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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敲山震虎(六)

“薄盛那边,朕已经让赵明淑去说了。郑老卒的遗孀,少府拨了抚恤,子女朝廷供养至成年。薄盛要的公道,朕给了。”

“苻赤夺去军中职务,永不叙用。三年牢狱,刑满回乡。妻儿不连坐,仍留雍州。”

她看着苻毅。

“杀人者当伏法,但律法有斗殴误杀与故杀之分。郑老卒先动锄头,苻赤左臂伤口长四寸、深至骨。他空手还击,一拳致死,是误杀,不是故杀。这条命朕给他留着,但这三年牢,他得坐足。”

苻毅的眼眶红了,命保住了就好,他伏下身,“臣,谢陛下。”

明昭对朝廷大臣斗法,从来不插手,只要不是东风彻底压倒西风,她是任他们折腾的。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士族是威胁,但外族也是威胁。

吴川的事臣子们都怀疑是她下的手,但她从来不屑于玩阴谋,要查她会直接让刑部查,哪那么迂回?

士族不会干这么没好处的事,凭白给自己惹一身骚,吴川不就挡了苻毅的路吗?这么一箭双雕,还能让新贵与士族互相怀疑警惕,顺道分化。

他用上手段对付别人,其他人对他用手段,那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确实该定下来,秋闱快开始了,别给她内斗了,这群人就是不能闲下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圣旨到宋府的时候,正是黄昏。

宋臣喜静,他那宅子整条巷子都安安静静的,连邻家的狗都不叫。传旨的内侍捧着明黄绢帛踏进门时,宋府的家仆先是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往正堂跑。

宋臣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看书。

“郎君!郎君!圣旨到了!”

家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又急又尖,破了音。

宋臣将茶盏放下,把书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来整了整家常的素面袍子,走了出去。

正堂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宋臣跪下去。

“臣宋臣,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而悠长。夸他经邦济世,忠勤素著,体国忘身,宜擢重任。

“着宋臣为尚书令,总揽尚书省政务,即日视事。”

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将圣旨卷起,双手递过来。宋臣双手接过,高举过头,“臣宋臣,领旨谢恩。”

内侍走了之后,宋府炸了锅。管家宋青起身,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抓着宋臣的袖子不放。

“郎君!尚书令!百官之首!咱们宋家——”

“闭门,谁来都不见。”

宋青愣住了。“郎君,这是升官的大喜事,同僚们总得来道贺——”

“闭门。”

宋臣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宋臣升尚书令,满洛阳不到半个时辰便人尽皆知。卫衡正在礼部衙署批公文,听到消息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宋臣倒也说不上有多高兴,他向来是算无遗策。

最了解他的还是卫衡,在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他,宋臣这人如果真像表面那么闲云野鹤,都不可能在壶关消息传出,就拉着他欲投壶关,他有多汲汲营营,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他吗?

他们越走关系越远,不止是身份立场而已,只是卫衡觉得他危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明显被他坑了还得帮他数钱。

他将消息透露给苻毅,在这种关键时候,有对手的证据,谁能忍住不博一把?

顺便还能坑一把士族,这步棋是必走的,吴川一走尚书省办事效率都快了。

这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看不惯苻毅的人多着呢,想给他挖坑的人就更多了,苻毅自己都摸不准是哪路仇家。

换谁是皇帝,都会觉得这些人过于不安分,宋臣是老臣,本就有威望,用他是自然而然的事。

卫衡想起这些就觉得牙痒痒,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的人?

还装柔弱。

次日午后,宋臣进宫谢恩。

天热,秋老虎的余威晒得殿前的石阶都泛着白光。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薄衫,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正靠在坐榻上批折子。侍女在侧边打扇,摇得不疾不徐,凉风习习地拂过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起。

崔安进来禀报:“陛下,宋尚书令求见。”

赵明昭朱笔未停。“让他进来。”

宋臣跨进殿门时,带进外面的热气。他今日穿着尚书令的官服,玄色底子,朱红缘边,腰系金印紫绶。

“臣宋臣,谢陛下隆恩。”

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起来。”又对侍女道,“扇子给他也扇扇,看他一头的汗。”

侍女抿着嘴笑,宋臣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额角细密的汗珠被凉风一拂,落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她摆了摆手,冬青会意,领着殿中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掩上,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随意得像是在与幕僚闲谈。“文若。”

“臣在。”

“今朝廷初定,士民刚摆脱饥寒,但离丰足尚远。依文若之见,朕当如何。”

治国不是一人的事,她想让天下以她的意志为准,但天下不是玩具,人人诉求都不一样。

哪怕是汉武,前期也是需要猥琐发育的,她是皇帝,她只需要用人,天下安定,她手下能人尽其才,才是她的功绩。

不然像能人刘秀,光他自个开挂了,手下人只负责喊666,后世最热闹的居然是东汉末年。

她拒绝又累又当透明人,会显得很冤种。

所以她的臣子尔虞我诈挺好,对权力不热衷,混什么政治圈,清谈就不能找个道场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声忽远忽近地响着。

“陛下此问,臣不敢以空言应对。”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赵明昭,“请以三事对。”

“说。”

“其一,民。其二,士。其三,法。”

“民之为民,不在官府册籍,而在田亩之间。”

宋臣的声音像溪水漫过石滩,不急不躁,“陛下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安置流民、贷给耕牛种子,此皆养民之政,万世不易之基。然臣观各郡报上来的田亩清册,有一事尚可更进——军屯与民田犬牙交错,争水争地之案层出不穷。苻赤之事,非孤例。”

他顿了顿。“臣请陛下,逐步清退军屯,还田于民。”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天下承平,四方无大战。边军屯田以自给,是权宜之计,非长治之策。军屯占的多是平原沃土,灌渠便利之处。军士种田,半耕半训,亩产不及民田十之六七。同样的地,给百姓种,收成更多,赋税也更多。军士撤回营中,专事训练,战力更强。这是两利。”

他停了一息,“但此事不能急,军屯已行多年,骤然裁撤,军士无地可归,必生怨望。臣以为,可用五年之期,每年裁撤两成,逐步归田于民。裁撤的军士,愿归乡者给遣散钱粮,在故土分地。愿留营者编入常备军。如此民得良田,军得精兵,两不相害。”

赵明昭微微点头,有道理,如今她也养得起将士,以前是过于贫穷了。

“士之为士,不在门第郡望,而在学与行。”宋臣的声音依然平稳,“崔夫人减章句、增实务之议,臣附议。但有一层,臣与崔夫人所见略异。”

明昭:“哪里略异?”

“崔夫人着眼于用,臣着眼于养。用人之学,解的是近渴。但士之所以为士,不只是能为朝廷所用,更在于能以所学匡正世道人心。章句可减,经义不可废。实务可增,道统不可丢。”

他抬起眼,“臣请陛下,在太学之中单设一经筵。不考科举,不授官职,专延海内名儒讲经论道。让天下士子知道,朝廷用人固然看重实务,但圣人之道依然是立国之本。实务是骨,经义是魂。有骨无魂,人便成了机器。有魂无骨,人便立不起来。”

赵明昭点了点头,说得也有道理,这无妨,毕竟大儒几月前很给她面子,删改了一些不符合她利益的。

“法之为法,不在严刑峻罚,而在信。商君徙木立信,非木之重,乃信之重也。今朝廷立法,不可谓不备。田籍司之设,商户不得入仕之令,流民归田之策,皆是良法。然法立而不行,行而不公,则法愈备而民愈不信。”

他抬起眼,直视赵明昭。

“吴川之案,至今未结。苻赤之案,满朝侧目。朝中百官,不是在看法之所在,而是在看陛下之意之所在。陛下若以意行法,则天下人仰望的便不是法,而是陛下的脸色。”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宋臣没有移开目光,“臣请陛下,自今而后,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法,怎么写便怎么判。陛下是立法者,也是守法者。如此,则法立而信立,信立而民安。”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宋臣,看了很久。他的官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气血不足。可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怯。

一如她初遇这人之时。

她又想起她父的话,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君王若事事循法,步步讲理,是为庸主。

阿斗就是如此。

宋臣的话有道理,但不是时候,臣子都希望圣天子垂拱而治,可皇帝从来不甘心当傀儡。

至少她不是这样的人,但表面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所以她笑着应了,“文若之言有理,但如今律法过于松散,新朝开国,还没正式立过新法,都是旧历涂涂改改,这如何能让朕放心呢?”

宋臣并没有过于惊讶。

新帝登基至今,朝中格局一改再改,表面上温和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明显明昭不是守成之主,搞事的人是不会性情大变的,如今天下粗安,确实到了该改规矩的时候了。

“陛下欲立新法,臣敢问,此事陛下打算交由谁来办。”

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上次科举的状元,林牧,朕觉得他不错。”

宋臣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林牧,他当然记得这个人。文章写得极好,言之有物、条理分明。但揭榜之日,满朝哗然——

他不是士族,不是寒门,甚至不是良家子。

书童而已,主家少爷读书,他在旁伺候笔墨,少爷没学会的,他学会了。少爷没读完的书,他读完了。陛下的释奴令,让他从奴籍变成了庶民,新朝开科举,不限出身。

他去应试,中了状元。

从放榜那一日起,污言秽语便如污水般向他泼来。

“奴仆也能科举?”

“书童识字,谁知道是怎么识的——别是书童作娈童吧。”

有人翻出他的奴籍文书,贴在洛阳城的告示栏上。

有人编了歌谣,让孩童在街巷传唱。

礼部收到的弹劾奏疏堆了半人高,说他不配为状元,不配入仕,岂能让这种人跻身仕林?

林牧没有辩驳,每日准时点卯,准时散值,该编书编书,该校文校文。有人在廊下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他听见了,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两年了,他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红过脸。被人弹劾了,就明明白白怼回去。交给他的差事,没有一件出过纰漏。这样的人,朕不用,难道去用那些结党营私的?”

宋臣沉默了一息,“陛下知人善任,臣无异议。只是林牧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立新法是大事,若无人辅佐,恐难服众。”

赵明昭看着他,毫不客气,“你是尚书令,立新法的事,你替他兜着。六部那边,你去协调。他只管带着人修律,修好了呈上来,朕来定。”

宋臣:?

他同意了吗?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他没应,咳了咳,“文若是不是觉得,朕太急了些。”

宋臣抬起眼,望着她。“臣不觉得急,律法是一国之基。基不牢,则大厦将倾。陛下这时候动,正是时候。”

赵明昭笑了笑,“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臣说的是实话。”

宋臣认命了,“陛下既然定了,臣便不多言。但林牧毕竟年轻,修律之事千头万绪,需有老成之人从旁襄助。臣举一人——大理寺少卿周恒,精于刑名,熟谙旧典,为人方正。让他做林牧的副手,可补林牧阅历之不足。”

这人是周离的远房亲戚,他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整个家族里,就这远房侄子出息了。

赵明昭点了点头。“准。”

“文若,你这身体太病弱了,继续让鲍仙姑每旬去你府上针灸,朕让崔安替她备车。”

宋臣笑着应了,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但活着岂能默默无闻?

“臣谢陛下。”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宋臣走了出来,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宋臣升尚书令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奏事,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臣有本奏。”

赵明昭端坐御座,声音平淡。“准。”

宋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臣请陛下,立新法以定天下。本朝开国以来,沿用前朝旧历,未成体系。今四海初定,正宜修律明典,使天下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立新法,这三个字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来。前朝旧历积弊重重,谁都知道该改。但改律法不是修一条渠、筑一座城,它牵动的是天下所有人的利益。

赵明昭接过奏疏,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宋卿所言,朕亦有此意。”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修律之事,朕已有属意之人。”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御座之上,等着那个名字。

“宣,林牧。”

短暂的死寂。

然后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林牧?哪个林牧?

那个状元!那个书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林牧从班列的最末尾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青色的六品官服,在一众朱紫之中单薄得像落在锦缎上的青叶。他的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从殿末到丹墀之下,不过数十步,满殿百官的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背上。

“臣林牧,参见陛下。”

赵明昭看着他,“林牧,宋尚书令请立新法,朕欲将此任交与你,你可敢接?”

林牧抬起头,他的眼睛温润而坚定,“臣敢。”

殿中骤然喧哗起来。

“陛下!修律乃国之大事,林牧不过六品小臣,入仕方两年,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臣请陛下三思!”

“陛下!林牧出身微贱,以奴仆之身科举入仕,已是破格。修律之事关乎社稷根本,岂能交由此等人之手?臣恐天下士人不服!”

“臣附议!林牧虽中状元,然资历尚浅,阅历不足。修律需博通古今、熟谙刑名,非初出茅庐者所能胜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殿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赵明昭端坐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神情。“说完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冕旒垂珠后透出来,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林牧出身微贱,本朝开科举时,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朕亲手写的——不限门第,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你们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不打算认?”

殿中鸦雀无声。

“林牧入仕两年,经手文书无一处纰漏,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做得到?你们弹劾他的奏疏,净拿身份作筏子,没有一份,说得出他办的差事错在哪里。”

“朕今日再说一遍,大周的官,只看才,不看门第。谁要是觉得自己的门第比才学更重要,现在就可以把官服脱了,朕准他回乡光耀门楣。”

死寂。

赵明昭见他们老实了,收回目光,看向丹墀之下的林牧。“林牧。”

“臣在。”

“修律之事,朕交给你。宋尚书令总领,你主持编纂。大理寺少卿周恒做你的副手。所需人手,你自行挑选。六部九寺,凡你所需,皆需配合。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臣领旨,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林牧从满殿百官的注视中穿过,走向殿门。

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周围几个人低低地笑了。

林牧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洛阳城的目光便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林牧没有理会这些,他习惯了,如今他们敢如此,不过是因为他官小而已。但凡他起势了,这些声音自己会消失的。

他从秘书监调了三个书吏,又向大理寺借了两个通晓刑名的老吏,一行六人,轻车简从,出洛阳西门,往关中去了。

消息传到朝中,百官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先是愕然,然后便笑了。

修律,不坐在藏书阁里遍览前朝典章,不下到刑部大理寺调阅旧档案卷,却跑到乡野田间去问什么民间疾苦。

到底是书童出身,没见过世面,连修律该怎么修都不知道。

郑文弼在太常寺的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了一声。“关中?他工部主事当久了,以为修律是修什么?是修一条渠、筑一道堤?去看一眼,拿尺子量一量,就知道该怎么修了?”

卢潜坐在他对面,深以为然,“他要是坐在秘书监老老实实翻书,翻出一部东拼西凑的东西来,虽然无功,至少无过。这一趟跑出去,路走偏了,回来交不了差,倒省了旁人动手。”

宋府,宋青将外面的议论一五一十地报给宋臣听。

宋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听着听着,嘴角扯了扯。“知道了,以后这些议论,不必报了。”

宋青愣住了,“郎君,外头把林郎君说得那么难听,咱们就不替他——”

“用不着。”

林牧一行人出洛阳后,沿着崤函古道一路西行。

秋末的关中,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剩下一片片齐膝高的麦茬,在日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柿子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没有人摘。

林牧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头上扎着普通的布巾,看上去像一个赶路的书生。

每过一个村镇,他便停下来。

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或蹲在田埂上,与歇脚的农人说话。问他今年收成如何,问他赋税可重,问他与邻里争水争地时找谁评理,问他可曾进过衙门。

起初农人们见了他便躲,以为是官府派下来催税的。他不急也不恼,只是在田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零食,分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孩子。

孩子们接了便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身后跟着大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农,在渭水边上种了四十年的地。“评理?评什么理。”

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株麦茬的根部,“争水打起来,谁拳头硬谁赢。打赢了的吃官司,打输了的认倒霉。报官?官爷来了先要脚钱,再要饭钱,末了问一句——你这田契是真是假?我说是真的,他说要查。查了三个月,我这季麦子早旱死了。后来我不争了,渠水让人家截了就截了,我少种两亩便是。”

林牧把这番话记在了纸上,记完了,他抬起头问:“那您觉得,怎么争才不亏?”

老农愣住,他蹲在田埂上想了很久,“要是……要是衙门里有个专管这个的,不收钱,不拖日子,来了就量地,看了就判。判了就算数,不让反悔。那……那大概就不亏了吧。”

林牧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他带着书吏们一路走,一路问。在雍州,一个被夺了田的流民告诉他,契书是真的,但官爷说印章不对,他不识字,不知道印章哪里不对。

在扶风郡,一个屯田的老兵告诉他,军屯的规矩是上面定的,他们只管种,收多收少都是上面的,地种坏了也不心疼。

在陈仓,一个替人写状纸的落魄书生告诉他,律法条文太多太杂,别说是百姓,连县太爷断案也是东翻西找,同一个案子,翻不同的书能翻出三个判法来。

他问:“为何会这样?”

书生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的律令册子,翻到一页递过来。那页纸上抄着三条律文,一条是曹魏初年的,一条是晋朝的,还有一条是战乱时赵缜自己添的。

三条律文说的都是田产纠纷,判法却各不相同。书生指着那三条律文,手指微微发抖:“郎君你看,这一条说田契为凭,这一条说人证为主,这一条说以官府黄册为准。我写状纸的时候,不知道该引哪一条,我不知道县太爷手里那本案卷里,夹的是哪一条。”

林牧接过那本册子,他问书生:“如果让你重写一部律法,只留一条,你会怎么写?”

书生想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田产纠纷,以官府黄册为准。黄册五年一修,修时公告,有异议者当场核验。过了五年不核,便认了。黄册错了,罚修黄册的人。田契与黄册不符,罚给田契盖章的人。这么定,或许能少一些扯皮。”

林牧让书吏把这句话记下来。

入冬之后,洛阳下了一场薄雪。

林牧的奏报从关中送回来,送进了尚书省。宋臣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报写了二十余页,只是一条一条地记录——

宋臣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臣行三州十二县,问二百余人。律法之弊不在条文之繁简,在民不知法、官不循法、法不一致。欲立新法,当使民能知、官能循、上下能一致。此三者,臣将逐一详议。”

宋臣把奏报放下,宋青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身子又不舒服了,正要开口。宋臣忽然睁开眼,从案头拿起那份奏报,递过去。“抄一份,送苻右丞那。再抄一份,送刑部赵尚书。”

他顿了顿。“原件,呈陛下。”

赵明昭在紫宸殿看完这份奏报时,已经是深夜。

殿中烧着壁炉,暖意融融。

第127章 敲山震虎(七)

霜降已过,关中的清晨冷得浸骨。她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双手抄在袖中,站在县衙门前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下。

官道上扬起一溜黄尘的时候,她眼睛亮了。

林牧远远便看见县衙门口踮脚张望的身影,他夹了夹马腹,瘦马小跑起来,在县衙门前勒住。翻身下马,靴底在冻硬的土地上踏出一声闷响。

阿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他,又不知道该叫什么。叫林郎君?叫林主事?她张了张嘴,最后喊了一声——“林牧!”

林牧回过头来。

她站在树下,微微攥着棉袍的下摆。晨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些,皮肤也粗糙了,关中干燥的风把她的嘴唇吹出了细细的裂纹。

“阿桃。”

阿桃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在这个穷得连麻雀都嫌的县待了两年,刚来的时候,县衙的围墙塌了半边,粮仓是空的,户籍册被虫蛀得稀烂。

她去郡里开会,别的县令三三两两聚着说话,没有人搭理她。她坐在最末尾,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人续。

分到的县是最穷最偏的,配的县丞是等着退休的老吏,拨的钱粮被邻县截了一半。

她去讨,邻县县令坐在堂上端着茶盏,眼皮都不抬一下,说,你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县令,也配来跟本官要钱?

她回去之后她带着衙役把那半车粮食从邻县的大门口硬拉了回来,邻县县令站在台阶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挡在粮车前头,就是不让。

后来事闹开了,那个县令被上官训斥了,还被记了过,因为那批粮食的账目对不上,上官查下来,查出了别的事。

自那以后才没人敢刁难她,这人不按套路出牌。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穿上官服,她长得一般,连小士族府上姑娘的贴身丫鬟都混不上,只是个粗使丫鬟。

她肯定是婚配不上良民的,就是管家亲戚也不会看上她,没人为她谋划,她又不想认命,就看上了林牧,她想着哪怕嫁奴仆,也要嫁个顺眼的。

林牧长得就很好,比少爷都好看,就是不好接近。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帮读书上了,还得帮少爷做一份。少爷的才名显了,他这个枪手就得更用功。

阿桃想套近乎,就去请教,字怎么写。

很明显天才都是情商不够的,完全没懂少女心事,见阿桃三番两次来请教,真的以为她好学,就带着她一起读书了。

虽然阿桃记性不是很好,但问题不大,他可以帮忙复习总结,阿桃为了跟他多说会话,干完活的时间全用来读书了。

就这样虽然没有在一起,但秋闱考过了。

秋闱过了她原本不想去洛阳的,在县衙做小吏也很好了,她水平差,肯定很难考的。

但林牧说可以帮她,一路上努力博一把,也许就考上了,再说这是第一次,很多士族也没经验,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阿桃咬咬牙,拿着被资助的钱,去洛阳,但她的基础太差,就算林牧一直帮她补课,她还是只考了五十名,录取三百人,这可以从县丞干起了,想当县令的话,得前三十。

但她运气很好,开国缺人,太子殿下将线划到了五十,她刚好是最后一个,她的起步就成了七品官。

就像做梦一样,她当官了。

“林大人远来辛苦,下官已备了饭食,请大人赏光。”

“好,麻烦萧县令了。”

萧姓是阿桃那一脉选的,当时殿下允许入籍时自己选,他们在萧山下住,阿父跟着他们一起就姓萧了。

萧桃愣了一下,她转过身,朝县丞招了招手。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吴,在关中待了半辈子,一张脸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朝林牧拱了拱手。

“吴县丞,劳烦你把这两年的赋税册子和刑名案卷搬到正堂去,林大人要看。”

吴县丞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阿桃带着林牧先去吃了早饭,然后走出了县衙。

风从渭水河滩上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她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青布棉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道旁是收过了庄稼的旱地,麦茬齐膝,一望无际地铺到天边,枯黄的颜色被日光一照,泛着白。

“这一片是下河村的地,一共三百二十亩。”她指着左边那片麦茬地,“我来的那年,这里只有两百亩不到。剩下的都是抛荒的,人跑光了,我去山里把人找回来的。”

她在江南待久了,都不知道还有这么贫困的地方,她没关系,又是擦线进的,自然分不到好地方。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干了大半的水渠边,渠底只剩一汪浅浅的泥汤,几株枯草从淤泥里支棱出来。

“这条渠,去年秋天争过一回。上河村截了水,下河村来争,打伤了两个人。”她将这指给林牧看,“我去看过之后,把渠分了三段。上游放三天,中游放两天,下游放三天。轮着来,谁也不能多占。分渠那天两个村的村长都来了,站在渠边上,谁都不服谁,我把两个村的田册一家一家对。”

她转过头看着林牧,“我手里那杆秤平了,只要都公平,他们也就不争了。”

午后周县丞把赋税册子和刑名案卷搬到了正堂。

满满两摞,摞起来有半人高。阿桃站在案边,一本一本地翻给林牧看。

这是前年的秋粮账,这是去年的春税账,这是今年的夏布账。每一本账册的边角都翻得起了毛,页面上密密麻麻批着小字。

林牧指着那些小字,“你批的?”

阿桃点了点头,“自己不批一遍,记不住。”

他们忙完,天色已经暗了。夜来得很急,日头一落,寒气便从地底漫上来,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

“林牧。”

“嗯。”

“放榜那天我跑到秘书监去找你,门口的人不让我进,说这里是朝廷衙署,闲人免入。我便站在街对面等,等到天黑,等到你出来。你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我说,阿桃,你考中了。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我分到关中那天,去吏部领委任状。发委任状的郎官翻了翻册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第五十名?运气倒好。他知道我的户籍与身份,把委任状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不过运气这东西,用完了就没了。”

林牧也很为她高兴,“运气是需要实力的,如果不是你考进了前五十,是接不住这运气的。”

毕竟科举可是举国上下的学子一起考,又是第一次,几乎所有的寒门学子都在赌这一次的运气,她能进前五十,已经是很努力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能感受到那些人溢出来的恶意,但她并不害怕,她已经不是连生死都不能掌握的粗使丫鬟了。她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了林牧,她向他走了一步,想主动一回,结果少年教她读书,带她考试,给了她前程。

晚饭是在县衙后堂吃的,中午的剩菜,又加了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两碗粟米饭。林牧吃得很快,吃完饭,阿桃收拾碗筷,他点起一盏油灯,把周县丞搬来的卷宗在案上摊开。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案前一尺见方的地方。他把现行的律令册子翻出来,一条一条对着卷宗看。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阿桃收拾完碗筷回来,在案边坐下。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他的笔在纸上移动。

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油灯的芯子烧得久了,结了灯花,火光跳了跳。她起身拿剪刀剪掉灯花,火焰稳下来,重新把案前照得亮堂堂的。

她坐回去的时候,离他近了一些。

林牧没有察觉。

阿桃又坐近了一些。

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了,青布棉袍的袖口碰到了他搁在案上的左手。

见他还是很认真的写,她又靠近了一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肩上一沉,林牧的笔停住了,他侧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她就这样仰着脸看他,离得很近,他愣住了。然后他放下笔,有些无措,“你在这里,可还顺利?有什么难处?”

阿桃沉默了一瞬,然后从他肩头直起身来。

“衙门里的人,倒不为难我。吴县丞是个好人,年纪大了,不想争什么,只等着平安致仕。捕头姓郑,话不多,办事利落。我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是他带着我把全县的村子跑了一遍。哪个村在哪里,哪条渠浇哪片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就是那些乡绅。”

她的眉眼在光中明明灭灭。

“他们不会当面说什么,见了面也拱手,也叫萧县令,也客客气气的。但我感觉得到,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的眼神落在我后背上,凉飕飕的。有一回我去一个乡绅家催粮,他让下人给我端茶,茶是凉的。我不能发作,因为一盏茶发落一个乡绅,传出去是我这个县令没有容人之量。”

烛火跳了跳,林牧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比白日更柔和了些。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富农乡绅见到你,不会想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这一步。他们只会想——凭什么?”

阿桃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

“你本是奴仆,他们是良民。你有田地吗?有祖产吗?有族中长辈提携吗?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却穿上了官服,坐在了他们头顶上。他们不恨你做了什么,他们恨的是你这个人本身。你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刺。”

他顿了顿,“如果你凶狠一些,对下面的人动辄打骂,对他们百般盘剥,他们反而会怕你。因为那样的官他们见得多了,知道怎么应付,送钱,托关系,笑脸逢迎。可你温和讲理,他们便受不了了,更会轻蔑,情绪多了,就会恨你。”

他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错,是你太好了。”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很多人不是奴隶,但就是有奴性,不把自己当人,也恨别人当人。

阿桃的眼眶红了,她迅速别过脸去,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灯焰在她眼中晃成模糊的金色光点,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哑,“从前在陈府也是这样,我明明只是去问你一个字怎么写,你给我讲了一整章。我明明只是……”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她就只是抱怨一下,她其实就是刚任职的那年这样,现在已经习惯了,别人不给她好脸色,她自然会给人穿小鞋。

······

洛阳在下了薄雪后,彻底冷了下来,林牧受到重用,让王茂漪压力很大,同是前科前三,她是探花,人家明显步入正轨了,没道理她还在礼部打转。

要是输给一个书童出身的状元,会很没面子的,她胜负欲很强。

这几个月她在琢磨,她要怎么靠近陛下,让陛下看见她。

结果机会就来了,陛下让她给小殿下当启蒙老师。

王茂漪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礼部值房里抄一份祭祀祝文。

她的字承自太原王氏的家学,点画清劲,结体端严,从小又跟着卫夫人学,小楷写得比礼部所有郎官都好。

可她在礼部待了两年,每日经手的不过是祭祀祝文、庆典仪程、藩国往来书信的誊抄校对。清闲,体面,毫无用处。

传旨的内侍走后,她握着那份明黄绢帛,在值房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抄了一半的祝文折好,放在案角,研墨铺纸。

萌萌是陛下的独女,一直很受朝野关注,她的消息来源更足,“赵容,年二岁。好动,好奇,好美食。不耐久坐,不喜说教。敏于感而拙于记,长于情而短于理。善察言观色,能以哭闹止哭闹,以分糖平风波。有御下之能,无向学之心。”

她搁下笔,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好办。

次日,王茂漪递牌子进宫。

赵明昭在紫宸殿偏殿见的她。

天冷,殿中暖意融融,萌萌坐在坐榻上,怀里抱着一只小木马,正拿手指戳马耳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茂漪,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把小木马往怀里藏了藏。

王茂漪拱手一礼,“臣王茂漪,参见陛下,参见小殿下。”

赵明昭抬了抬手,“坐。”

王茂漪在坐榻另一侧坐下,微微侧过身,让自己正对着萌萌。萌萌把下巴搁在小木马脑袋上,从马耳朵后面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王茂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坐榻中间。

那是一只用草编的小鹿,鹿身上用墨点画了斑点,编得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鹿的脖子微微歪着,像是在歪着头看人。

萌萌的目光被那只草鹿黏住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它为什么歪着头?”

“因为它在听。”

“听什么?”

“听殿下的声音,它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所以它歪着头听,听完了就知道该不该跟你做朋友了。”

萌萌把小木马放下了,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草鹿的角。“那它听到了吗?”

“它听到了,它说要跟你做朋友。”

萌萌的眼睛亮了,她把草鹿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木马旁边,让小木马和草鹿并排站着。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不错,是个会带孩子的。

“王主事。”

“臣在。”

“你给萌萌准备的课业,说来朕听听。”

王茂漪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赵明昭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课业分了三部分——

一是观物,每日带小殿下观察一样东西,可以是殿前的桂花树,可以是鱼池里的锦鲤,可以是廊下筑巢的燕子。

观完了,让她说,说什么都行,说颜色,说形状,说它像什么,说她想跟它做什么。

不拘对错,只说感受。

二是听事,每两日给小殿下讲一桩民间的事,不讲大道理,只讲故事。讲完问她,她觉得谁对谁错,为什么。如果她是那个孩子,她会怎么做。

三是行善,每旬做一件小事,可以是把自己不爱吃的点心分给宫女,可以是在周嬷嬷累了的时候替她端一碗水。做完了,记下来,画一个圈。

没有识字,没有背书,没有习字。

赵明昭看完,将纸合上,看着王茂漪,“为什么不教识字。”

“识字不急。”王茂漪的声音平稳,“殿下才两岁,手指骨节未硬,握笔太早反伤筋骨。且识字是为了读书,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的路不止读书一条。殿下好动,好奇心盛,正是感知万物的时候。臣想先让她感知草木的生长,感知鱼鸟的习性,感知人的喜怒哀乐。等她心里装满了这些,再教她识字,她读到的每一个字便都有了温度。桂花不只是两个字,是秋天才有,她倒进过鱼池的、被周嬷嬷追着骂了的东西。”

萌萌忽然插嘴,“周嬷嬷没有骂!周嬷嬷只是声音大!”

赵明昭看了她一眼,萌萌把小木马举起来挡住脸,从马腿后面露出两只眼睛。

赵明昭收回目光,把那份课业放在案上。“王主事费心了,这份课业,朕准了。你还有什么需要,一并说来。”

“臣不需要什么,臣只想为陛下分忧。”

明昭就让她带着萌萌上课,萌萌其实前面有过老师,都是大儒,但是她不肯理人了,这回的先生倒是不错。

王茂漪退出偏殿的时候,萌萌从坐榻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追到殿门口。

“王先生!”

王茂漪停住脚步,回过头,萌萌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

“王先生,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把小木马借给你玩。”

王茂漪蹲下来,认真地伸出手,“好,明天臣来借。”

萌萌把小手在她掌心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去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冬青。”

“奴婢在。”

“传旨吏部,礼部主事王茂漪,即日擢为东宫洗马,专司小殿下启蒙之事。原礼部差遣,一并免去。”

毕竟给这闹腾小孩找个老师也是很难的。

她发现提拔了林牧后,很有好处,她手下的官员都卷起来了,不再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明显办事效率都高了。

年底又是职位变动的时候了,今年空出来的岗位不少,都等着呢。明昭准备将苻毅调到工部当尚书,如今她富了,正是基建的时候,其他人她不太放心。

御史大夫她准备调庾道季来,他还在江南呢,一步登天更有话题度,也能引起人的奋斗欲。

她憋屈了三年,总算是到了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她的少府她让春华与秋实帮她管着,她们是她最开始贴身伺候的人,有皇后监督,很是顺畅。

她的草台班子可算是有了样子,明年春闱,不知又有什么人会出头,还是很期待的。

如今活字印刷术已经普及了,市井都开始卖话本了,她准备办报纸,她看这个王茂漪就很不错,很有敏锐头脑,也不一根筋,还有才学,很适合兼职给她当主编。

毕竟教萌萌也不是什么需要全天的事,对于高精力人,这一点明显不能满足。

郑荣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走过正门了。

每次散朝回府,他从侧门进,绕过回廊,穿过柴房边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再从后堂的小门摸进书房。

他让老仆把后门的门闩加了两道,又养了一条狗拴在后门口。狗是条黄狗,耳朵尖,生人靠近隔着一道墙便开始叫。

郑荣给它起名叫门神,每日亲自喂,喂熟了,狗见了他便摇尾巴,见了生人便龇牙。

管家说老爷,您这是防贼呢。

郑荣觉得防贼倒好了,贼好打发,这些人比贼难缠多了。

话是这么说,礼还是照样送进来。

正门堵住了走侧门,侧门堵住了走后门,后门有狗,便往墙里扔。墙根底下,花丛里头,假山石缝中间,甚至那棵老梅树的树洞里,都能摸出东西来。锦盒、信封、小布包,有的系着绸带,有的塞着名帖,有的什么标记都没有,只薄薄一层油纸包着,里头硬邦邦的,不用拆也知道是什么。

他把东西往一个旧木箱里一锁,钥匙揣进袖中。等攒够一箱,便让管家套上车,拉到尚书省,往吏部值房的公案上一倒。“入库,充公。”

郑荣望着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老梅树,叹了口气。

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也不如从前了。当年在壶关跟着上皇时,他是军中书吏,管着钱粮账册,一文钱都不曾错过。后来赵缜做了皇帝,他便当了吏部尚书。

从各郡太守的考评,到洛阳城里末等郎官的迁转,所有文书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他看人看了一辈子,看卷宗,看考语,看历任差遣的政绩。

今年空出来的位置格外多。

尚书左丞吴川倒了,他的门生故吏虽说不成气候,到底牵连出几个缺。

苻毅调工部的风声一出来,尚书右丞的位置又空出一个。

再加上年底正常的迁转考评,七品以上待选待调的官员,少说有两三百人。

两三百人背后是两三百家,两三百家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同乡、同年、同门、姻亲。

所有人都盯着洛阳城里这唯一一杆秤,所有人都想让这杆秤往自己这边偏一偏,哪怕只偏一丝。

第128章 敲山震虎(加更)

郑荣把茶盏放下,请托这条路,开头都是人情,尽头都是血。

门被敲响,管家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老爷。”

“又怎么了。”

“卫尚书府上送了帖子来,说后日卫尚书给母亲做寿,请老爷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