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容朝歌看着静静摊在自己掌心的耳坠,红玛瑙像是血一般娇艳,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上面没有复杂的金银做装饰,反而显得简约好看。
他审美倒是还不错。
容朝歌内心百感交集:“就因为我救了你,你没什么可报答我的,所以专门给我一份谢礼吗?”
那还真是恩怨分明。
秦秋时再次出声强调:“不是谢礼,是聘礼。”
看着容朝歌明黄衣裙上繁复精致的花纹,秦秋时意识到自己的聘礼对侯府大小姐来说实在委屈了,于是赶紧解释道:“只是其中之一。以后我科举考上更好的名次,再给你买好的。”
容朝歌面上有些不自然,有意打住这个话题,于是干脆收下,岔开了话题,询问科举之事。
“最近不太平,你就在这里住着吧。过了院试才算真正走上科举的路,是否继续走,能走多远都是你自己的事。”
她没有提自己今日为何恰到好处出现在院试外,也没提为什么恰好带着侯府的记录凭证,更没提为什么一眼就认出秦秋时。
二人好像就心照不宣一般,谁也没有提。
容朝歌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小地方落脚。把秦秋时带到这里,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她刚才的一番言语,看似是护了他,实则把他推向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秦秋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都知道。
但他不恨她,也不怨她。送她东西,也并非像对旁人一样为了答谢了清。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剔透又明艳的珠子,一瞬间想到她,就买下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看她在朦胧烟雨中孑然一身,很心疼吧。于是,想奢求一次,求来更多的缘分。
或许她以为他是因为五岁那年君子一诺千金,所以旁敲侧击求个结果。但他知道,只有她出现的时候,他枯萎的生活会短暂的焕发生机,沉寂已久的心脏会重新跳动。
所以他还想再见她,仅此而已,无关恩怨。
只是因为,是她。
【20岁:恭喜你通过院试。可以报考乡试,请认真准备。】
【本年度没有乡试考试。】
乡试又称秋闱,每三年举办一次。考中就是举人了,这才初步具备做官资格。
秦秋时在夫子的肯定与举荐之下,进入了更高级的学府,崇正书院。这里出过的举人,数不胜数。
仅秀才经科考列一二等者,或国子监监生贡生可报考乡试。因此来到崇正书院的人,不仅要出身尚可,自身也要有实力。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县学里名列前茅的他在崇正书院里,仅有个中等的水平。
好在托容朝歌的关系,他有了个更安逸的住所。这些年的积蓄让他也早就不必为吃穿发愁,可以全心学习。而且,崇正书院的人都很友好和睦,没有人盘问他的来历出身。
秦秋时稍稍松了一口气。
崇正书院每月都有一次测试,成绩不合格者,直接被退学。强烈的冲击之下,所有人都更加发奋读书。
有压力才有动力,秦秋时本觉得这也是个好事。谁知这仅仅只是开始。
每季度都有一次大测,会将排名倒数的三位同学劝退。这也就意味着,就算成绩合格,依旧有被退学风险。
他只好更加用工学习。
每天书院布置的作业都很多,他经常要半夜三更点灯读书才能勉强写完。而且作业的同质化和难度都很高,有时候他同样的文章默写了三遍,有时候他一知半解,只是将夫子课上所讲誊写上去。
崇正书院的教书先生都是朝廷官员,每日授学时长有限,更是不可能课后为某个学生专门答疑。久而久之,秦秋时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21岁:本次崇正书院大测排名:三十二名。请注意你的排名。】
秦秋时看着最后几位成绩稍逊于他的人也已被劝退,压力更重,也知道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跟他关系不错的一个人,临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劝退也没什么,我反而觉得解脱了。有个消息,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最近上面有人来了,要是能被他看中,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秦秋时摇了摇头。他的出身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选那样一条路。
这天课后,秦秋时特意留在讲堂里,等待教书先生看过来,连忙行礼:“先生,学生想求您指点乡试文章。”
刘先生看了他一眼,答:“你的文章我看过,四平八稳,没什么大错,也没什么大彩。想考乡试,光这样可不够。”
秦秋时恭敬低头:“学生知道。所以才想求先生指点。”
“指点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刘先生把书卷放下,“我耐心有限,做文章不仅靠努力,更靠天赋。若是几次指点下来,你还是不理解,就不要奢求了。”
“多谢先生。”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漫长的求索之路。
刘先生让写策论,秦秋时写写改改,三天才交上去。他只看了一眼,提笔批了八个字:纸上空谈,不知所谓。就当着秦秋时的面,把文章撕了。
刘先生让写诗,他规规矩矩写了一个五言律诗。他说像是帐房先生记账,没半分灵气。随手把作业打了回去,附加几个手板子。
秦秋时不在乎面子,也吃得了苦。他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经经历太多变故,一朝开窍,将自己的东西融进去,写出的东西就大不相同了。
刘先生拿着他的文章,眼中多了些说不清的情绪。他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你,乡试有望。”
说完后,他紧紧盯着秦秋时的脸,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些惊喜雀跃,但却没有。
秦秋时的神色,与拿到一张撕碎的策论,一个被打回来的作业,没什么区别。
宠辱不惊。刘先生这次内心是真心有了几分赞许,他捧着秦秋时的文章,深深地看了几眼,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色已深了,大街上人很少,秦秋时单手抱着几本书,另一只手捻着玉佩上的纹路,内心才渐渐被满足充斥。
【22岁:你参加了乡试。乡试通过,位列第十三名,等待参加会试。】
会试又称为春闱,在乡试第二年开春举行。算算日子,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
但对秦秋时来说,他现在的成绩远远不够考上一个很好的名次。周围多是有人求神拜佛,他却觉得那东西虚无缥缈,毫无意义。
会试前一天,秦秋时一如既往地穿过大街小巷,却突然被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围起来。
“总算逮到你小子了!这下你可跑不掉了。”曹公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秦秋时果断回头,却见他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就像是蜈蚣一样歪歪斜斜趴在脸上。
秦秋时皱眉:“你我恩怨早就了了,你有什么事?”
如今的曹公子面目狰狞:“臭小白脸,竟然让你傍上了人。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总有他们疏漏的时候。我今天必要将你欠我的,一点一点找补回来!”
秦秋时谨慎后退,打量着四周,计算着自己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大。
曹公子突然仰天大笑:“你明天要参加会试了?”他笑容阴恻恻的:“你觉得你还能参加吗?”
秦秋时面色一沉。
周围的人步步紧逼。秦秋时一步一步后退到靠墙。直到再避无可避的时候,突然猛地抬眼。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还算粗长的棍子,一下子把最靠近自己的人击倒,趁着他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往外跑。
他也并不傻,没打算真和他们纠缠。
就在他马上甩掉那帮人的时候,突然一阵诡异的香味传来。就像是春季里最浓艳的花粉一样,让他一呛,瞬间屏息凝神,却还是意识恍惚了几下,差点倒地。
曹公子的云靴踏在他面前。
……
容朝歌简单从投屏中刷过他的日常,在院子里等了许久,没见秦秋时回来。她有些百无聊赖,几乎要睡着。
大门被猛地推开,秦秋时踉踉跄跄地跌进门里。他面色酡红,就像是宿醉未眠,又像是少年春思。
容朝歌神情一冷,快步上前拉住他胳膊。秦秋时微微一抬眼,看见是她,却猛地将胳膊抽了出来,摇晃了两下坐到了墙角。他眼中尽是恍惚,微微张着唇,似乎在喘气。
“你受伤了。”容朝歌看着他身上的血痕,还有皮肤裸露处露出的青紫痕迹,不禁皱了皱眉。
秦秋时却抬着眼,问她:“你怎么来了?”
容朝歌道:“你明日会试,我来看看你复习得怎么样。”
要是复习得很差,考试无望,干脆结束二周目。
秦秋时道:“尽人事,听天命。”
容朝歌回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谁把你弄成这样,又是那个姓曹的找事?”
看见秦秋时的样子,她一瞬间火气上来,一把抽出了旁边侍卫的刀。利剑出鞘,连秦秋时恍惚的意识都惊醒了几分。
一旁的侍卫呈上了解毒丸,容朝歌看也没看一把塞到秦秋时手里。她转身一脚踹开了院落虚虚掩着的大门,头也不回地提着剑出去了。
秦秋时有些后悔,那日一别之后,他再没见过她。于其让她替他报仇,他倒是更希望她在自己旁边,聊聊天。
曹公子从没吃过瘪,唯一一次被秦秋时弄得不痛快,就想尽办法构思如何报仇。谁想到几个月筹谋的计划,竟然还是让那个臭小子逃了,正愤恨不已。
突然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倒,他张嘴正想骂人,爬起来却见自己身后高价雇来的一群人纷纷倒地不起,而容朝歌身后那群侍卫熟悉的装扮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一瞬间惊恐无比,张着大嘴,连尖叫都发不出声了。
容朝歌用剑尖勾起他衣领,唇角弯弯:“胆子不小啊曹公子,知道是我的人你还敢碰。你说我今天要是杀了你,你那五品高官的爹,会不会找我麻烦?”
曹公子嘴唇青白,哆嗦地差点尿出来。他呜咽着摆着手:“再也不敢了,求您饶我……”
容朝歌一脸嫌恶,用眼神示意侍卫把他绑走了。
曹公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容朝歌在他惊恐绝望的目光下掩唇一笑:“上次曹公子想必不够尽兴,这次我可要让人好好招待招待你。你怕什么,带你去好地方呢。”
曹公子想起上次的“招待”,心如死灰。
第52章
秦秋时睁眼醒来的时候,天已破晓。天色尚未明朗,时辰也还早,他却一点也睡不着了。
他喟叹一口气,撑着身子准备下床,却发现自己脸上身上尽是汗涔涔的。
昨晚一丸药下去,身体的不适感很快就有了很大的缓解。可是药三分毒,解药的副作用大概就是嗜睡。昨晚上他一个梦接一个梦,几乎让他觉得自己要被溺毙,也无法逃离。
梦挺奇怪的,有很多都是他从未想过的场景。翻来覆去颠三倒四,但是总有一个人的身影贯穿始终。或是坐着,或是跪着,或是站立,或是斜倚。他想要伸手触碰,背影就会忽然如同云烟一般散开了。
然后,他心脏就会突然如同被揪住一般疼痛,瞬间惊醒,再次连接到下一个梦境。
下一个梦境里,秦秋时不敢再妄想触碰那个背影。可那个人却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在他的视线里很缓很缓转过了身。
容朝歌平静无波的脸漠然地看着他,不带有丝毫的情绪。
在现实里明明她比他还要矮上一些,却无端地让他觉得自己被俯视。她的眼神没有傲慢,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就是单纯地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在看着一粒微尘。
秦秋时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
下一刻,他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攥紧,容朝歌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挑起,似乎在笑,在这样的笑意里面,秦秋时挣扎,又不受控制地被那双明媚的眼眸吸引着。
如此矛盾。
于是不知何处来的水浮上来了,她的身影再次变得虚幻,像是被水泡得发皱又发白,又像是单纯被水折射得扭曲,他来不及辨别,他的生命就随之沉没在她的脚下。
梦境中的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却再次掉入新一轮的梦里。
这次她并非离他遥远到就像是天人相隔,恰恰相反,他们距离不过咫尺,她眼中仿佛含着泪,微微仰起头,对他说:“帮帮我嘛。”
秦秋时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容朝歌肩膀上的衣料好像被什么东西割破了,无力地垂下来。就像她此时一样,眼中含着泪,让人不忍拒绝。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他清晰地看见了她肩窝锁骨处有一个红色的痣。他无比艰难地闭上眼睛,想将自己衣服披在她身上,却抬手之间衣服不知道去哪了,反而将她拥到了自己怀里。
仅仅是简单的一个拥抱,他却好像控制不住自己,有太多情感在刹那间呼之欲出。那是他二十年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发自心底的喧闹与嘈杂。可他却隐隐约约地有些期待。
他明明从未抱过她,可那梦境却是那么真实。就好像,她真的需要他的帮助。
那么骄傲的容家大小姐,也会有这样一面吗?
他垂下头,恰好撞进她的视线。她凤眸里含着水光,而水光背后,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吻我吗。”那眼中带着一丝丝蛊惑,甜美又致命。秦秋时余光里,甚至看到那微微张开的唇,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他都听不见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猛地推向墙壁,喉咙被死死地掐住,让他根本不能发出连续的声音。窒息的感觉再次传来,可他却比方才那种甜蜜的诱惑下多了一丝丝的真实感,好像这样才是对的。
他腰间好像也被什么东西缠住,不过窒息的感觉更加强烈,让他无暇顾及。
“大小姐……”是他在开口,祈求。
好像又在贪恋那片刻,她的目光中,只会有他。
而她说了什么呢?
“生死有命……”
秦秋时眼前发黑,有好像有蓝色的碎片炸开,让他头很疼。他好像又再次跌入一个新的梦中。依旧是类似的套路,她离他太远的时候,他就忍不住靠近她。当她终于如他所愿走到他身边来的时候,那么带个他的,大约就是窒息般的死亡。
救赎与死亡,皆系在一个人的身上。
于是死亡也成了令人期待的救赎。
等到他真正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坐在自己床边的那个人,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猛跳起来。大约是他还没有真正地从梦境中走出来,心脏还停留在梦境中刺激的生生死死中。
于是,在他开口之前,心脏先一步悸动起来。
容朝歌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心想该不会是药傻了吧,于是慢吞吞地开口:“怎么这样看我?”
秦秋时坐了起来,隐隐约约模仿着梦境中的样子,从身后将她圈了满怀,下巴自然地放在她肩窝处。
容朝歌:……
等了许久,窒息感依旧没有传来,秦秋时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容朝歌谨记着自己的人设,一忍再忍才没有直接将此人从自己身上掀开。此时,她微微侧头,声音冷淡:“可以从我身上下去了吗?”
秦秋时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起身,将被子圈在自己身前,额前汗水打湿的两缕发丝配着他刚醒时不太清明的眼神,抛去曾经的算计和筹谋,如今的他实在是显得有些懵懂。
他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做梦。”
容朝歌微微扬起唇,似乎饶有兴趣地问:“梦到我了?梦到我干什么了?”
秦秋时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
当然,容朝歌也只是顺口一问,并没非要他一个回答。
梦境这种东西是很隐私的。别人愿意说,她就听个一乐。别人要是不愿意说,她也没必要刨根问底了,更没必要读心。
反正跟副本跟通关没关系。
容朝歌先开口了:“马上考试了,来看看你状态怎么样。”她状若无意地说,“要好好考。”
秦秋时垂下眼:“谢谢,我会的。”
【23岁:你参加了会试。】
【福源:80/100,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灵感犹如泉涌,又是仿佛文曲星下凡为你指点迷津。】
【恭喜你通过了会试,排名:第一名!】
秦秋时在放榜的当天,简直是愣住了。自己的水平虽然在刘先生的指导下有了突飞猛进,但最好的名次在书院中也不过是位列第六。
如今会试千余人一同考试,他究竟是何德何能位列第一?
周围的阿谀奉承声几乎堵住了他的耳朵,他第一反应却是,或许是托朝歌的福吧。
【您已经成为殿试候选人。殿试将由皇帝亲自考察,请认真准备!】
秦秋时回到自己屋中,没有见到容朝歌。有一丝丝失落的情绪包裹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疑虑。
他真的能成为第一名吗?实力的背后,是多重的运气?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或许放榜之后很快就会有人上报监考官,要求重新核验卷子。
但是历年来核验卷子都不会更改成绩,除非是发现作弊或者是其他重大的违法事件。他扪心自问还算是遵规守纪,王生和曹公子的事应该也已经过去。
有容朝歌帮衬,他们翻不起大水花。
只是殿试是皇帝亲自选,皇帝对他又会是什么态度?他运气好了一次,还能再好第二次吗?
当一个人有一个很希望达成的目标时,他就会不自觉地陷入焦虑。
【24岁:你准备参加殿试。】
从会试结束后到现在,秦秋时没有见过容朝歌。他想要侧面打听容朝歌,但所有人都回以他一个奇怪的眼神?
“你说安平侯独女?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待嫁闺中呢。安平侯如今位高权重,女儿哪能随随便便嫁了。我听说啊,他女儿是要进宫做皇后的!”
说容朝歌安安静静待嫁闺中他是不信的。想必是很忙,也不方便出头露面。秦秋时这样想着。
容朝歌最近确实很忙,不过她心情很好。
大约是因为,第二周目马上就要圆满结束了。
书房中摊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奏章,容渊用手捏起其中一张密表,眯着眼睛看,许久一言不发。
周围一个侍候的奴才和婢女都没有。昏暗而隐蔽的地方,只有他们父女二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无言。
容渊抬眼望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严肃又刻薄的嘴角竟是不由自主地缓缓上挑,露出一个难得满意的笑容来。
他开口道:“你做的很好,远超我的预期。”
容朝歌似乎对此很随意,答道:“我是您唯一的孩子,自然会和您一样好。”
容渊哼哼一笑,将手里的东西随意扔在桌上:“你们自幼相识,我一直觉得你会对他心软。没想到,你比我还心狠。捧到高处,再让他狠狠跌落。”
容朝歌但笑不言。
容渊也笑了:“是啊,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夕阳沉下去了,秦秋时没有等来他的殿试。
从前是王生被人拖走,不由分说入了狱。如今时过境迁,他成了主角。
罪名一桩桩一件件,他百口莫辩,也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沉默着低头。
他好像总是习惯了沉默。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辩驳的机会,也从来没有翻身的余地,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容朝歌施舍给他的。如今容朝歌将一切都收回了,可他一路蜿蜒曲折,颠簸走来,心也不知道该放哪了。
秦秋时被剥去衣服,套上囚服,就像是被剥去了所有的荣名。他一路的期盼与努力,就像是一场笑话。
可他心里却一反常态地平静下来。
秦秋时一身囚服,没有往日的神采,却好像在沉郁中,还有点自得。旁边的囚犯,不是大哭大笑,就是愤恨咒骂,唯有他这里诡异地安静。
他唯一的愿望是想要再见容朝歌一面。
容朝歌自然是要去的。
已经入冬了,她衣裙上多了毛茸的加厚,手上抱着暖炉,与这里格格不入。
秦秋时身著囚衣,穿堂风一过,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忍住了颤抖。
容朝歌低垂着眼睛,似乎懒得看他,又似乎不想看她。
“你想听我说什么?”她似笑非笑地问。
随着她的到来,整个牢狱似乎都亮起来了。早有人将秦秋时放在了大牢最深处,最黑暗逼仄,最阴潮湿冷的地方。但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与他几块木板隔开,就好像分开了两个世界。
容朝歌浅浅一笑:“你也不傻,非要听我说出来,何必呢?对,我一直在利用你,放长线钓大鱼,只是为了获取容家更多的权力。”
“秦家满门抄斩,是我父亲察觉秦昭有不轨之心,于是禀告给了圣上。容家这些年得圣上信任,地位水涨船高,确实还要感谢你家做出的贡献呢。”
最信任的人总是能说出最伤人的话。
秦昭远有没有不轨之心?并不重要,有了证据,有了苗头,圣上自然是绝不能姑息。
秦秋时有没有能力考到殿试?也不重要,重要是是他需要被圣上注意到,再翻开十余年前的案子,扫清余孽。
就是这样简单。秦秋时牢狱里走了一遭,应该什么都明白了,可为什么还非要叫来她,好完全心死吗?
容朝歌倒是觉得有些好奇,便来了。
“其实我没想问那些的。”秦秋时站在牢房里,身形在宽大的囚服里显得更加瘦削。他隔着木板的缝隙,望着她。
“只是想和你说一句,谢谢你,”秦秋时嗓子沙哑,许久没有进水让他说几句喉咙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对不起,我还是食言了。”
第53章
容朝歌掀起眼皮望过去,眼前人神色淡然,倒是当真不像是故意挖苦她说反话。
“身外之物尽数被搜缴了,只有它,我还能留着。”秦秋时从怀中逃出半块玉佩,轻轻抚过纹路,似乎在思索,也似乎在怀念。
“那半块,你还留着吗?”
容朝歌从袖中掏出,将细绳挂在指尖,随意把玩了几下。她突然站起身来,像是好心一般将玉佩递到他跟前。
秦秋时正像穿过木板,伸手去拿,可是刚触碰到那冰冷的玉质,容朝歌就先猝不及防松手了。
玉佩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秦秋时的视线久久停留在玉佩上,很久才移到那旁边明黄色衣裙上。
“何必呢。”他出声,轻微地发着颤意。
容朝歌踩着玉佩的碎渣,走到他面前,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殆尽:“你又何必呢?你恨过我,疑心我,如今更是一无所有成了阶下囚,我不信你叫我来,只想对我道谢和抱歉。”
秦秋时道:“我没什么朋友,也没有牵挂的人。就算有,我留下的书信他们也应该都明白。但你不一样。”
她不会看他写的任何东西。他也觉得,文字这东西来丈量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有些太浅了。
容朝歌点点头说:“对,如果不是你非要叫我来,我根本不会在意你是死是活。”
秦秋时苦笑一声:“我都快要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事到如今,其实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容朝歌却道:“想听好听的?你要有价值才配我哄着你。”
大概是两人沉默太久,容朝歌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整理整理袖口,又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起身欲走。
秦秋时扒着木板,心脏那种被挤压被攥紧的感觉再次出现了,像是梦里的一样。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并不是梦。
所以,他要死了吗?
“朝歌,”他哑着嗓音,“为什么?”
梦里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是真的吗?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杀了他,反而留着他一步步推向最高点,再让他狠狠跌落,粉身碎骨,一无所有。
是什么仇,是什么怨,值得她狠心至此?
容朝歌只觉得这个问题自己在一开始已经回答过了,没必要重复。所以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秋时显然也并非真要从她这里求一个答案,真真假假的,他其实觉得她不说反而也好,只是希望她别走那么快,以后就真的见不到她了。
他跪在地上,用拿过笔写家书赚钱的,寒冬腊月抄写书籍的,写下一片一片治国策论的手,无比卑微又虔诚地将地上的玉石碎片拢在一起。
在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手心握了十几年的玉佩放在旁边。
一半完整又剔透,一半破碎又不堪。
从来没有什么相安无事,一动就是粉骨碎身。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还是要去做呢?对得起父亲的嘱托,对得起师父的期望吗?
他想不通,指尖被割破的血滴落在玉佩上,混成一片,视线变得模糊,让他更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亦或者是血泪。
是真是假,是对是错,都化成了往事不堪的纷扰。他辨别不清,也不想再辨别,只想真切地,追寻内心那漾起的涟漪。
“活着就要受罪,还想活着吗?”
容朝歌还记得曾经秦秋时回答过类似的,他当时好像说,生死都无所谓。现在呢?
容朝歌侧身,牢房出口处昏暗的光在她身后打过来,让她整个人显得半明半暗。光阴似乎在她脸上刻下明确的棱角,半是救赎,半是毁灭。
秦秋时隐隐地露出一个微笑来:“想啊。”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孑然一身。他好像本该如此。直到她闯进了他的世界,死水划过涟漪。
如果活着,就能再见到她,那还是值得期盼的。
容朝歌自己都没察觉到那隐隐蹙起的眉头,只是决然地转过身去,给他留下永远的黑暗。
为什么?当然是遵循Boss的职责,阻止他考取状元。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摧毁,是在真心实意地筛选玩家,还是如青风所愿,将真心在手中玩弄,将他一次又一次打击到极点,直到此人永坠轮回的噩梦呢?
那他的噩梦是寒窗苦读的负重前行,还是……她?
大牢里实在是湿冷,容朝歌想起秦秋时最后嘴角噙着笑意,手上血肉模糊,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神,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将手中的汤婆子揣在袖子里,才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再回头,确定牢内再无声音后,打开了控制板。
【玩家秦秋时,第二周目任务失败。】
大门沉沉地合上,最后一丝光也灭了。
无边的黑暗中压着人喘不过气,秦秋时吞下衣袖中的药,靠在墙边,仿佛要沉沉地睡一觉。
淡蓝色的光晕不知从何而来,缓缓地,将他温和地包裹起来。
会忘掉吗?满门抄斩,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十年寒窗,是一步一步上下求索。他心中恨吗,怨吗,好像都要随风而散了,又好像本就是一场梦。
又好像自己的一生本就在她手中。
于是最后一眼,他看向自己模糊的掌心中,拼凑起的两块玉佩。
又想起了她。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透,就好像能看穿世间一切苦厄。
“半玦终难合。”①
【即将开启第三周目】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努力学习是改变人生的唯一方式!而你,只有高中状元才能通关游戏!请拼尽全力努力学习吧!】
【正在为玩家初始化数据……】
容朝歌踏碎一片虚无的数据,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游戏,却见秦秋时被一圈蓝色的碎片所包裹。
容朝歌顿时明白,此时的秦秋时刚刚经历了死亡,在不死令的作用下还没有完全复生。钥匙碎片也属于系统的一部分,自然不可能在无生命体上长久附着。这正是她拿回碎片的好机会!
容朝歌用灵力将自己手裹住,小心翼翼地伸手,耐心地将碎片一点一点引导在自己的手上。
蓝色的碎片刚开始犹豫,盘桓。似乎意识到秦秋时生命力微弱,于是接二连三地转移到容朝歌手上。
容朝歌一喜,继续耐心引导着。
她看向秦秋时饱受折磨而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孔,内心也觉得过意不去。不过只要她能顺利将碎片拿到手,秦秋时就不必再因此遭到针对了。
这样对大家都好!
容朝歌正想着,却见秦秋时竟然在这个中转空间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所有蓝色碎片都颤了颤,顺着他的胳膊钻进了他体内,不知所踪。
【身世:弃婴(生父未知)】
【智力:70/100,天生早慧】
【体质:20/100,体质孱弱】
【福缘:70/100,福源深厚】
【其余属性待解锁……】
系统还在播报数据,容朝歌先神色一紧,暗道不好。若是让青风知道,只要秦秋时死了,钥匙碎片就能被拿走,他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置他于死地。
她毫不怀疑这一点。那个冷冰冰的Boss对同事尚且是翻脸不认,对一个普通玩家,任他有通天的能力也逃不过系统的制裁!
那秦秋时要是真的永远留在这个副本,对他来说是不是反而是一个好结果呢?
如果他真的留在这里……
容朝歌此刻倒是说不上是什么心理,或许是真觉得秦秋时怪倒霉的,偏偏被钥匙碎片选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被Boss追杀。
又或许是觉得千百年难得有这样一个玩家,有想法不怕死爱挑战,或许还有点想在四五星高级副本里和他切磋的跃跃欲试。所以系统如果执意毁灭这样一个人,她会觉得有些可惜。
“一切以系统利益为重,这是Boss的第一职责。”
这是青风千百年奉行的至高准则,因为他的职责主要就是负责副本运行,负责系统安定。
但容朝歌不一样。
同为初始Boss,她的分工是“渡化”。是游戏中的玩家筛选的最后筛选者,更是无数折损在游戏中的玩家的渡化者。
其实死去的玩家并不会永坠噩梦。
她会渡他们。
或许是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轮回辗转的模样,让她比青风,多出很多不该有的,情感。
【0岁:你出生了。生父未知。生母怕养不活你,狠心将你遗弃。】
【福源70/100,福源深厚的你差点被遗弃时,遇到了一位贵人!他家夫人生了死胎,他怕妻子醒来伤心过度,于是准备拿你顶替。】
【检测到身份发生改变,当前身份:员外郎之子。】
【1岁:你抓周抓到了书本,父亲夸你是读书的料。】
【母亲则是微微担忧。你们家是商贾之家,父亲捐银得了个员外的官。你就算是读书,恐怕难走科举之路。】
【2岁:学步,开口说话。无大事发生。】
【3岁:母亲私心不想让你受读书之苦,经常拿着算盘逗你玩。但你并不感兴趣。】
【4岁:书本上的字你不太懂,但你对书籍好像有天生来的兴趣。】
容朝歌合上了面板,一阵穿堂风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破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放进来一碗剩饭。
“爱吃吃,不爱吃就饿着!”
容朝歌看着自己裹着抹布一般的衣服,又看看那碗饭,忽然沉默了。
第54章
半碗馊饭,破旧的柴房,更破烂的衣服。
容朝歌在沉默中大彻大悟:系统只有不做人和更不做人的区别。
先是山神,再是仇人之女,现在要给她安个家生仆之女吗??
【本轮您的身份是:被掉包的真千金!请依照您的身份,用合理的方式干扰玩家吧!】
容朝歌微微松了口气。不过,这个身份也没法直接接触到秦秋时,她要尽可能想办法创造二人之间的纠葛,方便后期起到干扰。
她走上前,拾起那半碗剩饭。连筷子都没有,看来那个送饭的大娘是想让她直接手抓饭。
容朝歌又叹了口气,将碗扔在一旁。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什么御寒的衣服。
她踹了踹柴房漏风的木门,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灵力,很快就撬开锁扣。
她刚一推门,正撞见送饭的大娘,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养母端着空碗走来。看她竟能跑出来,那眼神划过诧异,厉声一喝:“死丫头,你竟敢跑?”
容朝歌仗着身小,侧身躲过她的追避,一转身蹿出了院子。
她环顾了四周,街上寒风卷着尘土,冻得她一激灵。她找了个避风的墙角,仔仔细细地观察四周,带着几分犹豫往前走。
她想跟周围人打听姓秦的大户人家,可却遇到一群不怀好意的小混混。她神色泛起冷意,不欲纠缠,转身就跑。
养母王氏的骂声突然在身后追来:“死丫头还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容朝歌一惊,更是撒开腿跑起来。街上人多,好在她个头小,身影灵活。她边跑边往后看,一个不查竟然直接撞到一个人身上。
她向后摔去,手掌是火辣辣的疼。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姐姐,对不起,你没事吧!”
容朝歌一抬眼就看见秦秋时,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王氏已经追上来了。
她拿着一个扫把,不由分手地就往容朝歌身上招呼:“死丫头,我让你跑!给你吃给你穿,好像我亏待了你似的。”
有没有亏待,街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众人指指点点,只当是看笑话。
秦秋时母亲很快就赶过来了,她看见自己孩子摔在地上,不由分说劈头盖脸一顿骂。
“哪儿来的市井泼妇,会不会管孩子啊!”
周围人闹成一团,反倒是始作俑者容朝歌拍了拍身上的土,无声地抹掉眼角的泪,一幅委屈又可怜的样子。
秦秋时爬起来道歉,却在看到她眼睛时一愣。或许是出于对女孩子的保护,他果断挡在她前面:“娘,是我不小心撞到姐姐。”
王氏看到秦夫人的穿着打扮,气势先短了三分。她似乎生怕那人会向她索赔,于是又是鞠躬又是道歉,手里的粗麻绳把容朝歌手腕捆上,一把将她拽到自己的身边。
她按着容朝歌,手里的扫把就往她身上招呼:“死丫头,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容朝歌身子一缩,眼里的泪又溢出来了。她就这样巴巴地望着秦秋时,也不说话。
秦秋时身量还小,却似乎想冲上来抢那扫把:“您……有话好好说……”
容朝歌心里又生气又觉得好笑,真是个有礼貌的小公子。
秦秋时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秦夫人直接一把将他抱起来,带走了。周围几个嬷嬷看着秦夫人抱着小公子,脸色煞白,转过头恶狠狠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那可是秦夫人!也就你运气好,小公子不追究,不然要是秦夫人知道是你冲撞了她的心头肉,肯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等着吧!小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以死谢罪吧!”
王氏神色更加不好,拽着粗麻绳,几乎是将容朝歌拖回了那间破败的小院。
甫一进门,她就狠狠将容朝歌掼在地上,抬脚踹向她的脊背:“还敢冲撞贵人?今天不打死你,你还不知道要给我惹多少麻烦!”
容朝歌撑着胳膊爬起来,掌心的擦伤蹭着泥灰,疼得钻心,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抬眼,四五岁小女孩水汪汪的杏眼中透露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淡甚至是狠厉,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王氏:“你打吧,反正我不是你亲生的。大不了我死了,你也别想有好处。”
王氏的脚顿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个可怜巴巴,任她揉搓的女孩,怎么会有这种眼神,让她后背一阵凉飕飕的。
而且她怎么知道的……
她留着这丫头多吃一口饭,自然是有所图谋,要是真打死了,反倒落不着好处。
她定了定心神,啐了一口,将麻绳往门栓上狠狠一系,骂道:“你嘴硬!饿你三天,看你还敢不敢犟!”
她说完摔门而去,院子里只剩容朝歌一人。
寒风卷着枯叶落在她肩头。容朝歌挣了挣手腕,麻绳勒得皮肉生疼,她却没再动,只是望着院外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她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顺着麻绳的纹路慢慢游走,那粗麻本就不结实,被灵力浸着,很快便松了一道口,她轻轻一挣,手腕便脱了出来,只留下几道红痕。
她揉着手腕,走到灶台边,翻了半天,只找到半块干硬的窝头。她虽进过各种不同的副本,扮演过不同的角色,但落差太大,她也难免感叹富贵日子一去不复返。
她就着凉水咽了下去,好歹垫了垫肚子。
而后,她回到那个破落的小柴房,靠在柴堆旁,闭眼养神,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
王氏看她看得紧,硬跑肯定不行,不如先假意顺从,再寻机会靠近秦府,靠近秦秋时。
于是日子就这么熬着,容朝歌熟悉了这个身份,日日被王氏支使着挑水、劈柴、喂猪。尽管王氏依旧稍有不慎就是打骂,可她却一改往日的犟劲,逆来顺受。王氏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出门买东西,也敢留她一人在家。
而容朝歌,便趁着这些空隙,偷偷溜出小院,往秦府的方向去,远远看着秦府的朱红大门。也不做什么。
无事发生,她调出数据板,拨动起时间。
【5岁:秦秋时入蒙学,每日卯时出门,酉时归家,风雨无阻。】
这日容朝歌又溜去秦府外,正撞见秦秋时从蒙学回来,书童替他背着书篓,他手里还捏着一卷刚学的《论语》,边走边低声诵读。
第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容朝歌就借着挑水的由头出了门,提前守在秦秋时去蒙学的必经之路上。
她算准时间往外走,忽然脚下一踉跄,整个人摔扑在地上。木桶也四分五裂,水撒了一地。
容朝歌浑身湿透地爬起来,眼角发梢都向下滴着水,实在是狼狈。
身前落下一片阴影,她慌忙抬头,却正好看见秦秋时半湿的前襟和那双黑黑的,正打量她的眼睛。
“你没事吧!”
容朝歌摇摇头,眼睛里蒙起一层水雾:“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秦秋时不甚在意,他先掏出一个帕子递给容朝歌,又见她衣服湿淋淋的,想带她换身衣服。
容朝歌看起来倒是要哭了一般 ,似乎觉得冲撞的秦府的小公子自己真是罪大恶极,跪坐在他身前,用他递来的手帕给他擦身上溅到的水。
秦秋时瞪大眼睛,似乎是万分不理解,像是被烫到一般退后两步。见容朝歌仍不甘心,他干脆一同跪坐在地上,拿衣袖小心翼翼地沾了沾容朝歌脸上的水。
小公子在家里被宠着长大,脾气倒是没有一点劣性。容朝歌笑了笑。
“料峭春寒,你衣服都湿透了。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换一身衣服吧。”
容朝歌心想正合我意,表面上矜持地推辞了一番,这才在下人的引导下走进秦府。
秦府没有与她同龄的小姐,没办法只好委屈她换了一身婢女的衣服。秦秋时先派小厮去书院替他告个假,也回自己屋子换了身衣服,与容朝歌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便走了。
“我手里也没有太多余钱,这点心意你拿着,再买个新的水桶去。”
容朝歌走时,隐约察觉到下人的异样的目光。但秦府规矩多,很快不善的目光就消散了。
她规规矩矩,屏息垂眸,走过厢房。秦夫人恰好路过,看见她,皱了皱眉。
容朝歌点头问好后,就走了。
王氏发现容朝歌挑水回来晚了,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听她“唯唯诺诺”解释缘由,眼珠一转,辱骂的话语戛然而止。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审视的目光在容朝歌身上转了一圈。
容朝歌只知道,后来送来的晚饭都好了不少。
【6岁:秦秋时天资显露,蒙学先生赞其过目不忘,秦府为其请西席先生,在家中开蒙。】
秦秋时不再去蒙学,日日在家中书斋读书。
容朝歌看着秦府的院墙,也不着急。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这日秦府贴出告示,要招一个粗使丫鬟,负责打理后院的杂事。
她回去跟王氏说,想去秦府当丫鬟,赚月钱贴补家用,王氏眼珠一转,当即就应了。
但秦府的差事,向来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不能太老实木讷,更不能太机灵滑头。总之,凭的就是一个眼缘。
容朝歌又穿上了那日换上的婢女服,谎称家中阿姊曾经在秦府做过工,如今自己也想赚些钱补贴家用。来招工的老妈子对她印象本深刻,又见她手脚麻利,就把她留下了。她被分派到后院打理杂事,可惜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见到秦秋时。
不过,她对能踏进秦府就很满意了。
看着府里的雕梁画栋,看着丫鬟仆妇们忙前忙后,看着秦秋时坐在书斋里,秦夫人恨不得亲自为他端茶送水。
容朝歌依旧规规矩矩做事,挑水、扫地、擦桌子,从不靠近书斋。
夜里,她偶尔趁着众人歇息,偷偷溜到书斋外,听着里面秦秋时背书的声音。一段日子下来,她将秦秋时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
这日她被分派去书斋送茶。进门时,秦秋时正低头写字,西席先生坐在一旁看着。
她端着茶盘,轻手轻脚走到桌前,放下茶杯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正好落在秦秋时的宣纸上,墨迹瞬间晕开,刚写好的策论毁于一旦。
西席先生立刻怒道:“毛手毛脚的丫头!怎么如此莽撞!”
秦秋时连忙抬手擦了擦手上的茶水,却在看向容朝歌,眼睛一亮。
容朝歌立刻跪下,低着头一脸惶恐的样子:“先生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先生饶命!”
秦夫人闻声赶来,见此情景,也皱起了眉,正要呵斥,秦秋时却开口道:“娘,无妨,不过是一张纸,重写便是,想来她也不是故意的。”
秦夫人看了看秦秋时,又看了看容朝歌,摆了摆手:“罢了,下次小心些,再敢莽撞,直接赶出去!”
“是,奴婢记住了。”
容朝歌低着头,退出了书斋。
秦秋时虽然在富贵中长大,倒是没有一点架子。对待下人都尤为宽厚。
那日过后,他注意到了她,还有些格外关照的意思。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总之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是,“我觉得与你很有缘”。
很快他就把她提拔成一等丫鬟。在众人眼红的嫉恨声中,她倒是日日清闲。不过秦秋时身边伺候的小厮丫鬟数量本就充足,也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她就像秦秋时花着钱供奉着的一位闲人。
不干活,也接触不到秦府的事。
【7岁:秦秋时苦读不辍,开始接触八股文,秦府上下对其寄予厚望,盼其来年参加童生试。】
童生试将近,秦府上下打点,忙作一团,秦秋时更是闭门苦读,日夜不休。
秦秋时去考试了,容朝歌却在府中被几个抱团的婢女针对了。
容朝歌也不是吃素的,她闲着也是闲着,就像逗猫一样耍着几个人玩。久而久之,那些人心中的怨恨不减反增,发誓要让容朝歌身败名裂,滚出秦府。
“哪个狐狸精挑唆勾引我儿?”秦夫人阴沉着脸,扫过众人,目光直直落在容朝歌脸上。
她轻笑一声,周围人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她一步一步走到容朝歌跟前,扬手就要一巴掌落下。
“我们秦府不养闲人,更不养祸害!小小年纪就一幅媚态,将来可还了得!”
第55章
巴掌高高扬起,自然也要重重落下。周围一群人都巴不得等着看她笑话,祈祷着夫人最好能把她赶出府。
容朝歌连躲都没躲,挨了一巴掌眼泪汪汪的,语气似乎却带着几分委屈,直直回道:“若是有凭有证的,不用您动手,我自然在府里没脸待下去!可如今无凭无证的,您何必听人挑唆,打我骂我就算了,何必欺辱我一个婢子!”
如此刚烈又直白的语句,一下子点燃了秦夫人的怒火。她也意识到自己身为当家主母,和一个婢子计较实在不妥。
她冷笑两声,眼神示意身旁的嬷嬷。
张嬷嬷替主子办事,那叫一个趾高气扬。她斜睨着眼,二话不说,“啪”的一声将一个帕子摔在她脸上。
“小贱蹄子,你还有脸要证据。我问你,这可是小主子的帕子?”
容朝歌低头,正是那日挑水摔倒后秦秋时递给她的帕子,上面还绣了一个“时”字。
东西从她那里搜出来,她本就反驳不得。若想狡辩帕子本就是她自己的,那就侧面印证了她对秦秋时早就别有用心。
见容朝歌默不作声,似乎直接坐实了张嬷嬷的说法,很快就有人落井下石。
“哎呦,朝歌妹妹。你日常依附着秦公子,秦公子善良,不忍说你什么。但众姐妹都是伺候秦家人的,你这副行径,姐妹几个也没法替你瞒下去呀。”
容朝歌低垂着眼,语气却似乎十分不甘道:“我哪副行径?”
丫鬟素儿向来和她不对付,听见这话立刻跳出来,:“你何必明知故问?那日你端水去书斋伺候,结果还手一抖撒了半盏,弄坏了主子的作业。那会我们都只当你新来,手脚不利索,如今想来,那时就早早想好如何攀附高枝了吧?”
容朝歌还没出口,丫鬟翠儿忽然装得一脸惊讶的样子,似乎才发现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妹妹,你才多大,你这领口怎么裁得这样短。咱们秦府可是体面人家,这怎么行呢?”
“其实你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正常。只是主子如今学业要紧,耽误不得,若是因你之故,出了什么差错,十个你也耽误不起啊。”
旁边一个老嬷嬷眼睛尖,突然惊讶地插话道:“怪不得老奴见她有几分眼熟,那不就是前两年集市上冲撞小主子的那个顽童吗!小主子那日回去之后便接连三日高烧不退,肯定就是被她染上了晦气。”
秦夫人想起旧事,眼中更是染上一层阴郁。
几个小丫鬟也纷纷应和起来,添油加醋将她的行径抹黑。在秦夫人和张嬷嬷无声的默许之下,几个人竟是胆大妄为,直接上手拉扯起来。
容朝歌年纪小,本就是以多欺少,半推半攘地,在暗处她腰间被狠狠地掐了好几下。“撕拉”一声,她半边衣袖竟是直接被扯掉,露出颈边的红痣。
秦夫人本冷眼相望,却似乎被红痣晃了眼,瞳孔骤缩。
张嬷嬷似乎还觉得不解气,更替夫人不平,狠狠地呸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要将容朝歌踹倒:“吃里爬外的东西,夫人最恨底下人坏了府中的规矩,更恨有人耽误了小主子的前程。今日若是不将你狠狠处理了,往后府里的丫鬟都学你这个样,那还了得!”
容朝歌今日却是一点都没还手,脸上哭得梨花带雨:“我没有。”
张嬷嬷见秦夫人不语,直接一锤定音:“模样轻佻,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留在府里早晚是个祸害。夫人既已发话,你马上收拾东西滚出秦府!”
做丫鬟小厮的人大多是家中低微,食不果腹,一旦被赶出府,那以后就都完了。素儿翠儿他们几个相对一眼,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得意至极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脸上,久久不退。
可怜容朝歌年纪尚小,原本也算出挑的小美人,如今竟是鼻青脸肿,只能抱着膝盖哭泣。
张嬷嬷窥见秦夫人脸色十分不好,只当是容朝歌这副样子太碍眼了,大手一挥:“你要的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来人,直接把她拖出去,别留她在这里,祸害我们秦家的名声!”
几个侍卫当即走上来。都用不着拖,容朝歌小小一只,最瘦的侍卫单手就能将她举起来。
“住手!”
秦夫人脸色煞白,话语几乎是哆嗦着从她嘴里吐出来。
张嬷嬷颇为疑惑地转过头来,顿时恍然大悟,一定是秦夫人还觉得不够解气!仅仅赶出府去,哪能抵过她的宝贝儿子半分。就应该先好好折磨一番,杀鸡儆猴,再赶出府去,教她从此都别想好过!
张嬷嬷挥了挥手,自以为解读正确,马上就说:“也是,小贱蹄子哪能这么便宜了你!先带下去打五十大板,让你长长记性,以后还敢不敢勾引主子!”
五十大板。
素儿和翠儿到底是年纪小,听此言也不由得咂舌。五十大板下去,就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也得要去半条命,更别说……
容朝歌脸色灰败,一屁股坐在地上。雪肩半露,她眼中含着泪水,就这样目无焦距,望着外面的方向,泪水划过她的眼角,不偏不倚地落在红痣上。
眼看容朝歌马上就要被人拉拉扯扯,半提半抱拖下去,秦夫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推开了在她前头狐假虎威的管事嬷嬷,突然冲上前抱住了容朝歌。
张嬷嬷:???
众丫鬟:!!!
在众人惊诧甚至隐隐觉得诡异的目光中,秦夫人缓缓扯出一抹笑容,竟是有些讪讪的意思,语气更是显得和善地诡异:“张嬷嬷,孩子既然说没有,那就好好听她说,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怎么成?”
张嬷嬷一瞬间几乎要怀疑有自家夫人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好半天才在秦夫人责备的目光中咂摸出了味道来,慢慢地也扯出了一抹讪讪的笑容来。
“是……是,夫人说的是。”
容朝歌抹了抹眼中的泪,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她似乎也不明白秦夫人怎么方才还那么凶,一瞬间态度大转变,只是缓了缓才慢慢开口。
“我……我没有。”
张嬷嬷似乎有些不耐烦:“你怎么就会说没有?你……”
秦夫人却看起来十分温和地抹了抹容朝歌脸色的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头看向张嬷嬷的时候,脸上所有温和的神色都褪去,化作怒意:“怎么,你要把她处置了?我竟然不知道,秦府什么时候竟然成你作主了!”
张嬷嬷心里直呼冤,可面上是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讪笑着赔着好脸。
她惯会看眼色,不然也不可能坐到秦府掌事嬷嬷的地位。转脸之间,她脸上的讪笑就像变脸一样,化作冷笑,对着方才得意的几个小丫鬟:“你们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污蔑别人?”
素儿一抖,底气也有些不足:“嬷嬷,我们几个是句句属实啊……”
张嬷嬷眼睛一眯,三角眼显得她既精明又凶恶:“你的意思是,夫人在说谎了?”
素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哪敢……”
容朝歌似乎这才终于劫后余生缓过来,抽抽嗒嗒地说着:“素儿姐姐一向很讨厌我。那日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也是因为前日正好碍了姐姐的教训,手疼得厉害。”
容朝歌挽起半边袖子,那里早就青紫成群。其实不过是看着吓人,一点大碍都没有。容朝歌却泪眼婆娑着,就像下一刻就要不久于人世了一般。
秦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对那几个嚼舌根的小丫鬟恨在骨子里。她嘴唇哆嗦了片刻,让张嬷嬷去叫大夫。
她越看容朝歌,越觉得亲切。那小鼻子小眼的,真是像她年轻时候……怎么就没认出来呢,还叫孩子受了好大一份罪。
不过秦夫人向来是不会苛责自己的,只把怒火洒在了那群丫鬟身上。
容朝歌许久才悄悄把唇贴在她耳侧,似乎是呢喃,似乎是实在委屈了,才忍不住找人倾诉:“素儿姐姐人很好的,经常更换府里的胭脂,每次一买就是三五十盒,上等的货色。她可大方啦,经常和别人分。”
偷挪公账,做自己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