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上回在冰面上吃过教训了,但梁珉还是自大地不肯放弃他这仪式感般的提前叫阵。
殿内众人哗然,冯延思等庄国朝臣异口同声地喊:“康王爷休要胡来!救驾——”
梁国使团这边其他人也是大惊失色:“康王不可!”
庄国朝臣和梁使不约而同往殿前奔赴,梁珉已然拔出匕首刺向虞其渊,虞其渊并不惧他,只是心下莫名地更加不安,让他一边起身准备应对梁珉,一边忍不住分神去看庄倚危。
庄倚危也起了身,在虞其渊的错愕中扑了过来:“静观小心——”
庄倚危这“英雄救美”的行为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多此一举,虞其渊打得过梁珉,庄倚危这不会武功的不躲远点免得添乱、还故意舍身入局,简直是胡来。
虞其渊拧眉:“让开,阿楚……”
第86章
然而庄倚危力道太大,他紧紧箍着虞其渊整个人,虞其渊担心那梁珉到这个地步都不知收手,怕挣扎得不对反而把庄倚危往梁珉刀口上送,投鼠忌器,连巧劲挣脱都不敢太用力。
而庄倚危回头看向了梁珉,梁珉本来也被这皇帝反过来救驾摄政王的局势弄得有点茫然,此时见庄倚危目光坚定,便以为这是庄帝有意演给别人看的一场戏——朕可是连自身安危都不顾就去救摄政王了,没想到还是出事了,可不能怀疑到朕头上来啊!
——而庄帝此时抱着摄政王不放,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也使得摄政王的行为大受限制、根本没法反抗,这分明是庄帝在帮他控制摄政王!
于是,梁珉自以为和庄倚危合计好了,不仅没收势,还更加急切、生怕后面那个大臣们马上就扑过来把他拦下了。
梁珉匆匆靠近,在只要庄倚危控制着虞其渊不乱动、梁珉就绝对能刺中虞其渊的方位站定后马上送出了匕首。
就在梁珉以为大功告成的这时,庄倚危突然抱着虞其渊侧过了身,梁珉那完全是奔着置人于死地而刺过来的匕首来不及反应,穿透庄倚危身上不算厚实的冬日衣物,从腰背扎进,几乎要穿透血肉。
庄倚危的脸色霎时疼得发白,冷汗瞬间冒出额头,只是抱着虞其渊的力道仍然死死不肯松开。
虞其渊满脸空白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庄倚危,想要开口确认情况,却薄唇颤抖。
刚跑到台阶下的梁使齐愣愣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不远处看着热闹的赵国和齐国使团也神色严肃起来,没想到事态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冯延思被台阶一绊,要不是身后跟着他的冯青景及时扶住了他,他就要摔在地上了,而冯延思顾不得自己的脚下,他看着面前不远处的情景:“……陛下!叫太医!快——”
凶手本尊的梁珉手里还握着匕首,对面前这结果,他比谁都困惑……庄帝不是说了要跟他结盟除掉庄国的摄政王吗,现在是在做什么?
梁珉在冯延思的声音中陡然回神,下意识连忙往后退、试图用远离现场的举动来撇清关系,但他退的时候手上握着匕首的力道没松,匕首随之被拔出庄倚危的血肉间。
庄倚危伤处的血蔓延得更加汹涌,虞其渊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物似乎也被庄倚危的血浸湿了,他脸上落了一滴庄倚危的冷汗,而庄倚危还在试图对他笑。
“没事……”庄倚危勉强开口,然后撑不住地松开了虞其渊,整个人往下沉。
虞其渊下意识抱住他、随着他的动作一起跌坐在了地砖上:“阿楚……”
冯延思厉声道:“来人——抓住梁国康王!梁国使团的人全部都控制起来!你们无端要出使我庄国,我们庄国以礼相待,你们却公然刺杀我们的皇帝,这是筹谋了多久了!全部抓起来!”
“不,不不不,本王没有想要刺杀你们的皇帝,本王只是想杀……只是想和你们摄政王切磋……不是本王!”梁珉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后退。
梁国使团的其他人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们这康王爷还说漏嘴了!不是想杀皇帝,是想杀谁?想杀他们庄国的摄政王呗!这难道就是无关紧要的事了吗!
何况现在庄国的皇帝为了保护他们的摄政王,正血流如注!看那伤势,分明是性命难保!
“你就是想刺杀朕……”庄倚危倒在虞其渊身前,枕着他的手臂,还记得事情还没完,此时竭力开口道,“朕挡在摄政王面前后,你分明有时间收手,却还是非要动刀,不惜特意换个方向刺杀,这分明就是冲着朕这个庄国皇帝来的……”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庄帝的行事动机,但梁珉终于意识到庄帝根本没想和他结盟,庄帝想要拿自己的命给摄政王让位铺路!这人是疯了吗!
梁国使团的其他人不想让形势更加严峻,所以庄国的侍卫听命将他们围住后,梁使们并未挣扎。
但看着靠近自己的一群侍卫,梁珉手持匕首不肯就范,他大声道:“庄帝!你敢冤枉我!我告诉你们,是你们庄国皇帝自己传信让我挑衅虞静观!我哪知道他这么疯,居然是想要激怒我从而拿自己的命给虞静观做登天梯——我有信物,这枚指环你们都认得吧!这是你们庄帝给我的信物!信件为了稳妥我都给烧了,但这信物就是铁证!”
这么离奇的狡辩,众人不禁看过去。
庄倚危咳嗽了几声,一边咳一边吐血,虞其渊只觉得浑身都要被庄倚危的血浸透了:“阿楚……太医人呢!这么这么慢!”
虞其渊疾言厉色地看向底下。
庄倚危抬起左手,安抚地摸了摸虞其渊的手臂,同时也露出了手上的戒指:“没事,静观,别怕……朕的戒指,一直在朕手上,何时给了你做信物了?你们梁国人粗制滥造仿了个假的,就想连刺杀庄国皇帝这种事,都怪给庄国皇帝自己?这一招若是都能成,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够了,阿楚,你别说话了。”虞其渊无力地擦拭着庄倚危唇边的血迹,“你别说话了……”
看到庄倚危先前藏得严严实实的左手上赫然还有枚戒指,自己手上这枚确实更像是粗制滥造的假东西,梁珉明白自己这就是完完全全被设局了,那几封来往信件就算没烧估计也和这戒指一样,不过是有疏漏、完全做不得信物的废物罢了。
梁珉咬牙,现在庄帝性命垂危,他还非要说是庄帝自己设局,当然说服力堪忧,既然如此,那他换个说辞:“本王知道了!是虞静观你!肯定是你想要弑君篡位,所以暗中假装庄帝设了这个局!你好阴险啊,你是知道庄帝会舍身护你对吧!”
“闭嘴!”庄倚危握住了虞其渊帮他擦唇边血的手,坚持说话,厉声骂道,“先是慌不择路陷害朕,陷害到一半意识到这招完全说不通,便又要陷害朕的摄政王?你接下来想如何,陷害我们庄国的宰相,说冯相跟摄政王联手害朕?”
梁珉太过急切,若是冷静想想,未必想不到先前信件上所写的是假的,但现在他冷静不了,闻言下意识按着信件上的内容脱口而出:“就是这样!你们庄国的宰相为了继续把持朝政,亲手扶持起来了个摄政王,就等着今天呢吧!”
庄倚危一边咳血一边笑:“错了……”
第87章
“我朝摄政王乃是陛下慧眼识珠,亲自大力提拔,与冯相并无关联!梁珉你胡乱攀咬,简直欺人太甚!都愣着干嘛,赶紧把他也抓起来!”这是御史大夫林纨在说话。
庄倚危正好省了这点力,他喊道:“冯相——冯延思!”
冯延思连忙扑到庄倚危和虞其渊身侧:“陛下,老臣在……您不要气馁啊,太医很快就到了!”
庄倚危握着虞其渊的手,看着冯延思,一字一句道:“摄政王乃天命所在,朕死后,这江山交由他继承大统,你是百官表率、几朝元老,要好好辅佐他,答应朕,好好辅佐他!”
冯延思老泪纵横,一叩首:“老臣……遵旨……但陛下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太医终于匆匆赶来,虞其渊回握了庄倚危的手一下,轻声道:“阿楚,我先松开你一会儿,把位置让给太医,顺道去料理下凶手,你等我会儿。”
庄倚危轻笑:“好,那你快点……”
虞其渊小心地放下靠在他身上的庄倚危,站起身看向不肯就范、但也没无脑到继续大开杀戒的梁珉。
因着庄倚危喜欢,虞其渊近来多穿白衣,今日也是。
如今一身白衣沾了大半身血,虞其渊手上和脸上也沾了血,他冷冷地看着梁珉,竟让梁珉什么气焰都不敢再燃、哆嗦得几乎拿不稳匕首了。
虞其渊推开侍卫,走到梁珉面前。
梁珉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现在连气势也比不过,终于识趣地投降,把匕首往地上一丢:“本王先随你们走就是了……”
但虞其渊仿佛没听到他已经就范了,抬脚踹在了梁珉腿弯处,然后狠狠往下重踩,梁珉的腿骨发出清脆的响声,梁珉本人跪倒在地的同时哀嚎出声:“啊——”
虞其渊按住了他的头,往地砖上磕去,这一撞,梁珉直接昏死了过去,叫声也跟着停了。
见虞其渊还是没打算收手,冯青景连忙扬声道:“摄政王!此人毕竟是梁国的王爷,还是先关押起来,之后再议吧!”
虽然群情激愤,但庄国这边的朝臣们也觉得,还是不要一时冲动就杀了梁珉为好,先等等他们陛下的情况,若是回天乏术……就算要杀梁珉,也得公告天下、尤其是梁国那边之后再杀,让他现在稀里糊涂死了,就是一比烂账了,这人只要活着,就是梁国理亏。
虞其渊垂眼看着人事不省的梁珉,看向他另一条腿,又踩了下去,刚昏死的梁珉又在剧烈的断腿疼痛中哀嚎着醒来。
“静观……”庄倚危喊道。
虞其渊这才丢开梁珉,大步朝庄倚危走回去,他蹲下来握着庄倚危的手,看向太医:“伤势如何?”
太医已然是跪下了:“臣……无能,陛下伤势太过严重,这血……止不住了……”
虞其渊冷静道:“那你们太医院就给他陪葬。”
太医浑身一抖。
庄倚危忍不住笑起来:“静观……”
虞其渊低头看他:“还笑得出来?”
庄倚危带着笑:“挺疼的,但你刚才这话好经典,忍不住笑……好了,让他们都走,就剩我们俩在这,你再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虞其渊没回答。
庄倚危只好偏头去看冯延思:“冯相……”
虞其渊想让他省点力气,只好开口道:“罢了,都下去吧,所有人都走。”
“冯相,林御史,诸位爱卿,往后还请用心辅佐摄政王,他才能出众、心怀天下,是明君……”庄倚危坚持说完。
冯延思又叩首:“臣等遵旨,陛下……”
其他人也纷纷跪了下来——梁国的使臣心虚,也老老实实跟着贵,赵国和齐国的使臣在此之前本来是没跪异国皇帝的,毕竟庄国朝堂自己本身都不兴跪礼,但这会儿情况特殊,满殿都跪了,他们还坚持站着,跟找茬似的太显眼了,所以面面相觑犹豫过后,这两个使团的人也跪了下来。
庄国群臣异口同声:“臣等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礼过后,冯延思带头,将所有人带离了大殿,只留虞其渊和庄倚危最后在一起。
“好安静啊……”庄倚危咳嗽道。
虞其渊抱起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死了之后更安静。”
庄倚危摸着虞其渊的手:“好凶啊,静观,我都要死了,你说点好听的。”
虞其渊手上都是血,擦了也白擦,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擦庄倚危唇角的血,结果反倒越弄越糟,庄倚危唇边都是血了。
虞其渊眨了眨眼,眼泪落在庄倚危脸上,倒是把血迹冲淡了些。
庄倚危难过道:“别哭,静观,我看你哭我难受……对不起,你猜到了吧,就是我故意设的局,这几天一直瞒着你……那个康王爷,不是好人,脾气差都是小事,他还欺男霸女、手里人命无数,都是老百姓,也就别管他害的是他们梁国的人还是庄国的人了,反正……临死前拉这么个人垫背,我不觉得亏心……静观,静观……”
“对不起,我要先走了……”
虞其渊控制不住眼泪,也控制不住嗓音里的哽咽:“那你是挺对不起我的。”
庄倚危一笑:“嗯,那你记得恨我,别把我忘了……”
虞其渊摸着他的脸:“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傻的人……”
“其实还好,我有心理准备,就没那么疼,而且我可是有经验的人……”庄倚危上辈子也是死于一刀毙命,他方才就是按着上辈子的“经验”来调整角度的,没有别人专门捅的那么精准,但结果也差不多,多出了点时间能多说点临终遗言,倒很不错。
庄倚危迷恋地看着虞其渊的脸,最后道:“静观……你等我,好不好?我一定还能再见到系统的,我跟它死缠烂打,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或许那个时候我又换了名字,相貌也换了,还坚信自己原本就是那个名字那个相貌,对你的记忆又都没有了……但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好不好?”
虞其渊噙着泪笑了笑:“……好,我等你。到时候……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我不会再犹豫不决不敢认你,我把这两辈子的事都告诉你……你记得要回来。”
庄倚危眼前越发模糊,最后已经看不见虞其渊的脸了,视野里只剩光怪陆离的一片残影,他竭力回答:“好……我一定会回来……”
庄倚危握着虞其渊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开来。
虞其渊静静地重新握起他的手。
庄国自开国以来百年,如今第六位皇帝庄倚危英年早逝于二十一岁,没出正月,大雪未歇,年节时下喜气洋洋的装饰连夜被尽数撤下,换上了要融入漫天大雪里的白色丧仪。
丧钟响万声,赵国和齐国的使臣在庄国的国丧中被送出国境,多事之际,他们不想多留、庄国这边也不想留他们。
梁国使团,除康王爷梁珉之外,其他使臣、随行仆从暂被关押在驿馆之中——和先前被客气招待的境遇自然是大相径庭了。
康王爷梁珉则是被直接关押到了天牢里,每日只给点不至于让他饿死的米水,多的是一粒米都没有。
摄政王虞其渊登基,改年号为永嘉——虽然异姓摄政王登基这件事,还是有官员略有微词的,但位高权重的宰相冯延思鼎力支持、执掌口舌的御史大夫林纨也俯首称臣,先帝临终遗诏也是当众传位给摄政王,名正言顺又实力强悍,有微词的人也只敢在私下里略说几句,没敢闹到明面上来置喙什么。
虞其渊主事了庄倚危的丧仪,看着他的棺椁送入帝陵,有些疲倦地回到只剩他孤身一人的拏云殿。
拏云殿的总管还是望青,他小心翼翼来通传:“陛下,冯相之子冯青景求见您。”
自打庄倚危不在后这段日子里,虞其渊都没睡好过,这辈子还没犯过的头疾隐隐有复发的迹象,若不是这时候突然变回猫会很影响正事,虞其渊连敷衍的三餐都懒得用。
此时他靠在窗下的长榻上,心烦道:“让他滚进来。”
第88章
虞其渊在拏云殿还是“虞公子”时,望青等宫人就怵他。
也说不上来哪里值得害怕,毕竟那时虞公子不良于行,有什么事都是跟陛下……先帝说,基本不怎么搭理也确实没什么地方需要搭理宫人,更不存在苛责、对宫人发火,偶尔说的“滚”也是冲着先帝去的……
但宫人们就是觉得虞公子比先帝更有压迫感,可能是性情和模样都太过谪仙,远离人间也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吧。
后来“虞公子”成了“虞太师”,腿脚也恢复康健,虽然出殿门的频率高了,但要么就是离开拏云殿有别的事,要么也只是和先帝单独待在后院、不会特意叫宫人过去伺候。
升官了他也还是从前那般,哪怕成为了摄政王也没见他更张狂或是更待人亲和,永远是那么疏疏冷冷。
直到先帝猝然伤重驾崩,摄政王登基为新帝,拏云殿的宫人们都发现了新帝变得脸色总是阴沉沉的了,不似从前那般看什么好像都无所谓。
如果只是想要做戏表现、不让人觉得他因为先帝的死“春风得意”,那表现悲伤、愤怒,再加上愧疚就够了,可新帝却基本没怎么表露过这些情绪,只让人觉得他更难伺候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先帝死了、自己登基上位后“本性”暴露了。
——虽然和从前相比他也没额外吩咐宫人们做什么,连摔个碗碟让宫人收拾的举动都没有,更没特意找谁来骂一顿,但总之宫人们就是惴惴不安,在拏云殿行走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轻。
能从籍籍无名走到如今顺利登基为帝的人,当然不可能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伪装,所以旁人一致认为,新帝是被先帝的猝然驾崩刺激得不轻……
在此之前,不少人都觉得,新帝应该只是拿先帝当登高的跳板,横竖先帝万事都捧着他,虽然同为男子这件事可能不太好接受,但先帝又不是个糟老头子,年轻俊朗脾气也好,成大事者忍忍就过去了,先帝这个人也没那么难忍。
冯延思也以为,虞哀帝这样的人物肯定是瞧不上散漫没上进心的庄倚危的,大概就是看他好糊弄,利用的同时顺便当个乐子逗一逗了。
直到庄倚危死后,看到虞其渊控制不住情绪的一面,冯延思等人才惊觉,新帝对先帝竟是真有感情的?
当下,望青听到虞其渊带着怒气让冯相家的公子“滚进来”,有些吃惊,连忙领命告退。
望青不敢真让冯青景滚着进殿,但也没敢在传话时偷工减料,他一五一十对冯青景说:“陛下让您……滚进去。”
冯青景笑了笑:“有劳公公通传,陛下愿意见我,我已然很庆幸了。”
他没滚,走进殿内,靠近虞其渊后,大礼跪下,额头伏地:“拜见陛下。”
虞其渊冷眼看着他,没让他起身:“你之前入宫单独见过他。”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冯青景目光看着近在咫尺的地砖,虞其渊没让他平身,他也就没抬头:“是,陛下作为摄政王专门接见梁珉,我提前从父亲口中得知那日庄三公子不会和陛下同行,便趁那日陛下您不在宫中,入宫来见过庄三公子,之后庄三公子应该是按约定,向您隐瞒了我和他见过面这件事,以免被您提前察觉出异样。”
虞其渊讥讽一笑:“我就知道,他必然得有帮手,你是唯一的人选……不,不是你‘帮’他,这件事是你策划的,你向他提议的。”
冯青景依旧没有狡辩:“是,那日入宫,我向庄三公子提起了这个谋划……”
“陛下,去年九月末,我院中有一仆从,突然被一自称‘系统’的人短暂附身。”
虞其渊微微睁眼。
冯青景:“那人告诉我,我会重生到这个世间,是它在公务中出了岔子,拉错了人还弄错了时间线,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到时间就会消失,虽然我占了多活数年的便宜,但到底是它的失误导致,所以它还是提前告知我了这件事,让我能珍惜剩下的时间、在不暴露实情的情况下提前和家中告别。”
虞其渊面无表情地想,这个系统若是他的臣子,早砍了八百回了。
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系统按着和庄倚危的约定,要在他死后把他送到这个世界来,和庄倚危短暂共存。
但同天、差不多的地方还死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个前世的纪遥,系统拉错人送错了时间线,纪遥成了这一世的冯青景。
之后系统才把他按着正确时间线送到了庄倚危所在的庄国皇宫,变成了一只猫。
这废物系统。
冯青景仍在述说:“系统出现过之后,我便意识到,或许陛下您和庄三公子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您之前那些为庄三公子铺路的行为,或许就是在为您自己的消失做准备,您怕您离开之后,庄三公子的能耐不足以坐稳江山。”
“但我一直在回忆系统跟我说过的话,我当时绞尽脑汁试图跟它套话,虽有诸多没弄明白,但后来回想,觉得它的意思似乎是,这世间到今年三月,只能剩下一个外来者,我是绝对会消失、没有转圜余地的那个,系统让我不必再寻生机,但我并非想为自己寻生机……我只是希望陛下您可以活下去。”
“我那日入宫,也是想跟庄三公子确定,这个剩下来的人,是只能是他,还是活到最后那个就行。我倾向于答案是后者。”
“因为系统那意思应该是说,虽然我没有转圜余地,但别的人有,这‘别的人’,或许就是陛下您和庄三公子。您在给庄三公子铺路,庄三公子力排众议要立您为摄政王、给您权柄,似乎也是在给您铺路,所以我想赌一把。”
冯青景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虞其渊:“庄三公子也不待见我,但幸好他也想让您活下去,他也愿意利用自己的死给您铺路,所以我们达成了合作。”
“我在宫外暗中联系梁珉,让梁珉以为是庄国的皇帝想要和他联手除掉您。庄三公子配合作戏,给了手上指环的样式,让我仿冒后交给梁珉作为‘信物’,让梁珉深信不疑。我出力,庄三公子出命,如今……我来听陛下责骂。”
第89章
梁赵楚三国对庄国虎视眈眈,其中赵国是联络起梁国和楚国的桥梁,三国若是联手对庄国发兵,如今的庄国将危在旦夕。
即便从这次出使来看,三国也没有那么有把握,楚国压根没来,更说明他们的结盟也没那么齐心协力。
出使期间在屏城的所见所闻更让梁国和赵国都对攻打庄国这件事心生退意,还有冯延思三寸不烂之舌从中挑拨,三国的联盟不出意外是注定成不了的。
但这不意味着庄国就安全了,万一即便没有结盟,梁赵楚、甚至齐国都来掺和一脚,某个国家率先独自攻打了庄国呢?万一庄国届时兵力不足的事实被察觉了,剩下的本来是在观望的别的国家也一起加入围攻呢?
但,梁珉刺杀谋害庄帝一事成了天下皆知的事后,庄国近几年都不会再有上述风险了。
因为起兵造事都得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在此之前,哪怕庄国没挑衅,但这争天下嘛,主动攻打也就打了,随便找个丁点大的由头扯一扯过个场面就行了,后世也不会说哪个皇帝想要开疆拓土是不对的。
可如今梁国人假借出使,在庄国被以礼相待,结果梁使猖狂至极、当着庄国满朝文武和另外两国使臣的面刺杀了庄帝,这般滔天大罪,梁国要做的是送礼赔罪、把凶手交由他们处置,且在此之后都是理亏的,这时候还主动攻打庄国,那就等着被戳脊梁骨、背千古骂名吧。
梁国崇武,相对来说倒没那么在乎名声,但当下的梁帝年迈,年纪越大顾虑越多,也越在乎身后名,不出意外的话,当今梁帝驾崩、梁国换代之前,梁都不会再对庄国主动出兵。
赵国和齐国使臣已然亲眼见证了梁珉杀害庄帝一事,这件事板上钉钉无法任由梁国狡辩,赵齐的人自然也想得到梁国接下来会按兵不动,若非庄国主动派出大军进攻,梁国近年内不会对庄国下手,也不会掺和围攻。
齐国自顾不暇暂且不提,赵国明知无法形成围攻之势,自然也不会乐意当出头鸟来试探,楚国这个连出使这一趟都要先答应再事到临头反悔的,更不会有那个胆量。
在庄帝之死被淡忘之前,庄国都相对安全,至少比在此之前的局势要安全得太多。
这是庄倚危的死换来的。
也是冯青景所谓的,用庄倚危的死给虞其渊作为新帝铺的路——庄国式微、外患虎狼环伺,虞其渊需要一段相对太平的日子来拉扯这个国家。
庄倚危本来就想要死在虞其渊前面、好确定生还下去的机会是虞其渊的,对他来说自己早晚是要死的,提前一个多月死,虽然舍不得这么快就和虞其渊分开,但利用自己的死为虞其渊挣一个休生养息的机会,也是值的。
所以庄倚危才会答应和冯青景合作。
这些,冯青景不必详说,虞其渊也想得到。
他甚至想,庄倚危此前总是不待见冯青景,难保不是灵敏地预感到了这般的将来。
虞其渊漠然地看着冯青景:“责骂?不是显得朕很不识好歹?你这么精心为朕着想,把他的命都往里搭。”
冯青景沉默了几息,说:“那夜庄三公子重伤濒危,陛下您失态的情状,更让我确定,我的自作主张是对的……我不知道庄三公子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您这么中意他,两世都舍不下,但您对他的感情已经影响到您的理智了,陛下……您竟然想要把活下去的机会让出去……”
“这本来就是他的机会,轮不着朕来让。”虞其渊冷冷道,“朕的事也轮不到你来置喙,你算什么东西,胆敢贬低他?谁给你的资格插手朕的事,把主意都打到朕的人身上了!”
冯青景垂头叩首:“虽触怒陛下,但我不后悔。我自知在陛下心目中已是罪孽深重,苟活至今只为等陛下闲下来,走今天这一趟,以免陛下有未解的困惑。”
“我已在相府备好辞别信,稍后离宫便离开屏城,找一深山自绝,不再碍陛下的眼睛,也不脏陛下的手。”
“我在辞别信中写明了是我看出先帝有意让位、向他献策,才有了梁珉刺杀庄帝一事,如此这般,父亲会对庄三公子的牺牲更愧疚,也会更加维护您这位先帝主动拿命推您上位的新帝,会以为我是畏罪潜逃,也不敢想要把我找回来,诸事都不会再生波澜……”
冯青景抬起头看着波澜不惊的虞其渊:“陛下,您乃君主,这天下都是您的,您想要什么人不行呢,何苦为情所困……”
不过,如今冯青景倒是不担心了——庄定闲若是还在,陛下势必会因顾虑他而影响最理性的判断,但不论如何如今庄定闲已经不在了,陛下再悲伤愤怒,不也没下令即刻处死杀了庄定闲的直接凶手梁珉吗。
梁珉毕竟是别国使臣、梁国皇帝的亲儿子,如果陛下为了给庄定闲报仇,一刻也等不了地杀了梁珉,那这桩牵涉了两国的案子里,凶手已经被受害方杀了,梁国反倒不用过于焦头烂额了。
反而,梁珉还活着,不论活得好不好吧,反正命还吊着没死,梁国的使团也还在屏城,梁国就得低声下气派人来致歉和谈,届时梁珉再死也不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此外,陛下甚至有耐心等他纪遥自己进宫坦白,显然理智大过了情绪。
——冯青景想到这些,觉得当即死了也值了。
虞其渊见过千奇百怪的人多了,冯青景这般“志向”的人并不算稀奇,只是冯青景把庄倚危牵涉了进去,让他震怒罢了。
“死得那么悄无声息做什么。”虞其渊静静看着冯青景。
冯青景一愣。
虞其渊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幽幽道:“梁珉还在天牢里,听说他没得到及时救治,这些日子起居条件又堪忧,双腿废了,人也总是病怏怏的,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闻言,冯青景睁大了眼睛:“陛下,您想让我……”
虞其渊终于笑了声:“瞧,老师真是小看了你这个儿子,你分明十分聪敏。”
“陛下……梁珉不是不能死,但您再等等,梁使没被限制通信,梁帝必然很快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本来就是一个没打算重用的儿子,梁帝只要脑子没坏,届时必然会派人来赔礼道歉、公开表示把梁珉这个凶手交由庄国处置,他们最多为了挽回点颜面,想要回使团里其他本也无关此事的使臣罢了!”冯青景终于急切起来,语速都快了不少。
他这辈子体弱多病,又跪在地上这么久,此时说话一急,几乎喘不上气。
冯青景跪不住地跌坐在地,重重咳了一连串,刚恢复说话能力,便继续急切道:“届时您想怎么处置梁珉都是名正言顺的!让他再活一段日子,也能让他吃更多苦头,就当给庄三公子多报一段时间的仇了,陛下!”
任由他苦口婆心,虞其渊也不为所动,他嗤了声:“所以朕已经让他多活了这段时日,若要他再活些日子,朕就得派人给他用药诊治,太浪费了……记得回去改改你的辞别信,然后再去天牢。”
冯青景哀求道:“陛下……”
虞其渊目光冷淡地看着他:“怎么,不是说朕是天下之主吗,你又有自己的盘算,打算跟朕对着干?”
冯青景颓丧地磕了个头:“……不敢。”
冯青景失魂落魄离开后,虞其渊用了膳,然后离开了拏云殿,于庄倚危入殓这日,正式开始处理政务。
第90章
虞其渊登基后正经下发的第一个旨意,就是启用林言真——御史大夫林纨之女,曾女扮男装从军三年,作为千夫长被检举暴露了女子身份。
念其从军期间有功无过,又毕竟是御史大夫独女,朝中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这件事、各归各位就行了。
林言真回了林家后,这两年也确实很安分,消消停停地没再听说过有什么动静。
虞其渊现在突然说要启用她练兵领军,朝中哗然,议论之余,有人惊觉察知了御史大夫林纨先前突然态度变化、对那时还是摄政王的当今新帝突然变得友善乃至推崇的起因。
林纨意意思思地推辞了下,说了点谦虚的套话,然后就谢主隆恩、替林言真保证不辜负陛下信任了。
朝臣们只能指望冯延思。
冯延思虽然有心辅佐虞其渊,但对虞其渊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策,也是心生反对,只是新帝初登基,冯延思不想现在当众跟他唱反调,虽然是正常议政劝谏,但落在有心之人眼里难免显得他不敬新帝。
所以当着人前,冯延思并未说什么,但私下里,他单独求见,希望劝说虞其渊收回成命。
虞其渊摸着手上的戒指,悠悠道:“也不是不行。”
冯延思并没觉得有转机:“陛下……”
“满朝文武,天下才俊,冯相立寻一个有领兵之才、可堪任用的人来,朕也不是非用林言真不可。”虞其渊道。
冯延思叹息:“陛下,老臣知道,朝中亟需用人,可这林言真毕竟是女子,即便……抛开世俗眼光不提,军中都是男子,她在其中也多有不便……”
虞其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冯延思。
冯延思被他看得低下头:“……是,老臣这话有些假惺惺了。”
“林言真此前在军中待了三年,便与不便她切身知道,如今她既然敢接这差事,那便自己应付,朕只看她做得如何,她若做得不好,你们再来置喙也不迟。”虞其渊道,“朕主意已定,眼下不必再议,冯相还有别的事吗?”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虞其渊不是从前的庄倚危,冯延思知道他说“不必再议”就是真不能议了,只好叹声作罢,又道:“确实还有一事,天牢里的梁珉……”
梁珉被虞其渊踩折了双腿,磕破了脑袋,带着重伤进了天牢后一直没给他治,伤势发炎化脓,每日也只给饿不死的米水,梁珉能撑了这一个月时间还苟延残喘着没死,已经是他作为习武之人身体底子不错的缘故了,冯延思担心再这么放置不理,梁国的消息还没来,梁珉就死了。
然而虞其渊打断了他:“两国相交不斩来使?我们这边可是死了个皇帝,还惦记着这点‘礼节’,等人来商谈了才能让凶手偿命,未免让人看轻,贻笑大方。此事也不必再议,冯相下去吧。”
冯延思微微一顿,倒是没再纠结这件事,行礼告退。
然而没等梁珉自己病死,翌日,天牢那边便出了事——
当朝宰相冯延思之子冯青景,假借冯相之名到天牢探视了梁国的康王爷梁珉,支走看守的狱卒后,冯青景杀害了梁珉,待人发现后,冯青景留下遗言,自述不忍看父亲因先帝之死神伤、却顾虑凶手身份无法将其正法,横竖自己素来没什么贡献,不如以此来报父母家国养育之恩,话罢后冯青景当众自刎而亡。
四下哗然。
国丧未过,相府又另外挂起了白幡,冯延思告假七日。
虞其渊允了。
冯青景出殡这日,梁帝得到梁珉刺杀庄帝还成功了的事之后二度派来的使臣到了屏城,方得知梁珉已经殒命,尸骨被一方薄棺草草收殓,仍停尸牢中,其余梁使则仍被关在驿馆,别说去收殓,就是连祭拜都不成。
武艺高强的一方王爷,最终死于一个出了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之人手下,十分潦草。
但梁国这边别说借题发挥,就连提都不敢多提,巴不得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只是他们康王爷死在了庄国的牢里,那还能就这个结果来缓和一下康王刺杀庄帝的事,可偏偏他们康王是被宰相之子一命换一命杀了的,还杀得那么慷慨就义,就更显得他们梁国不义了。
梁使其实也疑心,或许是庄国这边咽不下这口气、也怕咽下了会被人觉得好欺负,但还是顾虑“不斩来使”的陈规,毕竟看起来刺杀皇帝是梁珉自己的主意、不是梁国整个使团的想法,但凡庄国这边有证据证明梁珉刺杀是梁帝指使,梁国其他使臣也就不会仅仅是被关在驿馆里了。
但咽不下气的庄国又不希望有人说他们庄国是推了个人出来做这杀人的刀,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局面,既要了梁珉的命,凶手还是当朝权臣宰相的独子,不给人话柄……毕竟谁会拿自己宝贝独子的命,去换一个本身也只会被梁国放弃、扔给庄国出气、迟早会死的康王爷呢?
因此,梁使也只能背地里怀疑,面上仍然只能低声下气地呈上国书赔礼致歉、送上赔礼。
冯延思哀假虽已结束,但人回到朝中时已然苍老不少——他本就六十多岁了,从前也是老迈的,只是精神矍铄,但如今瞧着却虚弱了许多。
冯青景死在了这桩事里,于公于私都不再适合让刚刚丧子的冯延思招待梁使,这差事虞其渊交给了能说会道、尤其会挖苦人的御史大夫林纨主理。
虞其渊起先没有见梁使,直到他们再三告罪,拖到他们再不走就有点影响屏城这边军营中大肆操练了,虞其渊才纡尊降贵见了梁使,允了他们带走之前来的还活着的其他梁国使臣。
“我朝罪人梁珉的尸骸……”梁使小心翼翼地试探,“可否也让我们带回去……绝不厚葬!梁珉已被我朝陛下贬为庶人,带回他的骸骨也只在我朝境内薄棺下葬了事……”
虞其渊冷眼看着他们:“诸位若不想回梁国,那留下来陪梁珉的尸骨便是。”
梁使齐齐一哆嗦,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梁珉的尸骸任由庄国这边处置,毕竟庄国才是苦主。
……
送走了梁使之后,冯延思单独求见了虞其渊。
“冯相看着憔悴不少,保重身体,朝廷还需要你。”虞其渊扶起了想要下跪的冯延思。
冯延思颤抖着手拿出一封书信:“这是犬子青景留下的诀别信……陛下,先帝他……犬子如今被人视为义士,他……不配啊……”
虞其渊没接,反手将信按回了冯延思手里。
他定定地看着冯延思:“冯青景并非为己,也已为此付出性命,冯相不必多言,回去将此信好生处置了吧,你为朝廷殚精竭虑操劳诸多,如今连独子都没了,留他一份名声,不为过……我这受益者来说这番话,冯相当觉得可笑。”
冯延思因老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中溢出泪光:“陛下……折煞老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