朕今日累了,就在你府上歇了。”
慕容恪等的就是这话,毕竟他好不容易将陛下拐回来,他站起身,俯身将她公主抱了起来。
内室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没有点灯,只有墙角壁炉里燃着火,火光微微跳动,将整间屋子映成昏黄的、暖融融的色调。
慕容恪将她放在榻上,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扣住他的后颈。“胡说什么,谢恒厥与朕一起长大,又是皇后的弟弟。他是什么新人?”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瞬,“那苻毅呢。”
赵明昭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苻毅是朕的尚书。”
“臣也想为陛下分忧,如今天下承平,马放南山,臣倒成了闲人了。上将军,名头好听,可北边的胡族不来犯,臣这把弓,便只能挂在墙上落灰。”
赵明昭没有立刻接话,像在抚摩一匹焦躁的马驹的鬃毛。燕国地图实在太小,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
“你想做事?”
“臣想做事。”
赵明昭的手指从他发间抽出来,对上他的眼睛,确实让慕容恪闲太久了。
其实她不能理解这种喜欢上班的心态,没事做还领着工资,有钱有闲地位高,不挺好的吗?
“兵部尚书崔群,人是个好人,谨慎,不坏事。但兵部不是只要不坏事就够的地方,朕想把他外放出去做刺史,换一个真正懂兵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幽州、并州、雍州、凉州,边郡的军屯要裁撤,常备军要整编,军械要更新,马政要重建。这些事,崔群做不了。”
慕容恪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没有说话,眼睛里的火光越烧越亮。
“上将军是勋位,兵部尚书是实职。勋位尊,实权重。你若要兵部尚书,上将军的勋位便要交还。”
“臣不要勋位。”他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了口,又不打仗,要兵权做什么?又没人敢造反,他已经闲得快散架了。“臣在军中待了那些年,不是图一个好听的名头。陛下让臣练兵,臣便练兵。陛下让臣管兵部,臣便管兵部。”
赵明昭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浑身都是力气却无处使的少年将军,忽然看见了一片可以纵马的旷野。
“你想好了?兵部尚书极繁琐,军籍、粮饷、军械、马政、屯田、驿传,每一桩都是千头万绪的细务。到了兵部,天下兵马都要从你手里过。一着不慎,不是你自己跌跤,是边郡的将士们跟你一起跌跤。”
“臣想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箭钉进靶心,“臣以前带数万兵,粮饷、军械、马政,哪一桩没沾过?兵部不过是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让该用的人用上。”
赵明昭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敢说。”
“臣在陛下面前,从不虚言。”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葡萄酿的酸甜气息混着壁炉的暖意,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隙里微微发烫。
“朕的兵部尚书,不好做。尚书省会盯着你,你做得好,朕不吝赏,你做不好——”
“臣提头来见。”
她在他下颌上轻轻捏了一下。“朕不要你的头,边郡的将士们,前些年打天下吃了太多苦。朕不想让他们再吃不饱、穿不暖、拿着生锈的刀枪守边关了。”
慕容恪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么久了,他很想她。
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急切,像憋了太久的河水终于冲开了闸。她被他压得陷进软榻里,地暖的热意从背后透上来,他的体温从身前覆下来。
他的手摸索着去找她腰间的衣带,丝绦在他指间绕来绕去,解了半天解不开,明昭轻笑了一声,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找到了丝绦的活结,轻轻一拉。丝绦松开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一寸一寸往下。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微微发颤。
壁炉的火光跳了跳。
少年人的身体在火光里袒露出来,肩宽腰窄,骨肉匀停,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许久之后,火光渐渐弱了,床单揉得皱成一团,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头餍足的兽。
“慕容恪。”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懒意。
“年前要把兵部的事全摸清楚,年后朕要看到兵部的新章程。”
他从她肩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格外清澈。
“臣明日便去兵部。”
小年这日,洛阳下了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落的,细细密密,到天明时已积了半寸,将整座洛阳城的飞檐翘角都染成了白的。宫人们起得比平日更早,扫雪的扫雪,挂灯的挂灯,廊下悬了一排新扎的红纱灯笼,雪光一映,红得格外鲜亮。
赵明昭在紫宸殿批折子,殿中地暖烧得足,她只穿了月白色的夹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侍女在侧边磨墨,萌萌趴在她膝边的坐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枣泥糕,吃一半,掉一半,碎屑落了满榻。
王茂漪今日放了她的假,说小殿下也要过节,强按着读书反而坏了心性。萌萌便像出了笼的雀儿,从早晨起来便黏在明昭身边,赶都赶不走。
“阿母。”
她把剩下的小半块枣泥糕举起来,举到明昭嘴边。
明昭低头看了一眼,崔安吓得忙接过,自己吃了向小殿下道谢,萌萌歪了歪头,崔白白真的好馋喔,她给阿母的都要抢。
她从坐榻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殿门口去看雪。
谢晏也过来了,他穿着鹤氅,领口缀着一圈白狐裘,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几乎与雪同色。
进殿时肩头落了几片雪,还没来得及化,冬青要上前替他拂,他摆了摆手,自己轻轻掸去了。
“陛下。”
“坐。”
谢晏在坐榻另一侧坐下,萌萌从殿门口跑回来,举着手里接的一小捧雪,献宝似的举到谢晏面前。“阿父!雪!甜的!你尝尝。”
谢晏低下头,“尝过了?”
萌萌用力点头,“尝过了,凉的!不是甜的!”
糟糕,暴露了。
谢晏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把湿漉漉的小手擦干净,萌萌乖乖地伸着手。
赵明昭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各地年礼的单子,皇后看过了?”
“看过了。”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他的字清隽工稳,年礼单子分门别类——十六州的、各藩国及各部落的。
赵明昭从头看起。
关中献的是一套错金的博山炉,炉盖铸成叠嶂山峦,香烟从山峦间的孔隙袅袅溢出,满室氤氲。另有一对白玉璧,玉质温润,叩之清越。
巴蜀献的是蜀锦,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五百匹,今年织得更精,另有一笼金丝猴,毛色金黄,机敏异常,是蜀郡守亲自进山督人捕来的。
江南献的是越窑青瓷,釉色如雨后天青,茶具,盏托、茶盏、茶壶、茶叶罐,件件温润如玉。
幽州献的是白狐裘一领,皮毛如雪,毫无杂色,是荀淮亲自猎的。另有一对海东青,驯得极熟,黑羽如铁,目光如电。
各藩国及部落的贡品也到了——
赵明昭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慕容部那一栏时,目光停了一瞬。葡萄酿百坛,她想起那日在慕容恪府上喝的酒,酸甜微涩,少年将军葡萄美酒夜光杯。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
“皇后的意思,这些贡品怎么分?”
谢晏的声音不急不缓。“博山炉和白玉璧,先放陛下书房,蜀锦,按例分赐诸王及二品以上大臣。金丝猴,关在御苑,萌萌喜欢。白狐裘给陛下做件新大氅。海东青,一只赐薄盛,一只赐慕容恪。”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准。”
谢晏又道:“各地年礼,臣已按例拟了回赐的单子。单子在这里,陛下过目。”
赵明昭接过来看了,回赐的数额比往年加了一成,“为何加一成?”
“今年四方丰稔,连少府收入都比去年多了两成。年节赏赐,多一成,是朝廷的脸面,也是陛下的恩典。”
赵明昭将单子递还给他,谢晏做事桩桩件件都妥帖得挑不出毛病,年年如此,从无差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陛下!太上皇入城了!”
赵明昭站起来。
洛阳城的南门大开,太上皇的仪仗在薄雪中缓缓入城。
赵缜坐在车中,车帘半卷,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细雪,落在洛阳城熟悉的街巷上。离开时是春时,归来已是深冬。
赵明昭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下,雪落在她的肩头,冬青在身后撑着伞,谢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萌萌被他抱在手里,裹成一个小小的红团子,只露出一张粉白的脸和乌溜溜的眼睛。
车在殿前停下,齐全翻身下马,趋步到车前,躬身掀开车帘。赵缜踏出来,雪落在他玄色锦袍的肩头,落在他微微花白的鬓角。他在山阴待了这些日子,瘦了些,精神却极好。
“父皇。”
赵明昭迎上去。
赵缜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谢晏和萌萌。萌萌正从谢晏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打量这个从车上下来的人,“阿翁!”
赵缜笑着把萌萌从谢晏怀里接过来,抱在臂弯里。萌萌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赵缜抱着她,掂了掂。
“重了,上回抱你,还轻得很。”
萌萌立刻反驳。“萌萌不重!萌萌只是穿得多!”
赵缜抱着她往殿中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晏一眼。“皇后也是辛劳。”
梁妃跟着后面,向明昭福了福身,明昭露出不失礼貌的笑容。
毕竟梁妃很安分,她有时都忘了宫里还有这人,倒是这次出宫,梁妃看着鲜活了很多。
谢晏微微欠身,“谢上皇关心,夫人请。”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抱着萌萌进殿去了。
太极殿中暖意融融,萌萌从赵缜怀里滑下来,跑去偏殿找周嬷嬷吃果子去了。
谢晏带着梁妃回去,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赵缜在坐榻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放在小几上。“江南的新茶,这是夫人带人明前采的。山阴茶园今年的头采,拢共制了十几斤,朕带了一斤回来。”
明昭愣了愣,大概是清闲了,她父与梁妃关系都近了,她接过茶罐,打开。
茶叶条索紧细,色泽翠绿,茸毫毕现。
她凑近闻了闻,清香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豆花香。
“父皇在山阴,住得还习惯?”
“习惯,旧宅修缮过了,以前府里的老人,陈有福和周伯身体都好。朕每日读读书,种种花,去鉴湖边上钓鱼。鉴湖的鱼比从前少了,朕钓了大半个月,只钓上来三条。”
第130章 敲山震虎(十)
“父皇,王兄今年也回洛阳过年,算着日子,今日也该到了。”
毕竟现在还早,都没到吃午饭的时候,赵煦肯定会赶在小年回来的,都是卡点的王者。
赵煦这几年可浪了,他喜欢骑马射猎,喜欢结交朋友,喜欢搜罗各地的美酒美食。
他在封地待了这些年,每年过年都回洛阳,车马后面总跟着长长的队伍,是他沿途搜罗的各色东西。
“齐王殿下到——”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声音还没落,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口。
赵煦穿着一身深绯色的锦袍,外罩皮裘,他又黑了一些,不过肤色还算健康。一双眼睛格外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心情好起来。
他身后跟着阿依莫,身量高挑,她梳着汉人的发髻,簪着花,却穿羌族深蓝色的织锦长袍,腰系彩绦,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密的花纹。她的五官深邃,眉浓眼亮,皮肤日晒风吹成了蜜色,站在赵煦身侧,像一株从北地移来的山丹花,与洛阳的牡丹截然不同。
她手里牵着赵延,今年四岁了,穿着一身缩小版的锦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白里透红。
一双眼睛像他父亲,亮得很,进了殿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四处打量。看见坐榻上摆的果子,眼睛便挪不开了。
赵煦走到殿中,跪下去,“儿臣给父皇请安!”
阿依莫也跪下去,她的汉话带着羌地的软糯尾音。“儿媳给父皇请安。”
赵延被母亲拉着跪下,有模有样地磕了个头。“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赵缜忙道,“起来,地上凉。”
赵煦立刻站起来,顺手把儿子也捞了起来,对着明昭拱手,“陛下。”
赵缜看着这一幕,笑道,“并州今年如何?”
赵煦把儿子换了个手抱着,腾出一只手来比划。“好!今年儿臣回来,绕道去了青州,海货丰得很,儿臣带了十几车回来。鲅鱼、对虾、海参、鲍鱼,都是今秋新晒的。还有青州的梨,比往年甜,儿臣尝过了,挑最好的装了两车。路过荥阳时还去郑伯雍府上讨了酒,他舍不得,儿臣硬是要了五坛。”
他说得眉飞色舞,赵明昭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王兄,你每回回来,我这年货都不必办了。”
“那是当然,王兄还能亏了你吗?”
赵延向明昭行了礼,就待不住了,他立刻跑到坐榻边,踮着脚去够案上的果子。够不着,回头看了赵明昭一眼。
赵明昭伸手将一碟蜜渍梅子都递给他,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姑母”。
赵缜看着孙子鼓鼓的腮帮子,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行吧,傻人有傻福,然后开口。
“既然好不容易聚了,今晚便一家人吃顿饭。”
梁妃中午吃饭时听说了这事,就过来寻他们,谢晏带着萌萌也来,正好让他们兄妹认识,小孩子不记事,上次见面都忘了。
谢晏抱着萌萌从殿外进来,萌萌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缎小袄,领口缀着一圈白兔毛,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她头上也扎了两个小鬏鬏,用红绳系着,鬏鬏上各簪了一朵绒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阿父阿父,周嬷嬷说今日小年,要吃糖瓜,萌萌可以吃吗?”
“可以吃一块。”
“两块!”
“一块。”
“一块半!”
赵明昭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谢晏抱着萌萌走过去,萌萌一眼便看见了坐榻上那个腮帮子鼓鼓的小男孩。她歪着头打量他,赵延也看见了她,愣愣地看着这个被抱在怀里、穿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女娃。
谢晏把萌萌放下来,萌萌站在地上,仰着脸看赵延——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四岁的男孩,正是抽条的时候,胳膊腿都长开了,站在两岁的萌萌面前,像一株小白杨旁边搁了一朵红绒花。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赵延忽然福至心灵,想起这是谁,转身跑回阿依莫身边,从母亲手里接过一只小布包,又跑回来。布包是羌族织锦缝的,深蓝底子,绣着彩色的花鸟纹样。
他把布包往萌萌手里一塞,“给你,礼物。”
萌萌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木雕的小马,拳头大小,通体雪白,马鬃用细细的墨线一根一根刻出来,马眼睛是两粒黑豆,亮晶晶的。马背上还搭着一副小小的马鞍,红绒底子,金线绣边,鞍上缀着几粒小小的银铃,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
萌萌的眼睛唰地亮了。
“是我自己雕的。”赵延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要炫耀,“雕了好久,阿娘说送妹妹礼物,要自己做的才有心意。”
萌萌把小木马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摇了摇,银铃叮叮当当地响,她抬起头看着赵延,眼睛弯成了月牙。
“它叫什么?”
“还没起,送你,你起。”
萌萌歪着头想了想,“它白白的,叫雪。”
赵延点点头,“好名字,比我想的好。”
萌萌把小木马揣进怀里,腾出手来,拉起赵延的手。“走,我带你去看鱼。御花园的鱼池,鱼这么大。”
她用两只手比了个大到夸张的尺寸,赵延瞪圆了眼睛。
“真的?”
“真的!有一条金色的,这么长。”
她把手臂张到最大,差点打到旁边的案角。
阿依莫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用羌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弯弯的。梁妃站在赵缜身侧,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殿门,轻声说,“安安长高了许多,上次来,还只会抱着他阿娘的腿哭呢。”
“是啊,孩子长得快。”
梁妃今日穿了藕荷色的锦袍,发髻挽得简单,簪了几根发钗。在山阴待了大半年,她的眉眼比在宫里时舒展了许多,也没那么拘束了。
她看了赵缜一眼,然后转向赵明昭,说得兴致盈盈。“陛下,今日晚宴,妾有个主意。”
赵明昭看向她。
“妾在雍凉老家时,每到冬日,一家人团聚,最爱吃两样东西。一样是暖锅,一样是炙肉。”
她说到暖锅时,眼睛亮了一下,“暖锅里放羊肉、牛肉,薄薄的,切得透光,在滚汤里一涮便捞出来,蘸着蒜泥麻酱吃。汤里再放冬笋、萝卜、菌菇、鱼鲜、冻豆腐,越煮越鲜。炙肉便烤一只整羊,用果木炭慢慢烤,烤到皮脆肉嫩,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香气。再温几壶酒,黄酒温得烫烫的,葡萄酒冰得凉凉的,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看了赵缜一眼,又补了一句。“妾在老家时,每年小年,阿父便是这样带着妾和兄弟们吃的。一家人围着炉子,边涮边烤,边吃边说笑,能从傍晚吃到深夜。”
赵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梁妃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说的都是吃食,念的都是故乡。
赵明昭点头,“夫人这个主意好,暖锅炙肉,热热闹闹的,正合小年。”
赵煦眼睛都亮了,“暖锅!儿臣在青州也常吃!青州的海鲜涮暖锅最鲜,儿臣带回来的对虾和海参正好用上。”
阿依莫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就惦记着吃。”
赵煦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赵明昭。“陛下,道季表弟是不是也到洛阳了?臣进城时恰听人说,庾家的车马今日也入了城。”
“是吗?那叫上他一起,再把明淑叫上。”
“那苻毅呢?慕容恪呢?”赵煦说得坦坦荡荡,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妥,“他们俩也不是外人,一道叫上,暖锅嘛,人越多越热闹。”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他眼睛亮亮的,神情坦荡,“齐全。”
“奴婢在。”
“去请庾道季、明淑、苻毅、慕容恪。告诉他们,齐王殿下请他们吃暖锅。”
齐全忍着笑,躬身退出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太极殿偏殿里,宫人们已经开始布置。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中间挖空,架上一口大铜锅,锅底烧着银丝炭,炭火通红。铜锅里的汤是用猪骨熬了一整天的,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锅边摆满了碟子,羊肉片切得薄如纸,牛肉片红白相间,对虾去了虾线,海参剖成两半,冬笋切成滚刀块,萝卜切成扇形薄片,菌菇有松茸、鸡枞、竹荪,鱼鲜是黄河鲤鱼片成的薄片,冻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院子里的柏树枝已经架起来了,整只羊穿在铁钎上,由两个御膳房的厨子慢慢转动着。柏树枝燃烧的香气混着羊肉的油脂香,被北风一吹,飘满了殿内。
慕容恪是最先到的,赵缜都有点懵,行吧,反正都是公开的事了,谢晏都没说什么,都是一家人。
赵煦当了交际花,一直跟人聊天,主打不冷落任何一个,倒也很和谐。萌萌还是很喜欢苻毅与慕容恪两叔叔的,今年秋狩的时候,还带着她骑马玩。
庾道季说着江南的事,不止江南富裕了不少,连洞庭湖都丰收了,明昭觉得不错,毕竟两湖熟,天下足。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先前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明昭禁了声乐歌舞,连宫中的宴饮都撤了乐班。士族们私下抱怨,说陛下太过寡淡,连丝竹之声都不许有。
他们不敢明着违抗,便把歌舞藏进了自家坞堡的深院里,关起门来偷偷地唱。倒是市井间的百姓,原本也听不起什么声乐,禁令于他们并无多大干系,反倒觉得陛下与从前那些喜欢搜罗美人、纵情声色的君王不太一样,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赵明昭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葡萄酒的酸甜在舌尖漫开,她将酒盏放下。
“三年前那道禁声乐的令,撤了吧。”
赵煦的酒碗放下来了,他是知道当年费了多大劲的,“陛下——”
“如今天下已过了最难的时候,粮仓满了,布价落了,百姓家里有了余粮,路上有了行人,市集有了叫卖声。再禁着声乐,便不是俭朴,是寡淡了。”
她的声音很稳,“况且那些乐伎,这几年也清苦。他们靠技艺吃饭,禁了三年,便是断了三年生计,朕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困在这个禁字里头。”
慕容恪把涮好的羊肉片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赵明昭将那片羊肉夹起来吃了。
赵缜将酒盏放下,开口了,“撤了之后呢。”
赵明昭转向他,“撤了之后,乐伎可重操旧业。教坊重开,乐籍仍保留,但入籍与脱籍,皆需自愿。已在籍者,每年许其自陈,不愿留者,脱籍归民。”
赵缜微微点头,“自愿这条好。”
赵明昭又道,“还有两桩事,要与声乐之禁一并整饬。”
庾道季放下琉璃杯,坐直了些听,毕竟他头一回调来洛阳当官,一来就是尚书左丞。
“这些年战乱,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女子被人贩子趁乱拐走的,卖进深宅大院为奴为婢的,卖进娼寮的,数不胜数。”
明昭叹了一声,“如今天下太平了,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朕要刑部会同各州郡,严查人口拐卖。拐卖者与故意伤害同罪,买家与拐卖同罪。被拐者一律释为民,官府给田安置。”
又有她刑部的事,明淑吃了一口萝卜压压惊,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鲜得很,她超喜欢。
苻毅开口了,“买家若不知情呢。”
“不知情便无罪?”赵明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买一个人,不知这人从何处来,不知这人为何被卖,不知这人愿不愿意——这不知情三个字,本身便是罪。”
苻毅沉默了一息,陛下的意思是人口买卖从此禁了,废了奴隶。“臣明白了。”
赵明昭收回目光,声音缓和了些,“自愿卖艺者,各有规制。但以胁迫、欺骗、债务逼迫等手段,逼良民为娼者,一经查实,主犯与人口拐卖同罪。娼寮妓馆,由各郡县登记造册,定期核查。有逼良为娼情事者,封门,主犯收监。”
明淑点头,“陛下,这两桩事,刑部可派员赴各州郡巡查。”
“准。”赵明昭看着她,“先拟个章程出来,年后便动。”
明淑应了。
谢晏看着慕容恪苻毅他们,完全没说话的心情,慕容恪也是挑事的,在他眼皮底下,对明昭一直殷勤小动作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