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姐姐,也是。她好像和谁都合得来,还能经常和前院那个侍卫哥哥说话哩。不过可惜,她好像也有些讨厌我。”
原来是被人撞破了奸情,恼羞成怒了。
容朝歌话好像软软的,像是毫无攻击力一般。秦夫人听在耳里,疼在心里。
当年失去了这个女儿,她也是无可奈何。没想到苍天有眼,竟让她能失而复得。只是她错过太多,更是听信谗言,让女儿被这群人欺负。
秦夫人眼睛转了转,威严的视线扫过那群小丫鬟,在她们瑟缩的神情中轻声咳嗽了一声:“如此说来,我便明白了。你是无辜的,回去好好休息吧。”
容朝歌睁着懵懂的眼,虚虚地拉着秦夫人的袖子:“夫人,您,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容朝歌在等着她承认。承认自己的身份,那么间接来说,秦秋时便什么都不是了。这样一来,他的科举考试就顺理成章的泡汤了。
她也能尽快结束任务。
没想到秦夫人却说:“今日事过去,没有人敢再为难你了。你若是受欺负,尽管来找张嬷嬷。”
她拍了拍容朝歌的脸,语焉不详,容朝歌听起来却格外刺耳:“今日我才看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表现,往后……等你们大一些,我会给你个名分的。”
恩赐的名分?容朝歌不想要。
在无人的角落,容朝歌沉下眼,动了动手腕,只觉得这一晚上演戏受累真是不值当。
还不如早就单刀直入!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扑到秦夫人跟前,拉住秦夫人衣裳,迫使她低下头来。
“你是……我真正的娘亲吗?”
第56章
秦夫人瞬间面色一僵,面上的所有情绪在那一瞬间消散干净。她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容朝歌,直到周围仆从散尽,她才轻声,从喉咙中溢出来一丝笑。
“你为奴,我为主,我是在怜惜你。”
她原本的怜悯与恻隐之心在那句话后忽然消散干净了,就好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她看着容朝歌此时的委屈,与那双眼中盛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中没来由的横生怒意。
她厌恨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尤其对象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想起当年在产房中做出的艰难抉择,她眼神晦暗。这些年自己早就把秋时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疼他宠他,为他竭尽所能铺路。如今竟然这样横生枝节。
秦夫人心里冷笑,那王氏贪心不足蛇吞象,故意把女儿送到她眼前,可不是来邀功讨赏的吗?
她深沉的目光落在容朝歌身上。不知道那王氏到底嚼了多少舌根,这个孩子究竟直到多少不该知道的。
虽是亲生骨肉,但到底从小就没见过,心里难免生疏。她方才燃起的那少的可怜的母爱如今被一丝后怕彻底湮没了。
想到自己当年干出的事,她几乎是有些决绝地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老爷知道。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她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亲手把女儿清理掉,以免留下把柄,招人诟病。否则不仅毁了她,也可能会影响秋时的科举路。
容朝歌却在说完那句话后,恰到好处地沉默了许久,才低着眉眼,自顾自地轻声呢喃。她声音软软的,像极了受了委屈无处诉说的孩子,带着几分鼻音,又几分茫然。
“从小我就没有父亲,王妈妈对我非打即骂,每天都吃不饱穿不暖,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秦夫人,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看着格外无辜。
“好不容易逃离了那里,进了秦府,我只觉得这里暖烘烘的,比住在那破柴房里好上百倍,还以为秦府会是我真正的家。”
“秦少爷他与我年纪相仿,性子又温和,我就总想着多疼惜他一点,多伺候他一点,希望他能快乐一点,好好读书。没想到竟被府里这么多人误会,我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闷在心里,怪难受的。”
秦夫人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在陈述事实,字字句句却戳到秦夫人的心坎里。
她心中又一软。不过是个孩子,自己刚才居然那样揣度。
容朝歌像是被她看得委屈,鼻尖轻轻一抽,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突然直直看向秦夫人,里面翻涌着不甘,还有几分被辜负的愤怒,更显得她带着孩子般的直白,没什么城府。
“我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看着特别亲切,比王妈妈好上太多,心里偷偷把您当亲人看,可没想到您居然处处为难我,如今更是用这种话折辱我!那还不如当年一早就不要把我招进秦府,我也省的在这里受这般委屈。”
秦夫人咽了咽口水,手中不由自主地绞了绞指尖的帕子:“为什么说,我是你娘亲?”
容朝歌忽然一笑,那笑容浅浅的,却无端地让秦夫人感觉后背发凉:“王妈妈就是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颈侧的痣的。它都快成我的护身符了。”
“她说,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我的娘亲知道。”
她话音甜甜的,就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而那身上青紫的伤痕和勾起的唇角却让秦夫人觉得诡异至极,简直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般。
“所以,秦夫人是我的娘亲吗?”
见秦夫人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脸色发白,指尖发抖,她才敛了笑意,淡淡开口。
“其实我也不想知道什么秘密,就是想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不用被人打,不用被人骂,能吃饱穿暖就好。”
她抬眼,没有最初的祈求无助,没有刚才无声流露出的威胁,倒又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了:“夫人,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我不会惹事的,真的。”
海棠花枝颤了一下,零落下几片花瓣,无声入泥。
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沾衣不湿,只是把人笼罩在那种潮湿又压抑的环境下,让人伸手张望,指尖怎么也探不到虚实。
张嬷嬷急忙拿了一把伞,遮住了秦夫人。
秦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小孩子家家的,别胡思乱想,什么秘密不秘密的,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夺过张嬷嬷手中的伞,微微倾斜,盖住容朝歌。
容朝歌声音似乎也有些颤:“夫人这是,又怜惜我了?”
秦夫人俯下身,揩了揩她脸上的泪,露出那张她自认为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的脸庞,连带着那颗痣,也变得顺眼了几分。
“孩子,我疼惜你。你乖乖的。我会看着你长大,没有人敢欺负你。”
当天,翠儿和素儿就被张嬷嬷用雷霆手段赶出了府,连带着几个嚼舌根的丫鬟婆子,也通通没有好下场。
下人最是见利忘义,谁得势就跟着谁,这是一贯的规矩。众人见翠儿素儿被赶出府,都觉得大概容朝歌要被提拔成贴身婢女。无论交好还是不交好,纷纷想来容朝歌面前卖个好脸。
然而秦夫人似乎忘记容朝歌也是招来的丫鬟,反而还给容朝歌派了几个小丫鬟,伺候着。众人更加不敢怠慢,暗自咂舌,明面上对容朝歌那是更加恭敬有加。
因情而聚之人,情散则怨怼。因利而聚之人,利尽则疏离。
感情之事,就如一阵风,来时热烈,去时无踪,只留下满地落叶般的怨怼。
而利益则像一条河,只要源头不枯,它就能始终奔流不息。
是贴身婢女,还是养女。秦府规矩森严,秦夫人这一个让步带给容朝歌的是千差万别。
至于对她是真疼惜也好,是利益之下不得不为也罢,她的目标是秦秋时。身份之事,不过是一个跳板,方便她更接近秦秋时。
于是,秦秋时童子试归来,便见容朝歌捧着一碗姜汤来到他屋子。母亲一如往常对他嘘寒问暖一番后,才说出来由。
“翠儿素儿手脚不干净还嚼舌根,已经撵出去了。朝歌她受了委屈,我看着她也喜欢。你们年纪相仿,以后让她和你一起吃住怎么样?”
秦秋时自是同意。他想也不想,连忙接过她手中的姜汤,眼睛瞥到她手上的冻疮,不着痕迹地给她手里塞了一瓶路上买到的药。
秦夫人知道他向来好说话,所以就当此事揭过,笑着谈起学业:“秋时,考试还顺利吗?”
秦秋时点点头。
【8岁:秦秋时天资聪颖,县试拔得头筹,秦家备受瞩目。】
【由于秦秋时商贾出身,尽管成绩优异,也备受诟病。】
【秦家家大财粗,秦秋时也有真才实学,很快反对抗议的事情不了了之。】
【9岁:秦秋时在教习先生的指导下,准备府试。】
【10岁:秦秋时成绩优异,通过府试。】
【商人之子通过府试,引起轩然大波。】
【11岁:秦秋时准备院试。】
【12岁:本年度无院试考试。】
【13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是否报名?】
【报名请求被驳回。审查官员以秦秋时出身商贾,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考试申请。】
学政不同意,其实也是情理之中。
因为童子试主要是对幼童摸底,所以无论是测试内容还是测试的人员范围,都比较简单笼统。
但是院试不一样,因为一旦通过院试,就是秀才了,是获得朝廷认可的,也是真正通往乡试,会试等真正科举路的唯一大门。
所以院试的选拔会提高难度,筛掉所有三教九流不合规矩的人。
尽管如此,秦夫人在看到秦秋时准备好几年,却因为出身而不得不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心里就一阵又一阵地泛酸。
【14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本省学政自然调任,是否要尝试再次报名?】
【报名请求被驳回。审查官员以秦秋时出身商贾,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考试申请。】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转机,秦夫人跟自家夫君软磨硬泡,声泪俱下,想法设法,最终还是没能给秦秋时求来一个完美的结果。
“秋时,你也努力了。往后爹一定给你寻一个好出路。科举之事,就先放一放吧。”
秦父不敢看秦秋时,于是目光闪躲,内心其实也苦涩。可怜的孩子,这么好的天赋,只可惜做了他秦家的人,要白白浪费了。
秦夫人几日,眼睛都哭肿了。秦秋时日日苦读,疲惫而又失落的眼神,好像成了一根刺一般扎在她心上,让她拔不掉,只能任由它渗在血脉里,每次动一下就要刺痛不已。
容朝歌在书桌旁边,轻轻研磨着墨。秦秋时笔锋娟秀,书写的策论不看内容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她曾有意看过几篇文章,风格迥然不同。
但凡是夫子批复过的,都是一些中庸之言。而每当她打开一团废纸,在上面经常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偏激言论。
小小年纪,倒是都有藏拙的心思了。
秦秋时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默不作声地覆住了她的手:“今日不写策论,不用研墨了。”
其实平日里这种小事也都是下人来做,只有容朝歌心情上佳的时候,会愿意往他跟前凑。
秦秋时揉了揉眉心。
果不其然,容朝歌看起来十分惊讶:“秦少爷,院试马上就要开考了,这要紧关头,不复习吗?”
秦秋时端坐在椅子上,尽管没有旁人,他依旧是端端正正,只坐椅子前半截。这是长久以来的规律教养。
“我今年考不了院试了。”
容朝歌抬眼看了他一眼,流言蜚语无孔不入,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轻声,不知是安慰,还是含着些别的意味:“明年……明年再看看?”
秦秋时不语,容朝歌偏要蹲在他身前,抬着眼看他:“那还考吗?不考也没什么,你家大业大,旁人几辈子都羡慕不来。”
秦秋时垂眼,轻薄的纱衣下嫣红的小痣若隐若现,他别开眼:“要考,总是有办法的。”
容朝歌心里暗笑。当然有办法,只是要看秦夫人肯不肯。她在府中留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第57章
【15岁:本年度没有院试考试。秦秋时在秦父的教导下开始学习经商,学习人情世故。学业方面有所落下。】
【16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是否报名?】
秦夫人是最先受不了的。
她向来心高气傲,容不得自己输给别人。因此,老爷的爱,她牢牢地占据着。嫡长子,也必须是她头胎生下的。连她的孩子,也要一样争气,才配说是她的孩子。
好在秦秋时向来争气,品学兼优,让她颇为自豪。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出身竟是成了孩子光明前途的绊脚石。
而且,这个坎过不去,秋时就再也别想往前走了!
她身为商贾之家的大夫人,虽然衣食住行方面不缺钱花,过得滋润。虽然在外面人人恭敬巴结,但是到底难保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嘲讽他们家不入流,一身铜臭味,难登大雅之堂。
她一直咬着牙,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改变这一切。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王氏跪在秦府堂下,偷偷窥着秦府的老爷和夫人。想到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她有些害怕。但是一想到自己家中堆放的金银首饰变卖了能换多少钱,还有许诺的宅子地契,她瞬间安心多了。
“老爷……当年夫人临盆,是我接生的。”
王氏眼中挤出几滴泪来,一咬牙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老爷,我真是罪该万死!当年夫人生下大小姐,我见孩子气息微弱,连哭声都没有,便误以为是死胎,想着别让夫人见了伤心,就打算悄悄抱出去安葬。谁敢想,那孩子福大命大,竟硬是活了下来!”
“当时您已经抱回小公子了。我想了又想,这事万万不能走漏半分风声,免得被旁人知道了,看咱们秦家的笑话。心一横,就把这事瞒了下来。”
“我自己虽然也穷,但还是把大姑娘拉扯大了。大姑娘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呐,旁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我王妈的孩子,我也不忍让她一直跟着我受罪啊。前几年,干脆就借着丫鬟的名头,把她送进来了,早日和亲生父母团聚。”
王氏抹了抹眼泪,袖子底下的眼睛谨慎地窥着上面两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掂量着话语:“我又怕她过得不好,到底是自己养大的,舍不得。所以总想混进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今几个竟是被认作了贼人,把我给抓起来了。”
她见秦老爷沉眉怒目,心肝都一颤,顿时五体投地连连磕头:“老爷,您就看在老奴将功补过的份上,饶了我吧!”
秦夫人端起茶盏,微微轻声咳了两声,示意王氏作戏不要太过。
王氏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跪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她拿了钱,颠倒黑白,把秦夫人撇得干干净净。这样一来,秦老爷好心办坏事。秦夫人倒是成了骨肉分离的可怜母亲。
秦夫人粉墨登场。她放下了茶盏,豆蔻的指甲紧紧攥在手中的帕子上,蹙眉颤声:“你是说,秋时他,竟不是我的孩子?”
她惊诧的模样,真是可怜至极。
她眼中像是含着一汪水,直直地望进秦老爷眼里:“官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秦老爷拍了拍她的背,默认了。
秦夫人冲下堂,胸口微微起伏,用发颤的手指着王氏:“你快说,我可怜的孩子,究竟在哪?”
容朝歌在门外背过身去,对接下来即将发展的一切兴趣寥寥。可她转过身时,却正好见到秦秋时在小厮的拥簇下走过来。
他挥退了众多随从,直直走到她面前。
容朝歌微微勾起嘴角,轻笑道:“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秋时答:“大概是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名义上是因为一场乌龙,害得亲生女儿孤苦伶仃这么多年。可怜女儿,要把她认回来享福。
实际上,不过是借此机会,改变秦秋时商人之子的身份,让他能够继续科举。
所以,这一场呜咽的闹剧,到底是为了谁。
堂内人一叶障目,堂外人心知肚明。
容朝歌道:“秦夫人果然是良苦用心。可惜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好母亲。”
秦秋时年纪不大,却是一幅少年老成的样子。本该是情绪急促波动,他却面无表情,显得冷淡又不近人情。
“总要有权衡取舍而已。”
为的是他吗?还是为的是他耀眼前途下,能给家族带来的无限荣光?他也看透了,不过他也无所谓目的是什么。目标一致,结局就能皆大欢喜。
对他来说无所谓,可这样的选择对容朝歌实在太过残忍。
秦秋时垂眼看向容朝歌交叠的手。那指尖洁白莹润,就像从未经历过冻馁之患,从未经历过衣食之忧。可曾经刚进府时的伤痕,他还记得的。
他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丝丝笑意:“我占据了你的位置十六年,早就该还给你了。你吃过那么多苦头,就不恨我吗?”
容朝歌答:“不知者无罪。我的出现总是代表你的好日子结束了,你不是也没有恨过我吗?”
秦秋时这回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掩着唇,笑得几乎要咳嗽,一双眼中却好像盛满了星光。
“你出现本身就让我很高兴了。”
容朝歌听着觉得别扭,不自觉就收起全部笑意,言语冷淡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疑惑:“那你还真是很奇怪。”
秦秋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很自然地说出来心里话:“哪里奇怪了?你在的时候,我就会很开心。至于你说的什么挫折,那就是我命中有一劫,跟你有什么关系。”
容朝歌由衷佩服这种心态:“你这么想,挺好的。”
秦秋时进一步问:“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容朝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秦小公子聪明剔透,应该也明白,万事万物越强求越没用,顺应时局才是正道。”
秦秋时点头,不知在想什么:“对,抛开一切身份,我们算得上志同道合。这么来看,上天也会把我们一直绑在一起的。”
容朝歌抬眼,直视他。却见他没有一丝说笑的神色,好像本就该如此。
秦秋时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循循善诱:“我和你想的一样啊!命运许我颠沛流离,不知道哪天生命就结束了,所以我觉得应该在有限的时间内遵从本心。你说对不对?”
他抬眼,突然笑道:“就像你,噩梦游戏都要塌了。那何必费尽心思寻找钥匙?就让它塌,说不定还是你逃离这儿的契机呢。”
见容朝歌想要反驳,他扬了扬眉,竖起食指在唇边,接着开口:“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不是数据代码,更不是什么破系统的产物。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会帮我捡药草,会帮我带吃食。灾难是系统不可避免要给我的,这些才是你带给我的,对吗?”
“所以,你的本心呢?”
秦秋时早就恢复了记忆,容朝歌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秦秋时恢复记忆的同时,可能还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结果已经这样了,容朝歌也不能改变什么。至少现在这个人还在勤勤恳恳(也有可能是不得不)帮她收集钥匙碎片呢,她坐享其成,还说什么呢!
容朝歌在这个模拟器中沉浸式经历了不同身份,多少也沾上了点人气。她目前没打算按照他的话探索一下本心,面上是一贯的不动声色,退后几步,抬手打开了数据板。
“各方面不占优势的时候,攻心为上确实不失为一个好计策。但是可惜你遇上的是我。”
秦秋时看见那数据版,微微眯了眯眼:“如果你真的不在意,那我说的就都是废话,哪来的‘攻心’一说。”
容朝歌耸了耸肩。
下一步,令秦秋时意想不到的是,她将手覆在数据版上,盈盈的光晕散在其中,让那面写清秦秋时人生的面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五指骤然用力,猛地收缩,所有数据骤然像是玻璃被重锤击打一般,碎成一片一片,剥落碎裂在二人之间。落在地面前的几寸,就幻化成了虚无的光影。
隔着碎裂的数据版,容朝歌看到秦秋时眼中露出不假思索的讶异。
历经三世,不改本心。其实秦秋时在恢复记忆的时候,还能做到泰然处之,徐徐图之,这个游戏的循环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青风当初想要通过一次又一次无望的循环,想要把他心态摧毁,直到永远困在这里。秦秋时已经用行动告诉她,这并不成立了。
十次,百次,千次。她可以无限制地用近似于神权的视角,观看他的一生,再随便用一些小伎俩摧毁他。
但是他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会一直保持着平和的心态,只要她不再干涉,终有一次他会这样平和地度过一生,达到通关的目标。
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
容朝歌一向认为,游戏副本不是为了折磨人而出现的,本质是用严苛的方式,筛选通关者。
过分妄加干涉,她就不地道了。
所以她情愿自行毁掉那数据板,毁掉那能够窥伺他一生,甚至在冥冥的概率中早就写好他一辈子又一辈子的,排列组合毫无意义的系统产物。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够通关,那就是他的实力。
况且,就算她不干涉,考状元也是一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以秦秋时好几辈子的记忆,就算文章写得好,也不见得就能考上状元。
据她所知,这一世,恐怕就很难呢。
屋内,秦老爷作为一家之主,将二人召进屋内。
“以后朝歌就是我唯一的女儿。秋时,我会向院试的审查官员说清你的身世,许你科举的资格。秦家养你十六年,也不求你什么回报。日后能走多远,就靠你自己了。”
第58章
秦夫人眼神放在秦秋时身上,张了张口,很想告诉他为娘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但人多口杂,秦秋时看起来亦是坦荡通情,她才无可奈何垂下眼睛。
秦秋时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谢过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秦老爷则是神色颇为复杂地看向容朝歌。他叹了口气,感叹命运弄人,又侧过头去看他夫人。他本想安慰几句,却见秦夫人眼巴巴地看着秦秋时,几乎要垂泪。
秦老爷轻咳一声。
秦夫人挤出一抹笑容,拉起容朝歌的手:“我真是,真没想到……孩子,你受苦了啊。好几年前我曾看到你,就觉得与你有缘,所以也对你格外关照些,没想到竟是这般……”
她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容朝歌默不作声,她手上更加用力了几分,突然声音开始转为哭腔:“你是不是怨娘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娘不好……”
容朝歌抿了抿唇,明白这是秦夫人在对她的暗示了。在这场戏里,秦夫人早就被择得干干净净了。就算容朝歌想要借此“污蔑”她也没有用,只会给她自己落个“怨恨父母”的名声。
秦夫人见容朝歌默不作声,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余光下意识看向秦秋时的方向。
“老爷,咱们家也不是养不起,不如对外就称朝歌和秋时当时是双生,让他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住在秦府,怎么样?”
容朝歌心里冷笑一声,秦夫人真是太贪心了,既要又要,就不怕什么都得不到吗?
秦老爷做生意,汲汲营营多年,听到秦夫人这话,果断拒绝了她的天真想法。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肃声道:“不可。”
“秋时在文章诗赋上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他天生就是走科举这条路的。这些年他身为我商贾之子,耽误太多。今天的事,也算是一个契机,让秋时能够彻底摆脱商贾的铜臭味,能彻底摆脱别人的偏见。如此当断不断,只会惹别人笑话!”
秦老爷对自己当初做的事也有些后悔,面对自己唯一的,在外流落多年后终于回到自己身边的小女儿,满心都是愧疚。得知她曾在秦府为奴为婢十年,他更是追悔莫及。虽然没有养大的感情,到底也有些愧疚,也有些血脉的亲情。
“而且,这样一来,对朝歌实在是太不公平。以后朝歌就是我唯一的女儿,待你出嫁,秦家的家产都是你的嫁妆。”
秦老爷一家之主,说一不二。此事已经板上钉钉,秦夫人只得悻悻地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张嬷嬷在她嘀咕宽慰:“夫人,老爷只说明面上小公子不算秦府的人,但是又没说从今往后就要全面断了往来。您大可放心,城中就这么大的地方。您若是想念,随时都可以探望,养育之恩大过天,老爷也会谅解您的。”
秦夫人脸色稍霁。
秦秋时回去之后,通过正常的程序提交了院试的报名申请。
秦府这一出“换子”,在城中也是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不少人也在猜忌当年抱错孩子,究竟真是王氏胆大包天,还是有人故意引导?
而这秦秋时到底没了秦府的庇佑,免不了要经受旁人的一番指指点点。
世道就是这样,人们总爱用各种阴谋论来颠倒黑白。真正主导一切的端坐高位,而舆论的风往往能吹倒底下的无辜者。
但秦府也算小城中一个顶天的权贵了,人们对于上层的八卦总是津津乐道。
“我看这孩子有问题。听说了没,他都被秦老爷扫地出门了,秦夫人还屡次三番出府探望。嘿,你说怪不怪!”
“是有点奇怪啊,不过没准是养了十几年,养出感情了呢?”
那个人故弄玄虚地摇了摇食指:“既然有感情,秦府还差一个小公子的吃喝吗?我看不然!”
在众人的催促下,他低声冷笑,贼眉鼠眼地偷看了两旁,才慢悠悠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这小公子,没准还真是秦夫人的骨肉呢,不过嘛,是不是秦老爷的就不好说了。”
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聊起豪门八卦来那也是两眼放光,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搓手:“这么说,倒是还真有可能。这种丑闻,秦老爷哪里还容得下他,自然要扫地出门。”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那个菜市口西边的王婆,我认得!她家里穷酸得很那,天天买个菜都要讨价还价好久!你们猜怎么着!就这几天,她发达了,上次我还见她捧了好几个金钗子去典当呢。”
几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才是那个接近真相的人:“这么一说,那看来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怪不得藏着掖着。”
……
流言蜚语满天飞,秦秋时身在自己租的一个小破屋内专心备考。偶然听到,他也不甚在意,却在听说名声很可能也会影响科举,这才在秦夫人探望之际,虚虚实实委婉地表示了一番。
秦夫人当即拉着他的手,表示一番:“儿啊,你做的对。以后遇到困难,要告诉我。娘会永远支持你的,也只有娘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你要记住啊。”
秦夫人手指一指,当即让张嬷嬷去处理了几个故意寻衅滋事的人。
压是压下去了,但是大家更觉得他们是被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了。
秦秋时名声一时之间很差。
不过秦老爷终究是运作了一番,秦秋时院试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他蹉跎了好几年,终于是摸上了科举的门槛。
科举当天,容朝歌一身装扮极为富贵。又是翡翠玛瑙,又是金丝凤凰,好像秦家要补偿她受过了所有委屈一般。
容朝歌身边跟随了无数丫鬟小厮,远远走来,就像是巡视领地一般,浩浩荡荡来到院试门前。她也没有硬闯的意思,所以侍卫默契对视一眼,也没有拦她。
秦秋时走来,想看不到都难。
容朝歌笑着扶了扶头上的金凤步摇,声音倒是颇为温和:“准备这么多年,祝你顺利啊。”
秦秋时也笑了,点了点头。
“会的。”
元和十一年秋,秦秋时府试通过。
元和十三年秋,秦秋时乡试通过。
元和十四年春,秦秋时会试通过。他的文章策论受到主考官青眼有加,将他提拔成第一名。即为会元。
消息一出,众人都对他产生了无限好奇。大家调查起他的身世,这才发现曾经秦家曾经那段堪称离奇的事情。
秦家在小县小城还算得上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土豪,从地方到中央,越靠近京城,秦家的那点财力就越不够看。权贵一抓一大把,真才实学的人也不少。
在殿试前夕,秦秋时受到许多非议,甚至很多人不满,联名上书主考官要求撤掉秦秋时的会元,甚至那他的身世做文章,认定他应该被禁止科举。
容朝歌远在秦家,尚且都听闻这些风言风语。可想而知,身处在漩涡中心的秦秋时,又是顶着多大的压力。
秦夫人坐不住了。这些年秦秋时在外谋生,越走越远,她无数次都想找机会探望,奈何总是扑空。老爷也对她的行为颇有微词,她这才不得不安分下来。
她今夜焦虑不安,下定决心不再犹豫,坐上马车就去找秦秋时了。
容朝歌看着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出城,很久才转身回屋。
此去,秦夫人就不用再回来了。
在秦夫人走后的第二天,容朝歌将这些年搜集的所有关于秦夫人的光辉事迹,都借着旁人捅到了秦老爷那里。
秦夫人经手的管家账目,大量的金银外流,流向她的母家。留给王妈妈做封口费的其实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笔。
不仅如此,容朝歌还找到了一个给秦家看过病的老大夫,在容朝歌威逼利诱之下,他吐露出来一个惊天的秘密:
其实秦老爷并没有生育能力。
容朝歌挑了挑眉,没想到当年的流言,还真叫他们说对了一部分。
“大小姐,这事,老奴本该烂在肚子里的。但是,你非要逼我!你说,这事捅出去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容朝歌虚心请教:“抱歉。您继续说,那秦夫人后来为何又要调换个孩子呢?”
恐怕秦夫人当年也是得罪过老大夫,老大夫气得抖了抖胡须,全都抖搂出来了:“贪心啊!又想掌握住自己夫君的心,还想在娘家扬眉吐气。她这个人啊,又好胜,控制欲还强!你以为她爱惨了老爷?你以为她爱惨了那个从小养大的小子?她只是爱自己而已。”
原来她当年生下了女孩,担心会在秦府没有话语权,更无法通过科举改变人生。于是瞒天过海,让王妈妈假称死胎。博得秦老爷的同情心,换来一个男孩。
容朝歌想起她前几日慌慌张张坐着马车进京城的样子。突然灵光一现。她是担忧孩子吗,还是担心天高地远,自己精心培养的一颗棋子要完全脱离自己控制了?
但她目光短浅,就算她到了京城,又能做什么?只会让秦秋时更难为罢了。
容朝歌自然不在意秦秋时是否难为,那些是他该处理的事。而现在,容朝歌把自己要做的都做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就像多年前的翠儿和素儿,她会选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王妈妈吃进去的金子,必要她用尽血汗,一点一点吐出来。
而秦夫人,一纸休书,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第59章
秦老爷看着桌上白纸黑字的罪证,眼神中尽是沧桑。
他不似寻常富商那般脑满肠肥又目光短浅。恰恰相反,他清瘦儒雅,往那儿一站,倒像是位两袖清风的清官。
能从一介布衣做到江南巨富,靠的是精明算计、审时度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在家务事上,一辈子都精明不起来
外人笑他糊涂,他却甘之如饴。
他和秦夫人也算是少年夫妻,患难与共。
他总是觉得对她亏欠太多,便愿意加倍对她补偿。
她不希望他身边有其他的女人,他就算是喝酒应酬,也从没带任何一个人回家。
她喜欢热闹,爱出风头,更是极其好面子。那么,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还能挣,她愿意花多少都行。
她想要个孩子。他就算知道孩子最后生不下来,他也愿意抱来一个孩子,养在她身边,只是不想让她伤心,希望她能高兴一些。
可没想到,她野心越来越大,他快要兜不住了。
秦老爷眉头一皱,手指狠狠地摁了摁眉心。昏黄的油灯在他脸上刻画出沟壑纵横的褶皱,让他显得岁月不再,让他显得疲惫老态。
物是人非,人都会变。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一心只想迎娶心上人的青年了。
这个家,不能再任她胡闹了。
女儿不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多年的钱财也被她当作人情补窟窿,但这一切都没有让他觉得恼怒。
偏偏是自己做了这么多,夫人只当是自己手段了得,于是还想要更多。她的重心从他转向了秦秋时,她的目光从秦府移向了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还有谁会由着她呢。
秦老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捏着这些证据,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或许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从未正眼瞧过自己这一身铜臭味的人。
昨日,看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出了城门,尘烟滚滚,只剩下他停留在小巷边,拿着一半有些旧了的金钗,春雨湿青衣,秦老爷只觉得分外无力。
他突然就觉得,该放手了。
因为,女儿长大了。
殿试如约而至。
不知道那些舆论是否影响到了秦秋时。容朝歌已经自毁面板,无法窥见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影响远隔千里改变什么。
这些日子,江南水乡多雨。容朝歌撑着油纸伞,一步一步踏过青石板路,在烟雨朦胧中,听着小贩的叫卖声,恍若一梦。
她知道这里是假的。她可以控制数据面板,随心所欲调整时间的流动。有意思的就多停留,没意思就快进。
而对于秦秋时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三生三世。他无力抗衡,只能在时间中被裹挟着前进,跌跌撞撞,走向一个又一个既定的结局。
他为了求学,踏过乡间的田埂,淌过泥泞的山洪,跨过心底最恨的那条尸山血海,如今又再次落入到世俗偏见的泥沼中。
当今圣上喜欢中庸之道,不可能把状元给一个争议颇多的人。
她已经料到他必败的结局。
但是她已经毁掉了数据版。模拟器不会再写下他既定的结局,同时,他也不会在模拟器中开启下一周目。
青风在给出道具的时候,早就将不死令绑定了数据版。她毁掉的不仅是他的枷锁,更是……他生还的所有希望。
容朝歌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的,而秦秋时更是不可能品出其中的关联。
青风从一开始大概就料到了,容朝歌不会一直受数据版裹挟限制,甚至他可能觉得,她会对他网开一面。于是,他就早早布下一切,让她亲自斩断一切退路,让他再也出不来。
不是永世轮回,而是……游戏失败,死在里面!
容朝歌闭了闭眼。一切为时已晚,已成定局。
殿试结束,出结果尚有时日。
这几日,容朝歌无论怎么想,都觉得秦秋时绝无可能拿状元。与他一同进入殿试的人,有家世,有学识,有眼界,有抱负,秦秋时能拿到会元,实属偶然。
阅卷常有偏颇。避亲避嫌都是常有的事。各花入各眼,文章本无对错,只是伯乐不常有。
纵然他有能力,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低调老实势必会边缘化,偏激狂妄更是要不得,这个度,完全是凭主考官心意。
太主观了。容朝歌不禁摇了摇头。
她这些日子已经成了茶楼的常客。这里消息最灵通,她完全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游戏失败与否。
失败了,她就该走了。
“之前秦家那小子,还记得吗!我听说他现在可是出息了,圣上对他赏识有加呢!”
容朝歌的目光落在茶盏中。茶叶浮在水面上,飘飘荡荡。无形的热气总是在推着它们走。
“我听说,他以会元的资格入围殿试呢!你们说,他会不会真拿下个状元?”
“老兄!你这消息也太落后了吧。这秦秋时,连殿试都没去!”
容朝歌掀起眼皮,向不远处的男子望去。
那男子浑然不觉,呵呵一笑倒是卖上关子了。殊不知他这一句话如同石头一般,激起千层浪。
“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白白浪费了?为什么啊?”
“我听说,”另一个人努努嘴,眼神示意秦府的方向,“夫人找他去了。那秦秋时最近本来就深陷舆论漩涡,你说她这不是添乱吗?我估计就是因为她。不然怎么可能说不考就不考了!”
“唉,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那夫人平日里就喜欢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就老爷惯着她宠着她,她跑去京城撒泼,圣上一个罪名下来,秦秋时肯定要受到她的拖累。”
几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容朝歌却移开了视线。
秦秋时放弃了殿试,去哪了?
还得了圣上,赏识有加?
“哎哎哎!放榜了,去看看今年的新科状元是谁?”
“嗐,是谁反正都不可能是秦秋时了。他连殿试都没参加,怎么可能授予他名次呢?就算他再有才有德,朝廷也不可能会为他,破格改了惯例吧。”
容朝歌提起衣裙,在桌上留了几个银钱,起身出了茶楼。
外面的人吵吵嚷嚷的,她什么也听不清,更是不想失态地和那些人挤成一团。
“朝歌。”
容朝歌猛地转头,却见本该在千里之外京城的秦秋时竟然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骑着一个高头骏马,长发用冠束成一个马尾,随着马蹄踏踏而轻轻摇晃,更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想知道名次,我亲口告诉你吧。”
他翻身下马,眉眼间不见疲惫,一如既往灌满了温和的笑意。
“没考殿试,还拿到状元了?”容朝歌挑了挑眉。
秦秋时但笑不语,从衣袖中拿出一幅卷起的文书。
不远处人群早就炸开了交谈声,惊诧的声音让容朝歌听得一清二楚:“怎么回事?这届科举没有状元?”
人群散开些许。容朝歌远远望去,不远处的榜单上,状元一栏赫然是空悬,榜眼探花皆是规规矩矩的人名。
“没有状元?”容朝歌心情复杂。
秦秋时展开了文书:“状元金花帖在我手中。”
二人避开人群,他徐徐讲述。
他并没有像前几次科举一样,一门心思放在如何能让文章辞藻更加华丽,如何能让自己的策论见解更加符合主考官的心意。
读书当为民。
他用现代的眼光,用从秦父处学来的经商的谋略和眼光,主动献策给当时会试的考官,得到陛下的应允,解决了陵阳水患,挽救了数千百姓的性命。
“就算是京城千里,我又任务失败了,我也会快马加鞭跑回来让你送我最后一程的。”他说到这儿,不知为何眼中竟是莫名闪动着一丝诡异地堪称期待的光。
容朝歌抿了抿唇,目光冷静:“投机取巧。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何不规规矩矩考了殿试?金榜题名不行,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谁知道系统算不算你‘考上’状元。”
秦秋时讽刺一笑:“八股的考试,迂腐的考官,如何筛选出良才?”
他直视容朝歌,大大方方将心里话说出口:“凭什么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世界上那么多职业,为什么偏偏要分三六九等,偏偏要用刻板的眼光看待某些职业,压抑孩童的天性,压抑人的内心想法?”
容朝歌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科举这条路,是最公平,最简单的一条出路了。”
科举设置的初心,确实如此。它给无数寒门子弟打开了一条新的窗户,让他们得已窥得外面广阔的天地,得已走出贫瘠的现实,走近理想。
为什么学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只是后来,科举变得越来越极端。
大把大把掉的头发,无数点灯熬蜡的夜晚。那些写废的答卷堆在墙角,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新的覆上去。
反正格式都差不多,谁会在意他们真正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那些圣人言,先贤注,再加几句不痛不痒的见解。为什么?因为这样能拿高分。
考官兴致寥寥地翻看着卷子,一张又一张,所过之处圈圈点点烙下红色的印记,批上主观判定的标识,就像质检的烙印。
他们低着头,把旧的卷子收进箱底,把新的卷子铺在桌面上。白色的纸,黑色的墨。昏暗的天,紧锁的窗。
他们为了能出去,选择将自己困顿在这里。
他们来不及失意懊恼,他们再次被捆绑上,陷入新的循环。
窗外有人咳嗽一声:“儿啊!早点睡,别太累着。”
但是仔细听去,那声音分明在哭着,说着……儿啊,你要争气。
蜡烛的火焰突然蜷曲了一下。走神的时间短暂又幸福。
该低下头了。天亮之前,还能再写一页。
第60章
秦秋时早都想到了:“我不怀疑考到状元能通关游戏,但系统一定会给我设置层层障碍。我离京协助治水,这才避开了秦夫人。”
状元哪有那么好考。一省学子有多少人,一朝状元又有几人?秦秋时从后世的眼光来看,考到状元却一生碌碌的也大有人在,科举不成却青史留名的也大有人在。
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圣上亲赐,百姓口口相传,不拘泥于榜上的俗名,为什么不能算是高中状元呢?
秦秋时一笑:“我记忆恢复之后,就想着答应你的事。当然要多上心一些。”
容朝歌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目露三分不解:“什么?”
秦秋时笑着,桃花眼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探索世界的真相呀。你需要的钥匙碎片,不是只有完美通关才能发放吗?”
原来他还记得要给自己打工。容朝歌抿了抿唇,突然有了点罪恶感。
正说着,秦秋时手上的金花帖突然毫无征兆地脱手。容朝歌眼看着它在掉落的同时,一点一点碎成纸屑,不由得屏息。果然,系统并不认可这样得来的状元吗?
秦秋时眉头一拧,猛地捂住胸口,急急地喘了两口气。
只见周围的场景在迅速破碎。两个人如同被甩到空间扭曲的裂缝一般,强烈的挤压感引发浓重的不适。
容朝歌无需思考,狐尾自袖口窜出,登时缠上秦秋时脖子!
她眼神中杀意弥漫,让秦秋时顿时神色一紧。
斜风细雨在周围扭曲的空间中变得破碎,混杂的那种泥土味,让秦秋时脸色隐隐发白。死亡的经历让他心脏在他反应之前先一步狂跳,他下意识猛地抬手,在容朝歌侧身闪躲之际,趁机翻身。
随即狠狠把狐尾往怀里一拽,二人距离猛地拉近。
容朝歌脚步不见踉跄,反而就势抬手成掌,劈向他颈侧。趁机召回狐尾,翻飞成鞭,在瞬息之间抽打在他后背。
秦秋时躲闪不及,闷哼一声,唇边溢出血丝。他掀起眼皮,缓缓望去。容朝歌依旧没有就此罢休的架势,眼见第二鞭就要抽下,他身子忽然一转。
他侧身闪躲之时,徒手抓住狐尾末端,将其缠绕在自己手腕,扣了个结。
容朝歌眼神一凛,另一只手曲指成爪,直取咽喉。秦秋时抬手格挡,缠着狐尾的那只手顺势一扯。
容朝歌整个人被他拉得失去重心,膝盖撞上他的腰侧。她目光沉静,不见有半分喘息。几缕发丝从她盘好的倾髻上垂落些许,她抬手扯下头上簪子,猛地在自己掌心一划。
她膝盖顶住秦秋时上半身,让他动弹不得的同时用簪子在他掌心也划出一道血印。
秦秋时瞳孔骤缩,想要趁其不备猛地抬身,却被牢牢压制住,动弹不得。
周遭空间几乎完全破碎成虚影,像是彩色拼接的图画,因饱和度过高让人头晕目眩。秦秋时咬牙保持着意志,却见那金花帖的碎片不知何时被蓝色浮光包裹,俨然钥匙碎片。
容朝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不知凝望着远方何处,朱红的唇瓣在秦秋时耳边一张一合,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
“辛苦。”
她将流血的手探过来,食指缠上他的。秦秋时垂眼看去,两道伤口贴在一处,血混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周遭碎到极致,天与地都在坍塌。
秦秋时忽然咳了一声,喉咙一甜,猛地呕出一口血。血溅在她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意识像被什么东西高高抛起,晃晃悠悠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又重重地往下坠。
最后落在的地方,是那十根交缠的手指。
他盯着那儿,嘴角忽然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某种近乎餍足的弧度。
好像是一场无声又盛大的表白,又好像是一场盛开即凋零的决绝。如果一定要死,死在她手上,倒是好的。
蓝色碎片从秦秋时身体中涌出,似乎在招呼新伙伴,又在归位之时对交缠的手犹豫不决。
容朝歌感觉他的手在微微地抽搐。一下,两下,似乎要松开了,又无意识地收紧了。
容朝歌将手扣得更紧。
她目光露出坚决,只要这次能将碎片转移到她身上,那么一切事情由她来解决就好,秦秋时也不必牵连受到无妄之灾。
她心神紧绷,系统的提示音却先一步闯入两人耳畔。
【游戏场之锁寒窗已完美通关,恭喜!】
下一秒,所有碎片蜂拥而至,一个不落地涌进了秦秋时身体中。他一阵天旋地转中猛地撑起身子,两个人的距离骤缩。
他额前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湿,显得格外狼狈。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没有从方才那种濒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眼睛几乎是一错不错地望着容朝歌。
容朝歌垂下眼,收回了手。
【检测到副本锁寒窗完美通关,副本将永久关闭。】
【正在传输中……】
再次落入白色的高台,秦秋时才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给你帮忙,我心甘情愿的。”他猛地咳嗽起来,面色还有些苍白。
容朝歌眉头一蹙。按理来说出副本所有伤痛都会被治愈,难道青风又做什么手脚了吗。
却见秦秋时缓缓放下了掩着嘴的手,弱弱地说:“商量一下,下次能不要再锁喉了吗?”
容朝歌:“……”看情况。
她早就收回了尾巴,转身欲走,却突然被他从身后叫住。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容朝歌回头。没有戏谑,没有试探,他是认真的。
“不想。”容朝歌直截了当地说。
秦秋时神色没有诧异,更没有气愤,反而流露出那种“我早就知道会如此”的神情。
“那也行,我陪你,”他将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翘了翘,“反正还会再见,在哪里见都行。”
容朝歌淡淡扫视他一眼,他大大方方走上前。
“我改变主意了。我会好好活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天为止。”
碎片在他手中凝集变换,形成了一副红玛瑙耳坠。
他眼中藏着笑意,故作烦忧:“可惜我之前可能表现地不尽人意,差点被开除了。所以我准备还是贿赂一下我的Boss,Boss愿不愿意收?”
钥匙碎片的一部分……
她不该犹豫的。但想起另一副样貌几乎完全一样的耳坠的来历,她有些头疼。
她慢吞吞开口:“虽然我是Boss,但我也是一个正直的Boss。”
秦秋时十分有眼色:“刚才情急之下,下手没轻没重的,是给你的赔罪礼物。”
容朝歌最终在他满含笑意的目光下,看起来颇为不情不愿地接过。
她回到办公室,捏着那对耳坠,无端地感觉有些棘手。
要交给青风研究一下吗?
容朝歌这个想法仅持续了一秒,就被她自己给否了。
青风在她形象已经与一个极端偏激的愣头青别无二至,有什么想法,与鸩羽沟通都比和他沟通要理想。
因为他根本不会听你说了什么。就算偶尔选择用默认来维持那少得可怜的同事情,私下里依旧是我行我素。
就像这次……
容朝歌猛地抬头,突然意识到少了一个环节。
通关奖励呢?
她起身出门,准备反馈系统故障问题,却不料刚一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青风和鸩羽。
青风正欲开口,却先皱了皱眉,拿了一块方巾掩住口鼻,连打了两个喷嚏。
容朝歌:……
鸩羽在副本结束后就匆匆忙忙赶来了,她最近总有一种预感,两个人见面可能会打起来。
她尴尬地笑了笑,身先士卒地暖场:“小九,回来啦。还顺利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容朝歌此刻是面沉如水,青风则是一如既往公事公办的冷静。想也不用想,缺德的青风肯定没少使绊子。也就他能把这种事说得头头是道,旁人也不能反驳。
青风还没开口,又耸了耸鼻子,紧急用方巾再次掩住口鼻。
“啊切——啊切——不好意思。”
鸩羽:……
鸩羽看似亲热地上前挽住了容朝歌,实则暗暗使劲,生怕一个不注意两个人就兵戎相见了。特殊时期,这样也太不利于团队凝聚力了。
容朝歌自动忽略了鸩羽疯狂眨眼,语调也恢复了公事公办:“青风,我正要找你。游戏通关后没有发放奖励,是系统故障了吗?怎么补发?”
青风推了推金丝眼镜,神情没有一丝波动,显然早就知道:“没有漏发。现在系统的钥匙碎片几乎已经为他所用了。被系统认可的能力,通关想必不需要依赖道具。”
出乎鸩羽意料,容朝歌没反驳,没动手,还含着笑回答:“对,钥匙碎片现在就认准他了。通关前是玩家最虚弱的时候,我和他打了一架,用血为媒,也没改变钥匙碎片的归属。三个副本过去,这事已经充分代表了系统认可他。所以,我从此不会再干涉他的游戏,希望你理解。”
青风也神色平和,点头表示理解。他打开手中的文件夹,一目十行地扫过新生成的游戏统计数据,很快将头抬起来。
“九尾,下次要注意,Boss不得毁坏游戏道具。”
鸩羽挑了挑眉:“不死令不是已经自动使用了吗,还有什么游戏道具?”
容朝歌冷静地说:“我把模拟器的数据版捏碎了。”
鸩羽:???
她忘了,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