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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吾皇万岁(一)

“殿下不必谢臣,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让人安心。

明昭收回手,“是我冲动了,那些人办事太恶心了,我一想到他们在洛水边上做那种事,一想到那些被糟蹋的姑娘,我就——”

她就想弄死这些人,她那么费心劳神,就怕民心有损,反倒让这些人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她没有说下去,但谢晏懂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殿下不必自责,就算是圣人也不能面面俱到,这些陋习,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

明昭点了点头,“这事就麻烦阿晏了,我要杀杀这不正之风。”

“殿下放心。”

谢晏转身走了出去。

“殿下,”冬青见人走远,才进来传话,“谢小将军递了帖来。”

明昭的手顿了一下。“恒厥?”

“是。”冬青把帖子递上来,“人已经到宫里了,说先去见陛下,等会儿就来清商殿。”

明昭接过帖子,“知道了。”

冬青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恒厥性子单纯阳光,她一直很喜欢他,她一直以为恒厥会嫁与她,结果最终成了谢晏。

这大概就是缺了一点缘分。

明昭并没有在谢家底线上蹦跶的意思,也没有给自己泼这种丑闻的意图,兄弟还是太超前了。

殿门开着,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将门口那一小片天地照得明亮而温暖。一个人影从光里走进来,映入眼帘的先是宽阔的肩、修长的颈、待光芒退去,露出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谢恒厥在殿门口站定,看着明昭。

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肩宽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明亮深邃。

“恒厥。”

谢恒厥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看着她。他墨发高束,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明昭已经很高了,有一米七三,但恒厥明显一米九往上了,比苻毅都高。

“明昭——”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明昭笑了笑,“不错,又长高了。”

谢恒厥愣了一下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一直绷着的表情就撑不住,眉眼间的凌厉一下子散了,露出底下少年气干净的轮廓。“明昭也高了。”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他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木梳。梳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木头是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梳齿圆润,梳背上刻着一枝桂花,花枝缠绕,叶子舒展,雕工不算精致,但每一刀都刻得很认真。

谢恒厥把木梳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明昭,这是我自己做的,边关找不到什么好材料,本来想用玉,但玉寒凉,不适合梳头。”

明昭拿起那把木梳看了看,梳背上那枝桂花,花瓣小小的,一片一片,刻得很仔细,她手指触抚木头温润的纹理。

“你做的?”

“嗯。”谢恒厥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在幽州没什么事,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学着做做。做了三把,前两把都裂了,就这把能用。”

“谢谢。”她把木梳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他,“恒厥,我很喜欢。”

“明昭,我们不是约好,等我从幽州回来,我们就成亲的吗?”

啊,明昭很想装死,这事她也不知道,你得问你哥。

恒厥靠近她,蹲在她身旁,抱着她大腿,可怜巴巴抬头看着她。“你把他休了,娶我。”

明昭:?

他刚说完,谢晏出现在殿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恒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谢恒厥站起来,把脸扭一边不看他,哼!要不是亲哥,他就揍上去了。

谢晏看着他走过去,他伸出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恒厥回来了?”

“哼!”

阴险之辈!

夺妻之仇!

谢晏见他这样,没再多说什么。他走到明昭身侧,把文书放在案上。“殿下,这是薄越刚送来的名单。涉五石散者共计四十七人,已全部拿下。奸淫掳掠者十二人,苦主找到了七家,还有五家不敢开口。臣让人去劝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明昭接过文书,谢恒厥站在旁边,目光从明昭脸上移到谢晏脸上,又从谢晏脸上移回明昭脸上,嘴唇紧抿着。

“殿下,”谢晏不管他,“臣去一趟廷尉署,臣去盯着。”

明昭抬起头。“你去吧。”

谢晏点了点头,经过谢恒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弟弟一眼。

“恒厥,晚上回家吃饭,母亲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菜。”

谢恒厥瞪着他,他当然知道回家!

谢晏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的。

谢恒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明昭。”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

“嗯?”

“你什么时候把他休了?”

明昭大脑当机了一下,“啊,这个,谢晏很好,我们婚姻美满,我为什么要休他?”

“我也很好。”

明昭:……

“这个下次再说,说说幽州的情况,拓拔部怎么样了?”

谢恒厥的表情明显垮了一下,像一只被抢了鱼干的猫,眉毛眼睛都耷拉下来。但他知道明昭是在岔开话题,也知道这个话题他不能再继续了——

“幽州的情况,不太好。”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去年冬天,草原上出了一支新的部族,自称突厥。从西边打过来的,骑射极精,来去如风。拓跋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丢了三座牧场,老弱妇孺被掳走了上千人。拓跋部首领先是硬扛,扛不住,派人来幽州求援。”

明昭的眉头皱起来。“突厥?”

“嗯。”谢恒厥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铺在案上。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山川河流、牧场戈壁,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最西边,然后一路往东划过来。“去年秋天,突厥人从金山那边翻过来,先打了高车,高车溃败,残部往东逃。突厥人追着高车残部一路往东,到了冬天,就撞上了拓跋部的牧场。拓跋部本来就在雪灾里损失惨重,根本经不起打。拓跋首领派人来幽州,说愿意称臣纳贡,只求朝廷出兵。”

明昭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你出兵了?”

“出了。”谢恒厥点点头,鲜卑人好歹通汉话,依附汉地数百年了,“去年十一月,我带了三千骑兵出关。拓跋部那边凑了五千人,合兵八千,在狼山脚下跟突厥人打了一仗。突厥人确实勇猛,骑射精湛,单兵作战能力比鲜卑人强。但他们人少,那一仗来的不到两千人。我们人多,压也压死他们了。打完之后,突厥人退了二百里,拓跋部的牧场保住了。”

明昭忙问,“然后呢?”

“然后突厥人又来了。”谢恒厥的声音更低了,“去年十二月,来了五千。今年二月,来了八千。三月又来了一万。一次比一次人多,一次比一次难打。最后一次,我跟拓跋首领合兵一万二,在漠北跟他们打了一场硬仗,两边都死伤惨重。突厥人退走了,我们也退回来了。拓跋部的损失比我们大得多,牛羊死了一大半,壮丁折了三四千。”

明昭皱了眉头,突厥这时候不应该在西方称霸吗?“拓跋部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谢恒厥摇头,“他们现在全靠幽州的粮草接济。去年冬天到现在,幽州运了十二批粮草过去,才勉强没让他们饿死。拓跋首领倒是硬气,跟我说——‘谢将军,我拓跋部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朝廷的恩情,我们记着。等打完突厥,我们举族内附,绝无二话。’”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信他?”

谢恒厥点点头,对面别无选择,“拓跋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突厥,也知道没有朝廷撑腰,他撑不过这个冬天。但他也是个枭雄,等他缓过来,会不会反悔,谁也说不准。所以我在幽州留了三万人,没敢动。卫长史在那边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明昭点了点头,“突厥那边,你摸清底细了吗?”

谢恒厥也不太清楚这些人的来历。“突厥人是从金山那边过来的,那边草原太小,养不活那么多人,他们要往东扩。拓跋部是他们东进的第一道坎,打不下拓跋部,他们就到不了幽州。所以他们会一直打,打到拓跋部彻底垮了为止。今年秋天,他们一定还会来。”

天下从来没有太平这回事,匈奴倒了,鲜卑起来。鲜卑弱了,突厥起来。一个接一个,像草原上的草,烧不尽,吹又生。

“大典之后,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恒厥抿了抿唇,“我跟卫长史约好了,最迟九月初十,我一定得回去。秋草黄了,突厥人就该来了。”

明昭看着他,恒厥一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拓跋部那边,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派使团来洛阳,内附的事当面谈。他们要什么,朝廷给什么。粮食、布匹、铁器,都可以谈,但是有条件。”

谢恒厥不解,“什么条件?”

明昭笑了笑,“这得等他们来了谈。”

“好。”

谢恒厥把地图收起来,卷好,塞回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明昭没有催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将案上那张空白的宣纸吹起一角。谢恒厥把地图塞好了,“明昭。”

“嗯?”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仰着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亮,“明昭——”

“嗯。”

“我在幽州的时候,每天晚上天黑透了,营帐外面全是风。草原上的风跟别处不一样,一直在吹,永远不停。我坐在帐子里,点一盏油灯,把你给我的那封信拿出来看。”

明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看了三年。信纸都揉烂了,字迹都模糊了。后来我不敢再看了,我怕再看下去,字都看不清了。”

“去年冬天,狼山那一仗。突厥人的弯刀砍在我胳膊上,血一下子涌出来,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我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完了,回不去了,我还没跟你成亲呢。”

他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后来我没死,军医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明昭,我喜欢你。”

明昭低下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修长,虎口处那道疤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一米九几的个子,肩宽背厚,像个顶天立地的将军,可看她的眼神还跟以前一模一样,亮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把最心爱的骨头叼到主人面前的大狗。

“恒厥。”

“嗯。”

“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你父亲为你起这名字,是想你保家卫国,做天下的屏障。”

“恒厥,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谢恒厥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只比我大几个月。”

明昭笑了一下,“大一天也是大。”

“那不算。”谢恒厥的声音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你小时候摔了跤,是我把你背回去的,你说过要嫁给我,你不能现在说我是弟弟。”

明昭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他的脸很瘦,颧骨比三年前高了不少,下巴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她的指尖从他颧骨上滑过去,触到一道细细的疤,已经长好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道疤怎么来的?”

谢恒厥偏了偏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去年春天,拓跋部有人闹事,被石头砸了一下,不疼。”

“明昭,”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只当你的将军。”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臣愿为殿下守边关、御外敌、护百姓、安天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你不能说我是弟弟,你骗人。”

明昭狠下了心肠,“恒厥,你是将军,我是太子。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的路在幽州,我的路在洛阳。两条路,走不到一起。但你可以走得很好,比跟我走在一起更好。”

谢恒厥很难受,他不想在这待了,他觉得自己呼吸都很痛苦,他不想在她面前哭。

“明昭。”

“嗯。”

“我走了。”

“嗯。”

“那把梳子你记得用。”

“好。”

……

翌日早朝,殿内气氛肃杀。

明昭一身朝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站在丹陛之下。

御史中丞第一个出列,他今日没有拄拐杖,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殿中站定,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本奏。”

“周卿请讲。”

周离直起身,声音苍老清晰,“陛下,前日洛水之畔,有人聚众嗑食五石散,更有甚者,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臣闻之,痛心疾首。大周立国在即,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这些人在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禽兽之举,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朝廷?可还有陛下?”

“臣请陛下,严惩不贷。凡涉五石散者,按律治罪。凡奸淫掳掠者,从重论处。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反正里头可没他周家的人,陈岱表面说得好听,幼子却不干人事,居然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太常寺卿崔韫素出列,她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冷,眉目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她在殿中站定,声音清冽,“臣附议,五石散之害,晋室已验证过了。服药者,轻则丧志,重则丧命。聚众宣淫者,更是禽兽不如。大周新立,当以晋为鉴,不可使此风蔓延。臣请陛下,严惩涉事之人,并禁五石散,永绝后患。”

光禄勋出列,声音洪亮:“臣也附议。这些人目无法纪,败坏风气,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立国?”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声讨五石散之害,声讨那些在洛水边上聚众宣淫、糟蹋良家女子的禽兽。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岱身上。陈岱站在武将队列里,面色铁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周离转过身,看着陈岱。“陈将军,令郎的事,你怎么说?”

殿内鸦雀无声。

陈岱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像堵了骨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将军,令郎在洛水边上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抵赖。你是陛下的老臣,是大周的将军。你儿子做的事,你总该给个说法吧?”

陈岱出列,撩袍而跪,“臣,愧对陛下。”

赵缜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岱,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他救出赵煦,迎回明昭,在无数个战场上替他挡过刀、挡过箭、挡过无数次生死的人。

“陈岱,你的儿子是你儿子,你是你。朕不会因为他做了错事,就抹了你的功,你起来。”

陈岱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脊背弯着,额头贴着地面。

他不明白,他幼子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长女如此优秀,在军营还当上了将军。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长年出征在外,聚少离多。

定是有人恨他,给他儿子下了套,不然怎么就这么巧,偏让陛下撞见了。

“廷尉署。”

明淑从队列里走出来,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沉静。她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臣在。”

赵缜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陈承嗣的案子,朕要你细查。”

明淑抬起头,对上赵缜的目光。“臣领旨。”

赵缜站起来,“散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待众人皆退,明昭站在丹陛之下,看着他。陈岱站在那里,低着头。

“陈叔。”

陈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殿下,臣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您说。”

“承嗣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臣的长女在军营里当将军,打了好几年仗,从没给臣丢过人。臣的小儿子——”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臣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臣长年在外,家里的事顾不上。臣以为他是好的,他小时候那么乖,见人就笑,嘴巴甜得很,臣以为他一直都是好的。”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陈叔,您觉得陈承嗣是被人拉下水的?”

陈岱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臣不知道,臣要是知道,就不会——”

“父皇让廷尉署细查。他的错,他该受罚。如果是被人拉下水的——”她顿了顿,“那就查清楚,是谁拉的,拉了多少人,一个都不放过。”

“谢殿下没有一棍子打死。”陈岱拱手一礼,“殿下说查,那就查。查清楚了,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臣没有二话。”

那些人里头有南边回来的,还有几个功臣子弟,陈岱的儿子明显是最显眼的,人都有私心,陈岱一直什么都站她,但这事实在过了。

明昭听他儿子的名字就觉得,陈家过于溺爱幼子,陈英就很好,与明淑是闺蜜,上得了战场,拿得了算盘。

暮色四合,清商殿内燃起了灯烛。

明昭从屏风后面出来,头发披散在肩上。她今日累得很,早朝站了一个时辰,散了朝又被赵缜叫去议了大典的仪程,下午明淑送来廷尉署的初审卷宗,厚厚一摞,她翻了两个时辰,越翻越气,越气越累。

冬青替揉了一会儿肩,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刚合上,又开了。

谢晏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散着,他在榻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殿下还没睡?”

“等你。”

明昭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谢晏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微微发烫。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殿下,陈承嗣今年才十七岁。去年秋天,还未南下之时,他还在书院里读书,先生说他功课虽不出众,但性情温厚,与同窗相处和睦。这么一个孩子,不到一年工夫,就变成了在洛水边上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的人。殿下不觉得太快了吗?”

明昭睁开眼睛,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事她也回过神来了,这是冲她来了。

谢晏的声音更低了。“一个人变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酗酒、赌钱、斗殴,一步一步来,总要有个过程。可陈承嗣没有这个过程,他去年的先生说他是个好苗子,今年的薄越说他是个畜生。”

第112章 吾皇万岁(二)

清商殿的烛火燃得正旺,银蜡淌下几滴晶亮的蜡泪,落在青铜烛台上,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明昭窝在谢晏怀里,她叹了一声,“我知道。”

“如今的大周外人靠骑射、悍勇,是打不进来的,只能乱我民心。如今这些士族,就是想断我律法的根,乱我朝堂的势。”

谢晏的手臂收得更紧,“陈承嗣是陈岱的幼子,殿下刚立为太子,根基未稳,此时对勋贵子弟下刀,无异于自断臂膀。那些人等着看殿下的笑话,殿下护不住身边人,那站队的人都会掂量,殿下岂不是中了这些人的如意算盘。”

“晋室衣冠南渡,那些世家大族,口诵《论语》,行若犬豕。五石散吃着,清谈论着,把江山吃没了。”明昭笑了,她对此还是旷达的,“他们以为,我会像晋室那样,顾着情面,顾着勋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错了。”

她转过身,与谢晏对视。烛火映亮她的眉眼,多了几分通透与决绝。“律法不是摆设,是新朝的骨。今日我轻放了陈承嗣,明日薄家的子弟犯了法,我能饶吗?赵家的宗室乱了规矩,我能容吗?你谢家的人若犯了错,我要视而不见吗?”

“谢晏,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徇私。今日我给陈承嗣留一线,明日天下人便会说,新朝的律,只护勋贵,不护百姓。今日我给洛水畔的姑娘们留一份公道,明日天下人才会信,新朝的太子,守得住王法,守得住民心。”

魏晋之时,多少贤主因顾念旧情,纵容世家,最终酿成大祸。她不愿重蹈覆辙,哪怕前路荆棘,也要立起这杆律法的大旗。

“可陈岱……”谢晏仍有顾虑。

“陈叔不是那样的人。”明昭语气笃定,“陈叔跟着父皇南征北战,半生戎马,他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他的儿子犯了错,该罚就罚,这是律法的事。他对朝廷的忠心,是沙场的事,两码事。”

“薄越去查了,查谁撺掇的陈承嗣,查谁想借这件事挑唆勋贵与朝廷的关系。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至于陈承嗣……”明昭的语气沉了沉,“他十七岁,不是三岁。别人给他下套,他钻了。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吗?他贪图五石散的虚妄,沉迷于聚众淫乱的荒唐,最终酿成大错,便该受律法的制裁。”

“我若护了他,便是护了勋贵无罪的歪风。今日护了陈家,明日世家大族便会肆意妄为。新朝的江山,还没开国,就成了晋室的翻版。”

谢晏想了想,她是对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句看着轻松,办起来并不轻松,他扪心自问,他便做不到。

“殿下说得对,根基不是功臣,是律法。律法立住了,天下人的心才能定。今日判了陈承嗣,功臣们会寒心。可今日不判陈承嗣,天下人会寒心。”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至于陈岱那边,臣去说。他若真念着朝廷的恩,便懂殿下的苦心。”

明昭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有谢郎在,我放心。”

这事哪怕是敌人给她设套,她也得钻,如果她玩的是九龙夺嫡高难度副本,她确实会忌惮。可她面临的竞争只有她兄长,那么就算无人站她,也无妨。

她父不蠢,她兄长这性格,绝对会被士族与功臣生吞了的,把一个单纯的羊放狼群,会有什么后果,晋室已经上演了一遍了。

这些人治天下不行,搞阴谋是行家。

对付阴谋诡计,她只需要走阳谋便行了,这一次陈家着了道,其他人看着自然会警惕。

她问心无愧。

次日傍晚,薄越将一份厚厚的卷宗送到了清商殿。

“殿下,查到了。”薄越的声音沙哑,将卷宗呈上,“撺掇陈承嗣的人,是南边来的名士,裴意之。”

薄越站在案前,声音压着怒意:“裴意之,琅琊裴氏旁支,今岁随士族北归。此人颇有才名,工诗善赋,尤善清谈,在洛阳士子中名声不小。他在城南设了一处雅集,名曰竹林会,每月初一、十五聚会,谈玄论道,吟诗作赋。陈承嗣就是被同窗拉着去了一次,便入了他的局。”

明昭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住了。“继续说。”

“裴意之在雅集上从不提五石散,也不提女色。他只谈玄理,论老庄,说名士风流。他说真正的名士,当不拘小节,当率性而为,当放浪形骸。嵇康阮籍之所以为嵇康阮籍,是因为他们不守规矩。大周立国在即,正是名士出世建功立业的时候,那些少年人听了,热血沸腾,他们自己正迷茫,就把他当成了知己、师长、指路的明灯。”

“然后裴意之开始带他们见世面,先是在雅集上饮酒,然后是赏画、听曲、观舞。他请来的歌姬舞女,都是城南最出挑的,容貌出众,才艺俱佳。那些少年人没见过世面,被迷得神魂颠倒。裴意之便告诉他们,这才是名士该过的日子。饮酒、听曲、赏美人,人生得意须尽欢。”

明昭眼神都冷了下来,“再然后呢?”

薄越的声音沉下来,“裴意之让人在雅集上偶然提起,说名士服药之后,神游太虚,妙不可言。说嵇康服药之后,弹《广陵散》,鬼神皆惊。少年人听了,心向往之。裴意之便说,他认识一个高人,能弄到上好的五石散。”

明昭把卷宗合上,“陈承嗣是什么时候开始嗑药的?”

“今年三月,陈岱在外驻军,陈英跟着父亲驻守,李夫人性情柔弱,管教便松了些。”

薄越叹了一声,“裴意之先是让他试了一回,说是开开眼界。陈承嗣试了之后,觉得飘飘欲仙,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裴意之便教他,服药之后要行散,要穿宽袍大袖,要脱衣散热,要有人鞭打助兴。他说这是名士的风流,是真性情的流露。陈承嗣信了。”

“那些姑娘呢?”

薄越沉默了一瞬,“裴意之自己从来不碰良家女子,他召的是妓女,花钱明码标价。但他告诉那些少年人,召妓是下乘,真正的名士,应当追求真情。良家女子仰慕名士风度,主动投怀送抱,才是风雅。他说那些姑娘是自愿的,仰慕他们的才情,倾慕他们的风流。女子没反抗,陈承嗣信了。”

那些女子被骗来,以为自己能攀上高枝,结果着了人家的道,这也是有父母不肯报官的原因。

若是单纯被强,洛阳还没黑到这个地步。

“好一个名士。”她气笑了,真是敢惹到她头上了,裴家的人敢这么大胆,“好一个裴意之,自己不落把柄,只管教坏别人家的孩子,把大周的勋贵子弟一个一个地拉下水。律法治不了他,他聪明得很。”

“薄越。”

“臣在。”

“裴意之现在关在哪里?”

“廷尉署的牢房里。臣以涉嫌教唆的名目拿的他,但没有实证。他进了牢房之后,不吵不闹,不喊冤,不求饶。狱卒说他每日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吟诗。昨日还写了一首诗,让人传出来,说是身陷囹圄,心在竹林。”

明昭看着薄越,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用刑了没有?”

薄越低下头,“用了,他不怕,上了夹棍,他面不改色,说‘士可杀不可辱’。用了鞭子,他笑着说‘清风拂面,不亦快哉’。用了烙铁,他疼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犯什么法了?我卖五石散了?我逼良为娼了?我不过是跟几个后生谈了谈风度,聊了聊名士风流。这也有罪吗?大周的律法上,哪一条写了,谈玄论道是犯法的?”

“薄越。”

“臣在。”

“裴意之他确实没有犯法,可他得死。他要是活着,那些世家的清谈客,会学他的法子,一个一个地把大周的勋贵子弟拉下水。不落把柄地毁掉新朝的根基,然后站在岸上看孤的笑话。”

薄越明白了,“臣知了,臣去查裴家,臣收到举报,裴家有谋逆之嫌。”

明昭点点头,看着他大步走出去,这些人真是找死,真当她这么讲理,法律管不了,她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以为自己活在哪呢?

她就用这些人的血,来给开国弄个彩头。

敢这么为难她,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受得了她的为难。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谢晏过来陪她吃了晚饭,夜色渐渐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清商殿的院子照得银白一片。

那架新做的秋千安安静静地立在树下,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溜了出来,圆滚滚的身子趴在秋千旁边玩。

明昭看着窗外那团黑白相间的肉球,笑了,“它怎么又跑出来了?”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薄越方才进来的时候,没关后院的门,它大概是趁人不注意溜进来的。”

明昭看着它这无忧愁的样子,看着还是很治愈的,“让它待着吧,它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谢晏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月光落在两个人肩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薄越领命而去,行事雷厉风行,不过半月,便将裴氏谋逆的罪证,整整齐齐呈到了明昭面前。

薄越跪在殿中,声音沉肃,“殿下,裴氏绝非单纯士族清谈之流,其心叵测。裴氏盘踞江南百年,暗中私藏甲兵,私铸兵器,更与前朝将领暗通书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妄图颠覆大周、复立门阀之念,裴意之北上洛阳,目的便是搅乱朝堂局势,腐蚀勋贵子弟,待朝局动荡,再里应外合,一举夺权。”

薄越并没有证据,不妨碍他做这把刀,毕竟他都上殿下的船了,一损俱损。“殿下,裴氏谋逆,证据确凿,按大周律,当夷三族,以儆效尤。”

明昭颔首,“准,传孤令,廷尉署即刻捉拿裴氏全族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凡属三族之内,悉数收押,三日后,于洛阳闹市行刑,抄没裴氏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其党羽一并清查,绝不姑息。”

诏令一出,洛阳城瞬间哗然。

裴氏乃是望族,在士族之中颇有声望,不少门阀勋贵听闻此事,皆是心惊胆战,有人暗中想为裴氏求情,可看着案上铁证如山,又看着明昭那毫无转圜余地的态度,终究是不敢开口。

只敢小声说:“裴家犯了什么事?谋逆?裴家一个破落户,谋什么逆?”

“噤声。”

消息传遍,天下皆惊。

那些在洛水边上嗑过药的少年,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家里求父亲饶命。跟裴意之喝过酒、谈过玄的士子,连夜烧掉了裴意之送他们的字画、书信、诗稿。

在背后替裴意之撑腰的世家大族,闭门不出,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替裴家喊冤,甚至没有人敢提。他们怕薄越的下一个目标是自己,怕太子殿下的刀,落在自己头上。

裴家的案子了结之后,廷尉署开始审陈承嗣。明淑坐在堂上,将证据一件一件地念给他听。

人证、物证、口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陈承嗣跪在堂下,面色苍白,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淑念完了看着他。“陈承嗣,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承嗣抬起头,嘴唇在发抖,眼泪流了满脸。“我、我不知道,裴意之说,说那些姑娘是自愿的,说她们仰慕——”

“仰慕?”明淑的声音冷下来,“那些姑娘,有的才十六岁,被你们骗进园子之前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她们仰慕你什么?仰慕你嗑药之后像疯子一样脱了衣裳在竹林里跑?仰慕你喝了酒之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陈承嗣,你十七岁了,不是七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让你嗑药你就嗑药?别人让你糟蹋姑娘你就糟蹋?你爹在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保的是大周的百姓,你在洛阳做了什么?你把你爹的脸都丢尽了。”

陈承嗣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明淑站起来,宣读判词:“陈承嗣,聚众嗑食五石散,按律夺功名,永不叙用。奸淫良家女子三人,按律判牢狱十年,发往矿山为苦力,即日行刑。”

判词念完,陈承嗣被人拖了下去。

陈岱径直进了宫,赵缜在紫宸殿批折子,听见内侍通传,放下笔,看着殿门口。

陈岱走进来,在殿中站定,跪了下去。他跪在那里,脊背弯着,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陛下,臣来求情。”

赵缜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他没有说话。

“陛下,臣知道承嗣该死。”陈岱的声音闷在地面上,嗡嗡的,“臣知道廷尉判得对,十年牢狱,发配矿山,臣没有二话。臣只是——臣只是想把儿子赎出来。臣愿意拿爵位换,拿军功换,拿命换。臣辞官回乡,从此不问朝政,只求陛下饶承嗣一命。矿山苦役,他受不住。他才十七岁,身子骨弱,去了矿山,就回不来了。”

“陈岱,你起来。”

陈岱没有动。

“朕让你起来。”赵缜的声音重了一些,“你跪在这里,承嗣的罪就能免了?你拿爵位换,拿军功换,拿命换——朕要你的命做什么?朕要的是天下人信大周的律法,大周不会因为你是功臣就偏袒你的儿子。”

陈岱慢慢抬起头,看着赵缜。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臣都知道,可臣——臣只有这一个儿子。臣长年领兵在外,一年到头回不了家。承嗣小时候,臣教他骑马,他坐在马背上,小手攥着缰绳,紧张得脸都白了,还说爹,我不怕。那时候他才六岁。臣以为他是好的,臣以为他一直都是好的。”

赵缜看着他,看了很久。“陈岱,你的儿子犯了罪,该罚。你的功劳,朕也记着。”

“你的爵位,朕收了,官职也免了。你回乡好好歇着,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陈岱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

赵缜看着他,“至于你的爵位——你长女陈英,跟着你在边关打了几年仗,屡立战功。朕封她为定远将军,陈家的门楣,不会倒。”

陈岱愣了一下,眼睛里全是泪,“陛下——”

“别说了。”赵缜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回去吧,然后回乡好好过日子,大周的天,塌不了。”

陈岱站了很久,然后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赵缜,看着这个跟了二十年的明主,他笑了,笑里有释然,也有感激。“陛下,臣走了。”

赵缜点了点头,“去吧。”

慕容恪是八月初回到洛阳的。

彼时暮色四合,清商殿内刚燃起灯烛,明昭正窝在榻上看明淑送来的案卷。窗外蝉鸣渐歇,夜风卷着槐叶簌簌作响,团子趴在秋千旁边,抱着竹子啃得正香,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嘎嘣脆。

薄越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殿下,上将军回来了。”

慕容恪向赵缜述职之后,就过来了。

“让他进来。”

慕容恪在殿门口站定,看见明昭窝在榻上,手里还攥着卷宗的样子,笑了一下。“殿下,臣回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明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了。”

“湘州的日头毒。”慕容恪摸了摸自己的脸,“臣在洞庭湖上晒了两个月。”

“在那如何?”

“还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湘州的鱼不错,臣吃了不少。”

明昭被他逗笑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说说湘州的事。”

慕容恪坐下,看着她嘴角一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云梦泽一带匪患多年,大大小小十几股,最大的那股匪首叫雷虎,手下三千余人,盘踞在洞庭湖西岸的君山上。臣没有急着打,先派人摸清了地形和水路——”

明昭靠在椅背上听他讲,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分明,讲到伏击雷虎那一段,他微微前倾身子,眼里得意,像一只叼回了猎物的猎犬,明明尾巴摇得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打了他就不肯再出来,又派人进山劝降。”

“劝降?那些匪徒肯降?”

慕容恪摇了摇头,“不肯,雷虎说他在云梦泽称王称霸了十几年,晋室拿他没办法,大周一个新立的朝廷,能拿他怎么办?”

明昭笑了一声,“所以你打了他?”

“臣先派水军断了他们的粮道,又在洞庭湖口设伏,截了他们两批运粮的船。雷虎急了,带人出岛想抢粮,被臣伏击了一把,折了五百多人。他缩回岛上,雷虎撑不住了,派人出来说愿意谈。”

明昭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然后呢?”

慕容恪神采奕奕,“臣跟他说,大周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要杀他。他要是肯降,带着他的人下山,编入官军,既往不咎。他要是不肯降,臣就攻岛。雷虎打不过,降了。”

“他肯降?”

慕容恪点了点头,“他说他在云梦泽当了十几年匪,不是自己想当匪,是没活路。晋室南渡之后,江南的田地被世家大族占了大半,他没地种,没饭吃,只好上山。他手下那些人,大半都是这个缘故。臣跟他说,大周有释奴令,有授田法,只要他肯下山,朝廷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一条活路。他不信,臣把释奴令的条文念给他听,把授田法的章程讲给他讲。他听完之后哭了,他说要是早几年有这样的朝廷,谁愿意当匪?”

他们不是天生的匪,不是天生的奴,不是天生的贱民。他们只是没活路,没活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雷虎降了之后,”慕容恪继续说,“云梦泽其他几股匪也降了。臣让他们带路,去剿那些不肯降的。有了当地人带路,后面的仗就好打了。到了七月,云梦泽的匪就平得差不多了。臣留了三千兵马在湘州,维持地方治安。其余的人,臣带了回来。雷虎说,他想来洛阳看看,看看大周的太子长什么样。臣把他带来了,在驿馆里住着,等殿下召见。”

“来了洛阳?”

“他是个爽快人。”慕容恪嗯了一声,“臣问他就不怕朝廷秋后算账?他说他信慕容将军,慕容将军说朝廷说话算话,他就信。”

明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润而明亮。

“慕容恪。”

“臣在。”

“你做得好,湘州平了,大周就彻底稳了,你替孤省了十年的工夫。”

毕竟湖南人现代都很霸蛮,别说古代,他说得这么简单,这里头怕是没那么容易。

慕容恪笑着看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殿下前几个月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科举,那才是安邦定国的大计,臣只会打仗。”

明昭任他握着,“将军会打仗就够了,再说了,恪是孤心爱之人,别人是比不了的。”

慕容恪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惊喜得像一只被主人夸了的大狗。

第113章 吾皇万岁(三)

谢晏听闻内侍通传慕容恪回京复命,此刻正留在清商殿与殿下叙旧,指尖捏着的书卷骤然攥紧,他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转头吩咐身后侍女:“将刚备好的雨前龙井与杏仁酥端上,慕容将军劳苦功高,自当好好款待。”

他率先迈步踏入殿中,步履从容,衣袂翩跹,自带温润端方的气度,眉眼却藏着冷意。

明昭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谢晏,连忙松开与慕容恪相握的手笑道:“谢郎来了。”

慕容恪顺势起身,对着谢晏微微颔首,神色坦荡,“见过太子妃。”

“殿下与慕容将军聊了许久,怕是口干了,先饮口茶润润喉。”

谢晏随后才转头看向慕容恪,脸上笑意温和,拱手道,“慕容将军辛苦了,此番南下大胜,又平定湘州匪患,威震云梦泽,满朝文武,皆赞将军神勇,殿下更是时时挂念将军安危,如今平安归来,实乃大周之幸。”

慕容恪听出弦外之音,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回礼,声音清朗,“太子妃谬赞,臣不过是奉殿下之令,尽武将本分,何来功劳可言。倒是太子妃,替殿下打理后宫琐事,还要周旋于朝堂,游走于世家,费心劳神,臣着实敬佩。”

谢晏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将军说笑了,武将征战,保的是国土安宁,臣能做的,不过是替殿下守好这后方方寸之地,不让琐事扰了殿下心神,不让别有用心之人,借着军功之势,乱了朝堂分寸罢了。”

慕容恪目光直视谢晏,没有半分闪躲,声音沉稳有力,“殿下心怀天下,赏罚分明,臣立战功,是为殿下守江山,不是为了邀功请赏。倒是臣听闻,近日洛阳士族暗流涌动,太子妃身处中枢,还需多多提防那些表面温良,实则暗藏算计,妄图借家事扰国事,以私情乱朝纲之人,莫让这些人,脏了殿下的眼,乱了殿下的大计。”

一时间,殿内气氛骤然凝滞,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看似平和,实则剑拔弩张,无形的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

侍女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明昭喝了一口茶,在跟薄越使眼色,结果这货跟瞎了似的,看天看地就是没看她。

孤要他何用!

眼看这两货越说越离谱,明昭猛地站了起来,“孤想起来了,昨日与父皇约好,有事商议,怎么都这个时辰了?”

她边说边往外走,溜了溜了——

她走远了后,瞥看身后的薄越,“刚刚这种情况,你不会想办法吗?”

薄越:?

这到底关他什么事?

天色晚了,明昭没地方去,直接去她父那了,赵缜刚摆上膳,这些日子麻烦事太多,可算消停了。

结果就来了蹭饭的女儿。

“慕容恪不是跟朕说去见你了吗?”

明昭不想继续这个悲伤的话题,“谢郎在招待呢。”

赵缜:?

原来是后院终于起火了。

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碗筷,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块鱼肉。鱼是洛水里新捕的鲈鱼,清蒸的,淋了豉油,鲜嫩得很。她吃了一口,觉得比清商殿的还好吃。

“御膳房的手艺见长了。”

赵缜看了她一眼,“是你饿了吧。”

明昭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她又夹了一块鱼,埋头扒饭。

赵缜不急不慢地吃着,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像小时候一样。

吃到一半,赵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靠在椅背上,看着明昭。“最近朝上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明昭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看了。”

赵缜也是无奈,“十个折子,九个在参苻毅。说他恃才傲物,说他结党营私,说他仗着你的信任横行朝堂。还有人参他私生活不检点,说他豢养门客,夜夜笙歌。”

赵缜觉得好笑,“苻毅那个人,你我都知道,他要是会夜夜笙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明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些人不是冲着苻毅去的,是冲着他手里的事去的。科举、官制、考核,桩桩件件都戳在世家大族的肺管子上。他们不敢参谢太傅,不敢参我,只好拿苻毅出气。”

赵缜点了点头。“你倒看得清楚。”

明昭叹了口气,“苻毅这几个月,带着人把各州的官职翻了个底朝天。哪些职位重合,哪些职位权重过大,哪些职位有私相授受之嫌,查得清清楚楚。谢太傅拿着他的调查结果,依着我给的官制框架重新定调,该裁的裁,该并的并,该撤的撤。那些世家大族,以前靠着门生故吏把持了多少位置,现在全被他掀了盖子,不恨他恨谁?”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倒是心疼他。”

明昭摇了摇头,“是觉得他冤,他做的是正事,是公事,是替大周刨根除腐的事。结果被人泼了一身脏水,连私生活不检点都出来了。那些人也是真没招了,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父皇,苻毅如今是孤臣。他替我把得罪人的事都干了,把世家大族的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了。可他们能拿他怎么办?参他?参得越狠,越显得他清白。骂他?骂得越凶,越显得他是替朝廷做事的人。我要是替他说话,替他压折子,那些人会说——太子护着苻毅,苻毅是太子的人,他做的事都是太子授意的。到时候,矛头就不是对着苻毅了,是对着我。”

她倒不是怕那些人,只是她事已经够多了,要是真被集火,那些人不顾一切的反扑,很麻烦的。

她手上又没有足够的人,寒士也是士啊。

“苻毅的事,你看着办。”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别让他真被人扳倒了,大周需要这样的人。你父皇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你需要一个像苻毅这样的人,替你挡刀,替你挨骂,替你干那些得罪人的事。”

明昭抬起头,看着赵缜。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润明亮。他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

“父皇,您不老,陛下还有万岁。”

赵缜笑了一声,释然又疲惫,他戎马一生,大伤小伤无数,能撑几年?“老不老,自己知道,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早朝。”

“父皇,您也要早点歇着。”

赵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明昭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将她的衣袂吹得微微翻卷。她沿着回廊往回走,步子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薄越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清商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殿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将门前的台阶照得昏黄。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她推门进去。

慕容恪走了,谢晏坐在案前看文书。

“我回来了。”

谢晏抬起头,放下文书,站起来。“殿下吃了没有?”

“吃了,在父皇那儿吃的。”

谢晏走过来,替她倒了杯茶,递过去。“殿下先更衣洗漱吧,这些日子太忙了。”

“嗯。”

翌日清晨,明昭去议事殿的时候,苻毅已经在里面了。

殿门大敞着,晨光从东边涌进来,将整个大殿照得明亮而空旷。苻毅站在那张铺满了文书的长案前,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几座小山,从江南漕运到北边防务,从科举细则到官制草案,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每一摞上面都压着一块小小的铜镇纸,镇纸上刻着不同的字——急、密、缓、参。

明昭走进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苻毅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的,很急。“这份漕运的章程不对,建康到洛阳的船走不了这么快,让他们重新算过。还有——”

他说着转过身,看见是明昭,话卡在喉咙里,笔也停了。“殿下。”

明昭摆了摆手,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他正在写的东西。

“臣正想把这份折子理完送过去。各州官学的经费,按殿下的意思,从工坊税银里拨,臣算了算,今年的税银够用,但明年——”他顿了顿,翻出一张纸,“明年工坊的税银可能要减,臣想着是不是从盐税里补一些。”

明昭摇了摇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现在已经够忙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襟。苻毅整个人僵了一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开国在即,”明昭收回手,对上他的眼睛,“这些日子,可还吃得消?”

“臣吃得消。”

这些都是有理可解的事,对他来说都是小事,最怕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从哪开始。

明昭站在巨人肩膀上,有着最佳的战略,对于实现这些,苻毅明显也是一个巨人。

毕竟他一个外族,在原本的历史上,不止生前称帝,死后也被汉人封为天王,他也算是独一份的。

明昭想起那个裴意之,决定整顿洛阳,娱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一个国家贫富差距太大,做不到百姓同乐,在不能同甘的时候,那就只能共苦。

不然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就不说安史之乱与明末这些远的了,就说原本时间线很近的六镇之乱,贵人在洛阳吃喝玩乐,将士在边关吃沙子,人心自然不平,这世道可没有忠君爱国一说。

所谓忠君,只是君王足够强,能威慑天下,一旦中央朝廷丧了威仪,哪怕只是露出了疲态——

那就能立刻知道,什么叫汉丧威仪,群雄并起。

在这个绝大多数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时候,洛阳绝不能搞什么歌舞升平。

她绝不能让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发生在刚刚建起的大周。

她的诉求一直是活着,且有尊严体面的活着,在等级森严的古代,除了她坐上最高位,没有人会与她谈人权。

坐上去,不被扯下来才是本事。

短命的王朝有很多,尤其是在这小冰期,天灾人祸不断,人心波谲云诡。

“苻毅,孤再拨给你一队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