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明昭,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警觉。“殿下,臣这边不缺人手。各州的调查已经收尾了,官制的草案也拟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臣手下这些人够用。禁军是护卫宫城的,调给臣——”
“不是给你用的。”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看不清,“裴意之的事,你知道吧?”
苻毅点了点头,“知道。”
他目光坦荡。“臣去看了,臣查官职、裁冗员、撤世家的人——那些人恨臣,恨不得吃臣的肉,喝臣的血。臣不怕他们恨,臣怕的是,他们恨到一定程度,会铤而走险。他们不敢在明处动臣,就会在暗处使绊子。五石散、美人计、栽赃陷害——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明昭愣了一下,“这些日子,参你的折子越来越多,越来越狠。他们说你是外族,你狼子野心,你早晚会反。大周的朝堂上,不该有你这样的人。”
苻毅笑了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被阳光晃了眼的猫。“他们说的没错,臣确实是外族。臣的父亲是氐人,臣的母族是鲜卑人,臣身上流的血,没有一滴是汉人的。臣在北边的时候,有人骂臣是胡狗。臣在江南的时候,有人骂臣是北虏。臣在洛阳,也有人骂臣是外族。臣听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明昭摇了摇头。“你不是外族,你是大周的将军,是孤的能臣。日后谁要是再用外族来骂你,你告诉孤,孤替你去骂。”
苻毅看着明昭,看着她站在晨光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不需要殿下替臣去骂人。臣只需要殿下信任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信任臣这颗心,是殿下的。”
明昭伸出手,拍在他肩上,“孤信你。更信你有魄力,替孤正大国风气。”
“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晨光渐盛,洒在满案文书之上,也照亮了明昭眼底的坚毅。她收回手,缓步走到殿中窗前,望着宫外连绵的宫宇楼阁,声音清冷,“名士沉溺享乐,世家子弟效仿成风,洛阳城内秦楼楚馆夜夜笙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长安、江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你我皆知,如今大周初立,百废待兴,边关将士仍在苦寒之地戍守,天下百姓尚有大半挣扎于温饱,春耕刚过,秋粮未收,年年灾祸。”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苻毅,“贫富差距如天堑,权贵奢靡无度,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人心必散。”
苻毅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明昭的用意,“殿下是想整顿朝野上下奢靡享乐之风?”
毕竟明昭以商业发的家,资本这东西在这片土地,那真是非常水土不服,是非常危险的。
她并不想最后操着浙江口音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项羽被困垓下——
那实在太地狱了。
“正是。”明昭点头,语气愈发严厉,“孤下令全境禁歌舞丝竹、禁秦楼楚馆,凡妓院娼寮,一律查封,相关从业者妥善遣散,勒令从良。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违者严惩不贷。坊间酒肆茶楼,不许再以声色娱人,违者抄家罚没家产。”
此令一出,无异于在大周权贵圈投下一颗惊雷。
苻毅心中了然,这禁令触碰的是全天下世家勋贵、商贾巨富的利益,比裁撤冗官、改革官制更得罪人,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扑。
可他看着明昭坚定的神情,没有半分迟疑,朗声道:“臣遵旨!必不辱使命,将禁令彻彻底底落到实处!”
“此事单凭你一人,难免势单力薄。”明昭抬手,朝着殿外唤了一声,“薄越,进来。”
薄越原本守在殿外廊下,闻言心头一紧,暗自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入内,对着明昭行礼:“殿下。”
“你随孤多年,行事稳妥,又掌宫中护卫,熟悉京中世家府邸与各处隐秘场所。”明昭看向他,“即日起,你调拨护卫禁军,配合苻毅,一同督办此事。洛阳由你二人主理,地方上则分遣心腹,持孤的手谕前往督办,先在洛阳长安江南,待立国后同步推行,不得有误。”
薄越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下意识想推脱:“殿下,臣只懂护卫之责,这整顿风气、查封风月场所之事,臣从未经手,怕是做不好啊!”
他最近都被百官咬成什么样了,要不是他父是大将军,他都没底气。如今又被派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只觉得头都大了。
明昭眉峰微蹙,眼神骤然变冷,扫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薄越心头一凛,连忙俯首请罪:“臣不敢,臣遵旨!”
行吧,躲不过,他只能认命接下这桩差事,看向苻毅的眼神,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
苻毅对着薄越微微颔首,神色沉稳:“薄将军,日后还要劳烦你我通力协作,共赴此事。”
薄越扯了扯嘴角,心里默默哀叹,这下好了,不光要看着太子妃和慕容将军明争暗斗,还要跟着苻毅一起得罪满朝权贵,往后的日子怕是没一天安生了。
明昭见二人接令,神色稍缓,又叮嘱道:“推行禁令,需刚柔并济。查封妓院时,不可苛待无辜女子,官府发放路费,遣返原籍。若无处可去,便安排到官办工坊、织场做工,自食其力。对于那些顽固不化、公然违抗禁令的世家与商贾,不必留情,依律严惩,杀一儆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苻毅身上,语气郑重:“你二人切记,此举不是苛待百姓,而是为了大周根基稳固,但凡有人以私情、私利阻挠,便是与孤作对,与大周社稷作对。”
“臣谨记殿下教诲!”
明昭看着二人,缓缓点头,这道禁令推行之路必定荆棘丛生,世家反扑、流言蜚语、暗中使绊子,皆是预料之中。
毕竟她以资本起家,立国了就要打压搞独裁,肯定是一片骂声的。可她别无选择,大周要想长治久安,要想摆脱短命王朝的宿命,就必须刮骨疗毒,剔除这奢靡腐朽的风气。
苻毅捧着明昭亲赐的令牌,与薄越一同退出议事殿。殿外阳光刺眼,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路的艰难。
“薄将军,今日午后,我们便先清点洛阳城内所有秦楼楚馆与私设乐坊的名册,按图索骥,逐一查封。”
苻毅行事雷厉风行,当即定下计划。
薄越揉了揉眉心,无奈道:“都听苻将军的,只是咱们可得做好准备,不出半日,京里的官员怕是就要炸锅了,到时候参你的折子,能堆得比议事殿的文书还高。”
苻毅淡淡一笑,眼底毫无惧色:“参便让他们参,臣行得正坐得端,一切皆是为了大周,为了殿下。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他抬头望向天际,殿下信任于他,他便要替殿下扫清一切障碍,守好这万里江山,绝不让殿下的宏图大志,毁在这些奢靡享乐、蝇营狗苟之事上。
谢晏立于清商殿廊下,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心腹上前轻声禀报苻毅与薄越领命出宫、着手整顿洛阳风气之事,他闻言沉默良久,轻声叹道:“殿下此举,虽是治国良策,却也太过心急,这满城风雨,怕是要来了……”
大典在即,百官盯着,世家盯着,天下人都盯着。这时候下一道这样的禁令,等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盆水,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是人命。
他走回殿内,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又合上。窗外有鸟叫声,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备车。”他对心腹说,“去谢府。”
谢云归在书房里整理大典的仪程。案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从天子衮服的形制到百官的站位,从祭天的乐章到宴席的菜品,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他戴着眼镜,一笔一笔地批注。别说,殿下做的这眼镜,真是帮了大忙了,日日忙活,人还没老,眼睛越来越不好,多亏了这眼镜,重新看清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大郎怎么回来了?”
谢晏走进去,在父亲对面坐下。他没有绕弯子,把明昭的禁令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谢云归听完,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殿下是对的。”
“儿知道殿下是对的。”谢晏的声音很平,“可对的,不一定能做成。”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做不成?”
“不是觉得做不成。”谢晏顿了顿,他斟酌了措辞,“儿是觉得,这个时机不对。大典在即,百官的心思都在典礼上,世家的人都在观望。这时候下一道这样的禁令,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太子还没登基,就要动我们的钱袋子了。等她登了基,还有我们的活路吗?他们不会去想什么贫富差距,什么民心向背。他们只会想一件事——我的钱,我的歌姬,我的园子,没了。”
谢云归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些人确实会这么想。”
“那父亲觉得,这道禁令,该不该下?”
第114章 吾皇万岁(四)
谢云归瞥了他一眼,真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你不用激我,这事我同意殿下的,但谢家绝不会掺和进去。”
他爹还是太敏感了,都不给他下套的机会,“父亲,您以前还说,殿下做的事,是您二十年前想做但没做成的事。如今殿下做了,您却要谢家置身事外?”
谢云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晋还在时,吾父吾祖,司空司徒,谢家门生故吏遍天下。”
如今到了他这,他父带着兄长来投奔他,他成了谢家的话事人。天下已经定了,他不必再当个赌徒。
“如今谢家是士族的领头人,殿下这道禁令,谢家要是掺和进去了,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谢家。”
“殿下不是一个人,她有苻毅,有薄家,有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有那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武将。她手里有刀,有兵,有天下大义。她扛得住,可谢家扛不住。你父这辈子如履薄冰,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当靶子的。”
“你要掺和,我不拦你。但谢家不能掺和,谢家的门生故吏不能掺和,如今的你代表不了谢家。你成了太子妃,国公的爵位会是恒厥继承。”
他一步三算,从为了天下,到为了谢氏一门。
谢云归觉得他沉默已经是支持了,谢氏子弟,他一个都没举荐,也没结党,还反过来举世皆敌,太过了。
况且开国之际,洛阳兵马集中,那些人再不满也只能忍着,太子只是禁声乐,肃风气,又不是过河拆桥,就算真过河拆桥又如何?他们真的敢造反吗?
百姓会理他们吗?
谢晏也只是来探口风的,赵氏起家过于走钢丝了,赵缜没有刘邦那样的一县治国之才,绑得死紧的兄弟。
也没有曹操那样有曹家夏侯绝对忠实的家族。
所以殿下那么重视民心,除了靠庶民,赵缜似乎无有其他的路。可世间的野心家多不胜数,而民心又是最容易被蛊惑摇摆的,殿下又太急了。
这些日子,政令几乎是连着上,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这些都是动人利益的事。
如果真的把人惹急了,一条毒蛇不可怕,可怕的是千万条。
明昭扶持苻毅对上士族,她喜欢他的能力,又忌惮他的野心。苻毅与其他降臣不一样,他又自己的班底,他是氐人的可汗,他曾有称帝的野心。
如果没有苻毅,明昭不会这么频繁的搞事,她让他对上士族,他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与士族已是不可调节。
这一次又让他对上士族与商贾,以至于赵缜都来提醒她莫太过,她要用他,前提是他被天下恨着。
这事换别人,确实不一定能成,还容易被套路,但她想知道苻毅的能力上限在哪。
明昭是一个多疑的人,她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对人甜言蜜语,自然也就不会相信别人的口头承诺。
无论他们的话说得有多好听。
苻毅说到做到,次日晚上带着薄越和一队换了常服的禁军,直奔城南。
薄越骑在马上,看着苻毅冷峻的侧脸,“苻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先礼后兵?”
“礼已经给过了,昨日禁令就下了。他们要是知礼,就该自己关门散人。他们没关,就是不想要这个礼。”
薄越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说得好有道理。
第一家是城南的撷芳阁,洛阳城最大的秦楼楚馆,三层高楼,雕梁画栋,入夜后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车上的灯笼绣着不同的姓氏,洛阳城里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几乎都来齐了。
苻毅在门口勒住马,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翻身下马。薄越带着人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围了。”
禁军鱼贯而入,将前后门堵了个严严实实。楼里的丝竹声停了,片刻之后,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叫声,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有人从窗户翻出去,被外面的禁军一把按住。
苻毅走进大堂,目光扫过那些衣冠不整的士族子弟、面色惨白的歌姬舞女、跪了一地的龟奴老鸨。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
“奉太子令,即日起,全境禁歌舞丝竹、禁秦楼楚馆。凡妓院娼寮,一律查封。相关从业者,妥善遣散,勒令从良。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坊间酒肆茶楼,不得以声色娱人。”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念完了,他将文书收起,转头看向薄越。“查封,名册登记,一个都不许漏。”
薄越应了一声,带着人上了楼。
这一夜,苻毅连封了洛阳所有秦楼楚馆,一家都没有放过。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哭天喊地,有人搬出自家主子的名号试图压人,也有人试图贿赂。
苻毅理都没理,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有世家派家丁阻拦,苻毅拔刀斩了为首之人的一只手,血溅三尺,其余人一哄而散。有官员亲自到场,搬出官职压人,苻毅看了他一眼,你是要抗旨?
消息传出去,洛阳城的世家大族彻夜未眠。有人在书房里摔了杯子,有人在密室里拍了桌子,有人在暗中串联,写密信,约密谈,商量对策。
第二天一早,参苻毅的折子堆满了赵缜的案头。说他擅权,说他跋扈,借禁令之名行暴政之实,他目无王法、欺压士人。赵缜翻了翻,留中不发。
从前的苻毅,虽然也果断,也狠厉,但做事总会留几分余地,给人留几分面子。如今的他,刀锋所向,寸草不生。
主要是时间太紧了,他手头上的事很多,没空与他们争这种玩乐的小事。
在苻毅处理的事务中,这种对上商贾坞堡的,实在过于不值一提,他直接走酷吏路线。
毕竟他也是打过天下的人,文人是造不了反的,只要军队不哗变,怎么折腾都行。他治江南时,那些人手里好歹有兵马,他还费了神,这些人能做什么?
他可不与士族玩人情往来。
“苻将军,周家在下蔡巷有一处园子,不是妓院,是家宴用的。将军昨日带人进去,把园子封了,还把周家的歌姬遣散了。敢问将军,周家的家宴,也犯了殿下的禁令?”
苻毅看着他,目光平静。“殿下的禁令写得很清楚,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周家的家宴,用的是不是歌姬?唱的是不是曲?奏的是不是乐?”
周元朗的脸色变了。“那是周家的私事——”
“私事也不行。”苻毅打断他,“周家要是不服,可以上书殿下。但禁令一日未废,洛阳就不允许有乐声。”
周元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甩袖而去。
薄越告诉他,有人在暗中串联,要联名上书,弹劾苻毅酷吏乱政。
苻毅嗤笑一声,“让他们联,正愁不知道哪些人是该清的。”
禁令在洛阳城全面推行完毕,一千二百余名歌姬舞女,遣返原籍或安置工坊。十六名抗拒禁令者,被下狱问罪。苻毅向明昭禀报结果的时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可比在江南与士族斗智斗勇轻松多了。
明昭都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她只是提供了情报,毕竟她的耳目很灵通。
“苻毅,你做得很好。”
苻毅笑得云淡风轻,“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明昭摇了摇头。“你做的,不止是该做的事,是别人不敢做的事,是大周需要的事。”
苻毅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还有几日就是大典了,臣会守好洛阳城,不让任何人坏了事。”
明昭笑了,“孤知道。”
她觉得没人敢在这时候搞事,洛阳兵马此时都紧绷着呢。
苻毅把洛阳城里的奢靡之风扫了个干净,他得罪了所有人,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人。
八月十九,大吉。
天还没亮,明昭就被冬青从榻上唤了起来。
清商殿内灯火通明,铜灯里的烛火跳得正旺,将一室照得亮如白昼。冬青带着七八个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热水、香膏、玉梳,还有那套大半个月前就送来的太子冕服。
玄色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金线绣成的九章纹样流光溢彩,革带上的玉片温润如脂,九旒的冕冠端端正正地摆在托盘最上面,玉珠串成九道帘,每一颗都浑圆无瑕。
明昭在妆台前坐下,由着侍女们替她梳洗化妆。
“殿下,该更衣了。”
明昭站起来,张开双臂。
冬青先替她脱下寝衣,将红色的中衣披在她肩上。中衣的料子柔软贴肤,然后是玄色的衮服,沉甸甸的,几个丫鬟替她整理后襟,将衣裳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抻平。
冕冠轻放在她头上,冬青调整了位置,让冠檐保持水平。九旒的玉珠垂下来,刚好在她眼前排成一道珠帘。
“殿下,好了。”
明昭抬起头,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她看着镜里的自己,玄色的衮服,九旒的冕冠,赤舄朱袜。
终于到了这一日。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已至太极殿,请太子殿下移步——”
明昭转过身,朝殿门走去。冕冠的玉珠在眼前晃动,走得比平时慢,不是不想快,是这身衣裳太重了。
她走进了晨光里。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已经齐集。黑压压的一片,从丹陛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将整个广场照得明亮而庄严。殿前立着九面大旗,黑底白狼牙,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下站着禁军,甲胄锃亮,长矛如林。
文官队列里,谢云归站在最前面,穿着新制的朝服,头戴进贤冠,面色沉静,目光平稳。宋臣站在她身后,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身后是崔夫人,一身绛红色朝服,头戴进贤冠,眉目清冷,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武将队列里,薄盛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慕容恪,赵勇、赵怀远、荀淮、花木兰。
明昭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没有停留,走到丹陛下,站定。
赵缜从侧殿走出来,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谢云归展开即位诏书,声音清晰:“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定天下,扫六合,安黎庶。今南北一统,天下归心,依古制,即皇帝位,国号大周,改元天启。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他念完了回归原位,内侍展开第二份诏书,声音尖而长:“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定天下,群臣效命,将士用命。今大周立国,当大封功臣,以彰功勋——”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谢云归。他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在丹陛下行礼。内侍念他的封号:“谢云归,佐命元勋,功冠群臣,封楚国公,食邑三千户,领尚书令。”
“臣谢主隆恩。”
内侍念道:“宋臣,运筹帷幄,功在社稷,封莱国公,食邑二千户,领中书令。”
“薄盛,披甲御寇,安定边陲,封定国公,食邑二千户,领大将军。”
“慕容恪,勇冠三军,功在疆场,封英国公,食邑二千户,领上将军。”
苻毅,封顺阳侯。赵怀远,封武乡侯。荀淮,封安阳侯。花木兰,封平阳侯。
……
还有镇守在外的,明昭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来,封赏完毕,内侍收起诏书,退到一旁。
赵缜站起来,从御座上走下来。
“明昭。”
“儿臣在。”
赵缜从腰间解下一柄剑,剑鞘漆黑,上面镶着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双手捧起,递到明昭面前。“此剑随朕二十年,今日赐你,望你勿忘苍生。”
明昭双手接过剑,剑身沉甸甸的,带着赵缜掌心的余温。“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明昭捧着剑站起来,转身面朝群臣。
谢云归率先跪下去,声音洪亮:“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跟着跪下去,山呼千岁。
登基大典之后是祭天仪式。
赵缜带着百官,从太极殿出发,走向南郊的天坛。天坛建在洛阳城南的圜丘上,三层汉白玉石台,每一层都站着禁军,甲胄锃亮,长矛如林。
赵缜登上最高一层,焚香祭天,念祭文。祭文很长,从天地初开念到晋室南渡,从晋室南渡念到群雄并起,从群雄并起念到大周一统。念完了,将祭文投入炉中,火焰窜起,将那些字句烧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仪式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日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青石路面发烫。
明昭穿着那身沉甸甸的冕服,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回去后她换了寝衣,谢晏忙里忙外,冬青帮让人帮她打扇按摩,她才觉得重新活过来了。
次日赵缜在紫宸殿偏殿设了家宴,只请了赵煦和明昭,连谢晏都没有叫。
他们吃完赵煦回去后,赵缜才道东宫开府之事,“詹事府的事,想好了没有?”
明昭对于自己的东宫,当然很上心。“父皇,詹事府设詹事一人、少詹事二人、府丞一人、主簿一人、录事二人,下设六局——左右春坊、司经局、典膳局、药藏局、内直局、典设局。各局设局丞、局副丞、典书、典膳、典药、典直等职,各司其职,分理东宫庶务。”
赵缜点了点头,听起来有章法。
明昭继续说下去:“詹事统揽东宫庶务,兼掌太子侍从、讲读、谏诤、启奏、书启、文翰、膳食、医药、仪仗诸事。少詹事佐之。左右春坊掌太子讲读、侍从、启奏,司经局掌经籍典藏,典膳局掌膳食,药藏局掌医药,内直局掌仪仗,典设局掌服饰。”
赵缜听着,“詹事的人选呢?”
明昭抬起头,对上赵缜的目光。“苻毅。”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确定?”
这毕竟算是东宫的宰相,太子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就成了新朝的宰相。
明昭对于苻毅的能力还是很爱的,她实在不想受士族的牵制,“儿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既打定主意,父皇便不拦你。苻毅有才干,有魄力,也确实能替你扛住世家的压力。”
赵缜刻意摒退了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偌大的偏殿,只剩他们父女二人,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明昭垂眸,她今日一身常服,多了几分沉静:“父皇放心,儿臣自有分寸,既用他,便会控他,绝不会让他脱离掌控,更不会让他成为大周的隐患。”
赵缜轻叹一声,“你有分寸自然是好,可有些事,并非你我掌控得当,便能风平浪静。父皇今日叫你单独留下,除了东宫詹事府,还有一桩天大的事,要与你说。”
明昭心头一紧,抬眸看向赵缜,见他面色沉如寒潭,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大典前几日,有人欲传谶语。”
赵缜声音带着寒意,他的耳目很灵,尤其是这些日子,更是日防夜防。“前几日关中扶风地界,有陨石坠落,砸毁了半顷良田,火光冲天,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天降凶兆,预示新朝不稳。有人便传,‘帝星微茫,东宫带血。一代而斩,国无二世。’”
明昭瞳孔微缩,谶语、天象,向来是乱世谋逆、蛊惑人心的利器,如今大周刚刚立国,根基未稳,大典在即,竟冒出这等事端,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妄图搅乱朝局,动摇新朝根基。
“这些谣言,若是传扬开来,借着天象凶兆的由头,必会让民心浮动,好好的登基大典,定会沦为笑柄,引发朝野动荡。”
赵缜眼底闪过狠厉,“为了稳住大局,确保大典顺利举行,朕下令,命赵怀远带禁军连夜彻查,但凡敢散布谶语者,无论平民百姓,还是世家子弟仆从,一律抓拿处斩。那些自称亲眼看见陨石坠落、妖言惑众的,连同家眷,一并屠戮,不留活口。”
“父皇……”明昭心头一震,她一直以为她父是个温和的,毕竟他一路打天下,从未屠过城。
但这只是因为有她,打天下很顺利的时候,自然没必要用雷霆手段。
可总有人心存侥幸。
赵缜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如今这世道,心慈手软守不住江山。那些人,根本不是真的信什么天象谶语,你让苻毅兴科举、裁冗官、改税制,动了世家大族的根本,他们表面隐忍,暗地里早就恨透了你,恨透了朕,恨透了这新朝,巴不得找个由头,掀翻这刚立起来的大周江山。”
“陨石之事,十有八九是他们刻意捏造,借寻常天象大做文章,精心编排谶语,借着天降凶兆的名头,散布谣言,祸乱大典,动摇民心,等大典一乱,他们便好趁机发难,打着顺应天意的旗号,图谋不轨,妄图颠覆新朝,重回世族把持天下的旧局!”
赵缜越说,语气越是严厉,“他们这是要动我大周的根基,要乱这刚平定的天下!若是朕心慈手软,谣言便会愈演愈烈,到时候,边关未稳,世家内乱,百姓离心,这么多年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就会毁于一旦!”
明昭沉默着,心底早已了然。
她推行的一系列政令,桩桩件件都在触碰世族的利益,本就料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迫不及待,连登基大典都不肯放过。
她抬眸看向赵缜,“父皇做得对,乱世用重典,新朝立威,本就不能留情。斩尽杀绝,才能以儆效尤。”
“你能懂就好。”
赵缜神色稍缓,眼底的狠厉褪去,只剩对女儿的担忧,“朕屠戮造谣之人,压下了谣言,稳住了大典,可这只是权宜之计。苻毅如今成了众矢之的,你又执意重用他,往后世族的矛头,不仅会对着苻毅,更会直直对准你。”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往后定会变着法子作乱。你身在东宫,即将接手这万里江山,一定要时刻警醒,既要用寒门牵制世族,也要防着世族狗急跳墙,暗中勾结,做出谋逆之事。父皇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这大周的江山,往后终究要靠你自己扛。”
第115章 吾皇万岁(五)
只要火苗没燃起来,那都是可控的,明昭虽然有些焦虑,但也没到焦头烂额的地步,好歹前面还有老父亲顶着。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凑合着活吧,她与士族虽然互相看不上,日子该过还得过,朝廷没新人,又不能分手,她能咋办?
明昭上辈子死太早,没上过班,但是想起网上吐槽傻x同事,她深以为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那个傻x老板。
赵煦本想多留几天,陪父皇说说话。可赵缜摆了摆手,如今多事之秋,他已经心力交瘁了。
“你早些回去,阿依莫那里朕派了人重重防卫,还没人敢下手。安安还小,路上经不起颠簸,等明年开春,朕让礼部拟好名字,你带他来洛阳。”
赵煦应了,他也觉得洛阳可怕,对他来说过于超纲了,他还是去邺城,顺便帮恒厥一起守北地。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夏日的闷热,吹得烛火晃了晃,又在铜灯里重新稳住,火苗蹿得比方才更高了些。
赵缜独坐案后,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出了一会儿神。
夏夜的洛阳城并不安静。蝉鸣从殿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聒噪得不像话,反倒衬得这偌大的宫殿更加空旷寂寥。
案上的梅子汤已经温了,他没叫人换冰,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入喉,带着一丝清凉,倒也解了几分暑气。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看着明昭捧着剑站在丹陛之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晋室还在,他还在北方,领着一支残兵四处流窜,像丧家之犬,如荒野里的孤狼。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过自己会把江山交到女儿手里。
可这天下,确实是他和明昭一起打下来的。
没有她,他不过是个能征善战的武将,打得下城池,守不住人心。
是她替他谋划,替他周旋,一步三算,如履薄冰,才走到今日。
那时她才九岁,就敢前往邺城,还带来了关键情报。
明昭的科举他其实不以为然,至少二十年,科举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士族子弟,还不是如今北方这些新起的。
而是高门大族。
这些人的才华注定是与其他人断层的,这资源就不一样。
但此次禁声乐是没问题的,如今过去的坞堡主,如周氏,他们乘着大周这东风富裕了,是最开始与明昭做生意的。
暴发户总想附庸风雅,学着世族给自己家门编造辉煌过往,实际上周氏子弟不都是晋阳一块读的书吗?
他们这些人从晋阳起开始给他做文吏,如今水涨船高,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后宫才一个人,他们歌舞声乐反倒先奏起来了。
还大开秦楼楚馆,这对于刚刚建立的政权是很危险的,对于赵缜而言,只要军队在握,这江山他们怎么跳怎么诅咒都是跳梁小丑。
而这些人带出来奢靡的风气是很恶心人的,在他还不能彻底解决伤亡士兵的抚恤,以及军饷养活不了士兵的一家老小之时。这些人吃撑了还得搞点花样玩乐,就很容易成了煽动的点。
虽然他也看不惯,但也不能搞得太僵,明昭当了恶人,他就缓和一下吧。
次日午后,赵缜换了身寻常的长袍,未带仪仗,只领了两个便装的内卫,从宫城侧门出来。
恰逢好天时,阳光不算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洛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市井喧嚣。街边的茶棚坐满了人,有贩夫走卒捧着大碗喝茶,有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古,唾沫横飞。
赵缜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舍,有些是新修的,青砖灰瓦,齐整鲜亮。有些还是旧物,墙皮剥落,梁柱上留着火烧过的焦痕。新旧交织,像这新立的王朝,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便急着长出新的血肉。
他想起进洛阳时的景象,洛阳城几易其手。城墙塌了半截,城门楼子上长满了荒草,护城河里填满了碎石和尸骨。他领兵入城时,整条街上见不到几个活人,野狗在废墟里刨食,眼眶发绿,见人不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条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园子横在街北,占地极广,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新刷过朱漆。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鬣毛根根分明,嘴里各衔着一枚石球。灯笼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红绸在秋风里轻轻摆动。
前几日苻毅封的就是这座园子。
门敞着,有仆从进进出出,正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桌椅屏风、瓷器摆件、还有几只锁着的大箱子,抬起来沉甸甸的,想来是些值钱的物什。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吆喝,指挥着众人,满头大汗。
赵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清漪园,字是行书,笔力遒劲,想来出自名家之手。
“这位老丈,”赵缜朝门口一个搬东西的老仆招了招手,“这园子怎么在搬东西?”
那老仆放下手里的包袱,抹了把汗,压低了声音:“官爷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子殿下下了禁令,不许蓄养歌姬舞女,不许设宴奏乐。我家主人说了,既不能用,留着他作甚,不如把东西搬回老宅,这园子怕是要空一阵子了。”
他语气惋惜,这么好的园子,花了大几万两银子建的,住了还没多久,就这么搁置了,任谁都要叹口气。
没过多久,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子那头驶过来,在园子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青年男子,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下车后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过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周离从车里出来,身着藏青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正是周离和周元朗父子。
周离是当年在晋阳时投奔他的坞堡主之一,如今成了御史中丞,周家在他手里从三流世族成了洛阳新贵,另外的郑、陆、张三家也是,子弟多在朝中任职。
那些子弟还是与明昭一同在他建的书院读的书,一恍眼都成家立业了。
当年还只是与明昭做做青乌炭的生意,如今水涨船高。
周元朗是他的嫡长子,如今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闲职,前几日跑到苻毅面前理论,说周家的家宴不归禁令管,被苻毅一句话堵了回去,转头便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周离下了车,正要往园子里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街对面槐树下的那个人。
赵缜没有刻意隐藏,大模大样地在那,在绿荫下格外显眼。他身量高大,即便穿着寻常衣袍,久居人上的气度也遮不住。
周离的瞳孔猛地一缩,拐杖差点脱手。
他快步穿过街道,到了近前便要跪下。膝盖还没着地,赵缜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朕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周离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顺着赵缜的力道站直了,但腰还是弯着,头还是低着,声音发颤:“臣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周元朗也跟了过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的灰尘,一声不敢吭。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周家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赵缜皱了皱眉,“起来说话。”
周离连忙直起身,周元朗也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父亲身后,大气不敢出。
“这园子朕方才路过,进去看了一眼。修得不错。”
周离脸色微变,周元朗的头垂得更低了。
“臣……”周离斟酌着措辞,“臣遵太子禁令,今日正叫人搬东西,往后这园子便空着了。”
赵缜没接话,向园子里走去。周离连忙跟上,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周元朗跟在最后面,腿肚子还在打颤。
赵缜忽然开口:“周卿家,这园子花了多少银子?”
周离额上沁出细汗:“回圣人,前后……约莫三万两。”
“三万两。”赵缜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当年在晋阳时,住的院子,修缮加扩建,拢共花了不到三千两。你这一个园子,顶朕十个院子。”
周离不敢吭声。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说皇宫能跟以前的院子比吗?
“周卿家,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洛阳是什么样子吗?”
周离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涩然:“记得,臣随圣人入洛阳时,满城废墟,十室九空。废楼里堆满了无人收殓的尸骨,臭气熏天,隔了两条街都能闻到。”
赵缜也恍如隔世,“是啊,新坟叠旧坟,尽是离乱人。”
他转过头,看着周离。
“如今不过几年太平,卿家就忘了那时的难了吗?”
周离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臣不敢!臣万死!臣……”
“行了。”赵缜没让他说完,弯腰握住他的手腕,将这位老臣从地上扶起来,“都一大把年纪了,无需这般,朕又不是来问罪的。”
周离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圣人……”
赵缜拍了拍他的手背。
周元朗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赵缜看了他一眼:“你也过来。”
周元朗这才挪动脚步,赵缜姿态随意,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在父子二人身上。
“如今周郑陆张,都是新贵,从龙之功,开国之臣,朕没有亏待你们。苻毅封园子,禁声乐,是太子下的令,也是朕点头的。你们不找朕,不找太子,倒是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周元朗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赵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周离。“卿家何须与太子对着干?难道太子还会弃诸位,而选世家大族吗?”
“臣……”周离的声音有些干涩,“臣不敢与殿下对着干。臣只是觉得禁令太过严苛,士人之间宴饮唱和,本是古礼——”
赵缜打断他,“古礼?晋室南渡之前,洛阳城里也是宴饮唱和,也是歌舞升平。结果呢?匈奴人打进来的时候,那些唱着曲、喝着酒的士人们,有几个拿得起刀?”
周离说不出话来。
“朕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太多死人。有些死在战场上,有些死在逃难的路上,有些死在废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咱们把命豁出去,立了大周,不是为了把晋室的毛病再捡回来。”
“周卿家,你们跟着朕从晋阳一路走到洛阳,朕念着这份情。但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太子禁声乐,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让这天下别再回到从前那个样子。卿家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离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定当约束子弟,谨遵禁令,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赵缜看着满园景色,“周卿,昔日世家大族南渡,社稷化为丘墟,诸位被抛在了北边,如今何故还与他们沆瀣一气,忘了南边旧族的下场了吗?”
周离如当头一棒,虽然他们如今自诩清贵,但谁还不知道谁啊,他们北边这些小士族如今才是手握大权的人。
太子释奴,搞科举虽然他们又惊又怒,但这一路富贵也是跟着太子后面才有的,何故北地大族一回来,他们就跟中了邪似的站起队来了?
他周家这是给人当刀使了啊!
赵缜挑拨完后,也不与他们扯了,周家自己会联络其他人,这些坞堡主他以前没放在眼里,如今也一样。
他们能起家,完全是靠的赵家,偏偏鼠目寸光,时不时就要敲打一回。
真正危险的,还是高门,耍得这些人团团转。
王庾恒谢子弟都在蛰伏,谢云归是个聪明人,他很是谨慎,不理会谢氏想出仕的意图。
谢氏已是富贵之极,他还在的时候无妨,若他不在,明昭又该如何破局?
赵缜对这次科举不看好也源于此,寒士真的能考过大族子弟吗?
明昭正在与苻毅搞秋闱呢,今年秋天各个地方选拔。
如今高位已经被占完了,大量需要中下基层人才,卫夫人也从长史升任冀州刺史了,接崔夫人的班。
这些封疆大吏,三省六部的长官都占了,毕竟是开国功臣,这些位置不可能留给后来人。
明昭找的是实用的干才,她定的试卷,儒家题的分不超过五分,百分制,策论她纯粹当工程论文考。
地方上选拔,最重要的就是会做事,她如果知道赵缜的想法,只会说她父还是太看得起大族了。
他们能分清五谷杂粮吗?知道怎么抗洪抗灾吗?怎么搭桥致富吗?
她又不是考八股文,她不需要这些人过来清淡。
东宫詹事府翻修过后焕然一新,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时值仲秋,花开得正盛,甜香弥漫了整个院落,连案上的文书都染上了淡淡的香气。
明昭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州郡的名额分配。
苻毅今日穿了官袍,腰束革带,头发束在冠里。他正翻着一摞文书,眉头微蹙,看得很认真。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很是好看。
明昭才恍然想起,苻毅今年也才二十五,都怪他过于爹系了,她总是忘了他还年少来着。
“苻毅。”
他抬起头,“臣在。”
明昭将舆图转过去,推到他面前,用朱笔点着上面标注的数字。“你看这个分配——冀州三十个名额,青州三十个,徐州三十个,幽州三十个……南北各州,名额一律平等。”
苻毅放下手里的文书,身子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殿下,江南各州的人口和财力都远超北方,若名额一律平等,江南士子恐有怨言。”
“怨言?”明昭笑了一下,“他们有怨言,北方就没有怨言了?大周定都洛阳,以北方为根基。科举取士,若名额还按人口财力来分,那北方士子考什么?直接让江南人来做官算了。”
苻毅想来也是,“殿下说得有理,只是江南文风鼎盛,才俊辈出,名额太少,恐有遗珠之憾。”
“遗珠之憾总比失衡之祸强。”明昭将朱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南北各州名额平等,这是铁律,不能动。但可以在别处找补,江南卷的难度可以略高于北方,取士标准也可以更严。这样既保住了北方士子的出路,又不至于让江南人才被埋没。”
他们人多就卷难度嘛,她很是期待卷出来的人才。
再说了,这次科举其实还是在士族里选拔,她要的是有能力的,猛虎是独行的,没真本事的就爱搞小团体。
比如大周现在的文官班子,她都无力吐槽,算了,就当她瞎了,眼不见为净。
苻毅目光微动,嘴角弯了弯。
殿下这是既要公平,又要效率,既要笼络北方人心,又不愿放弃江南人才。两头都要抓,两头都要硬,手段虽然粗糙了些,但方向是对的。
“臣明白了,各州名额平等,南北分卷,江南取士从严。这些臣会安排下去,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明昭。
“殿下,此次科举,是开国第一场。天下士子都在看着,若出了纰漏,往后几十年都难补救。”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孤才找你,此次开国首次科举,万不可失。”
谢云归宋臣他们负责出几道题,她自己也来,崔夫人将最重要的题出了,她都让人在东宫住着不放人,还好崔夫人通情达理,只是恒厥也赖进来了,谢晏与他关系好,非同吃同住。
这就是亲兄弟吗?
“孤不要那些只会背圣贤书的腐儒,也不要那些只会清谈辩论的士人,孤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治水的、屯田的、算账的、断案的、练兵屯粮修路架桥的。谁有这个本事,谁就来考。考上了,孤就给官做。”
“殿下放心,”他声音低沉而笃定,“臣会盯着,从命题到阅卷,从考场到放榜,每一个环节,臣都会盯死。”
明昭点了点头,又拿起舆图旁另一份文书。
这是她亲自拟定的科举章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从考生资格到考场纪律,从命题范围到阅卷标准,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考试内容的规定——儒家经典题,占比不超过百分之十。策论题占百分之五十,且明确规定,策论须结合实际政务,空谈义理者不予录取。其余百分之四十,考算学、律令、农田、水利、兵法,任选一门。
这条规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老臣上书说这是“弃圣人之教,逐末技之巧”,明昭看都没看,直接留中不发。
“对了,”明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试卷糊名、誊录,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苻毅从手边的文书里抽出一份递过来,“糊名由礼部负责,誊录由詹事府负责,两边互相监督。誊录的人都是从各州县抽调的生员,互不相识,每日轮换,誊录完的试卷统一编号存档,阅卷官只能看到誊录后的副本。”
明昭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苻毅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秋闱各州陆续开考,到九月底,所有试卷全部送抵洛阳。
詹事府的大堂里堆满了从各州运来的试卷,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半人高。糊名、誊录、编号、存档,每一步都按章程走,苻毅亲自盯着,连誊录用的笔墨都要检查一遍,生怕有人在墨里做手脚。
明昭隔三差五就来詹事府转一圈,也不多话,就坐在正堂里翻翻已经誊录完的试卷副本。
阅卷从十月初正式开始。
明昭从各州县抽调了三十余名考官,分成了三组,每组十人,各阅一卷。
明昭在翻一份来自荆州的卷子。
策论题目是“论荆襄水利之兴废”,要求考生结合实际,提出治理荆襄水患的具体方略。大部分考生的答卷都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从《禹贡》讲到《汉书·沟洫志》,洋洋洒洒,但落到具体措施上就含糊其辞,无非是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之类的空话。
这份不一样。
它开篇就点明了荆襄水患的症结,接着提出了具体措施。在上游丘陵地带推广梯田,减少水土流失;在中游低洼处开挖蓄洪区,汛期分洪,旱季灌溉;在下游疏浚旧河道,同时规定沿河两岸十里之内不得垦荒,留作行洪之地。
每一条措施都写得极细,连梯田的修筑方法、蓄洪区的位置选择、疏浚所需的民工人数都估算出来了。
甚至还在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荆襄水道示意图,虽不是专业画师所作,但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
明昭翻到试卷的算学部分。
算学考的是实用计算,田亩丈量、赋税折算、粮草调配。
这份卷子的算学部分答得同样出色,每一道题都给出了两种以上的解法,步骤清晰,结果精确。
水利部分选的是水利方向,考的是堤坝修筑的土方计算和工期估算。这份卷子不仅算对了,还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不同土质的夯实系数差异,建议根据实地勘测结果调整计算。
明昭放下试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拿起朱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甲。
她让薄越去查这个考生,什么来头。
阅卷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一天,苻毅捧着一份汇总名册来到东宫,明昭正在书房里对着几份试卷发呆。
“殿下,”苻毅将名册放在案上,“各组的阅卷结果都出来了。”
明昭接过名册,没有翻开,而是从手边拿起一份试卷,递给苻毅。
“你先看看这份。”
苻毅接过去,低头看起来。
他看得比平时慢得多,明昭也不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苻毅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少见的意外。
“这份卷子,策论、算学、水利,每一门都出类拔萃。尤其是策论,荆襄水利那篇,臣在江南时曾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此人提出的三条措施,至少有两條是切实可行的。”
“你觉得在江南能排第几?”明昭问。
苻毅沉吟片刻,“第一。”
明昭笑了,把名册推到他面前,“那你翻开看看。”
苻毅翻开名册,目光落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荆州,林牧。”
从未听过的名字,没有郡望,没有族谱冠名,干干净净的荆州二字,整个人像一张白纸。
“孤让人去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猜这个林牧是谁?”
苻毅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荆州江陵人,今年二十七岁。他原本是江陵一个士子家的书童,那个士子姓陈,陈家是江陵本地的小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林牧从小被卖进陈家,给陈家的少爷做伴读书童。”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克制不住的兴奋。
这简直是上天对她释奴令的最佳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