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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没事,吾儿要好好的。”

容朝歌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神巨震,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落下来:“是孩儿不孝,没能侍奉膝前,还让母后连日担忧……”

曹后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她温柔的笑着,她手指颤了颤,努力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平日一般竖在她唇边。

容朝歌闭上了嘴,不再多言。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却又觉得不吉利,越想越难过,泪花倒是越来越汹涌了。

“母后……”

曹后坐起身来,望着殿中走来的另一道身影,在众人齐呼“参见皇上”的时候,目光却仿佛穿过了他,望向一眼到头的未来。

“不要再惹你皇兄生气了。你要好好的。”

她温柔地叮嘱她,就像是嗔责自己年幼不懂事的孩子。可容朝歌早就不是孩子了,她也听出了母后想要表达的另一个意思。

那时,母后就已经预料到未来,预料到有朝一日不能再庇护她,于是早早将曹家令交给她,让她好好保管。

“这是母后留给你最后的底气。”她温和的笑与现在逐渐重合,却让容朝歌心如刀割。

容琦也走到容朝歌旁边,如她一般跪坐在床榻旁边,却听曹后低声说道:“这如何使得?”

容琦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很淡地看了一眼容朝歌,唇角才露出自嘲的笑意,缓缓站起身来。

“最近,战事好些了吗?”曹后状若无事地询问。

容琦拉住她的手,又为她掖了掖被角,才状若无事回答:“母后好生休养,国家大事,儿臣操劳就是。”

曹后笑了笑:“也是,我们深宫妇人,不懂得家国大事。琦儿辛苦了。”

她突然咳嗽起来,容朝歌连忙上前,却被她按住了手:“若是有一日,母后走了,琦儿要好好照顾你妹妹。”

容朝歌满脸泪痕,哭得不能自己。容琦看着她,叹了口气:“这是自然,母后何必担心。”

她刚醒不久,情绪又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竟然是险些要晕厥过去。容琦疾言厉色命沉香将她扶开歇息。

有了皇上的旨意,众人不再犹豫。殿外的软轿早已准备好,沉香将容朝歌往上一塞,就把她抬到自己寝殿歇息着了。

容朝歌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挥退左右,独独留下沉香一个人。

沉香以为她会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将太后生病之事说出,于是急忙辩解:“公主,我也不是有意,那边一直瞒着消息,就是怕您知道……”

容朝歌默然片刻:“母后是因为我一连半月昏迷不醒,才心力交瘁成这样的。”

“不止叛乱,一定不止是这样,”她握紧手中小小的令牌,拉住沉香,一字一句地问:“这些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要如实告诉我。”

沉香早就打听好了,如今四下无人,她也不再犹豫,据实禀告:“不止是桓王作乱,到处都乱了。”

“赋税太重,而且官吏还要抽成,百姓就算是不吃不喝也交不上。何况去年粮食收成低,百姓不过是勉强糊口。听说有百姓为了祈求官吏能少征收点税,自发聚集去衙门磕头。结果一群官吏不识民间疾苦,反倒是把那群乡亲都抓了起来,要砍头。这下引起民愤,村民直接揭竿起义了。”

“现在各地都有起义军,这才是最麻烦的。若是单单是桓王的势力,陈将军他们便能平定。”

沉香话音一转,声音更低:“而且经此一事,皇上认定了是宗亲作乱,有不臣之心。前些日子宫里大摆筵席,召集宗亲开了个鸿门宴,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容朝歌微微张开了口,不可置信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同时暴毙?”

沉香冷笑一声:“找了个替罪羊,说是下毒谋杀。就这样草草了结了。”

容朝歌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努力消化着信息,半晌才问出来:“难道,没有一个大臣站出来反对吗?”

沉香脸上尽是悲愤:“尽为紫宸剑下亡魂。”

容朝歌心中早就沉下来,连忙吩咐:“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弟皇妹,我记得是交给太妃教养的,这些日子务必教人好生照看起来。”

沉香摇摇头:“公主。”

容朝歌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哑口无言。二人相对而望,不必说话,一切都明了。

“就连几位长公主,但凡年岁适宜,先帝生前得宠,也接连死于非命。”

容朝歌猛地站起身,半晌才在脸上露出一个笑来,那笑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笑,掺杂着无尽的悲凉。

“怪不得母后要那样隐晦地叮嘱我。”

曹后就算在生命尽头,也在想尽办法给她铺路。希望容琦能够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念在她尚且年幼无知,放过她一马。

第107章

容朝歌摇了摇头,带着浓烈的不可置信:“怎么办呢?”

她的话于其说是求助,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喃喃自语,与知晓既定结局的无望悲伤。

沉香在她昏迷期间,早已按曹太后的吩咐打点好一切,整个人变得越发沉稳可靠起来。

她仔细思索一番,郑重地说:“公主,当务之急是明哲保身。不管京中有什么风雨,您都务必不要出面。”

沉香说完,帮容朝歌撤掉了背后的软枕,让她能够躺下歇息。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营造出容朝歌已睡下的样子,低声嘱咐周围的宫婢:“长公主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太医说了需要静养,这些日子都不见客。”

宫婢应了,复又犹豫片刻,缓声道:“前几日御史中丞家的小姐递来了帖子,说要来探望。奴婢记得长公主与她私交甚笃,也要一并回绝了吗。”

沉香几乎完全没有犹豫:“对外一律说是身体不适就行了。若是厚此薄彼,难免他人生疑。”

宫婢们恭谨地应了。

沉香回到殿中,容朝歌早已坐了起来,脸上是淡淡的疲倦与出神。见她回来,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但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

“公主多日没有吃上像样的食物,一会也不能吃太多膻腥之物,略饮些清淡的粥就行了。”沉香安排着,“时候还早,要不再休息一会?”

容朝歌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饥饿,也睡得够久了。

“御膳房已经备好了糕点,长公主需要用膳吗?”

门外似乎有宫女的声音传来。容朝歌兴致寥寥地摆了摆手,沉香便准备出门婉拒了,谁知还没等她出言拒绝,一个小宫女已经手捧着食盒,像一条鱼一般灵活地钻进来了。

沉香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却在看见来人面孔那瞬间惊呆了。

她努力维持神态如常,转身关上殿门,这才一脸震惊地低声开口:“嫣姑娘,您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容朝歌一愣,忙起身,却见那小宫女放下了手中的食盒,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来,一下子抱住了她。

“朝歌……”司徒嫣声音似乎带着几分哭腔,一瞬间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都在此刻的只言片语中倾泻而出,“你还活着……太好了……”

容朝歌方才虽然也心情不佳,但见司徒嫣竟然扮作宫女混进宫来,只为了见她一面,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有些后怕,平日里的打趣也都说不出口了:“阿嫣,你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司徒嫣自知失态,却还是忍不住扁了扁嘴,恨恨道:“我就知道你见不了我,所以只好自己来了。你……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软禁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我前段时间确实昏迷了,才刚刚醒来。”

她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宫女装扮,一脸不认同:“你这样实在太莽撞了,万一被人认出来,这罪名可大可小。”

她有心缓解一下这凝重的气氛,于是笑着推了推她:“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你鼻涕眼泪都要弄我一身了。”

司徒嫣轻哼一声:“你若是不好,我挖个密道也要把你带出去。”

容朝歌笑道:“你要是真敢这么干,你爹得先把你腿打断,再参我几个折子,让我赔你腿。”

司徒嫣闻此话,下意识地笑了一下,而后眼神变得无尽的迷茫:“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找谁了。昔日里玩得好的姐妹现在都生疏了,如今遇到事,我也没个主意。满肚子就剩这一腔孤勇,带着我冲进来,誓死也要弄个清楚。”

她拉着容朝歌,平日里喜笑颜开的面容竟是再也看不出一丝的笑意,只剩下浓浓的悲凉。话未出口,泪先落。

“皇上他,是你的亲皇兄。若是连你都……那我们躲着藏着也逃不过。我又何必像个老鼠一样,终日圈在那见不得光的闺房!”

容朝歌一下子捂住她的嘴,那下意识的动作连她都愣了愣。司徒嫣拽下她的手,声音虽又低了三分,但还是不依不饶:“朝歌,我知道你都知道了。若是连你也管不得,那终有一日大火燎原,谁都逃不过啊——”

不待容朝歌开口,沉香已经提步走上来,低声开口:“嫣姑娘,谨言慎行。公主虽中宫嫡出,但与皇上情分还没有大到那个份上。奴婢知道您也是情难自抑,如今也见到公主了,此地不宜久留,奴婢安排您出宫吧。”

容朝歌没说话,但内心却在极端煎熬。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又不忍让她失望,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说些什么好。

司徒嫣突然站了起来,满脸凄凄惶惶。她摇了摇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容朝歌下意识一伸手,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辩驳。司徒嫣向来心直口快,很少见她这样有话难言,只怕是对她失望至极了吧。

一阵难言的失落将她包裹,容朝歌张了张口,还没有发出声音,却见司徒嫣先开口了。

司徒嫣贵为御史中丞嫡女,平日里最喜红衣华裳。珠宝翡翠更是不缺,总是像一只灵巧的花蝴蝶一般飞来飞去,给各处带去欢声笑语。

她垂下眼,平日里张扬又明艳的笑容尽数消失不见。乌黑的发丝仅仅用一根素色发簪简单地挽住,身上更是穿着杂使小丫鬟的粗布衣。明珠蒙尘,整个人都像降了一个色调。

“朝歌,我不怪你的。这些日子我也看清楚了,大家都有难言之隐,只是我总是不忍心,看着……看着……”

她话说了一半,竟是哽咽难语,整个人蹲在地上抽泣起来。容朝歌微微蹙眉,连忙跑到她跟前,捧起她的脸,认真地问:“阿嫣,你说什么?”

司徒嫣哽咽很久,终于将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素仪她……去死啊!”

容朝歌猛地抬头,却见沉香也瞪大了眼睛,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她方才只以为司徒嫣是希望她恳求皇上不要滥杀无辜,没想到竟然是另有其事。

容朝歌握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稍微缓了缓,才开口问:“齐素仪?她怎么了?”

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测,自己都听出来了自己话音之中的颤抖。但司徒嫣抖得比她厉害,整个人更是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

“皇上说齐家有谋逆之心,要满门抄斩!马上就要行刑了!”

容朝歌,沉香:“!”

容朝歌眉头紧锁:“什么时候的事,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

司徒嫣没想到她不知道,于是也长大了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啊?”

她三言两语简化了事情经过。大概是齐素仪亲爹,礼部齐韦,又一次提起“祖宗旧制”,不知怎的就触怒了皇上,皇上下令让他回去闭门思过。

她哭道:“但是哪里是闭门思过,御林军都把齐家围了。我爹消息灵通,说他们找到了齐家通敌叛国的罪证,要把他们一家都杀了。”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是不管怎么样……素仪她没有罪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

她满脸泪痕,拉着容朝歌的手接着说:“你我都很清楚,素仪平日里爱画如痴,性格更是倔强要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心思!”

容朝歌头又疼起来了,她勉强站起身缓了缓,拉住沉香:“你去查一查,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皇上为了震慑立威。”

她自己也知道,后者的可能性太小。容琦登基以来,若是仅仅只是要立威,怕是齐韦说错话的下一刻,紫宸剑就夹着风取他项上人头了。

只有通敌叛国,谋逆作乱,是他结结实实的逆鳞,是他会不惜废力,也要连根拔起的东西。

沉香大约也想到这一点了,很缓很缓地摇了摇头:“若是真的,也来不及了。若是假的,便正中圈套。”

她坚定的眼神落在容朝歌身上,似乎在提醒她,此刻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办法。

容朝歌闭了闭眼。

司徒嫣也抹了抹眼泪,小声说:“朝歌,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容朝歌哑然失笑:“你这是什么话。”

司徒嫣说:“你不仅仅是朝歌,你是大昭的佑宁长公主,是大昭中宫的血脉,你和我不一样的。”

她似乎也有些后悔,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容朝歌的处境,便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你知道,便想着……罢了,左右你也久病初愈,不该劳心伤神。我如今冒险进来一遭,也不算枉然。”

她眼中忽然闪现出几点决然:“但是外面都说,蛮夷打过来了。京中刚传来的消息,陈缘她父兄已经披挂出征了。看来消息不假。”

她忽然嘴角牵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若是真的,我也不差那几天活命的日子。”她抬起头,隔着泪花看着昔日把酒言欢的好友,哽咽片刻才吐露出几个字:“朝歌,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千万珍重。”

容朝歌一拉她的衣袖,眉头紧锁:“阿嫣,此事我再想想办法,你不许做傻事,听见没有!”

司徒嫣微微侧了侧头,扯动了嘴角,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我的命,不止是我的,关系着我全家,我全族。”

“很久之前父亲耳提面命叮嘱我,可惜我最近才明白。”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一个决心:“但是,你让我当作没发生过这事,我是不能的。”

“至少,我也要去看看她,只当是,最后一别了。”

第108章

“你都来找我了,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冒险不成?”

容朝歌话音刚落,沉香悚然一惊,满脸不赞同:“公主!你不帮忙劝一劝嫣姑娘,怎么还添乱!此时就算是太后娘娘出面,也不见得能保住齐家,皇上说不定还会连坐司徒家甚至曹家。二位主子,三思啊!”

容朝歌却淡淡地笑了:“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见两个人疑惑的视线向她投来,容朝歌也没有卖关子:“犹豫只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事情。虽然有的时候去做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但至少后面想起来,我曾为之付出过努力,就不至于让人那么后悔了。”

司徒嫣笑起来:“正是。”

沉香摇了摇头,无情地开口:“现在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万一这件事被皇上知道,你就没有以后了。”

容朝歌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珊瑚珠:“而且,我在想,传言倒也未必全是假的。”

司徒嫣忙道:“朝歌?你有想法了?”

容朝歌久病初愈,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白,但事态紧急,由不得她三思,只好急匆匆披了一件披风,将心中所想一一说道:“如今桓王叛乱,恰逢蛮夷入侵,各地都是动荡不安。而此时,陛下还要分心处理齐家,我想一定不仅仅是说错话的问题。”

“齐家究竟有没有谋逆之心,通敌叛国,我必须要弄清楚。若是有,罪不容诛。若是没有,我一定会把素仪救出来。”

司徒嫣素日来不关心时政,只是摇摇头说道:“礼部尚书齐韦,先帝在时便一直重用他。我怎么也不敢信,这种人会通敌叛国。”

沉香素日里沉稳,此时气得发抖:“长公主殿下,你但凡出现在齐府,引来君上猜忌,你就自身难保!”

容朝歌点点头:“对了,沉香,此事一旦败露,我不能连累你。你一会直接去太后宫中,多待一阵子,就说我已经歇下了。”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将被子拱起来,伪造有个人睡在里面的假象。

沉香看她粉饰太平,内心一阵绝望。

可她知道容朝歌已经下定决心,她并没有干涉的意义。

她叹了口气,抬眼望过去。容朝歌垂眸不语,正在思考。耳间的珊瑚珠一晃一晃,明艳如血,更衬得她整个人血气不足,显得有些病怏怏的。

她摇了摇头,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这珊瑚珠耳坠看起来很陌生。

容朝歌日常起居的东西向来是她亲力亲为,点翠金钗无论是下人采买还是皇家赏赐,都是记录在案,她心中都有数。如今容朝歌刚醒,怎么会带上这样一对耳坠?

她下意识抬手,一边说道:“公主,换一个……”她话还没出口,脑海中突然一激灵,就仿佛白日做梦,大梦初醒。

容朝歌歪了歪头,唤道:“沉香?”

沉香拍了拍自己的脸,正为自己的走神而懊恼,她转头看见司徒嫣一脸跃跃欲试,格外兴奋激动的样子,不由得掩面叹息。她不停地嘱咐,又说:“我去查一查齐韦是什么来历。”

司徒嫣插嘴道:“哎呀,齐大人还用查吗?他是先帝伴读,出身名门望族,人人皆知。再说了,现在齐大人已经被‘困’在府上了,还有查的必要吗?”

……

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一道马车掠过,压出浅浅的车辙印。

“阿嚏——”车上人揉了揉鼻子,目光闪动,忍不住扒开帘子,望向马车夫,催促道,“再快一点。”

马车夫无奈地低声道:“大人,已经是最快了。若是再快,必然会尘土飞扬,引来侧目。”

齐韦暗骂一声,悻悻放下帘子。

马车夫又补充道:“不过大人放心,小人对这些羊肠小道认得熟。若是有人走大道,三个时辰都不见得能追上我们呢。”

齐韦这才放下了心。

马车朴实无华,干净又利落,只有几箱金条和银两,连一个丫鬟小厮都没有。任旁人左思右想,也不会料到此车中,竟然装着一个朝廷的礼部尚书。

那个“被困在府上,自我反省”的齐韦,在人不知鬼不觉的一个时辰,早已从密道中逃之夭夭。

马车夫似乎是无聊,于是开了话匣子:“贵人,您真是有先见之明。现在除了江淮,到处都乱得很呢。”

齐韦拢了拢袖子,叹了一口气:“是啊,京城也不好待。不如早早还乡,颐养天年。”

马车夫一脸赞同道:“天天打仗,朝廷没钱了,全从我们老百姓口袋里面掏,真是造孽。真打不过,还不如早早投降算了。那些贵人一个指令,根本不管咱们百姓的死活。咱们啊,现在穷得都要嚼草根了。”

马车夫也不在意齐韦有没有回答,他似乎就是憋久了,需要一个倾泻口,于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我听说勤王军就在北边,每个加入的兵都三餐管饱呢!嘿,你别说,我前些日子都动心了。”

齐韦一笑:“那怎么没去?”

马车夫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死吗。我要是加入,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就握在那群将军手里了。”

“听说宛城的大将军就投降了,跟着他的将士都有福了,不用拿命换个安稳。”马车夫努努嘴,“要是跟着那冯将军,陈将军的,可就不好说了。”

齐韦用鼻子哼出来一口气,不置可否:“你倒是聪明。”

马车夫听见这话,笑得更开心了:“那可不,咱们跟着谁不行?谁能让咱们活得好,咱们就跟着谁。拿咱们的命给他们添一笔忠义,傻子才干呢!”

齐韦倒是无比赞同:“而且,忠义也要给值得的人。整天疑神疑鬼的,忠于他,那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二人畅聊几句,马车夫自以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已经讨得了贵人的欢心,于是蠢蠢欲动,忍不住想要再捞一笔:“大人可曾娶妻生子?小人过几天再回来帮大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齐韦冷冰冰打断:“没有。我警告你,出了这段路,咱俩人财两清。你若是还敢打其他的主意,丢了小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是是是,当然,凭借大人的才华样貌,去江淮随便就能纳几房,又何须担心后继无人。”

车夫忙答应着,却在心里忍不住鄙夷。

……

在齐韦早有预料大祸临头,于是逃之夭夭不知何处时,在御林军把齐家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众多丫鬟婆子乱作一团,不知将迎来什么样的命运之时,齐家后院的一角,依旧维持着宁静安然。

老师说过,作画要心静,最忌讳打扰。

齐素仪默念着,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控制住了手抖。她定了定心神,拿起毛笔沾了沾朱砂制成的颜料中,轻轻在画作上点动。

光秃的枝桠上顿时多了许多娇艳欲滴的红梅。

几个女孩子在雪中互相闲聊着,笑意盈盈,隔着纸卷都能感受到那时的愉快。

齐素仪摇了摇头:“可惜了,我画艺不精,无论画多少次也画不出当时那种状态。”

她缓缓起身。

窗外的喧闹声已经蔓延到这里了,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珍重地摸了摸那副画作,眼中尽是留恋不舍。

而她脚底下已经堆积了好几个废卷,她逐一展开,仔细地对比,只为找出一些进步之处,再完善一下这副画作。

“哎呦,我的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画画呢!”

一个老婆子飞跑过来,怒气冲冲地就要往门里冲,却发现这里的门早已被齐素仪从里面锁住了。除非她能一脚踹掉门,否则绝无可能进去。

那婆子着急地一跺脚,愤愤地咒骂一声:“从小就这么轴。”

她又用力敲了几下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才转身跑开了。

齐素仪在里面,自然是全都听见了。她握笔的手更抖了,这次就算是再怎么深呼吸,想要静下心来也无济于事了。

“齐家谋反,证据确凿,通通拿下!”

“胆敢反抗的,一律就地格杀,以彰显皇家尊严!”

她好像听见了闷哼声,听见了沉重的落地声,听见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但她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她看起来眼中心中只有手边的一副画。

“你的画,太中规中矩了,虽然没有大错,但是也很难出彩。”

从小她便一门心思扑在绘画上,父亲为她请来良师教导,奈何她天分有限,无论如何也无法取得老师满意。

那是她还小,她睁着懵懂的眼睛问父亲:“爹爹,怎样才能出彩?”

齐韦思索片刻,对她说:“为常人所不为。”

别人不敢做的,别人不能做的,你若是做成了,你便自然而然出彩了。

齐素仪向来多思擅问,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别人都不做,我去做,那就能彰显出自己的特殊吗?可趋之若鹜的东西,难道会是不好的吗?”

齐韦这回想了很久,连脸都憋红了,愣是被自家小女儿给问住了。他难得地冷了脸,一甩袖子:“多跟你老师学一学好的,别想这奇奇怪怪的,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而今,齐素仪单手轻轻抚摸着画,不禁喃喃自语出声:“误入歧途吗?”

贵为礼部尚书的父亲,知礼守法的第一人,却做出犯上作乱的事。

深夜里,她无意撞破了此事,被那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震惊地无以复加。自那日起,她就日日夜夜把自己锁在这绘画的小屋中,将外界所有全盘屏蔽,满心只想着当年那句“为常人所不为”。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笔。

静心,静心。

“为常人所不为。”

静心,静心。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静心,静心。

“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齐素仪猛地全身一抖,抑制不住地一张嘴,一口鲜血喷出来。点点血迹,宛若凋零的梅花落在雪上。

齐素仪用手背抹了抹唇角的血,却突然恍然:“我知道了。”

一直以来,这幅画她只专注于描绘那姐妹几人笑意盈盈,描绘那枝上繁花如霞似锦,描绘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但她忘了,盛极必衰。她忘记了纷纷扬扬凋零的花瓣,忘记了姐妹笑容之下掩盖的离别伤感,忘记了……

忘记了,她们当日一别,竟然是齐素仪与她们的最后一面。

齐素仪终于福至心灵,终于抓住了她数十年汲汲营营想要握住的一切,可到了此刻,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更没有体悟得道的释然解脱。

只有浓厚的悲伤将她包裹。

“叩叩叩——”

她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去而复返。而她更是打定主意,再不开门,于是便在心里默数着,这一次来人会停留多久。

“素仪——”

那声音实在太熟悉,每每作画之时总会萦绕在她耳边,以至于她在怀疑自己是否这次也出现了幻听。

“素仪——”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尽是讶异。她来不及多想,三两步就蹿出了屋门,打开了一层又一层房闩,却被两个朴素打扮的人惊的说不出话来。

于是她二话没说,谨慎地扫了周围一圈,将来人引入自己的屋内,又再次将闩好门,

“阿嫣,朝歌,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齐素仪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没想到,竟然此时能再见到昔日的姐妹。

“你们不该来的。”

司徒嫣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一下子抱住了她:“你怎么和朝歌共用一套台词!我们愿意来就来了,哪里有什么该不该的。”

容朝歌则答道:“路上正好遇到了陈缘的马车,似乎是刚送小将军出征回来。还好有她,掩护了我二人一段路,这才顺利混进来了。”

齐素仪这才想起来京城中的几番传言,连忙拉住容朝歌的手:“公主,你没事,太好了。神明保佑。”

容朝歌叹息一声:“你这地方实在难寻,若不是刚才我们跟踪着一个婆子,七拐八拐走进来,怕是现在还找不到呢。”

齐素仪悄悄背过身去,默默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扯起一抹笑容来,介绍道:“这里是我的画室,从来没让旁人进来过。今天你们二位来得巧,就请你们进来吧。”

容朝歌缓缓走进。只见小小的宅院里面竟然别有玄机,轻轻推开一个大门,里面是数不清的名家字画,名贵的颜料和毛笔更是数不胜数,堆满了四面的储柜。

而司徒嫣则是一眼就被正中间的画作所吸引:“素仪!这是那年,记录我们一起赏梅饮酒的画吗?”

齐素仪颔首:“在下不才,多次执笔却没有一个满意的,只好通通进了废纸篓。唯有这张,差强人意。”

司徒嫣指着画中的人,逐一辨认,忍不住笑道:“朝歌你快来看,这个拿着一枝梅花的是你。这个捧着一壶酒的是我。还有那个是汪若水,最靠这边微笑的陈缘。”

容朝歌却最先被那铺陈开的鲜艳红色所吸引了视线,忍不住点头赞道:“素仪此画实在是绝妙,左侧是斗酒吟诗,右侧是红梅绽放,右下角更是点睛之笔,如雾状的红色铺陈,如同一阵风垂落枝头梅花,扑向作画者。生动活泼,又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她说着说着,才意识到有些不寻常。齐素仪拿着手帕掩唇咳嗽了一阵,而后又紧紧将手帕攥在她手心中,像是生怕她发现什么。

“这颜料……”

齐素仪摇了摇头,眉眼带着笑意,像是把连日来的郁结和阴霾一扫而空,打断了她没有说完的话:“当日若水叫我作画,我答应大家画好之后一定请大家来看。如今虽然只有你们二人,也算是不负所托。这副画的存在,也就有意义了。”

她随后忽然退后一步,长长鞠躬作了一礼:“素仪此生,有幸得二位挚友相陪,也算值得。”

司徒嫣就算是再没心没肺,也听出来了此话的诀别之意,不由得又悲又怒:“不行!我和朝歌今日来,就是想带你走。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过来,你敢打退堂鼓……我,我一定毁了你这个画室!”

谁人不知,齐素仪将这画室看得如同她命一般。

而齐素仪却没有再与她反唇相讥,反倒是温和地注视着二人。从眉眼到衣服,一眼一眼,像是用一个画笔,将每一个细节刻画在自己心中。

她叹了口气,终于又露出了笑容:“好啦,谢谢你们来看我。快走吧。”

司徒嫣怒:“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她转头冲向容朝歌:“你快劝劝她,咱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进来,那我们什么都不带着就出去,岂不是亏了!”

齐素仪歪了歪头:“嗯,那……那你们带着这副画走吧。”

司徒嫣更怒:“怎么,画比你还值钱?我是冲着你画来的吗?”

齐素仪已经推开了桌子底下的密道,不再与司徒嫣说话,只是坚决而又执拗地向容朝歌说:“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容朝歌注视着她,说道:“我们一路走来,外面已经乱了。不仅仅是齐家,百姓都在传言外族蛮夷打进来了,而齐大人压下了消息,里应外合。素仪,你告诉我,真,还是假?”

齐素仪默然,不答。

容朝歌又问:“你没有错,为什么要把自己和有错的人一起埋葬了?”

齐素仪微微一笑:“错就是错了。”

她突然使劲,将司徒嫣重重一推,她始料不及,一下子跌进去了。只剩下容朝歌与她面面相觑。

容朝歌接过她手中的画卷,睫毛如同鸦羽一般垂落,终于忍不住再次出声问道:“天子诛杀臣民立威,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

齐素仪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语焉不详地回答:“天子,是大昭的天子。”

她露出有些责备的神情:“公主是大昭的公主,又为何还要问我这个傻问题呢?”

容朝歌转身奔入密道的时候,只听见齐素仪轻轻笑了。似乎在回答她的问题,又似乎在告诉迷茫的她,究竟该怎么做。

“叛逆之余,义不求生。”

第109章

容朝歌跌入密道,却见司徒嫣一脸恹恹,垂头坐在软垫上。她知道齐素仪自然是心中有谱,知道这样落下去不会伤到司徒嫣,才动手的。

她微微仰起头,只听“嘎达”一声,上方的入口被齐素仪彻底锁死。且这洞很深,显然是早就设置好的单行通路。

容朝歌将视线收回,她一手拿着画,一手拉住司徒嫣,低声道:“快走吧。”

司徒嫣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脸上依旧是不愿接受现实的表情:“素仪她还那么年轻,真的要……”

容朝歌此时却是一脸冷静:“边疆尚有襁褓小儿,被蛮人不问青红皂白屠戮,又何其无辜。”

司徒嫣听见这话,心中的火蹭得一下冒上来。她虽然知道自己现在辩驳也是无济于事,但她依旧没有想到最好的朋友竟然会这样说,于是下意识愤愤甩开容朝歌手:“但是我不认识那些小儿,我若认识他们,我若能救他们,我也会救。你方才若是再坚持一下,说不定素仪就可以和我们一起逃出去了。”

容朝歌轻声道:“逃出去之后呢?你准备把她安置在哪里?御史中丞府,长公主府还是皇宫?就算陛下不追究,齐素仪甘愿一辈子顶着罪臣之女,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吗?”

司徒嫣心中的火被一盆冷水浇透,顿时哑口无言。

司徒嫣揉了揉眼睛:“可是我心里好难受。朝歌,你说我要是没来看她,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

容朝歌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手中的画作上。她也并非冷血无情,如何能用从容的心态接受好友即将赴死?

但是齐素仪的声音似乎还在她耳边萦绕。

她就像往常一样,笑意盈盈地对她说,朝歌,我找到了我的道义,我用生命去拥抱了它,你应该为我高兴。

容朝歌轻轻推了推司徒嫣,声音更轻了:“此地不宜久留,多说无益,快走。”

司徒嫣猛地一惊,才发现密道出口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被人搬开,如今微微的光亮照耀在尽头,不像是希望,更像是诱饵,等着他们这些无知的猎物自投罗网。

司徒嫣绝望的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抖:“好像有人,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容朝歌眯起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她用余光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这里没有任何藏身之地。

这条密道,就是紧急情况下一条有去无回孤注一掷的一个路而已。

“等着有什么用,别怕,走!”容朝歌当机立断。

微光忽然灭了一瞬。

不远处隐隐可见一个人影。

司徒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害怕,刚退了两步,就被容朝歌一把揽在身后。

“都是我的主意,听到了吗?”容朝歌附在她耳边,低声耳语,转身就走。

司徒嫣来不及回答,已经被容朝歌拉着快步走到了洞口。

容朝歌用手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即侧身在洞口旁边,停顿了片刻。

外边的人似乎有几分焦急,容朝歌眼尖地看到鹅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陈缘!”

容朝歌眼睛一亮,随即毫不犹豫地快速钻出洞口。司徒嫣也没有分毫犹豫,她干脆利索地和容朝歌先后钻进了陈缘早早备好的马车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陈缘快速掀帘入内,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低声答:“你知道的,我今早送兄长出征。说来也巧,一路上荒草萋萋,鲜有人迹,唯独此处停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容朝歌眸光微动,没有出声,等着陈缘说完。

“我当时就觉得稀奇。后来,我回家路上遇见了你们,听说齐家的事情,更是留了个心思。我没有打道回府,而是接口弄丢了东西,又返回来了。果不其然,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出口。”

陈缘笑了笑:“大概是我福源深厚,竟然真就碰上你们了。”

司徒嫣方才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如今好半天才定了定心神,露出一抹释然的神情来:“缘姐姐,遇到你真是我们的福气了,不然这荒郊野岭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陈缘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她本来有心想问问齐素仪的情况,见二人神态,也猜出了八成。她本就不善言辞,对这个结果心中也不好受,只缄默着,神态游离不知在思索什么。

气氛太沉重,容朝歌开口询问道:“阿缘,外边战事现在到哪一步了?陈小将军被派去何处了?”

陈缘目光望向她,苦笑:“家兄抵御外敌,家父扫荡贼寇。至于战事,旷日持久,不知何时是个头。”

容朝歌没有多言,只张开双手,轻轻抱了一下她。陈缘心中似有触动,愣愣抬头,突然话音变得有些哽咽:“我知道打仗危险,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替他们去。”

“只是……只是……”

容朝歌安慰她:“别想那么多。”

司徒嫣也凑了过来,将头与她俩埋在一处:“对,我们都会平安,一切都会过去的。”

陈缘也有所触动,舒缓一笑:“对,我们都会平安。”

她目光再次留在不远处,似乎在怀念什么,水杏似的眼眸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等小将军回来,我们就要定亲啦。”

容朝歌流露出讶异,却又觉得早该如此,于是也笑了:“提前恭喜啦。”

司徒嫣则是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你和陈小将军青梅竹马,如今也是心意相通。陈夫人更是把你当亲生女儿般养大,往后也不必担心夫家刁难,甚至都不必换个地方生活。我要是能有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陈缘抿唇,神色微赧:“阿嫣年纪还小,等你到了年纪,也定然会觅得良缘。”

司徒嫣撒娇一般拉住陈缘的胳膊:“那我可要好好蹭一蹭你的福气。”

容朝歌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子,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神色大变,转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司徒嫣目光流露出惧意,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顺势一点一点蹲下去,矮身藏进了桌子底下。

但其实只是掩耳盗铃罢了,但凡有个人走进马车,都不必仔细搜索,一眼就能看出桌子底下藏了一个人。

陈缘用眼神示意容朝歌,容朝歌微微点头,藏在了帘子的另一侧。

陈缘撩帘而出,看到来人惊讶了一瞬,但很快清明又有条理的声音传来:“妾身陈缘,拜见各位大人。”

为首的似乎是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语气粗重盘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缘回答滴水不漏:“妾身今晨送家兄出征,回来路上才发现有一个装着平安符的香囊不见了。所以赶忙返回寻找。上天眷顾,总算是让我找到了。”

那男人似乎接过了陈缘手中的香囊,简单看了两眼便还给她了:“陈将军忠义,是吾辈楷模。陈姑娘,恕在下冒犯了。”

陈缘客气了几句,便转身上了马车。

她与帘子后的容朝歌递了个眼神,示意无事了。

谁知几人刚心惊胆战地坐好,一阵马蹄声传来,直奔此处。

“何人?”容朝歌一下子就听出了容琦的声音,心道不好,慌忙压了压手掌,示意司徒嫣赶紧躲回去。

陈缘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流露出几分慌张。

“禀告陛下,是陈将军府的马车。”此人将陈缘方才所说一一如实禀告,而车内的三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捏紧了一把汗。

“原来如此,倒是情有可原。”容琦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而这话听起来,倒是要放过一马似的。

下一刻,他突然毫无征兆地用紫宸剑直接挑开了马车的帘子!

陈缘刚好在帘子后面,面上似乎满是吃惊,好像是没有料到帘子会被人直接掀开。

她无措地辨认了一瞬,认出这是“陛下”,于是十分拘谨地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见过陛下。”

容琦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缘早在帘子挑开的那一瞬间,后背已然冷汗涔涔,紧张地连话都快说不出了。若不是容朝歌早有预料容琦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提前示意她过去,她恐怕刚才真以为陛下会如同那人一般,随便问一句就放行了。

“陛下……?”没有得到回答,陈缘更加紧张。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慌张,很缓很缓地抬头,却只看见了两只深不见底的黑眸。

“陈姑娘,不必多礼,”容琦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微微扯动嘴角,“马车上其他人呢?”

陈缘咽了咽口水,语气似疑似惑:“陛下,车上只有妾身一个人。”

容朝歌暗道不好。

容琦心思深,陈缘三言两语就能被他挑出破绽,在言语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下去,迟早她和司徒嫣两个人都要暴露。

她心思千回百转,在那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陈缘已经出面,躲也躲不开。而且她父兄刚为国披挂出征,容琦绝对不会再因为这点没有依据的事情处理了她。

而她容朝歌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妹妹。况且她手中有曹家令,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也不见得会输。容琦处置了她,也不划算。

唯独司徒嫣,才最危险。

容朝歌沉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马车外,容琦依旧在质问,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分量:“哦?陈姑娘说马车上只有你一个人?”

他轻哼一声,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威胁:“欺君之罪,你知道后果吧?”

第110章

陈缘努力忍住了惊慌,好几息间才略略平复,但对上容琦那近距离的逼视,一瞬间又下意识地想要退后。

可她但凡退一步,容朝歌和司徒嫣就多一份暴露的风险。

她又攥紧了袖口,避开了他审视的视线,答道:“陛下,臣女……”

容朝歌更不愿让她为难,正想将所有的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她沉吟片刻,索性走出。

而就在此时,容琦却先一步将马车的帘布放下来了。

陈缘一脸愕然,她用手稍稍拉住了帘子,这才微微偏头看向容朝歌。

容朝歌也没想到容琦今日会这么好说话,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容琦淡淡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朕此番是来寻找佑宁,陈姑娘若是碰见她,还请替朕转告一声,母后很想她,想再见见她。”

容朝歌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太后重病的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但她亲眼得见,自然知晓容琦话中的意思。

怎么会……

她咬紧了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但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缘不待细想,只规矩应了。

容琦驱马而行,没走多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好心地提醒道:“朕知道陈姑娘仁义,但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事情吧。”

“陈夫人现在应该很需要你陪伴,陈姑娘还是早点回去吧。”

陈缘应:“臣女谨遵陛下教诲。”

陈缘起身之时,容琦早就策马走远。马车又辘辘而行,但一车之间气氛更加沉重。

陈缘指尖无疑是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喃喃说:“陛下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容朝歌自然也无心揣摩,只好胡乱地摇了摇头。

她离开之前,对二人又叮嘱一番,尤其是司徒嫣:“多事之秋,万要各自保重。切勿逞一时意气,追悔莫及。”

她说出这话,又何尝不是叮嘱自己。

容朝歌想,母后一直在劝诫她,要多念书,多思考,端得起大昭公主的风范。

但这一次,她毫无公主仪态,钗裙翩跹,只为奔到她面前,听她再唤一句自己的名字。

奔得越近,她看到越来越多的太医宫女垂头跪在宫前,一言不发。她心中越发焦急起来,想要将他们通通拉起来,质问,母后还病着,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但来不及了,她的手触及宫门的那一刻,悠远的钟声排山倒海地涌来。

她先是愣了一瞬,反复思考着此刻钟声响起的含义,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道门。

众人哀恸,纷纷低声哭泣,她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只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们。

直到一下又一下的钟声敲响,恢弘壮大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不争的事实,她才一点一点收回了手,身体比她想象得更要先作出反应,她双腿一软眼前发黑,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

终究是上天不怜。

容琦好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但是什么都没说。又或许说了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沉香走到她跟前,眼睛又红又肿,低声问她要不要再看一眼。

容朝歌却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好像一个生锈的玩偶,若是幅度稍大,就会裂开。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低声劝慰,有人试图拉起她,但都被她用力地甩开。她就这样静静地跪着,不哭不闹,不言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她身上,又褪去,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一条,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但她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怔怔地看着墙壁,似乎在思索,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沉香看着她的样子,自然是一阵心疼。她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去。

“皇上有旨,责令佑宁长公主去玄元阁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容朝歌眼睛又酸又疼,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她紧紧闭了闭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但这次再也没有一个温柔慈爱的曹后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后,遮住她的眼睛了。

沉香接过旨意,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声说:“这个旨意,是太后娘娘要求的。奴婢虽不解其意,但是太后娘娘向来眼光毒辣,高瞻远瞩,您听从着准是没错的。”

容朝歌在她的搀扶下,闭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去了玄元阁。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发出嘶哑的声音,几乎只能听出来破落的音节,但是沉香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却更加困惑,只当她伤心过度,胡言乱语。

“太后娘娘一直想着您,她……也不怪你。公主此前身体欠佳,太后娘娘就一直想着你。你若是因此又一蹶不振,拖垮的身体,那才是对太后娘娘一片心意的辜负。”

容朝歌勉强睁开了眼。

她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底过去了几天。她微微侧头向窗外看去,只看见一片虚幻的白,纷纷扬扬。

她愣愣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素衣。悠远的丧钟又一次回荡在她脑海里,她下意识地抱住了头,大喘着粗气。

眼前一片虚幻的光影。她摸了一把眼睛,却发现无济于事。她又累又饿,只好摸索着,随便用手往嘴里添了一点食物。

“公主!公主你还好吗!”

沉香先是不可置信地在她眼前晃了晃,被容朝歌抓空了几次,握住了手掌,这才低声开口:“公主,你看不到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沉香将水递在容朝歌嘴边,让她稍微缓了缓才开口:“公主,现在安心待在这里,好生调养,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及时告诉我。”

容朝歌又努力睁开眼睛,虚幻的光影逐渐对焦,她抬起头,只见白玉的神像端坐在不远处,祂神态温和,正垂眸凝视着她。

所有的痛苦不甘在这一刻朝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为她织就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厚厚地裹缠在其中。

眼泪在那一刻潸然而下。

容朝歌爬起来,环顾一圈,喃喃念出声:“玄元阁,玄元阁……”

当年,是她力排众议,将昏迷不醒的先帝带出玄元阁问诊,先帝醒来之后解了她母女二人的禁,也给容琦返京继位留出了足够的时间。

曹后先以亲情为引子,希望皇兄能对她好一些。见效用不明显,在生命的最后,她又用不容置喙的行动,要皇兄清楚,这一份江山,也有她容朝歌的功劳。

玄元阁,从前帝王求仙问道之所,将成为太后给她打造的最后庇佑,也是她鲜活青春寸寸化作枯骨的牢笼。

“外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母后希望我永远待在这里,”容朝歌晃晃悠悠地走向神像,随后跪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真能苟且偷生一辈子吗?”

沉香一脸痛心疾首:“我答应了太后娘娘,从今往后,用生命守着您。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抬脚上前,坐在容朝歌面前,抬起头仰视她:“公主,其实我有时候弄不懂你,明明知道做了可能会导致不好的后果,为什么还偏要做呢。”

容朝歌苦笑一声:“该来的总会来,躲也没用。”

沉香沉吟片刻,终于将疑惑问出来:“皇上到底与您手足亲情,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总会网开一面,您到底怕什么呢?”

容朝歌抬头望着神像,闭了闭眼:“从前我只觉得,大昭富庶强盛,我衣食无忧,自然有闲情雅致吟诗作词。”

“这才几年,全变了个样子。”

“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皇兄殚精竭虑,昔日的伙伴也都有自己的苦乐。富饶的土地在战火中成了断壁残垣,无数鲜活的生命化作路边枯骨。”

沉香面色微微动容,又扯来一个蒲团,坐在她身边,小声地安慰她:“没关系,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

容朝歌睁开眼睛,对着神像柔和的面庞,越发觉得清晏神君就在不远处,冷淡注视着自己的喜怒,所有的挣扎在祂覆手之间就会化作乌有。

“我怕什么?我怕所有想要的都会失去,我怕汲汲营营一辈子,却最终敌不过一句天意弄人。”

容朝歌捏紧拳头,声音冷冷:“没有谁会庇护谁一辈子。除了自己。”

沉香心中惊讶,语气也自然添上了几分欣慰:“公主终于想通了。玄元阁中正好有藏书万卷,公主一定会学有所得。”

她看着容朝歌的视线一直落在神像上,不由得撇了撇嘴:“说到底,一切祸源皆因神而起,我一会叫几个小厮把这神像扔出去,省得看着碍眼。”她知道容朝歌心中不舒服,索性先替她做了决定。

“对,”容朝歌说道,“再做一个新的。我一会给你画出来。”

沉香不解其意。

容朝歌冷静道:“不像就不够。古有先人悬梁刺股,今我要神像置于身侧。时时刻刻提醒我,鞭策我。”

沉香答道:“这尊已经是先帝请来大师精雕细琢数月才刻出来的,且不说用料,法师日日讲学在侧,应该早已通灵了。而且先帝因为敬神而遗祸无穷,您若是这时候再刻一个新的,只怕外界又会有许多风言风语。”

容朝歌觉得有道理,方才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于是干脆地同意了:“弄些刻刀来,我来雕也一样。”

沉香懵懂地应了,没过几天还真给她弄来的雕刻的小刀。

她正准备看公主如何大显身手,将本就精妙的雕塑更“似神。”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容朝歌像是把自己满腔怨怼都发泄在了这玉石像上,从此,玄元阁的神像毫无肃穆,只剩滑稽。

沉香虽然不太信神,但是也觉得实在不忍直视。她从此每次经过那神像,无一例外都是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