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多少人?”汪珫问。
“六百。”韩旭嚼着饼。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可这会儿他坐在矮墙下,看着眼前的战场,好像过去的日子又回来了。但不知为何,他现在心中没有茫然,只有振奋,“还有一万人陈兵关外。”大军赶路终归是慢的,所以韩旭先带着六百精骑赶过来了。
汪珫轻笑了一声:“六百就敢翻山脊绕过来。”继而感叹他初生牛犊不怕虎。
三司稽核七日,将余锞带入京中的两万定远军以及御前司原属亲卫一一稽核甄别,最终清点出两千叛军,皆按律处斩;余下一万八千人尽是近年招募的糊口之兵,不知教义、不涉党争,重整后编入京营十三部。
其中六部由韩璋亲率赶赴西北,以安军心——韩璋虽和韩旭一样得了个“留京候用”的圣旨,可他并非无辜,他虽未参与谋反和走私,但从前帮韩益做过许多恶事,如今新帝登基,正是处处需要人手的时候,他若是不站出来,往后便只能是个庶民。此次率兵西北,是他自己请旨去的,新帝也只给了他一个守备的位置。
而余下七部除一部充入禁军,其余皆由韩旭率兵前往荆楚,大赦令已下,打赢了便是功过相抵,忠臣还是逆党,也将在这段时日里,看见分晓。
韩旭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灌了两口热汤,站起来:“今夜换我守城,汪总兵好好休息吧。”
汪珫靠着矮墙没有动,看着韩旭带人打扫战场,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笑了笑。
韩旭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来他和汪珫见过——
汪珫出身定远军,在担任荆楚总兵官之前,一直在定远关打仗。那时候他还年轻,资历和军功还没有到能进定军营的程度。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因此逃过了新烛教入关。
只他又是个心明眼亮的人,余锞率兵入主定远关后,新烛教就来了,而新烛教之后,他敏锐地发现死伤惨重的都是定军营和军器营的人。从那时起,他便怀疑余锞是在借新烛教的名义铲除异己。
他自知人微言轻,没有声张,而是埋头坐着自己分内的事,而这个分内之事就包括凭借自己百户的身份,将韩旭调去前线,让他远离余锞的视线,后来战事平息,又让韩旭离开了军营。
韩旭问他为什么帮他?
汪珫往后靠在城墙上:“崇拜方老呗,百工之才,能造火铳,能杀敌于百步之外……你跟着他身侧,应该是他挺重要的人。”
他说得风轻云淡,叫韩旭有些不信:“只因为这样?”
其实还因为汪珫每次看着方老造出来的火铳,都会忍不住想,这东西若能早一点造出来,他们村子里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现在造出来,往后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么惨的时候。
但汪珫只是耸了耸肩,答:“就是这样。”
他那日笑当初自己救了韩旭一命,如今因果轮回,又轮到他来救他。
风水轮流转啊。
可能他也是到老的时候了吧-
在荆楚的半个月,韩旭与胡虏交手了不下十几次,臂上添了几道新伤,好不容易养白的脸又晒了回去,不过无人在意,城关上下每张脸都差不多。
每晚撤下来后,他会跟汪珫坐在城楼角落里对着从京中送来的密报,把火铳走私的线路对着荆楚的堪舆图一条条捋出来。
一个多月后,胡虏一支千人兵队绕过城关东侧防线,在城外河谷扎了营,距城门不足十里。斥候回来报信时天刚擦黑,韩旭和汪珫商量过后,决定夜袭。
韩旭点了一支二百人的前锋小队沿着河谷摸了过去。
斥候伏在坡顶观察敌情,片刻后做了个“进攻”的手势——那二百人动了,像夜色中涌动的潮汐,无声无息却在顷刻间漫了过去。
今夜有风,埋没了河谷的涟漪,连踩碎沙土的闷响,也被夜风压得干干净净。
韩旭冲在最前面,翻过坡顶的时候,踩到了一截断骨,骨裂的细响随着夜风传了出去,他听见了但没有停下,在那声响被黑暗吞没的同时,继续往前,胡虏的哨兵刚刚转头,韩旭的刀已经抹断了他的脖颈。
哨兵身子一软,手里的号角顺着胳膊滑下去,连人一起被韩旭伸脚勾住,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身后的前锋小队已经涌到了营栅边。
而也是直到这时,胡虏士兵才察觉不对之处,脚步声骤然乍起,又在顷刻间乱成一团,火把瞬间染亮了营帐,在帐篷上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到处都是刀光剑影。
混战中,韩旭被三个人同时包围,胡虏的弯刀在火光的反照下看起来愈发锋利,韩旭侧头躲过一刀,盔顶的红缨断了几条散在风里,韩旭迎着这风出刀相迎,鲜血喷溅,把那几条红缨染得更红。
另外两人意识到轻敌,一拥而上——长刀从韩旭臂侧擦过,砍在了他的臂甲上,韩旭的手臂因此麻了一瞬,可他手上的刀却没有半分动摇,他连重握手心聚力都没有,直接借着那力道侧身旋转,右手刀换到左手的同时横削出去,刀刃直接送进对面那人的胸口!
那人还没倒下,第三人的刀已经追到他的头顶,韩旭不退反进,迎着刀锋而上,整个人撞进敌寇身前,刀柄倒转,狠狠砸向那人的面门!
那人吃痛后仰的瞬间,韩旭当胸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紧接着一个飞身,踩住他的胸口,刀尖朝下一刺。
仅仅三个回合,便了结了三个人的性命。
包围韩旭的胡虏士兵见状,面面相觑着不敢向前——这人不是汪珫,汪珫是守城之将,没有那么强大的气场,也没有这么狠辣的刀法,也没有这么沉着冷静的眼神,可与之相对的是他看起来那么年轻。
他们没有贸然上前,不仅是因为那道锋利的刀锋对着他们,还因为刀锋后那双更加锋利的眼睛——
他们没有怀疑,如果此战告捷,大靖只怕又要有新的大将了。
营地深处传来一声声短促的号角,那是集结的信号,也是改变策略的信号。
胡虏士兵开始收紧防线,聚作一团,将稻草车和帐篷堆成一道临时防线,仅仅只是几息的功夫,对面便趴满了人。
前锋小队还没意识到是什么,对面车板的间隙里便伸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黑洞,紧接着宛若爆竹的声势炸响,一瞬之间,他们便倒下了十几人!
韩旭见状,瞳孔一缩——是火铳!
“后撤!”
“拉开距离!!”
一声令下,前锋小队训练有素地后撤。
然而仅仅只是后退了三十步,他们便脱离了火铳的射程。
这个认知让韩旭松了一口气——这还是温宜从吴显鸻和余锞的口供中发现的。
温宜知道韩旭此去荆楚不只是率兵驰援这么简单,更是为了追查火铳走私的线索,而这些火铳大部分是余锞在荆楚时倒卖的。这也说明胡虏虽有火铳,但射程远没有方师傅在定远关造出来的那批那么远。
温宜逐一比对了火铳用材单据,还原了每一笔火铳制造时间,从京中寄来了信。
韩益走私给他们的确实是残品,他们用这些残品造出能投入战场的火铳已是了得,但残品到底是残品,再怎么修复也不可能超越原来的火铳水平。韩旭在温宜送来的时间线中,推断出了当时火铳的制造水平,也估算出了胡虏使用的这些火铳的射程。
韩旭不怕遇上火铳,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三十步的射程极短,但也意味着能将火铳的威力发挥到极大。这个距离,盾牌几乎发挥不了作用,但姜瑱在将火铳投入战场时也发现了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火铳的威力确实巨大,但装填弹丸的过程极其费时,有时候还没等到将士们装好弹药,敌军的刀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这个弱点曾经是他们的,但如今也是匈奴的。
“上盾牌!”
随着韩旭一声低喝,密密麻麻的盾牌在胡虏人面前铺展开来。
胡虏士兵见状,纷纷笑了起来,他们没察觉已经被韩旭等人猜到了射程,只是嘲笑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研制出来的火铳到底是什么威力,这些盾牌在火铳面前,不过是一张薄纸。
新一轮的铳林弹雨袭来。
顷刻之间,盾牌被洞穿了。
胡虏士兵在火铳炸起的声响间隙里听到了对面匍匐倒地的声音,还以为是韩旭他们已经阵亡,正准备庆贺,下一瞬,盾牌揭开,原本趴在地上躲避弹药的前锋小队一拥而上——他们趁着“倒地”的功夫重新换上了弓箭,还没站起来的一瞬,箭矢已经离弦!
短短一息的功夫,营地里箭矢如雨,将最前排的胡虏士兵射翻在地!
火铳填弹的速度如何快得过换箭的速度?前头的人刚倒下,后头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上,又立刻栽倒下去,由稻草车和帐篷堆成的防线变成了一道人墙,可前锋小队已经踩过他们的人头,以雷霆之势,将他们斩于刀下!
胡虏发现招架不住,还想着再点火铳,可韩旭却已经在箭雨里,贴近了车阵——车板后一个胡虏铳手刚把铳口伸出缝隙,韩旭的刀已经从车板下方横切进去,削掉了那人的手!
铳手不防,吃痛大叫,刚把引信点燃就松开了手!
星火传得很快,但韩旭没有半点慌张,他直接伸手抓住那支火铳的枪管从缝隙里抽出来,反手把铳口捅进那铳手的嘴里!
轰然一声炸响,那人瞪着眼睛,直直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胡虏士兵见势不对,连忙后撤。
然而韩旭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他贴着人墙翻过来,长刀一挥,胡虏的血洒了他一身。他没有停下,整个人撑着车板翻了过去,车板砸地的声响还没落定,他已经站在了后撤的胡虏面前,一个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瞬之间,前锋小队围了上来,将这些残兵包围。
又一场战事结束。
韩旭带着人把这些俘虏绑了,又亲自清扫了战场。
被踩碎的车板、散落的弹丸以及从胡虏身上掉下来的火铳……他蹲在废墟里翻了小半个时辰,又从塌倒的营帐底下拖出几只坏了面的木箱,用长刀撬开,里头还剩几支完整的火铳。
他把那些火铳一字排开在面前的沙地上。
汪珫赶到了。
他驱马靠近的时候,还在四处张望战场,因为这几乎说得上是他们靠冷兵器打赢火铳的第一仗。可汪珫看了许久,也没看出来韩旭到底是怎么打赢的。
然而韩旭没有关注到他的好奇,他甚至没有抬头,直到汪珫走到他身边蹲下,他才自顾自地开口:“这两把是韩益他们卖出去的,上头有荆楚昌州军器营的暗码。”韩旭用指腹将暗码擦干净,递到汪珫眼前。
过了会儿,又把自己刚刚重新组装上的火铳拆开——那支火铳的外形乍看和前两支差不多,但握把内侧的卡槽位置不一样。韩旭把拆开的零件排在地上,从握把里侧拨出一个极小的簧片。
“这支是胡虏自己改的。”韩旭说。
“这是什么?”汪珫问。
韩旭把铳管举起来对着天光,看到管壁内侧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螺旋纹路,他先是低骂了一声,却没有立马放下,而是几次调整角度,把那几条螺旋纹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发现它们是真的刻痕不均的时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在试旋膛线。”韩旭教汪珫看,“这支火铳的内壁刻上了旋膛,但刻痕深浅不一,旋距并不均匀,是手刻出来的。”他又用刀尖挑了一下那枚簧片,“旋膛线和直膛线的装药比例是不一样,他们没有完整的火铳图纸,所以不确定该填多少火药,便加上了这个东西。”
汪珫是外行人,根本听不出来,然而韩旭的下一句话,却叫他毛骨悚然——
“直膛线管的是方向,旋膛线管的是稳定。”韩旭的目光聚在簧片上,“这是方老去定远关后才琢磨出来的法子,只装配在定远关军备库里那一百六十支铳上,所以荆楚这边没人见过这东西。”
汪珫的神色瞬间变了:“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韩旭在他的震惊中,念出了一个名字:“韩益。”
新烛教一事之后,那些火铳便落到了余锞,也就是韩益的手里——
“把这些火铳全带回去。”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了韩旭的袍角,他刚杀了很多人,身上带着浓厚的血腥气,“连夜提审韩益——当初姜瑱在定远关也发现了火铳,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泄露了多少。”
韩益是被韩旭亲手从刑部大牢里带出来的。他在狱中被韩旭捅了三刀,却死不了,因为韩旭不让他死。
他被关在潮湿的地牢里,每日受着刀伤的折磨,没睡过一个好觉,也见不到太阳。韩旭没有再提审他,因为没有必要又或是不想见到他,直到奉旨出兵,他才请旨将韩益从大牢里带了出来。
韩益一路带着镣铐,像是被流放的囚犯,随军步行到荆楚。半个月的随军路让他没了最初的模样,整个人艰难竭蹶、风尘仆仆,人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的黑紫,连脚底也被磨烂了。
到了荆楚后,韩旭一直把他关在昌州城的牢房里,是直到今日,才见他一面。
韩益被人押到城楼的耳房里,按在凳子上,他刚挣扎着抬起头,便看到了案上的火铳——
“认得吧。”韩旭把一支火铳推到他面前。
韩益不说话。
汪珫把那支旋膛铳也推了过去。
韩益看了一眼,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你们从方戟那里打探到了火铳的图纸,把火铳残件倒卖给胡虏,你们是卖得很小心、缺斤少两,可你们也低估了胡虏的本事,那么多火铳残件卖出去,这把没有这个零件,那把有,他们拼拼凑凑,拆了又装,竟凑出了一把真能点火杀人的火铳——”韩旭坐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们倒卖的火铳杀了我们多少人。”
韩益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前年九月,昌州城外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接仗。胡虏率一百二十余骑趁夜偷袭,我方守军三百人。按兵力,三百对一百,想要守住轻而易举,但那次不一样——胡虏士兵每个人腰上都别着你们倒卖出去的火铳,我们的人根本没有防备。近战他们有火铳,远攻他们有弓箭,我们的哨楼被削平了三座,六七十人从哨楼上摔下来,三百人到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五十……”
“那是他们第一次用我们的武器来打我们的人。”
不知为何,韩益自认伤天害理的事做尽,可在听到韩旭说这些的时候,呼吸还是会有些许的停顿。他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韩旭还在说:“去年正月,一个跟姜老一起打过仗的老将军带兵去截胡虏的粮道,他们想趁雪夜端掉胡虏的一个补给点,斥候打探消息回报,说敌寇只有不到五十人,天时地利人和,他点了三百人去的……”
“可他们到了那里才发现,那五十号胡虏士兵每人都配了一支火铳——老将军带着人刚摸到营栅边,火铳便扫射了过来,前排的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倒了一地……后来去收尸的时候,有些人脸都被铅弹打烂了,有的亲儿子来了都认不出是谁。”韩旭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说出口时,却又那么紧,“老将军是被人抬回来的,肚子上中了十几枪,军医花了三天三夜才从他肚子里把那些铅弹挖出来……可太多了,有几颗陷得太深根本取不出来,最后只能一直留在他身体里。”
“十天。”韩旭竖起手指,“老将军那年六十岁,他打了四十多年的仗,可不到十天他就死了。”
韩旭的声音渐渐发硬,连带着坐在一旁的汪珫都忍不住握起了拳,他的手是那样的抖,像是他藏不住的喉头哽咽。
韩益坐在他们对面,脸上没有表情,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蜷曲。
“还有去年仲冬,胡虏南下劫了一个寨子。”韩旭说话时,眉头紧皱着,“那寨子住着两百多人,都是一辈子勤勤恳恳种粮食的平头百姓,他们离卫所那么远,平日却时不时送饭给关中的将士吃……可他们自己的墙都是土夯的,别说胡虏,平时风大一点都扛不住。”
“可就是因为他们离卫所远,入冬了,寨子里屯了些粮食,就叫胡虏盯上了。那么破旧的一个寨子,他们是带着战马来的,马蹄一扬便踏进了他们的院墙,火把一转,茅草的屋顶便着了,等最近的卫所接到消息赶过去时,寨子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柱,全寨上下只剩不到十人……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跑的妇孺躲在粮仓里,他们都躲成那样了,还是逃不过一死……血把粮袋都染红了,可粮仓里一粒米都不剩。”
春寒的风从垛口灌进来,吹扬了他的鬓发,也将他眉眼的吹得愈发冷冽。
汪珫原以为韩旭只是新帝派来支援的,却不想他连这些都知道——这些都是韩旭从荆楚送去京中的情报上看到的,文书上写得很简洁,可韩旭却觉得每个字都血淋淋的。
然而就是这样惨烈的军情,却被以吴显鸻为首的蠹虫强压不报,那是人命啊!
这也是韩旭来荆楚的真正原因。
“你以为你只是卖了些废铁管出去,但这些铁管装着火药和弹丸,对准的却是我们自己人。”韩旭直视着韩益,目光里不仅是带着杀母之仇的恨意,更带着草菅人命的痛恨,“你进昌州城的时候,看到城墙上的弹坑了吗?那些打铁能穿的东西留在了老将军的肚子里,嵌在了昌州数以百计的民寨土墙上,还有无数无辜百姓的眉心里,那些是胡虏干的……”
韩旭把火铳推到韩益的手边,怒视着他:“但,也是你干的。”
铳管冰凉,但韩益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下手。
韩旭当着他的面把握把拆开,指着里头的簧片:“韩益,你告诉我,这是在定远关才有的簧片手段,胡虏是怎么知道的?”
韩益虽不知火铳到底是怎么造的,可他倒卖过这么多火铳,自然对火铳的内部结构知晓一二,这个火铳簧片他没见过,这不是荆楚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定,他便知道韩旭他们想问什么了——
“我没有动过定远关的火铳。”他冷静道。
新烛教之后,那些火铳就被余锞封存起来了。只他到底不是打仗的料,在定远关偷偷吃了几次败仗之后,不得不拿这些火铳出来救命。
但他也知道这些火铳之所以能够救命,是因为在他们手中,若是落到的敌寇手里,那便是来索命的。所以每一次出征,余锞从军器库中取用的火铳数量都是有限的,而且火铳要和人一一对应上,签字画押之后才能带走,且战后一定要回收,甚至回收时要拆开检查,少了任何一个零件都是军法处置。
原来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他们自己早已经在吃了。
军器营覆灭之后,朝廷短时间内没有再组建新的军器营,所以大靖之中最新和最强的火铳技术都停留在了姜瑱战死的那年。这也是韩旭怀疑他们的原因。
韩益这样说,韩旭也没有表示自己信还是没信。
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个,如果真的不是余锞和韩益泄露的簧片细节,那么就有可能是胡虏自己摸索出了制造的方法。
这个意识让韩旭心中又凉了几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们倒卖火铳就是事实。”
韩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明白韩旭为什么千里迢迢把他从京城带到这里,他沉默许久,慢慢抬起头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火铳图纸在哪?”
“……没有图纸。”韩益默了许久,“我们的人从方戟身上打听到的消息寥寥,图纸也是一点一点拼凑出来了。”不然他们就不会一直在用定远关的那一百六十支火铳。
“你们走私的火铳包括残器的真正数量。”
“……二百六十支。”
“把你们走私的每一支火铳的残缺之处,一条一条地写出来,并将这些火铳一一对应上火铳走私线路,你从哪条路出货,交的什么货,最后去了哪里,都要写出来。”韩旭当机立断道,“胡虏已经学会的东西我们追不回来了,但后面的路要断干净。”
他要知道这些火铳大多数流去了哪里,还有没有可能再次投入战场。
这几乎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韩益不是经手人,很可能对这些东西并不了解。
但韩旭显然不会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地牢里的那三刀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韩益盯着方才碰到他的那支火铳看了很久,哑着声音说:“给我笔。”
韩益在耳房里待了三天,交出了一叠厚厚的残器记录表,还有一张简图,上头清晰标注了走私路线的完整节点,货号、驿站名、接头人……他们也知道通敌叛国是亏心之罪,所以每次交货的时候,都是谨慎谨慎又谨慎,而左士诚他们倒卖的每一件火铳,都要经过韩益的手,毕竟他求的也是皇位,从没想过当卖国贼。
韩旭拿到线路图后,立刻派人沿着韩益标出的节点反向摸查,几路探子潜出边关,花费半月,最终确认了那些火铳绝大多数流向了胡虏的一处军营。
汪珫连夜拷问被抓的胡虏俘虏,几番用刑后终于撬开了其中一人的嘴——大批火铳的藏匿地点就在西北方向的一处隐蔽山谷里,那是胡虏的临时兵器库,里头囤着从各条线路上劫来的铳管、残存火药,甚至他们自己的工匠和工棚!
但那个地方在胡虏境内,明火执仗地打过去不可能。
这日不过夜色,昌州城放出了一个消息:守备军抓到了荆楚境内倒卖火铳的贪官。
消息像风一样从昌州城刮了出去。
紧接着,韩旭把韩益从牢房提了出来,安置在城外的一处偏僻农舍单独看守。
韩益就这么被关了七日。
这天夜里,他刚刚睡下,外头却忽然火光连天,厮杀声隔着一张薄薄的窗户纸传来,几乎是响在他耳边!可仅仅只是半炷香的时间,兵戈便止息了。
推门进来的竟是胡虏!
韩益在看见他们的一瞬,便什么都明白了——
胡虏的兵卒子把刀架在韩益的脖子上:“你就是大靖的蛀蟔?”
他们占了他这么多好处,如今还要当着他的面骂他,韩益只觉得可笑。
“就是你把火铳卖给我们的?你知道火铳的图纸?”
“我知道。”
胡虏人语气含混地开口:“不想死的话,便把图纸交给我们!”
脖子上的刀锋迫近了韩益,血已经流下来了,但韩益不为所动。
“我就是个尸位素餐的,没这么厉害。”韩益说,“图纸我是没有的,但是我能画出来。”
“那你现在就画。”
“在这里画?万一守备军的人察觉不对,赶过来救我怎么办?”
胡虏人半信半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互相低声说了什么。韩益听不懂,但他能看出他们的犹豫,只他自始自终一言不发,没有自证,仅仅只是坐在那里等。
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叫胡虏人有些不安,怕这是个“围魏救赵”的圈套,可就如韩益所说的,他们带走他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有总比没有强——
韩旭在城里收到消息时是次日凌晨。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磁针,已经能看到上面针头的摆动,而韩益身上的那包用来确定位置的磁石粉,就是他放的。
他和汪珫点了二十名精锐骑兵,一行人换上胡虏的衣裳,趁着天色未明出发。
已入春日,可胡虏的草原还是看不到什么绿色,沙石在地上滚动着,风大得迷人眼,韩旭和汪珫一行人始终跟着磁针的指向前进。
他们走了三天,直到黄昏,韩旭才勒住马,从不再偏移的磁针里抬头,继而看到了一条狭长的山谷。
谷口很窄,两侧都是土崖,谷底有很新鲜的车辙和蹄印,那是人来人往和运输货物的证明。
韩旭把马留在了外头,和汪珫带着人钻过土崖,贴着枯黄的灌木往里摸进。
走了约莫两里地,谷底豁然开阔,露出一个下陷的盆地,盆地里搭着十来间木屋和帐篷,营栅里头还有辎车。韩旭他们在灌木林里窥视着,发现了木屋边上堆着的几十只木箱,又等了许久,才等到胡虏人走过去打开盖子——里头的东西,正是他们要找的铳管!
汪珫眯起眼睛,一箱十支,近二十个箱子,那是二百支火铳!
韩旭也看到了,两人目光相会,眼神中俱是震荡。
韩旭再一次打量四周,发现胡虏的营地里不仅存放着火铳,还有硝石,只数量似乎很少,甚至并不足够让他们撑到夏天。
“难怪他们先前拼命进攻,应该是想速战速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火铳是和韩益买的,硝石自然也是,这些人下狱之后,他们的补给自然也就断了。”
“难怪他们会这么想要韩益。”不论是想从韩益那里再要火器火药,又或是因为这些火铳即将变成废铁要拿他出气,这一趟总是不亏的。
韩旭继续逡巡着,忽然发现营地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倏忽一闪。
他的目光追过去,在某个木屋旁看到了一个盖着深布的木笼,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又是倏忽一闪,里头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韩旭定睛一看,里头蜷着个人。
入夜后,韩旭带人从崖顶潜了下去。他们兵分四路,翻过营栅,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巡逻的守卫,一路摸到火铳箱的位置,他们用匕首在木箱上凿出几个小洞,将早先准备好的桐油和火药用竹筒灌进木箱,随手抓起地上的稻草塞进去。
几息的功夫,火从内起,木箱燃起来了!里头黑色的铳管慢慢熔毁变形,浓烈刺鼻的硫磺味漫出来。
韩旭趁着里头的火铳还没炸膛,赶忙摸到了木笼边。
韩益正靠在栏杆上假寐,脸上带着新的被殴打过的痕迹。突然,他听到了钥匙的脆响,睁开眼睛,原以为是守卫回来了,没想到竟是韩旭。
不知为何,韩益下意识瞳孔一缩。
韩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用铁片抵住锁眼,把锁撬开。韩益还在愣,但他已经没时间了,他伸手去把韩益拽起来,也是这时,才发现韩益脚上还锁着一副短镣,而铁链另一头扣在笼底的石桩上。
不远处的火铳箱里发出沉闷地轰响,是火铳开始炸了。
韩旭烦躁地“啧”了一声,弯腰去撬脚镣,可就在这时,韩益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韩旭一惊。他抬起头,看见韩益那双眼睛几乎是瞪着的,他压着声音说:“快走!”
韩益话音刚落,守卫回来了!
一线烛光清楚地照在他们二人身上,哨声紧跟着在夜色中炸响!
电光石火间,韩旭明白了——难怪他们这么轻易就摸进了胡虏的营地,原来是他们早有防备。
但既然被发现了,韩旭面上也没有丝毫惧色,他长刀出鞘,斩断了韩益的脚镣,架起韩益就往外跑,铁链撞上碎石发出一连串的脆响。
哨声惊动了整个营地,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刀兵相接的声响,其他两路小队已经和胡虏交上了手。
韩旭一边退敌,一边架着人往营地外撤离,脸上沾着胡虏的血。
韩益被他拖得脚步踉跄,他不知是解释还是什么:“……他们知道中计了,已经把火铳和火药撤走了。”
这几日,他们一直在拷问韩益火铳图纸的下落,韩益虚虚实实地答,有模有样地画,但胡虏的工匠既然已经在试验簧片了,自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他们拿着韩益交代的图纸稍微研究,便知道韩益是在骗他们。
韩益受了刑。
而胡虏们以为严刑拷打就能逼韩益交出真正的图纸,但每一次受刑,韩益都交代了,他一交代,工匠们就去试,几次下来,他们就发现韩益是在拖延时间。
这日傍晚,韩益受刑的时候,衣领上的磁石粉散落下来,他们才察觉已经暴露了——
韩旭在韩益的话里,掀开了散落在营地四周的木箱和苫布,里面只有一些已经报废的火铳和几把稻草,盖子散落一地,韩旭摸到箱底的稻草里头夹着油纸,而油纸下还藏着一截引线!
他们不仅要把火铳运走,还要给欺骗他们的、狡猾的大靖人一点教训,火信一点,胡虏要他们给这座山谷陪葬。
不知不觉中,哨声已经变成了呼和声,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和刀光。
韩旭在错乱的人影和刀锋中,再次掏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火苗蹿了出来,他自己把引线点燃了!
仅仅只是一瞬,引火线嗤嗤地烧了起来,从韩旭脚边蔓延开去,星火如游蛇一般从西面八方往山谷中间蹿去!
巨大的一声爆炸声和铺天盖地的火光淹没了刀光剑影,山谷里的所有人都在喊,胡虏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还没点火,这火怎么就着了,警惕地往中间合拢,他们看见了韩益,自然也看见了韩旭——是他们!
破空而来的弹丸,擦过韩旭的耳侧,击碎了他们身后的木箱。
韩旭拽着韩益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沿着来路后撤,身后是接二连三的炸响,那是火铳射击和铳管爆炸的声音。
但并不频繁,甚至可以说得上稀稀拉拉,仅仅只是几次后,便再没听到了——胡虏并没有那么多火药,放火烧山已是他们最后的杀招,他们想要保住那最后的火铳。
火光将整个山谷照得通红,浓烟卷着铁屑和稻草,从木屋和营帐顶上冲出来,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两侧交锋的兵戈声渐去,韩旭的人马看见火光,已经往崖壁上撤了。韩旭拽着韩益从木屋的后墙翻出去,踩着碎石攀上崖壁。
“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韩益的呼吸有些断断续续,片刻后才哑着声音开口:“酉时……”
半个时辰之前,胡虏能跑多远?
韩旭在崖壁上回望,只见山谷里火光冲天,原本安静伫立的木屋已经不复存在,火舌吞噬了营帐和木箱,报废的铳管在火堆里零星炸响,那几箱仅存的、胡虏还来不及带走的硝石在熊熊大火中爆炸,将还没来得及逃跑的胡虏士兵炸上了天。
熯天炽地,烈火燎原,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感受到山谷里的热浪,吞天灭地的火似是要将一切吞没,仿佛真的要结束了。
韩旭勒马立于崖顶,火光照见他眉峰骤紧——谷口西侧,有一小队黑影正沿山道往北疾驰,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布袋,里头长条状的东西将那袋子抻得狰狞。
是火铳!
韩旭的目光追了过去,看到这小队黑影的最前方,那人的马背上还驼着一人——那人没有穿甲,一身布衣,是胡虏工匠。
那人坏里还抱着一卷焦了一半的纸——什么东西逃命的时候不舍得放下?韩旭只能想到是韩益这些天交代的所谓的火铳的图纸了!
他们是捡别人的破烂惯了,一次歪打正着试出了火铳簧片,便想着是不是也能从韩益的慌供里头找到有用的线索,真是难缠。
韩益站在韩旭身后,自然也看见了底下的那一幕:“我招的都是假的,就算真的给他们带回去——”
然而韩旭没有惯他说的是什么,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山谷对面逃窜的胡虏,盯着他们马背上的火铳,摸出了一支短箭——他将箭簇蘸进剩余的桐油中,又用火折子点亮,崖壁上瞬间亮了起来,他将火箭搭上弓弦,一出手就拉了个满月,对准了崖下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胡虏工匠。
弓弦一松,火箭拖着焰尾穿破夜色,精准射进了那工匠的后背!
那工匠瞬间毙命,可留在他身体里的火箭将他的全身都点燃了,包括他怀里抱着的那些残纸、前头的骑马人以及身下的马。
火箭上的桐油火顺着马的皮毛蔓延,它受惊地昂首嘶鸣,马背上的胡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猝不及防地摔落马下,布袋脱手散开,火铳滚了满地。
只这样还没完,那畜生在狭窄的山道上横冲直撞,把后头带着火铳仓皇逃窜的胡虏骑兵连人带马撞得歪倒一片。马背上布袋里的火铳散落一地,又在凌乱中被马蹄踏碎,沾上星火。
韩旭飞快地点了两个亲兵,对他们说:“你们把他带走。”
亲兵愣了一下:“韩将军?”
韩旭在说话的时候已经调转了码头:“往南走,山坳后有条水沟,沿着水沟走就能绕回昌州城。”
韩益被拎上了另一匹马,他趴在那里看向韩旭:“那你——”
只韩旭话还没说完,就策马走了,往这些胡虏的方向去,眉头始终皱着——那里还有火铳。
二十名精锐骑兵从崖坡上冲下去,如一道利刃般刺向谷口,韩旭的马冲在最前,他伏低身子,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拔刀出鞘。
烈焰从谷底深处滚滚而来,把他的侧脸映得通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可他的眼睛始终紧锁着前方那串逃窜的黑影。
爆炸声中,是如雷般轰隆滚滚的马蹄声,乱成一片的胡骑听到声响回头,只见不远处韩旭的人马犹如杀神一般向他们扑过来。
他们赶忙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挥鞭催马,连散落在地的火铳也顾不上,驮着东西跑得很狼狈,队尾那人频频回头,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每一次看清时都是惊惧。
然而就在他下一次回头时,迎面而来的一把短刃正中他的头骨!
他连哼声都没有,人就从马上掉了下去,只他还剩一只脚卡在马镫上,临死前又被马拖着跑了十几米,直到撞上山壁,整个人才算是彻底安顿下来。
负重消失,马儿撒欢似的疯跑着,一下超过了前面的马,也叫前面的胡虏发现已经被追上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出什么反应,韩旭的马踏过方才那人在山道上拖行出的血线,同时,整个人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半个身子腾空在崖壁上,手起刀落,将又一名胡骑劈开!他的血溅在正在燃烧的火铳上,发出几声“嗤”响,又冒出几缕青烟。
后方的人马见状,士气大振,紧跟着涌了上来。
韩旭在落地的瞬间屈膝一滚重新站起来,连停顿都没有,手腕翻转的瞬间,长刀便换了方向,他反手刺出,一刀贯穿了胡虏的后心。
那人栽下马背时,怀里还死死抱着那装着火铳的布袋,山道狭窄,一侧是正在燃烧的谷底,另一侧是陡峭的岩壁,韩旭一刀划开布料,火铳从里头滚了出来。
剩余的胡虏见不敌,试图往山谷深处跑,可箭矢从崖边倾泻而下,为首的胡骑中箭落马,剩下的被堵在山道之间举步维艰。
他们已经败了。
就在韩旭以为他们就要束手就擒的时候,那几个胡虏的身后乌泱泱出现了一批人,一瞬之间,山道上似乎更黑了些,山谷下的热浪翻涌而上,明明灭灭地照着他们的脸。
那几乎是三千人。
而他们只有二十。
局势瞬间颠倒,胡虏兵器库的守将看着他们,只觉得是困兽作斗,他冲着韩旭高喝一声——
“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之时,是一匹马从后头跑上来的声音,可声音并不干脆,甚至还带着一道沉沉的拖行声。
韩旭定睛一看,就看到胡骑的马下还绑着个人——那人的头发全散了,双手被绑在马蹬上,整个人因为追不及马行的速度,双腿颠簸地拖在身后。
他们来到队伍的前头,其中一人翻身下马,捏起那人的脸,让他面向韩旭。
竟是韩益。
韩旭和韩益他们兵分两路之后,韩益在往东南撤退的过程中,遇上了胡虏的援军。
韩益看了一眼对面乌泱泱的人马,忽然抢过手中的缰绳,去抽另外两个将士的马——马儿受惊扬蹄就跑,那两人刚要勒马回身,一回头,就看到韩益已经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
他浑身吃痛着,当时便吐了血,可等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的时候,胡虏已经到了眼前。韩益在最后一刻,在交叉的刀锋间抬头,嘶声喝着:“快走,快去找援军——”
他们拽着韩益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刀架在了他脖子上,朝韩旭喊了一句:“听说此人是你的父亲。”
韩旭不知为何,眉头一皱,但没有开口。
韩益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衣领里有东西,”那人用刀挑开韩益后领的布料,露出里头被磁石粉的痕迹,“是你故意让我们劫走他。”
胡虏低头看了看韩益,忽然冷笑一声,刀从后颈移开,在韩益的背上划了一刀,血顿时染红了后背。
“我们问了他三天。”胡虏看着韩旭,一刀一刀地在韩益身上磨着刀,“他一直在跟我们兜圈子,我们以为他不怕死,现在明白了,他不是不怕死,他是在等你。”
韩益的背一下子塌了下去,又因为疼痛弓了起来,喉咙里反复溢出痛苦的呻吟。
那守将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韩旭:“你烧了我们的铳,断了我们的药,我们什么都没了,你拿什么还我?”
韩旭冷冷地看着他:“那本就是我们的东西。”
“那你们就应该看好你们的东西。”那守将嘲讽道。
韩旭将刚刚缴获的那些布袋一扬,火铳顿时洒了出来,甚至有些已经滚到底下的山谷,又被火舌吞没:“正在看。”
胡虏守将的脸顿时难看起来:“只要你们束手就擒,我可以饶他一命。”
“你指的束手就擒是什么?”
“把火铳换回来,还有——”那人把韩益提了起来,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火铳图纸,交给我们。”
“如果我说不可能呢。”
“那你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随着这句话一声令下,对面三千名胡虏亮起刀锋,山道上霎时间白光乍现。
可也是这时,一枚破空而来的火铳弹丸打中了他的肩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手中的刀便掉了出去。
那守将握住肩膀吃惊地看着韩旭,似是没想到他身上竟有能用的火铳!
“来人,给我拿下!把他手上的火铳给抢过来!”
韩旭岿然不动,将那火铳在手上一转,上头没有昌州军器营的暗码,他说:“这是你们的火铳——”
韩旭话声未落,远处不知从哪射来的火铳弹丸从后头贯穿了那守将的眉心!那胡虏整个人还没来及的说话,就直直从马上栽了下去。
“这才是我们的火铳。”
胡虏士兵哗然一片,连忙竖刀而立,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到底是哪里来的攻击,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找到,火铳闷响破空而至,又有数十名胡骑从马上跌了下来。
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蜿蜒的山道上方,密密麻麻趴满了人,而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一把火铳!
汪珫站在最高处,平静地看着他们。
山谷里热浪依旧翻涌着,可谷口的战事,已然停歇。
韩益整个人还被绑在马下,他看见群山的火铳,看见汪珫,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再然后,他的头彻底低了下去。
韩旭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韩益身边蹲下,他没有碰他,而是伸出了手,手心里一片血色——那是韩益的血,在离开兵器库的时候,他就已经中弹了。
援军围了上来,将胡骑围住,还有的马蹄声密密地停在他身边。
韩旭替韩益将手上的绳子解开,在他趴倒在地前,用手扶了一下,后将自己身上的斗篷将他整个人盖住,重新放上了马背。
他把韩益的尸身带回了昌州城,请了仵作给他收敛遗容,没有停丧,在天蒙蒙亮起的时候,在一处僻静山坡上烧了,骨灰装进陶罐,埋在一棵老槐树下。
韩旭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身侧的那棵老槐树:“客死他乡,也算是你的归宿了。”
这次夜袭胡虏兵器库,累计收缴二百余支火铳,加上先前在城外缴获的那批,大部分的火铳已经追回。
而那夜一铳毙敌,似是也给胡虏带来了不小的打击,那次之后,他们再没有进犯。
韩旭和汪珫又拿着韩益生前交代的那些清单和图纸,一个一个寻过去,半年的时间,几乎跑遍了荆楚全境。
是直到快要中秋的时候,才将所有的火铳全部找回。
汪珫看着面前那一箱箱的火铳:“就算全部找回来,你就不怕胡虏已经摸索出了火铳真正的研制图纸吗?”
他是在提醒他,胡虏已经造出了一把能杀人的火铳,当时韩旭还用它来击中过胡虏的肩膀。
“不怕。”韩旭站在耳房里,看见外头驿卒来了,他边往外走边说,“他们的铳打不准。”
不然也不会打到肩膀上。
“他们已经知道了簧片,往后准了怎么办?”汪珫忧心忡忡的,当时要不是韩旭从京中来的时候,也一并带来了从余锞那里收缴的,他们带进京的定远关的火铳,战况还不知如何呢。
“此次回京述职,我会上奏陛下,重启火铳研制。”
他奉旨驰援荆楚,找回火铳,如今战事已定,火铳尽数归案,也是时候要回京述职了。
汪珫一听这话,连忙说:“好啊!”说到火铳,他们昌州毕竟是发源地,他也想掺一脚,“到时候到昌州来炼吧,那些火器坊我都还留着呢……”
“到时候再说。”韩旭头也不回道。
“别到时候啊,就现在。”汪珫追出来,“你跑什么!干什么去——”
“京中来信了。”
“来信了又怎么样,又不是圣旨。”汪珫站在檐下看着他,“前几日来圣旨都没见你这么高兴。”
“不是圣旨,但是比圣旨强。”韩旭跟驿卒道了谢,拿了信跑得更远了,“我媳妇想我了——”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把这个情节一笔带过的,但是感觉前面铺垫了这么多,不写一下感觉不够完整,所以还是决定写一写,也是没想到一写就是这么多字作者也有点崩溃了,原本说上周完结的也食言了,我再也不立什么flag了但其实也就剩两三章的内容了,依旧发红包,谢谢大家支持~
第125章
韩旭在荆楚三战三捷, 追回所有火铳的事传回京中,朝野上下为之一振。毕竟姜瑱之后,大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真能打”的将领了。这些年边关回报, 奏折上写的都是固守、僵持、互有伤亡……听着体面, 可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些话术不过是装点门面罢。
而今余锞伏诛, 定远军中涉事将领尽数下狱,武将之职空悬得厉害, 人心惶惶,是直到大捷的消息传来, 才叫大家又看到了一些希望。
姜府。
如今夏末秋初,府中枫叶染红, 景色好似漂亮。
姜老坐在院子里同英国公闲谈时, 略有日风习习,天气轻盈舒快,腰板亦是难得的挺拔:“余锞不敢夸耀战功, 因为他本就来路不正, 是偷用火铳才平定的战事, 所以每次回京述职都很低调, 只求不出错就好。汪珫倒是不错, 他守荆楚守了四年,每次和胡虏打游击,都能把胡虏绕得团团转,他当上荆楚总兵官后, 每次出征伤亡都是最少的……不过他是守城之将,只能做个太平将军,真干起仗来, 总觉得缺一口气。”
姜老啧啧作叹,将大靖上下如今论得上名字的武将都说了遍,却始终没有直接提韩旭的名字。
英国公同姜老是旧友,哪可能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提壶倒茶道:“还是得看韩旭。”
“是咯。”姜老应和着,开口的时候便笑了。
温宜带着明秋给两位将军上茶点,听他们在夸韩旭,眉眼间泛出嫣然笑意。
英国公瞧见了:“你看看,我侄孙媳妇都听笑了。”这便是在损姜老拐弯抹角地夸韩旭,不敞亮了,“说你嘴硬心软吧,当着我们的面说的都是好话,你怎么不到他跟前说?”
姜老对姜瑱也是这般,心里对这个儿子满意得很,可当着姜瑱的面,总是插科打诨,不愿意直白地说一句夸奖。
这么一说,姜瑱和韩旭的性子也是像,不拘小节,说话又直愣愣的,能一眼看穿姜老的心思不说,还要把姜老的心里话说出来。
其实这和姜老从前做大将军有关,将领太好说话,军纪就会松,军纪一松,将士们上了战场就会送命,所以姜老从不在军营里表现出有亲和力,将士们形容他,多是用风仪严峻、不苟言笑之类的词。
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如今姜老久不在军中又上了年纪,有可靠的儿孙承欢膝下,老顽童的属性渐渐暴露出来。他听着英国公当着温宜的面损他,有些不乐意,很是在意自己的形象:“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
英国公忙叫温宜作证:“侄孙媳妇可听着了!”
今日倒是有两个顽童了。
姜老忙给温宜使眼色,平时韩旭在家的时候,总和姜老拌嘴,姜老有时候说不过韩旭,就会给温宜使眼色,让温宜帮他。毕竟只要温宜一开口,韩旭便露了笑,眼底一片柔和,哪还说得出那些讨人嫌的话,只能嘟囔着姜老胜之不武。
不过那都是在自己家里,姜老在外头从来可都是说一不二的。
“听着了。”温宜敛眸,眼底都是细碎的光亮,知道姜老如此不只是因为和英国公是旧友,还因为姜老如今是真的放下了,“回头我便在信上同郎君说。”
姜老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英国公朗笑了。
谁料温宜话锋一转:“国公爷面上取笑,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赏识我们郎君。”她将茶点放在桌上,话声温和,“温宜嘴笨,站在这儿许久都不知要不要替郎君道一声谢,怕国公爷觉得我们姜家太骄傲,不谢吧,沈将军都这么夸了,摆手谦虚又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也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温宜说着,转头吩咐了明秋:“嘴上不会说,手下的笔勉强还能看,明秋,去取纸笔来,我今日便腆着脸坐在这听夸了。十页纸怕是不够,记得多拿些,顺道差人问一问陆叔,看今日还能不能出城,沈将军的指点千金难得,务必要快马加鞭送去边关。”
到底是温家和崔家养出来的女儿,果然出落大方,这句话说来明眼人都知道是恭维,可因为话里带了几分俏皮,叫人并不反感,一句“沈将军的指点”更是让方才英国公的话落到了实处,英国公听着心口熨帖得不行,又想这侄孙媳妇乖乖顺顺的,哪里算得上姜老的救兵?
姜老却悠哉地吃起了茶饼。
就听温宜道:“早便听闻沈将军从前在军中亦是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如今沈小姐同袁公子成了亲,前阵子又诞下麟儿,国公爷的家传之学,如今也是后继有人了。”
这话一说,英国公笑容一顿——沈静真和袁明泽的婚事,旁人不懂,温宜或许也是随口一说,但英国公自己却心知肚明。
两人当初结识便是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不光彩的事,后来袁家几次上门提亲,他都故意不点头——他沈家什么门第?静真那身份样貌想嫁谁不行?明明可以精挑细选的,最后却是这样草草定下婚事。
状元又如何?在沈家面前,袁家不过是一般门第,袁家老爷带着袁明泽再次登门的时候,头都不敢抬,是说到宫宴之事,静真可能有孕……英国公这才松了口。
也是事到如今,二皇子出了事,他才庆幸幸好静真没有嫁给二皇子,两人成亲和回门那日,方才有了些好脸色。
这不,前些个沈静真生产,英国公亲自去到袁家守着,着急得险些左脚绊右脚,还是袁明泽扶了他这岳丈一把。
英国公摇摇头:“到底是将门,先礼后兵也是让你学会了。”
姜老无声笑着,扳回一城。
“都说隔辈亲,如今我算是见着了。”英国公笑着,似是也想到了自己,“阿旭一走就是大半年,想他了吧。”
姜老又改口:“不想。”
“那你天天往兵部跑。”
“那是人兵部请我去的。”请姜老去看韩旭追回的那些火铳和前线送来的塘报。
说到这个,英国公正经起来,有些替他着急:“阿旭在前头立了这么大的军功,怎的前些个颁了圣旨,也没给他封个将军……”
“急什么?”姜老倒是神情悠哉,啜了口茶,“他年纪还轻,如今只是追回了几只火铳而已,没打过什么大仗,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了将军,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他要是这时候封赏,就是大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了。”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事。
姜老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像是对此并不在意:“他以后总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的,急什么。”
温宜和明秋从院子离开的时候,脑海中还回荡着姜老说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很静,明明是很想念他,可知道他正在外头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时候,又觉得很心安。
明秋走在温宜身后,和英国公一样不解:“圣上原也是要封姑爷做将军的,小姐和姜老为什么说不要呢?”
荆楚告捷的消息传回京中,肇和帝李墨便请了姜老入宫商议有关韩旭的封赏,他和昭和公主都说想封韩旭做个将军。
姜老拒绝了,回来后同温宜说起此事,温宜也拒绝了——这段时日,京中并不太平。
韩益率兵入宫,余锞刺杀,大皇子战死,先帝驾崩……按理来说,二皇子李墨本该是皇位最有竞争力的人选,可遗诏出来的时候,上头写的竟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
有人说二皇子之所以没能登基是因为受了韩家的牵连,这话的背后便是有人在暗示二皇子根本不涉谋反之事,李佑对韩益和吴显鸻一干人等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他和韩家的关联,不过是去年才娶了蒋家的女儿,韩思弦只是随了母姓而已。
韩家虽倒,可朝中并非没有支持二皇子的人,毕竟在他们眼里,比起出身民间的肇和帝,李佑的血统更加纯正,也更应该登上皇位。
如今坊间流言,皆是在说肇和帝血统不正,让这样的皇子登上皇位,玷污了皇室血脉。
当然,这之中自然也有支持肇和帝的朝臣——李墨是先帝亲自认回、亲自写入玉牒、亲自留下遗诏确认传位的皇子,他们有盖着玉玺、写着李墨名字的遗诏在手,李墨就是清楚无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李墨的身份是皇上反复承认了的,若是先帝不认他,便不会传位于他。
话说到这便有人问了,两人都是皇子,怎的先前一直被先帝看重的二皇子没能继承皇位,反倒是那个一直岌岌无名的三皇子做了储君?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众人想起的是先帝驾崩那日,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昭和公主,遗诏便是公主殿下拿出来交给内阁的,而昭和公主和三皇子关系好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于是便有传言说,是昭和公主篡改了先帝圣旨。
温宜站在明秋身侧,目光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秋光,水沉香霭,黄云凝暮,隐隐青山。如今这场风波虽暂未波及姜家,但温宜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昭和公主出身姜家,郎君亦是姜家后代,肇和帝初登皇极,这样的时候,没有卓著军功却封赏将军之位,便是要把公主和姜家推上风口浪尖,如今并不是趁势而上的好时候。”
正如姜老所说,韩旭还没打过什么大仗,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了将军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责任越大,考虑的事情就会更多,她和姜老从不怀疑韩旭往后能不能成为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但在此之前,他要走的路还很长,他们都希望他在走这条路的时候能更纯粹些,他们希望他握着刀的时候只是为了和平。
明秋问:“只能一直退吗?”
“并不是。”温宜轻声开口,“李墨和公主皆没有称帝之心,他们都是被推上这个位置的人,但如今身在其位,也该明白‘帝王榻侧’的忧患,现如今支持肇和帝的朝臣并不算多,往后如何,就要看这位肇和帝有没有魄力了。”-
勤政殿。
大皇子战死,李佑被端妃一旨口谕禁足宫中,而李墨登基后,端妃虽被打入冷宫,这道旨意却一直没有被废除。
这日,肇和帝正和昭和公主在殿中批阅奏折——李墨坐在一边批,昭和坐在一边翻,眉头始终都是皱着的,近日来,除了荆楚传回的捷报,没有一件叫人舒心的事:“户部尚书、兵部侍郎……这些人你才提上来多久,弹劾的折子龙案都快放不下了,他们究竟是想替你把关,还是铲除异己。”
“他们怀疑我来路不正。”李墨头都没抬。
“来路不正的另有其人。”昭和始终沉着脸。
李墨听到她这句话,心中下意识回着:“但想来路不正的,也另有其人……”
想完后,他心中无声一笑,在她溢于言表的心情里抬头,说得正经:“先帝失德、襄王□□、甄氏不贞、忱王并非先帝亲生……一桩一件皆是皇室丑闻,一旦公之于众,动摇的都是国本。”
昭和也明白,如今皇位的担子交到了李墨肩上,她不能肆意妄为,但除了折子,昭和更担心的是刺客,李墨登基已有半年,可宫中并不太平:“那现下该如何?”
两人正说着话,御前司匆匆来报,说是二皇子不见了。
昭和倏然转头看去。
李墨却是神色淡淡:“可有查到是谁?”
“昨夜子时,有人潜进宫中,打晕了殿外看守的侍卫,带走了二皇子。”御前司亲卫站在阶下,始终低着头,“前段时日,兵部派人去荆楚彻查新烛教之事,排查出余锞当年养在余家堡的亲兵超过了三千人,后来编入定远军,人数只会更多,先前三司稽查,已经查出了两千人,还有一千多人尚且下落不明,属下猜京中是不是还有新烛教余孽。”
李墨吩咐谢翀和王瓒去查,御前司得令退了下去。
只一连查了好几日,却始终没有找到李佑的下落,昭和为此有些忧心忡忡。
李墨她不开心,突然问:“要不要出宫去玩?”
其实就是散心,朝中有关她要插手朝政的传言越来越多。
昭和也觉得自己要出去走走:“去哪玩?”-
承乾园依山而建,坐落在皇家北苑的林苍山麓,宫墙蜿蜒如带,将如今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枫林也一并圈了进去,着实是个赏秋围猎的好去处。
枫林西侧是一片极开阔的猎场,绵延二十余里,有疏林草甸、丘陵溪涧,也有鹿獐雉兔、野猪赤狐。因着圣驾亲临,又是肇和帝登基以来第一次秋猎,底下的人安排得很是尽心,不仅早早将猎物放进去适应环境,还专程寻了大雕、山君和白鹿等奇珍异兽,从开场到收尾都安排妥当,只为了让陛下在秋猎中大展神威。
秋猎是在第三日举行的。
辰时一过,号角声在山林中响彻。
回荡声中,禁军和御前司亲卫队列整齐,队伍的正前方是轻甲黑马的李墨。
他在号角声中遥望猎场,林梢上有惊枝的鸟,树梢头有振翅的雕,他整理臂甲的时候,侧眸看了眼身后同样穿着轻甲的年轻人——今日参加秋猎的多是军中的年轻将士和世家勋贵子弟。新帝秋狝是祖制,也是展现大靖军威的时候,如今武将空悬,前线告捷,朝野内外多的是人想借着这股势头往武职上挤,而秋猎正是个好机会。
李墨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半圈,他的目光掠过身后整装待发的人马,也看到了海户的点头示意,下一瞬,扬鞭策马,一马当先地冲进猎场:“开猎——”
一声令下,所有人动了起来。
马蹄掀土,鸟雀惊飞,灌木伏倒,轰隆一声,一行人震天动地地闯进林子。
秋意渐浓,林苍山的枫林一日红过一日,众人策马穿林而过时,马蹄卷起一小片林风,跟在众人身后,像是随风舞动的红色披风。
李墨的马始终在最前方,才进猎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已经一箭射下双雕,给众人开了一个好头。
众人也渐渐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猎物。
深林中不时传来箭矢破空和欢呼得隽的声音,李墨几度弯弓射箭,没一会儿又射下了一只赤狐和两只野兔。一直跟在他身侧的禁军和御前司不由得目目相觑,似是都没想到这个当初名不见经传、寡言少语的三皇子射艺却如此高绝。
他们跟随着李墨策马往深林深处更进,山野四静,浅草没马蹄,哨探报称山君就在此地出没,禁军半围着李墨,将他护在中间,目光在树影间四下搜寻。
只他们才穿过一段谷道,两侧树丛间忽然传来一声细响,很轻,若非山谷太过安静,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怕是就要错过。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因为这个声音不像是野兽穿行,更像是弦响——
而几乎就是一瞬,数道黑影从林中破空刺来!速度之快,落叶惊碎,穿林有声,是弩箭!
“陛下小心!”
随着话音,身侧护驾的亲卫立时朝李墨身前扑去,同时挥刀格开弩箭,刀箭碰撞时发出脆响,在日光下闪出一道白光,“嗡”地扎进旁边的树干!
然而危机并没有因此结束,接二连三的弩箭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而它们的目的地也只有一个——就是李墨!
敌众我寡,仓促应对间,一支遗漏的弩箭贴着李墨的肩膀飞过去,在他肩甲上擦出一道白痕。
李墨□□的马儿受了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可他并没有勒缰,而是借马扬蹄之势伏低身体,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弩箭射来的方向——丛林中有人影晃动的细响,那些人各个穿着深褐粗衣,几乎与枯枝落叶混为一色,若不是在动,叫人很难发现。
“有刺客!”亲卫高喝一声,队伍随之收拢回来,将李墨围在中间,刀锋出鞘,对着藏在暗中的敌人,“护驾!”
几阵箭雨,数人倒地,李墨的防卫空出了破绽,而刺客手中的弩箭也逐渐耗尽,箭雨渐渐淅沥,随着而来的是数道身影从林间窜了出来!他们迫近时推开刀鞘,白光霎那一闪,直奔李墨而来!
李墨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侧身一避,堪堪避过了刀锋。
亲卫一拥而上,刀剑相击的声音在谷中响起,清脆而急促。
众人护着李墨往后退,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视着面前混战的场面,弩箭之后还有短兵,这支刺客的人数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紧接着,又是一声弦响,转眼之间,长箭已经来到了李墨的面前!
他后仰躲避,那箭几乎是擦着他的面颊飞出去的,那一刻,他甚至看清了上头的箭羽,那么凌厉,像是带着必杀的决心,李墨直起身,也是这一瞬,他看见了林中站着的,注视着他的那道人影——
那人一身灰袍,头发凌乱,半覆了面又有弓箭遮挡,叫人看不清眉目,但他握弓的姿势很稳很规矩,几乎同李墨如出一辙,像是受过同一位射师的教导,射过同一个靶子,而今,那长弓再度拉满,箭尖正对着的,却是他的位置。
李墨看清他是谁了。
长箭再度离弦,破空时带着啸声,李墨拔剑抵挡,但那箭来得太快,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他避开一箭的同时又来一箭,右肩被刺穿,力道大得几乎将他从马背上掀翻!
乌骓马再次惊动,往后退了几步。
而那人见李墨受此一箭却并未毙命,弃了长弓,拔剑出鞘,直直朝李墨扑来——疾步惊风,带着长虹贯日之势,几息的功夫便来到了李墨面前!
李墨右臂受伤,只能左手使刀,这时候再骑马已是累赘,他翻身下马,而才落地的一瞬,那人的剑锋已经贴着他的脖颈刺来!
他侧身一闪,剑风撞在他胸前的轻甲上,切断了他的发,李墨挥刀反削,刀锋割向那人,只他不惯左手使刀,刀势弱了一半,那人欠身躲过,长剑顺势一收,左臂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血顺着手臂滴落下来,浑浊地落进泥里,可李墨并没有后退,他在那人的一击得手中,再次动身——这次他没有选择正面相迎,而是在那人的剑锋再次劈来时,侧身让了一步,那步子不大,却刚好避开了剑锋。
那人一剑刺空,露出破绽,李墨趁势而上,再度反手挥刀,又准又狠地刺向了那人的心口。
那人中间,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软甲破了口被血染红了,只他没有去捂,而是重新握刀,再次扑上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刀锋由上而下,带着显而易见的狠绝。
李墨抬刀格挡,刀剑碰撞在一起,在深林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那人压着刀往下逼,李墨左手不敌,被那力道压得下倾,手指泛白。
混战还未停歇,可已经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从山谷的另一头传来,可那声音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根本不是禁军集结的声音。
李墨没有回头,面衣之上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他盯着眼前的人,喊的是:“二哥。”
李佑站在他面前,仅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带着怒意:“端妃被打入冷宫后,你一直不声不响,原是要设局杀我。”
宣景帝临死前,从端妃口中知道了李佑并非亲子的消息,事关皇位,这件事自然也有人告诉了李佑,而也是直到那一刻,李佑才知道韩益为什么会选中他,不是因为觉得他比李泰更适合继承皇位,而是因为他是襄王的儿子。
襄王是韩家嫡女韩盈的儿子,韩盈死后,襄王过继到了太后名下,他明明是最应该登基的,可宣景帝却和太后联起手来,不仅拿掉了韩家,而且还杀掉了襄王。
这些日来,李佑禁足宫中的时候反复地想,襄王明明才是最该登基的亲王,就像他才是最应该登上皇位的人一样!
可他要争吗?他想争吗?他拿什么争?
韩益失势,连留下来的新烛教余党也已经泰半下狱,他没有兵权,唯一能做的便是从身世上下文章——他是甄氏同襄王□□生下的,可相较于他,李墨这个从民间回来的皇子,身份更加迷离。
李佑身在禁宫中,便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一直小心谨慎,时时刻刻防着李墨的人暗杀他,因为只要他还活着,从前支持他的朝臣便可以借此向李墨发难。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他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如此,李墨有遗诏在手,而他根本就出不去。
直到十天之前,新烛教的人突然夜闯宫中,说要救走他,说韩益去了荆楚,余锞留在那里的人会前往接应,救他出来,到时候他们一定能东山再起,也说皇位本就是他们的,李墨身份不正,根本继承不了大统。
李佑被说动了,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走,亦是等死,李墨若是个聪明人,决计留不下他。
他没有多少犹豫,跟着那些人走了。
可走了几日,他突然在京中的茶馆中听说了韩益战死边关的消息,李佑心下一慌,余锞带进京中的新烛教不是已经下狱了吗?救他的到底是什么人。
只那些新烛教的人也说,是定远关的兄弟千里迢迢赶来京中救他们的。
怎么救?两万禁军驻守京城,新烛教还剩多少?
李佑反应过来,遍体生寒地看着面前这些人——他们分明是李墨放出去的,他喉咙发紧地开口:“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那些人告诉他,他们已经传信定远关,让他们的人前来接应了。
李佑在这句回答中僵硬地无声一笑——李墨不能直接公开李佑的身世,所以也不能直接杀他,但如果李佑和逆党勾结谋反,那么他就可以死了。
余锞是带着亲卫入京的,可他不会想过自己不能全身而退,所以他在定远关中必定还还有后援,李墨让人以定远关新烛教的身份,把京中这些人放出来,又让京中的人给定远关送信,那么留在军中的那些余党便会暴露出来。
一石二鸟啊。
李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李墨握着刀,在李佑下方抵挡,面上半点没有被看穿的慌张,他看着他,左手突然用力,刀剑相割,擦出一片星火,他不仅割开了李佑手中的刀,还把人割得退了出去!
李墨站在那里,斜刀而立:“你太让昭和忧心了。”
李佑没有回答,他重新握紧刀,朝着李墨的方向冲过去。
两人又缠斗在一起,李佑学过剑,可他手中的剑如今却没有章法,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绝对的力道,像是在发泄。
李墨一一抵挡着,左手被砍得发麻:“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远处山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乎压过他们面前的刀剑碰撞之声。
可李佑却像是听不到一般,一味地向李墨进攻,李墨不断地侧身闪避,那一刀削掉了他革带上的穗子:“左右都是一死,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话音还未落下,山谷上传来了轰隆如雷的马蹄声!李佑转头看去,就见谷口处漫进来了一片黑色铁甲,冲在最前头的人铠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光泽很暗却暗藏锋芒,那人没戴头盔,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坚毅无比的脸,他目视前方时的目光那样狠辣,像是顷刻间就会来到眼前!
竟是韩旭!
他竟然班师回朝了!
而也是这时,禁军和御前司亲卫解决掉了两侧的刺客,回过身来将李墨护在中间。
新烛教的余党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呼嚎着:“快护送二殿下离开!”
他们策马过来,将李佑护在中间,迅速撤出包围,一行人沿着山道狼奔而退,蹄声又密又急。
然而他们身后的追兵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如雷的马蹄声从后方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李佑在马上仓促回头,只见韩旭的身影几乎要踩到最后一匹马的尾巴上了!
蹄声绕着林苍山不绝地回响着,李佑的人在前头拼命逃跑,可一个岔路选错,终究是到了无处可跑的地步,他们站在山崖边,看着身后已经放慢脚步,渐渐将他们包围的大军。
李佑咽了咽口水,一抬手,一个浅色身影被推了出来——竟是韩思弦!
他并不是一个人离开京城的,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韩思弦。
天边似有雨而下,渐渐雾了山色,也模糊了视线。
李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在人群中看不到韩旭的身影,他拔刀而指:“你们想让她活命,便放我走。”
韩旭策马从侧面摸近的时候,李佑已经将韩思弦横挡在了马前,刀已经架在了韩思弦的颈侧——韩思弦被反剪双手绑在马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用眼睛看着韩旭,一个劲地摇头。
李佑架着韩思弦步步后退,他退一步,韩旭便近一步。
“别过来!”
韩旭没有回应,而是继续一步步地靠近,在离他还有五步远的时候,韩旭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李佑看见了,当即把刀猛地往韩思弦颈侧压了一寸,血立刻冒了出来。
“你再近一步,我就要了她的命。”
韩旭停住了,他的目光在李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韩思弦颈侧那道血线上:“放了她。”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李佑,“我放你走。”
“那你们后退——”
韩旭按照他说的做,令大军后退,只剩自己一个人跟着他。
李佑调转马头,带着韩思弦继续后撤,后头是山道上一处极窄的隘口,两侧崖壁陡峭,中间只容一马通过。
韩旭驱马慢慢跟上去,也是这时,看到隘口对面,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断,刚赶到的韩识嘉。
两人在夹缝中对上视线,没有点头,没有话声,却彼此心领神会。
李佑目光紧紧地盯着韩旭,一步一步地往隘口后撤,只要过了那里,谁也追不上他。
然而就在他迈过隘口的那一刻,一块飞石忽然击中了李佑的□□马腹,马匹受惊,扬蹄嘶鸣,李佑的注意力全在韩旭身上,更是不防,抵在韩思弦颈侧的刀随之一偏!
韩旭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他抽刀出鞘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可刀锋没有,纵马一跃,顷刻间便来到了李佑的面前!没有丝毫的停顿,刀刃横斜挥出,刀背砸在李佑的手腕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那一下极快,快得李佑来不及反应,而刀已经脱手了。
与此同时,韩旭的马撞上了李佑的马侧,发出一声闷响。李佑本就惊慌失措,又被一撞,整个人身形不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可隘口内侧是个极深的斜坡,他一滚,便从山道上滚了下去!碎石跟着他簌簌滚落,在岩壁上撞出闷响,而渐渐的,这闷响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终被黑暗吞没。
而李佑坠马后,受惊的马一下子失去桎梏,突然跑了起来,但韩思弦还挂在马上——李佑坠马时,本能地拽住被绑在马上的韩思弦,她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歪斜,整个人几乎是被马拖着走!
韩识嘉见状,立刻策马飞奔赶上,从自己的马上纵身一跃,跳到了韩思弦的马上,手起刀落间,割断了她手上的绳子!
也是那一瞬,两人从马上滚了下来,只那处刚好是个急弯,两人滚下来后,没有马上停下,而是被那力道甩向了悬崖的外侧!
韩思弦先坠马,也先从悬崖边滚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时,她的手抓住了崖壁边上的一道凸起!那是一道横梁,是当年修栈道时留下的,经年已过,如今只剩半截嵌在山壁里。
她抓着横梁,摇摇欲坠,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山涧,雨水打在面上,而她手中唯一救命的横梁正发出细碎的吱响,要碎了。
一旁,韩识嘉撞在了一块石棱上,没有掉下去,却当即吐了一口血,可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朝着韩思弦滑落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的手在崖壁上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也抓住了韩思弦的一只手。
韩识嘉握紧了那只手,另一只手抠着石缝边缘,手上擦出的血顺着腕子往下淌,滴在韩思弦的面颊上。
韩思弦口中的布条已经掉了,她整个人悬在半空,感觉自己面颊上有水,不知是韩识嘉的血还是雨,她仰着头,看着韩识嘉因为皱眉和用力有些狰狞的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识嘉声音沙哑着:“我听人说,你在忱王府不见了。”
他知道肇和帝的计划,又知道韩思弦不见了,怕她会有什么不测,所以跟着来了,他已经错过一次救她的机会,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横梁在响,那声音太过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韩思弦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个木片已经没有再受力了,她之所以没有掉下去,全是因为韩识嘉在拉着她,她说:“识嘉哥哥,你放手吧。”
她手中的横梁应声碎裂,韩思弦整个人又往下坠了一尺,韩识嘉整个人往前又滑了一截,握着的石棱已经脱手了,他是靠着腰腹的力量挂在悬崖边上。
韩思弦失声尖叫起来,可比起自己掉下去,更让他害怕的是韩识嘉始终没有放手,她仓皇地大喊着:“放手!”
韩识嘉拧着眉,一声不吭,尽管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往下滑,他想要用力的,可他已经没有这个力气再抓住什么。
他整个人往下越滑越多,半个身子几乎要滑出去了,韩思弦一直再哭喊。
过了腰腹,他们猛地又往下坠了一大截!韩识嘉以为他们就要掉下去了,可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韩识嘉仓促回头,竟是韩旭。
“抓紧。”
韩旭趴在悬崖边缘,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双手发力,手臂暴起青筋,将韩识嘉和韩思弦同时往上提,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往上拉。
而也就在这时,韩旭脚下踩着的那块岩石碎出了裂痕,碎石细簌滚落,仅仅只是一丈,便看不到踪迹了。韩旭没有松手,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脚扣在方才韩识嘉抓过、把他卡住的石棱上,然后将韩识嘉猛地往上一提。
韩识嘉的手重新够到了崖壁,他咬牙一翻而上,把韩思弦也拽了上来!
可也就是这时,韩旭脚下卡住的那根石棱,突然断了!
韩旭整个人往前一扑,仅仅只是一瞬,就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坠了下去!
“韩旭——!!”
韩识嘉再次扑出去,手伸得那样长,可指尖悬在雨幕里,什么都没有。
崖下只有江水还在咆哮。
与此同时,承乾园中,温宜和昭和公主坐在一起。
她们知道今日的计划,也预感李佑会来,她们在焦急等待时,听到了打斗声。只一万禁军在侧,李佑就算是再厉害,也成不了气候。
可兵戈止息后,她们没想到先跑进来的是明秋。
她神色惶恐,惊慌失措地跑进殿中,目光四下张望着,半晌才看清温宜在哪里,她焦急地跑到温宜跟前,说的是:“小姐,姑爷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没事~
还有一章正文就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