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容朝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寒日珠双目通红,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心中蓦然一动。

“于情,你的所作所为害了千千万万的无辜人,国仇家恨摆在面前,纵然杀了你,我也永远无法释怀。”

“于理,我是大昭的长公主,谨遵皇命押解你至此,断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

“好自为之。”容朝歌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士兵将她带回乌戎,由新王来处置。

寒日珠忽然用尽力气,站了起来。她脚步踉跄,似乎要扑到在容朝歌的坐骑上,却被周围的士兵一下子拦住,将她抬脚踹倒在地。

“我一辈子都想着,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回到故乡,但现在我不想了。原来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失败了,她是祸水是妖女,是耻辱的一笔。成功了,是因为乌戎王的英明决断,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寒日珠手中紧紧抓着野草,勉强撑起上半身,死死地盯着容朝歌,她勉强吐露出这句话后,脸上只剩下无尽的凄凉。

容朝歌听懂了她的意思,忽然又想起她方才的话。

虽然容朝歌现在看似高高在上,可谁知哪一天,又会是谁骑着高头大马审判了她的命运?有名而无实权的公主,在乱世之中,她们的命运只能与国家一起沉浮。

说到底,不过是成王败寇,立场不同,没有对错。

而祸患的根源在哪里?早已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至少,寒日珠曾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国家筹谋。但乌戎的兵败,却怪在了她的身上。所谓红颜祸水,不过是男人为自己的失败找的借口。

“你和我一样悲惨。”

命运急转直下,寒日珠大概是早就看清了一切。她一路上不哭不闹,更没有自不量力地想要逃跑,她仅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另一方面,是不想给容朝歌这个初出茅庐就被皇兄委以重任的公主增加麻烦吗?

“朝歌公主,请赐我一个痛快吧。我的魂灵在天上在地下都会祝福你的。”

寒日珠说出这话的语气平静又悲伤。或许不是出于一个失败者向胜利者的恳求,甚至也不是隔着动荡风波满目血色下的最后一搏。她在生命走向尽头处,终于看透自己只是一个乱世中的浮萍,于是向另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陔,发出同是天涯的祈求。

……

容朝歌乌发如瀑尽数散落开来,被旷野的长风吹卷起。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她缓缓而行。一路行来,将血腥的戾气与重重腌臜纷扰抛在身后,任由漫天粗粝的风沙掠过肩头,渐渐远落在来路尽头。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可历经诸事变迁,她心底早就不复少年般澄澈,也早就没了心思去欣赏沿途的风景了。

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皆是战火肆虐后留下的连片焦土,昔日烟火人家也沦为荒芜之地。索性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朝廷也早就下令开仓放粮,救济灾区百姓。曾经的枯骨被埋没在黄土垄上,再长出新的绿意。

“听说寒日珠回到乌戎后被新王审判施以重刑,不过行刑前就吞金自尽了。”

容朝歌拢了拢头发,目光微动,慢慢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半截神像上,那边有几个壮汉正在奋力抱起它,似乎想要放到旁边的神寺中。容朝歌目光随之移动,看到曾经香火旺盛的神寺如今只剩断壁颓垣,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多地神寺被毁,神明衣服上镶嵌的珠宝装饰也被乌戎人劫掠,陛下可有说过,何时修复?”

领头的官员崔然摇了摇头:“陛下尚未做出旨意。但是下官斗胆揣测,皇上似乎对此并不上心,我们就在能力所及修修补补。之前没有完成的工程,也都停下来了。毕竟从前修缮都是朝廷批款,如今大昭刚经战事,正当休养生息,恐怕也没有冗余的闲钱去做这些。”

容朝歌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见他如此直言谈论神事,更是不由得高看了他几眼。

崔然笑了笑:“臣曾经对公主的经历也略有耳闻,心中感慨佩服。只恨自己心中所想不敢说出口。如今有幸引领公主一程,便直言不讳了,还请公主莫怪。”

容朝歌摇了摇头:“你做的对。如今外战刚停,正需要休养生息。敬神在于心,若是花费太多人力物力在这上面,就是主次颠倒了。”

崔然做礼:“公主如此通透,实在是大昭的福音。”

容朝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他面上带着笑意,问出口:“臣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公主自诩能闻天语,观世音,可是真事?”

容朝歌:“……”

崔然见她抿唇不语,便只当是以讹传讹,于是忙道:“是下官唐突了,看来不过是百姓以讹传讹。”

他脸上带着一丝果不其然的释然感,容朝歌苦笑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京城后,母后派人给她送来很多滋补养身的吃食来,满脸担忧:“琦儿真是胡闹,你自小在皇城长大,他怎能……把你派到那么远的地方。”

容朝歌却摇了摇头:“皇兄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一路所见所闻,确实让我受益匪浅。”

曹后摸了摸她的脸,叹了口气:“罢了,哀家现在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那乌戎女子刁蛮狡猾,可曾为难过你?”

容朝歌摇了摇头。与她简单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临走之时,曹后神色忧忧,在她手中放了一个小小的木牌:“吾儿长大了。母后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够平安。这块木牌,你一定要好好收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母后给你最后的底气。”

容朝歌低头,手心的木牌自带淡淡的木香,不知是什么木做的。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曹”字,笔划繁多却每一笔都规整到位。

“曹家令?听闻曹家曾经与江湖牵扯甚广,手握此令之人,可以许下一桩所求。无论是助其完成一桩心愿,还是倾力追杀仇敌,对方皆会不问缘由地舍命办妥。”

容朝歌将曾经的听闻诉出,而后惊讶地瞪大双眼:“母后……”

曹太后如曾经那样,温柔慈爱地竖起一个食指,抵在她唇边。

“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她凌厉的凤眸唯有在孩子们的面前才会罕见地流露出温和的感觉。望着容朝歌的身影,她垂下眸,自言自语地呢喃。

“皇族龙争虎斗,我只希望我的朝歌能平安。可是生在皇家,很多事总是身不由己啊。”

……

那日,容朝歌一如既往按照熟悉的路线拐进宫里,却被几个婢女行礼问安道:“不知长公主殿下来访,皇后娘娘正在午憩,奴婢这就去通禀一声。”

容朝歌猛地反应过来,抬头望见匾额上的凤仪宫,意识到母后如今已经不住这里了,于是连忙摆手:“不必了,皇后娘娘打理六宫事务繁忙,好不容易休息一会,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

一来一回,主屋里的人已经听到了动静。早在容朝歌转身欲走的时候,便被人叫住。

“朝歌,请留步,我正好想找你呢。”曾经身为三皇子正妃,先如今的皇后,温静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在婢女的身后走出了屋,向她招了招手。

温静颐年龄略长容朝歌几岁,平日里也是将她当作自己小妹看待,因此不拘于宫规常礼,只是习惯唤她闺名。

容朝歌和她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不算十分亲近。但是二人皆是知书达理的人,在一起也有话题,不至于尴尬冷场。

“静颐姐姐,什么事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容朝歌略有懊恼。皇后待她亲近,她也更加喜欢唤她姐姐。

温静颐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就没睡着。许久没见到你,听见你来找我,我惊喜得更睡不着了。”

容朝歌面上挂着客气的笑,二人寒暄几句,谈到正事。

“朝歌,最近皇上经常惦记着你。你若是无事,不如下午和我一起去紫宸殿。皇上定然会欢喜的。”

容朝歌面上略有迟疑。自从边疆回来,除了和众多随行官员一道例行事务交代,她从没单独与他共处一室过。

不为其他,她总是会想起他单手握剑的样子,想起他手上淌着水珠的样子,又想起寒日珠将死之前对她所说的话,于是对容琦有种没来由的惧怕,就好像她离他再近一点,让他觉得她有些不对的心思,那么紫宸剑贯穿的就是她的心脏,从他指尖淋漓而落的,就是她身体里殷红的血。

她想的太多,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温静颐看出了她的迟疑,面色和煦的替她拢了拢鬓角:“朝歌,你不用怕。皇上如今是九五至尊,自然要在其他人面前有威严,但是你是他至亲的妹妹呀,你不必害怕的。”

她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和若水,我们是要好的手帕交。纵然现在我们都各自成亲了,但是平日里我们依旧姐妹相称。身份虽然变了,情谊是不变的。”

见她提及兵部侍郎的女儿汪若水,容朝歌有些惊讶:“静颐姐姐与若水是手帕交?”

温静颐点了点头:“只是我小的时候,就跟着爹爹举家北迁了,所以与你们见面不多。”

容朝歌叹了口气:“怪不得。”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年的诗会。只可惜,曾经的玩伴,如今大多谈婚论嫁,婚后事务繁多。那年冬日的诗会盛况,已经很久不现了。

“之前我们饮酒斗诗,踏雪赏梅,好不自在。齐素仪还说要画一副画,请我们共同赏玩呢。谁知转眼,快两年过去了。”

温静颐有些好笑:“朝歌也是大姑娘了,何必沉溺于过去的快乐,要往前看呐。”

容朝歌轻声问:“静颐姐姐,不说旁人,如今的日子和儿时的日子,你更喜欢哪个?”

温静颐仔细思考了片刻,慢慢地回答:“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正好走了过来,见两人对话结束,忙说:“长公主,皇上在紫宸殿,请您单独一叙。”

第102章

到底如温静颐所说,她与容琦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总是避着躲着实在不像话。

容朝歌应下了。她觉得是自己最近忧思过多。皇兄日理万机,很多事情自然要杀伐果决处理,立威后才会有人心悦诚服,或许并不是针对她。

温静颐见她应下,眼中也是流露出欣慰。她拍了拍容朝歌的肩膀,说:“宫人做了些吃食,朝歌正好带过去给陛下一起分吃。我就不过去了。”

容朝歌点点头,沉香连忙接过吃食。

紫宸殿旁边就是玄元阁。曾经帝王旧居之所,曾经炉火昼夜不息,路过的宫人也会被里面的谈经论道之声而吸引驻足,如今竟然是荒废了。

容朝歌路过,稍稍偏了偏头。巨大的丹炉依旧静静伫立,却再不见为它驻足凝望的帝王。

时间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很久。可是直到这一刻,容朝歌似乎才真正清晰地认识到,时间带走了很多,一切都变了。

她叹了一口气,接过沉香手中的食盒,嘱咐道:“你就在这边等着我就行。”

沉香应下,在周围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叮嘱容朝歌:“公主,说话千万要三思而后行。”

容朝歌笑着摆了摆手,想说她多虑,却意识到,很多时候反倒是自己太过主观,自以为是,引火烧身。

可是若是有人刻意要煽风点火,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容朝歌大步走进去。屏风之后,年轻的帝王正在低垂着眉眼批阅奏折。见她走来,周围侍候的宫女太监纷纷都识趣地行礼告辞。于是殿中就只留下了她与容琦二人。

容琦听到了动静,并没有抬头,依旧认真看着手里的那封奏折。容朝歌将食盒放在手边,自顾自地行礼。

“佑宁,如今倒是越发知礼了。你我兄妹,倒是不必拘礼。”

容琦将视线从奏折中抬起,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身边的位子,叫她坐下。

容朝歌道了谢:“皇兄爱护我,我自然感激。只是礼数还是要周全些,不然落了旁人口舌,也落了陛下的面子。”

容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淡了几分,却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容朝歌落座后接着道:“方才我本打算去母后宫中行礼问安,却忘了母后早就不住凤仪宫了。打扰了皇后娘娘午憩,娘娘倒是大方,还教我带些吃食来。”

容琦也笑了笑:“你反正也闲来无事,去找你皇嫂聊聊天解闷也没什么。只是最近怎么总是看不见你来找我,皇兄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撵着我了。”

容朝歌抿了抿唇,低头浅笑:“皇兄也说是小时候了。如今皇兄日理万机,皇嫂也要掌管六宫,大家都忙得很,我总是在大家眼前晃,惹了大家厌烦,倒是要说我的不是了。”

容琦倒是直接动手,将食盒中的糕点分出来一些。容朝歌忙上前拿过,见容琦品尝,她也浅浅咬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如口,微微发苦,她并不是很喜欢,因此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皇兄百忙之中唤我,有何要事?”

容琦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尝了尝,并没有大快朵颐的意思。他用丝帕擦了擦手,才开口说:“佑宁,你知道朕当初为什么要赐给你这个封号吗?”

容朝歌道:“护佑安宁。”

容琦眼中微微露出赞许:“正是。朕也知道你与寻常女子不同,你聪明能干,必会护佑我大昭安宁。”

容朝歌没有开口,她在等待容琦接着说下去。

容琦也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便开口:“朕曾听说佑宁是受神明庇佑之人。父皇病重之前,误以为你不敬神明,将你下诏入狱。但是在进狱之前,你曾向百姓说,你有一双神明赐予的慧眼,并且在当场说出了好几个百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可是如此?”

容朝歌记得当时的容琦并不在都城,甚至正是在时间紧迫地筹谋。他竟然还会对当天所发生的事情知晓地这般清楚。

她直觉,容琦似乎想要借此,让她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了。若是承认,容琦方才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在她身上加注责任,让她无法推脱。若是不承认,那显然就是在说谎。

容朝歌面露难色,轻轻开口,真假参半地说:“皇兄,确有其事。但当时我也实在无可奈何,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皇兄当时不在都城,不清楚事实。百姓又以讹传讹,把我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当时父皇偏宠道士,我几次三番被那群人以谗言污蔑,险些还连累了母后。好在母后提前预料到了一切,早早教了我一个法子脱险而已。我若是真有那么大的能力,早就将父皇哄得好好的了,怎么会因为不敬神明而接连受罚。”

容朝歌叹了口气,最后给容琦吃一记定心丸:“皇兄也相信,世上真的有神吗?”

容琦眸色渐深,眼神落在她身上,轻声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管怎样,皇兄觉得你做的也极好,竟然唬住那么多人。纵然是假的,也可以是真的了。”

他走到容朝歌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容朝歌连忙起身,却发现皇兄站在自己面前,宽大的身形几乎将她笼罩,让她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最近民间不太平,居心叵测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容琦声音很轻,但每个字落在容朝歌耳中,都好像有了非同一般的意思。

容琦拉起她的手,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和拒绝的余地,说:“你心思剔透,随朕一起去审问审问,说不定能得到些有价值的信息。”

容朝歌出门,远远看到沉香,忙给她使了一个眼色。沉香不动声色低下头,很快就走远了。

一路上,二人同轿。容朝歌打起心思,一言一语地应付着。好在容琦似乎也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一路上真的只是闲聊,兄妹话家常。

一进牢狱,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容朝歌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容琦倒是十分贴心地将旁边小太监递上来的薄披风接过来,仔细地为她系上。

容朝歌:“怎好劳烦陛下……”

她话还没说完,容琦就干脆利落地系好了,如小时候那般牵着她的手,往牢狱深处走去。

越深,犯人的罪孽越重。

容朝歌走到最后一间牢房,看到一个身形偏肥的男人正背对着自己,靠在牢房的边角。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男人动作十分迟缓,挪动着转过了身子。

“大哥……?”容朝歌看到那人的样貌,顿时一惊。

此人正是先帝大皇子。容朝歌听说他生母出身低,死得早,从小被寄养在嫔妃处。那嫔妃对他也不太好,动辄打骂,养得他性子唯唯诺诺。容朝歌与他只能算是点头之交,逢年过节,向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大哥行礼问安一番。

大皇子性格腼腆,也从来没为难过她什么。甚至好几次,还从兜里抓出一把糖,塞到她手心里。

听说他小时候有段时间总是吃不饱,于是长大后便加倍将曾经失去的弥补,这才身形走了样。

容朝歌对这个名义上的大哥哥还算是有好感。只是那糖,她一次也没吃过,总是会被母后派在她身边看护的宫人给扔掉。

容朝歌当时并不明白宫人为什么这样做,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大皇子的局促和尴尬。她觉得,至少大皇子应该不是坏人。

就像她现在不能明白,眼前这个面色灰败,身穿血迹斑驳囚衣的男人,究竟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生性懦弱的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肯开口,甚至容琦都要带上她来。

容琦眼睛一直盯着容朝歌,没有错过她脸上神色分毫的变化,见状他开口:“佑宁,你知道那日寒淑媛的册封诏书里面写了什么吗?”

容朝歌强压震惊,心绪不宁地回应:“什么?”

容琦微笑道:“册封诏书上,说父皇要传位给大皇子。”

容朝歌更加震惊,猛地扭头,将披风旋待起一个弧度,对容琦说:“寒淑媛的诏书里,不是册封她的儿子?”

容琦道:“对,朕险些以为,父皇真的很看重我们这位好大哥呢。不过佑宁你一直陪伴着父皇,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所以才没有被误导。”

容朝歌声音发涩:“皇兄的意思是,寒淑媛与……与大皇子勾结,谋逆窃国……”容朝歌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阴沉的牢房里被仅有的微弱烛火照亮,浮动的烛火在每个人脸上都投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阴影,过堂疯一吹便晃动一下。

人心最难测。

容朝歌怎么也想不到,看似懦弱善良,与世无争的大皇子,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大皇子似乎已经在大牢里被折辱很久了,他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的,看见容朝歌,他似乎恍惚了很久,才跪爬在地上,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泪流满面地对着容朝歌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五根指头疯狂摆动,表示自己真的是被冤枉的。

容朝歌心里实在有几分动容,但面上自然没有表现出来,只能尽可能地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此事确实蹊跷,只是寒日珠已死,当年的证人也都绞杀了干净。乌戎女向来心思深,栽赃陷害更是拿手好戏。陛下……还请三思。”

容琦看着她,似笑非笑:“佑宁就是这点不好,太容易心软。”

容朝歌心思一动,忙道:“陛下自有决断,”

她看了一眼身后泪流满面的大皇子,看见他身上血染的囚衣,敛了神色,道:“只是,我觉得,屈打成招,实在不太好。大哥向来谦逊,大约也从没有……那般意思。”

容朝歌越说声音越小,但容琦却是拍了拍她:“无妨。朕若是真想处置他,又何必带你来?今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也想看看,真相,究竟是什么样?”

容朝歌果断摇头。虽然她心中觉得大皇子无辜,但是她也没有确凿证据。人心难测,她更没必要为了不熟的大皇子搭上自己。

容琦凑近了她,看似十分亲昵,只有容朝歌自己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他双手握着容朝歌的肩膀,一点一点扶着容朝歌后退,将她转过身去。

“那,佑宁替朕仔细看一看,用那神明赐予的慧眼,看看他的罪孽。”

第103章

容朝歌肩膀被容琦钳制着,动弹不得更是避无可避。她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将视线垂落在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虽然害怕,但看得出来他更是害怕容琦,面对容朝歌,他更是像是看到一个救命稻草,拼命地想要抓住。

“九妹……大哥从来没有……没有想要……”他说话断断续续地,显得有些口齿不清。容朝歌缓缓蹲下身,这才看到他几乎每说出几个字,便要向外吐出一口血沫来。

好几颗牙齿都被打碎了。

大皇子用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似乎想要够住容朝歌。但他满手污垢和血,刚从牢房门缝中间伸出来一点,就被一双贵重的龙纹靴踏在脚下,狠狠磋磨。

容朝歌浑身一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容琦的声音带着凉薄和漫不经心:“你脏了,别碰她。”

他叹息一句,声音在阴冷的牢房了回荡着:“早些交代了,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大皇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泪流满面,小肥手努力地一点一点往回收,想要摆脱容琦,但是却被他更加用力地碾着。多亏他胖一些,否则大约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了。

容朝歌稳住心神,忙道:“皇兄……陛下,我,我来。”

容琦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大皇子放在眼里,他的眼里似乎只能容得下容朝歌。他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带着打量,带着浅淡至极的笑意。但容朝歌都没有看见,她现在眼中只有那个痛苦挣扎的大皇子。

她想再唤一句“大哥”,但知道这样会惹容琦不高兴。只好说:“你,你看着我。”

大皇子将伤手揣在怀里,一下一下抽着气。他似乎已经完全看清了局势,容朝歌也救不了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等死。

容琦若是真想杀他,自然有千百种方法,他早就应该在几年前出去避难,越远越好,可惜当时目光短浅,如今是后悔莫及了。

要杀他,他也反抗不得。可是,为什么非要给他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不明白。他从没做过的事,更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屈打成招。

容琦阴冷的声音在他战栗的身后响起:“转过来,别让朕说第二遍。”

大皇子抖了抖,终于转过身来,哀伤的眼睛望着容朝歌。

他哭得伤心,泪水都模糊了视线。他大约自己也觉得自己此番实在是窝囊,将唯一生的希望寄托在小妹身上。那个与容琦一母而生的妹妹,与他从来没有任何交情的妹妹。

容朝歌都听见了,她转过身,实在不欲再看此番凄惨的场景,于是忙道:“皇兄,他……或许他确实是冤枉的。此番不似作戏。”

容琦轻笑,拉过她的手,拉着她一点一点往外走。在他往外走的同时,几个将士顿时从外边一拥而入,将牢房看守地死死的。

容朝歌没有回头,或许更是没敢回头。

容琦边走,便在她耳边轻声耳语着:“佑宁,你是觉得他可怜,所以说是无辜的吗?”

容朝歌没有思考太久,答:“皇兄,国无法不立。证据才是判断一个人无辜与否的关键。佑宁觉得他可怜,是昔日的情分,但是若是他真的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自然情分抵不过法律。”

容琦道:“哦?所以佑宁方才发现什么证据了?”

容朝歌道:“他素日甚少进宫,甚至连寒日珠都不认识,若是两人联合谋逆,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何况,他平日只晓得品鉴美食,对国事一窍不通,想必也是对皇位没有兴趣。”

容琦摇摇头,看了容朝歌一眼,他能感觉到容朝歌手心在渐渐被汗浸透。到底是年纪小,说假话的功夫还是会忍不住害怕,却总是对他这个亲皇兄不说实话,真是叫他恼火。

“佑宁,这并不冲突。你所说的这些,也不过是凭空推测,说到底,都不如我手中那一纸诏书,来的有说服力一些。”

容朝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抿了抿唇:“皇兄若觉得他有罪,那旁人怕是说什么都不抵用。”

容琦笑了笑:“皇兄和你开玩笑呢。但我知道,我们佑宁方才是看到了,他并非与乌戎谋逆篡位,所以才敢这么笃定,是不是?”

容朝歌没有说话,却已经觉得自己被容琦完全看透了。她不想暴露,可容琦却步步紧逼,非要她承认。

容琦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今天这一遭,也是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语气含着些许的威胁之意:“你也长大了,别总是劳烦母后。自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了。”

容朝歌看了看他,却不想他别开了视线,唤了几个宦官宫女:“送长公主回去歇息。”

容朝歌快速上前几步,字字清晰:“皇兄,你刚登基不久,如今大昭刚经历了大乱,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治下严谨自然是好事,只是,若是太过,只怕物极必反。”

容琦垂眸,视线恰好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与曹后极为相似的凤眸上,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胆子大了,教我做事了?”

容朝歌咬紧牙关,不知容琦会有怎样的责难,却不料他紧紧用力地抹过她的眼角,轻言细语地像是在哄她:“佑宁有一双慧眼,实我大昭的福音。朕也不是先帝那般不明是非,自然会赏识你,哪里舍得责罚你呢?”

他叹了口气:“虎狼环伺,蛀虫啃食,朕也是不得不为。佑宁,回去好好休息吧。”

容朝歌回去的路上,满心不安。全车的宫女太监更是屏息凝神,让她觉得自己完全就像是一个被人监控管制的木偶。

“太后娘娘有事见公主,请停车!”

沉香的声音响起,容朝歌眼中划过淡淡的欣慰。二人毕竟多年一起长大,有时候容朝歌一个眼神,沉香就能看懂。

就这样,容朝歌上了太后派来的马车,一路往宫里走。

沉香紧张地握住她的手:“刚才真是太吓人了,虽然皇上看着还是春风和煦的,但我就是感觉他和从前不同了。他为什么要带你去哪里啊?”

容朝歌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只是心跳快得厉害,一下又一下。

她在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有些事情要发生,可内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再反复提醒着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容朝歌没有半分犹豫,突然拍拍沉香:“快,掉头,我要回去。”

沉香不明所以,但是还是按照她的要求吩咐赶马的车夫:“快,掉头。长公主方才在大牢里不慎遗失了一个先帝赏赐的金钗。”

容朝歌眼中的欣慰一闪而过,在一路马车疾驰中,她眉眼早已沉下来。马车停稳的一刹那,都来不及等下人搬来一个踏脚的凳子,她猛地就跳下了马车,一路狂奔直冲大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多时候,她只是听凭那种直觉。

看守的士兵见到她,登时用未出鞘的长剑隔开,无声示意禁止入内。

容朝歌站在门口,反倒是没有方才的急切,缓缓地冷静下来。她似乎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她阻止不了。她只是这场大戏中无关紧要的一个角色,她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很快她也要成为这场戏中的一位。

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很差。

容朝歌就这样站在门后。长风吹起了她肩上的披风,那象征帝王尊贵的龙纹样式在她肩头飞扬起来。这不合规矩,更不像是这位阴晴不定,多疑敏感的帝王会做出来的事。

两旁的侍卫对视一眼,暗暗放下了阻拦的长剑。

容朝歌却垂下眼,没有再上前一步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牢狱中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容朝歌垂着的眼先是看到那缓缓而行的一双龙纹靴,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她慢慢抬头,视线掠过那贵重的皇袍,定在那尊银质的冠冕上。

容琦看到她,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手上的动作都没停,面上还是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

“佑宁,怎么回来了?”

容朝歌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说话,只觉得一股厚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直欲作呕。容琦离她越来越近,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后退,想要避免自己被那种锈味包裹住,想要摆脱这不该有的一切!

容朝歌转身就想跑,却被容琦一双手牢牢握住了肩膀。如同鬼魅一般的耳语响在她耳边,让她情不自禁地一激灵。

“佑宁,皇兄跟你说话呢,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呢?”

容朝歌看到远处奔来的沉香,却突然觉得后颈剧痛无比。意识突然模糊,天旋地转之间几乎要栽到在地。可她更不想落入那个充满恶意的怀中。

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她早就失去了意识。

“神赐之物,不可妄用,否则会招天谴。”

容朝歌猛地睁开眼,却好像还没有醒来,因为周围一片朦胧,像是化不开的雾,不断地笼罩着她。梦里的雾似乎隐约也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温柔地将她沉入水底,即将溺毙。

容朝歌甚至根本都没有听清,她只是挣扎着爬起身来,用长袖甩开周围了雾,拼命地往前方跑去。

可是雾越来越多,她终于脱力一般跌倒在地,却没有如预料之中那般重重跌进层层叠叠的湿雾中,反倒是落到一个干净清透的怀中。

隔绝了一切潮湿的雾气和挥之不去的血气,好像这里自成一方,驱散了她所有的梦魇。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疲累,就这这样一个极为不妥的姿势,她竟是要沉沉睡去。

“容朝歌。”

又一声,好烦。谁在叫她?

第104章

容朝歌猛地一激灵,突然直起身来,却发现自己险些磕到面前人的下巴上。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沉沉的嗓音再次响起,似乎觉得一次提醒不够,于是再说一遍。

“神赐之物,不可妄用,否则会招天谴。”

紧接着,几乎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只觉得自己被一阵风高高扬起,又被轻轻抛下,如落叶一般缓缓落在了地上。

容朝歌左右环顾,一直缠绕着她的大雾终于退散了,她心中不由得放松下来。这才直起身来,看着来人。

清晏神君?

人间的塑像大多是人们心中的模样,威严睥睨。本人形象实在与其相差甚远,让她印象格外深刻。虽然隔了好几年,她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来了。

今朝一见,从前那种朦胧又模糊的感觉倒是淡了不少。他看起来倒是像是寻常矜贵又疏离的贵公子。一顶紫金冠将发丝束在头顶,其余的便自然地披散在颈边,缭绕纷飞。他周身云遮雾绕,蓝色光晕环绕,实非人间所能见。

容朝歌心中却越发不安,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却发现无知无觉。

很好,果然是梦。但是为什么会做这么离奇的梦?梦里的人如此真实,就好像和她面对面一样。

见她迟迟不回答,神君很快恢复了平日的神情,低垂了眸,耐心地提出另外一个问题:“那双眼睛,你不该乱用。”

容朝歌这才意识到,神君今日入梦,怕是兴师问罪了!

反正是梦中,她也卸下平日里的防备和不安,大大方方地狡辩:“我没有乱用。况且,这是你送我的东西,难不成神君还要出尔反尔,收回去不成?”

清晏神君看起来被她噎住了,微微蹙了蹙眉。半晌,他答道:“我没有。”

容朝歌思忖着,这意思是没有送给她,还是没打算拿回去?上次得见神君一面,还是因为机缘巧合下能读心,被神君约谈了。现在几年过去,她都快要以为曾经一切不过是自己出神的一段幻想时,神君竟然再次找上了她。

容朝歌张口欲言,却听神君先开口询问她:“这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容朝歌不假思索:“我及笄之前,父皇在济州修筑了许多神像,带着我们一起去朝拜。机缘巧合我才意识到我好像能听到别人的心声。若说具体地点,约模是在你神像之前吧。具体时间,我便记不清了。”

她当时无意中听到容琦的心声,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惊。但再往前推,或许她早早就可以读心了,只不过她没发现而已。

清晏神君思索片刻:“你是说,大约三年前。”

容朝歌点点头:“快四年了。”

她见清晏神君并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好奇地上前,打量着他:“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对于神君而言,不过是三四天前发生的事情,难道也记不得了,还要专门屈尊降贵来我梦里,询问我?”

清晏神君见她闲庭信步,没有丝毫的畏惧,倒是心中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

容朝歌心中疑窦丛生,她其实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见他思索不语,她拢了拢头发,悄无声息地摘下了一个小小的金钗,握在手中,再悄悄靠近。

她在心里轻轻一笑。父皇对神君是又敬又畏,对一点小事都严谨细微,不敢有丝毫差错。可她却没有那般顾虑。

她不信神明。也没有诸多牵挂,让人举棋不定。

此番试探,若是能成,她便知晓是有人装神弄鬼愚弄她了。那她容朝歌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定要教歹人一一老实交代。

若是不成……真是清晏神君屈尊降贵来找她……那梦境之中她也没有什么损失,权当是她对这个“罪魁祸首”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

谁知她手中的金钗刚刚划出袖口,还没来得及触碰神君一个衣角,手腕登时一痛,金钗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殊不知,她的一切举动早就被神君洞悉。只不过是假意不知,静静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神君抬手之间,金钗已经顺从地飞进了他的手中。他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容朝歌,无需说话,威压立显。

容朝歌抿了抿唇,眼中的好奇和无辜在刹那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眼中神色复杂,带着不可思议,带着失望,带着气愤。

不在于气愤自己没有准备周全,偷袭无果。而是,若世间真有神明,缘何不救苦救难,偏要和她过意不去?

她越想越恼,更觉得离奇,冷哼一声,转头就跑。脑海中努力地告诉自己,容朝歌,这都不是真的,快醒来。只要醒来,回到自己那个真实的世界,神君就肯定不能对她怎么样了。

还没跑两步,只见众多蓝色的光晕在她眼前聚拢,如萤如星。容朝歌连忙停下脚步,紧急转弯,却发现她跑向的任何地方都会被这些蓝色的东西如影随形地缠上,摆脱不掉。

它们却也没有进一步伤害攻击她的意思,完全就像是猫捉耗子,逗着她玩。

她心中气恼更深,暗骂此神为老不尊,干脆站定了脚步,不再做无意义的挣扎。

蓝色的光晕登时一拥而上,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腕。容朝歌骤然没有习惯那个力道,脚下不稳扑通一下跌倒在地。她头上的金钗也滑落了几只,乌发缓缓地垂落在她耳边,实在是显得可怜。

容朝歌咬牙切齿地瞪视过去。

此时,“为老不尊”的清晏神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低沉着眉眼,在手中把玩着金钗。好像那金钗里藏着什么仙门秘方一样,他要潜心研究一番。

落在容朝歌眼里,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她心中更是烈火燎原。她又气又恼,更无可奈何。

她挣扎了一番,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干脆放弃。

“我要告到天庭,你欺负凡人。”她小声说。

清晏神君怕是从来没和人打过交道,闻言微微一愣,倒是耐心地和她解释:“是你莫名其妙动手在先。”

容朝歌也逃不开,索性胡搅蛮缠,挖掘一些有用的信息:“是神君你莫名其妙把我引到这里来,现在仗着自己法力,把我捆在这里。还有没有天理!”

容朝歌一边说着,一边举起自己的双手。方才的蓝色光晕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绳索,牢牢困在她手上。大昭公主生来娇贵,白皙的手腕早就溢出来了红痕。

清晏神君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却如同被烫到一般,匆匆别过眼。他大手一挥,蓝色的绳索如同星光般片片碎开,再无踪影。

容朝歌猛地起身,劈手上前,要从他手里夺过金钗。清晏神君也没有躲避,反倒是手腕一转,不仅是金钗不见了,连带着容朝歌头上了发簪都消失了。

容朝歌一愣,就着力道扑到了他身上。随着一阵风掠过,她头上盘得整齐的发如瀑布一般垂落下来,散了一身。

他们离得太近,以至于发丝都不由自主地纠缠在了一处,容朝歌耳根一红,匆匆退后两步,用手握住了飞扬的发丝。

清晏神君声音很淡,却似乎对她毫无征兆的攻击感到困惑:“无冤无仇,你这是何意?”

容朝歌冷笑道:“大昭因你而乱,我不该恨你吗?”

她说完此话,竟是觉得鼻子微微一酸,喉中也止不住哽咽起来。她想起偏执的父皇,想起边疆流离失所的百姓吃不上饭,却还守着神前的贡品不敢动,她原先只当是世上无神,宽慰自己。如今眼见神明高高在上,享受万千香火却无所为,如何能甘心。

清晏神君垂下眸,他大约也看到了大昭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于是没有说话。他显然也并非是忏悔,只是觉得没必要和容朝歌纠结对与错罢了。

“为什么?”

容朝歌轻声问出。她没有他那种胸怀,也没有他那种眼界,她只是一个平庸的凡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偏偏想用这种无谓的方式,求来一个缘由。

“没有为什么。”神君语气淡漠。

“凡间之事,自有因果。我等不得干涉。”

容朝歌单手拢着头发:“既然如此,那又为何叫我来?”

他说:“那双眼睛,本不该出现在你身上。本君这些日上下求索天道旨意,却一无所获。所以特意来提醒你一句,不要使用它。凡事都有自然发展的规律,你妄加干涉,只会反噬己身。”

容朝歌笑:“神君现在说这话,岂不是太晚了?”

她早就借助这双眼睛,看到了很多不该知道的,若她不曾看到,或许就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地步。

若她从来都不知道也就罢了,覆水难收,她无法做到明知身陷囹圄,却依旧甘愿走向一个很坏的结局。

清晏神君像是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也不晚。”

他手中幻化出一对红珊瑚耳坠,落在容朝歌掌心:“带上它,会屏蔽不该有的杂音。”

容朝歌五指收拢,却没有带上。

神明要她静默地注视一切,可她做不到。她不是神。

“若我拥有这双眼睛,本就是天意。你这般作为,反倒是逆天而行了。”她思忖着说道。

神君却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于是没有反驳她:“如何选择,在你。”

他在准备放她离开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她颈侧,问出来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容朝歌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没有。”

第105章

容朝歌觉得奇怪,望见神君目光带着浓重的沉思落在她肩头上,她也有些担心起来:“怎么,难道我有什么问题?”

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肩头,但是毫无知觉,更是觉得奇怪。

清晏神君默然,摇了摇头。

良久,他出声道:“或许此事过错在我,你过来。”

容朝歌不明所以,却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一只手覆盖住。那手不似寻常人的温暖敦厚,倒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在她眼上。

方才的猜想再次涌入她的脑海,容朝歌心中一惊,后知后觉地有些怕,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拦住,这下真是动弹不得了。

“我的眼睛从前一直无恙,突发异状绝非我能掌控。神君不闻不问,反倒是要损毁我的双目……这是什么道理!”

容朝歌急切地想要在桎梏之下挣扎逃脱,却不料她越用力,反倒是被固定地越紧,连动都动不了了。

神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会挖你眼睛,我只是看看。”

他拿开覆住容朝歌眼睛的手,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承载着他的力量,但是他从来不曾涉足人间,她又如何会有这般能力。

疑窦丛生,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垂落在手心点点晶莹。他用指腹抹了抹,心中异样感再生。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而一旁的容朝歌早就躲得远远的,脸上满是屈辱。

“神君,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清晏神君挥了挥手,容朝歌身形尽散,空旷的地方里又剩下清晏神君一神,静默沉思。

蓝色星光落在他指尖,带走了不属于他的泪,将千百年里唯一喧嚣的情感也一并抹去。

“容朝歌……”他望着星空,想着容朝歌眼中那不属于凡人的力量,有些烦忧。

人间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从来不会参与。但若是因为她眼中有他的力量,导致改变了天下大局,他是否也算干扰了人间事务?

一旦牵扯进去,便再难脱身了,他必须尽快将所有问题解决。

容朝歌猛地惊醒。她仍然头脑昏昏沉沉,身上也乏力得很。她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但是那里已经不疼了。

外面隐隐有声音传来:“长公主身体娇贵,向来多思敏感,如今迟迟不醒,恐怕也有自身的缘故在……”

忽然一声,长剑出鞘,容琦低沉又饱含威胁的声音传来:“吾妹若是再醒不来,你也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医诚惶诚恐,这回连牙关都打颤,更是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翻来覆去就会说:“微臣无能。”

容琦冷笑一声:“既然无能,朕要你何用?”

千钧一发之际,那太医只觉得剑尖都已经贴到了他颈边,一颗心脏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那殿门突然开了。沉香脸上带着泪,声音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长公主醒了!”

容琦不再犹豫,干净利落把剑收了,转身进殿。

而沉香正欲跟进去,却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不咸不淡地拦住:“皇上要与长公主商议要事,沉香姑娘就不必跟去了。”

沉香有心再争取一下:“可是长公主才刚醒来,身子骨还弱……”

大太监:“时间不等人。再者,这是皇上的决断,沉香姑娘若是真有异议,便跟皇上去说。”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皆散开。容琦的暴戾本色在这短短几年展现地淋漓尽致。伴君如伴虎,宫里伺候的人常常用不了多久就要重新更换一批。而留下来的老人,个个不仅是察言观色的能手,更是遇事就往后缩的乌龟。

沉香急得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将视线投向殿中。

两侧门一拉,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

殿内,容朝歌正靠在床头,一口一口饮下发黑的汤药。她心知症不在此,再补也无济于事,于是便将剩下的大半又搁到旁边了。

她抬眼看见容琦一身玄色金丝贵袍,衣角带风地大踏步向她走来,昏倒前的种种记忆顿时又一窝蜂地朝她涌来。

她虽身体不适,但做戏还是要做足。她知道容琦最在乎这种虚礼,正要强撑“拜见陛下”,却被容琦一手按住,叫她好生休息。

容朝歌缓缓靠在身后的垫子上,一开口便是满满的虚弱:“对不起,我辜负了皇兄的期望,可我实在做不到。”

容琦视线一直沉沉地看着她,闻此忽然一笑:“醒来就好。”

他面色看起来颇为和煦,就仿佛方才放狠话威胁太医的人并非是他一样。他甚至还端起了药碗,似乎想要亲自喂她。

容朝歌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逃离,但她生生忍住,状若乖巧地接过药碗来,在他的注视之下,一口一口地喝掉。

谁也没有提及牢狱的事,谁也没有提及那异乎常人的能力。

但容朝歌知道,藏着掖着到底也逃不过,干脆主动提起:“皇兄,凡人之躯,妄自泄露天机,大抵就是像我这般受天谴吧。”

她一边说,还一边咳嗽了几声,更显得虚弱。配上她惨白的脸色,甚至说是气若游丝也不为过。

容琦的视线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佑宁是想说,天意难测,人不可为吗?”

容朝歌没说话。昏沉的殿中,有几个新入宫的小宫女擅自主张点亮了蜡烛,却被容琦回头轻扫一眼,吓得连忙退开,鱼贯而出逃开,匆匆忙忙关上了殿门。

“天意?”他轻哼一声。

容琦拉过容朝歌的手,轻轻拍了拍:“孰是孰非,孰真孰假,朕与先帝不同,朕看得清。有多少人借着虚名沽名钓誉,只求荣华富贵,有多少人用利益捆绑,逼着朕不得不往前走,又有多少人佛口蛇心,巴不得我早点和先帝一样死了。”

他说到最后,字字诛心,可语气却依旧如先前一般闲话家常,让容朝歌不由得心念一动,直直抬起眼注视着他。

可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只看到容琦那乌黑的眼眸里像是泛起了雾,将她的身影笼罩地似虚似实。

“我们一母同生,无论其他人说什么,朕总是想要相信你。”

他说道最后,那探究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身上,看似轻飘飘,实则重愈千钧:“那你呢?”

不,他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从前,他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需要的时候便抛出,至于抛出之后,棋子怎么样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现在,当他知晓我身负异能,更是对我充满怀疑。一方面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另一方面他希望我能为他所用,如果不能,或许他会亲自毁掉。

容朝歌心中泛起密密麻麻又刺骨的凉意,还没来得及张口,却被容琦先开口打断,又凉又淡地开口:“你不必说,我会看着。”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但这一声却是带着狠厉的沙哑:“老五叛变,纠集无数士兵打过来了。还有那几位皇叔,也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容朝歌缓缓抬眼,容琦站起身的背影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拖得长长的,一直铺到她眼前。最后的余晖也淡去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夜了。

曾经盛年的大昭似乎也如此,在走向一个它既定的暮年。

“那皇兄,准备怎么做?”

容琦垂下眼,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步伐那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直直推开殿门。

满室被霞光充盈。

他在晚霞中缓缓侧身,说道:“平定天下,吾心之所向。”

“力不能殆,亦无所悔。”

容朝歌的视线却落在他手心的紫宸剑,那剑是大昭历代帝王佩戴,在众人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象征,比国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不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更是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体现。

父皇一生兢兢业业,不喜杀生,将其束之高阁。

而容琦却日常佩戴,随时可能拔剑而出。宫中随行的众人现在只需闻铮然之响,便会知晓又有人要死不瞑目了。

下一个拥有它的人,又将如何处置它?

容朝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窥到了什么,却一闪而逝。她努力回想,却只是白费力气,反倒是落个头痛欲裂。

“啊——”容朝歌捂着头,险些跌下床来,好在赶来的沉香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了。

容朝歌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皇兄心怀天下也好,视苍生如草芥也罢,与她无关,她只安安分分地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就可以了。她不要再掺和进任何这种事情了。

头疼终于缓和些许,她垂头之间,却见一抹红色一闪而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沉香心急如焚:“公主,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我去叫御医。”

容朝歌摇了摇头,对着镜中那鲜红的珊瑚珠耳坠,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耳坠,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她赶紧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放下手,却不由自主地又抬起手落在半遮半掩的锁骨处。她略用力扯开衣襟,那里肌肤洁白如玉,毫无半分瑕疵。

“我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她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句话。沉香一愣,很快如她所想,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否定。

容朝歌不知怎的,竟然又觉得头疼起来。

内心有个声音,最近越发频繁地提醒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可是她越做,只觉得越错。不如平心静气下来,安安稳稳当一个大昭公主,既不惹皇兄猜忌,又不惹别人厌烦。

容朝歌轻舒一口气,可是耳边那轻轻摇晃的珊瑚珠,却不停地牵动着她的视线。

她就像一尾鱼,在浪潮迭起之中被推着向前。不仅无法逆流而上,怕是连原地静止都难以做到。

她闭了闭眼睛。

第106章

虚实在交叠,让她头中阵阵发昏。

沉香虽然对容朝歌的一番询问感到不知所措,但到底容朝歌能平安醒来这件事就足够称得上是喜事一桩了,于是也没有纠结。

“公主,您可算是醒来了。这半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了。”

容朝歌一惊:“竟然,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

沉香道:“是啊,太后娘娘心急如焚,日日焚香祷告。几位小姐本也想来探望你,但是都被皇上给挡了。外面都传言……传言你遭遇不测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顾不上别的,忙起身:“我没事,只是惹母后担心了,我要亲自去给母后报个平安。”

不知怎么,容朝歌觉得沉香似乎一脸欲言又止,想要让她去,又不想让她去。嗫嚅片刻,只说一句千万保重身体。

容朝歌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沉香身上。仅仅一个对视,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不再耽搁,提裙就欲往外走。

说话之间,几个小丫鬟早已将容朝歌的衣束整理妥当。沉香想起方才紧闭的宫门,内心一阵担忧,不由得询问方才是否皇上又对她施压了。

这话由她问出,本不合规矩。可容朝歌知道她是真真切切担心自己。

但她浅浅一笑,什么都没说。连她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告诉沉香又能怎样的?

“这半个多月,都发生什么了?”

沉香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将最重大的变故先告诉她,以免待会不明形式:“桓王联合肃亲王起兵造反,皇上为了镇压叛乱,几乎出动了所有兵力。”

桓王正是容朝歌的五皇兄。

当年容琦抢占先机,夺得帝位。先帝积压的国事一股脑地倒下来,他便暂时没有追究。谁知倒是给了他韬光养晦的机会,如今时机成熟便起兵造反了。

“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近期皇上又上调了税赋,听说许多百姓苦不堪言。而且皇上还下调了征兵的年龄限制,为了补充这些年混战带来的兵力损耗。”

容朝歌沉眉:“但是少年还没有长成,哪来的力气参战?田间产出粮食有限,上调税赋的结果必然都要压在底层百姓上,而民间壮丁又都被拉去参战,如何使得。”

沉香皱眉叹息:“朝中上下一片焦头烂额,到底没有找出一个更好的法子来。”

容朝歌轻声问:“这一仗,现在到什么地步了?桓王也并非有勇无谋的人,贸然发起叛乱,打的是什么名号?”

宫中人多口杂,二人谈话已经将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就差直接摆口型了。但提到这个关键点上,沉香不敢说,只得努努嘴,示意容朝歌。

容朝歌心灵神会。这么多年来,皇兄饱受诟病之点,不就是“残暴无仁”吗?

可当初若不是他用铁血手段,压下乌戎祸乱,大昭恐怕早就在旦夕之间瓦解了吧。

容朝歌突然觉得遍体生寒。从前她眼界窄,只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不懂为何父皇会跪服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不懂兄长为何用尽心思得到这个位置后,日日呕心沥血,依旧难以所成。

天下为局,局局难解。若是普通人,决定为自己负责就是,但帝王的一个决定每一步都牵动万千性命。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走,于是他们只能用血与泪,去探寻。

一路心事重重,未到曹太后寝殿,早有眼尖的嬷嬷认出她来,脚步匆忙迎上来,神情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公主,您怎么来了。您大病初愈,应该多多休养才是,太后娘娘这边让沉香来问候一声就是了。”

说着,她威严的视线扫过沉香,沉香自知理亏,只得低头不语。

容朝歌没说话,她一脸温和,脚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抬步就要往里闯。

见嬷嬷欲挡,她回头微微一笑:“母后的寝殿,难道要拦着我吗?”

沉香也开口了,不知怎的,容朝歌竟然觉得她眼眶微微发红:“公主,你去吧。”

扑面而来浓厚的药味更是加重了容朝歌心中不好的预测,她快走几步,看到曹后鬓发微白,蹙眉闭目窝在床榻之间。

容朝歌一下子全身的血都冲到头上,眼前发黑,整个人几乎要腿软倒下,却只是声音颤抖地扑在了她床头,唤了一声母后。

曹后睁开浑浊的双眼,似乎好半天才分辨出她来。她很缓很缓地抬起手,拍了拍容朝歌的头。

容朝歌声音带着颤抖和强忍的哭腔,说:“母后,你怎么了?”

曹后努力扯出来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容朝歌几乎将耳朵依附在她唇边,才能勉强辨认出来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