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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墙角的蜡烛灭了两根。

韩旭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当初韩益之所以看上你, 是因为你帮他找回了几袋大米。”

余锞没想到韩旭突然说起这个,表情微顿,紧接着嘴角一牵:“我还当韩公子今日为何提审我, 而不是韩侯, 原来是为了这个——”

韩旭打断他的话音:“这事其实是你自导自演吧。”

“韩公子确实聪明。”余锞被打断了笑意也没恼,略一点头道。

“不然我想不到, 你们余家一个地方百户,对韩益来说和无名小卒无异, 到底是怎么让他注意到的。”韩旭和他说话时,像是故意带着挑拨和轻视, “毕竟余将军应该知道的,丢了几袋军粮而已, 对承恩侯来说, 根本不值得一提。”

韩旭在说“不值一提”四个字的时候,目光直视着他,仿佛不是在说那些军粮不值一提, 而是在说他这个人其实不值一提——余锞知道韩旭什么意思, 他余锞, 以及他的妹妹余氏, 甚至整个余家, 都不值得韩益多看一眼。

不知为何,余锞突然想到当年姜瑱选擢副将时,有五个人选,京中四人荆楚一人, 却依旧没选中他——他明明出身荆楚又在姜震手底下做过军将,他明明才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姜瑱宁愿选那才入行伍不久的关胜, 也没有选他……

底下的人同他说是因为余氏的缘故,可他在姜瑱麾下这些年,姜瑱从未同他有过龃龉与为难,姜瑱甚至在战场上搭救过他,虽然姜瑱很可能不记得,毕竟他手起刀落间,杀掉和救过的人太多了。

姜家对韩家的怨言,似乎从把姜闻晏接回去就结束了。

至于余家是什么,姜家的人并不关注,不论余氏,还是余锞……就像他们本就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韩公子这么生气,不是为了替韩侯打抱不平吧?”余锞面上笑容消失得彻底。

因为从小家中势弱的原因,余锞天生就极在意旁人的目光,轻视他的,讨好他的……唯独姜瑱,是个眼里没有他的。

余锞咬牙切齿地开口:“姜瑱便是因为和你一样的讨厌,所以才死的——是,比起姜瑱,我确实不值一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么傻,只靠军纪训出来的队伍能有几分忠心?还不是短短四年就叛变了一半。”

狱中烛火一晃,韩旭捏紧了拳,沉声反问:“那为什么在姜瑱战死后,军中还沿用姜家定下的军规?为何你那些所谓的心腹,却连两千御前司亲卫都打不过?”他微微俯身,凝视着对面的人,可眼底的鄙夷显而易见,“定远军竟交到了你这样的人手里,大靖的河山竟交给你这样的人来守——难怪当初姜瑱看不上你。”

余锞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这样的人,确实只配在昌州卫做一个小小的百户。”

余锞被韩旭这几句话说得后槽牙发紧,许久,他轻笑一声:“是啊,所以我还要感谢你呢。”

韩旭霍然起身,迫近余锞,寒声问:“感谢我什么?”

余锞侧头开着他,眼底都是挑衅:“感谢你娘死的早,要不然也轮不到我……”

话音未落的间隙,韩旭直接掐住了余锞的脖子,力道之大,让余锞的脸瞬间涨红,喘不上气!

一旁做笔录的书吏见状,连忙跳起来拦住韩旭:“韩大人,万万使不得!”

烛光剧烈地跳动着,像是也被这动静惊扰,可不管书吏如何劝,韩旭依旧不为所动,他就这样一只手掐着余锞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椅子抵到后墙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你确实要感谢我。”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余锞落在自己的阴影里,面无表情道:“当初若是没有我师父的战功,你根本到不了姜震跟前。”

余锞被韩旭掐得喘不上气,喉咙灼烧似的疼,面上都是惊诧,像是因为发现韩旭竟然真的想掐死他,又像是没想到韩旭竟是那人的徒弟。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像余将军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到底是偷惯了,所以已经不知道害臊二字该怎么写。”

余锞自知不敌,两只手扒着韩旭的手,整个人倚墙而笑,箕踞以骂:“那……就是个怂包……就算没有这个战功,他、也到不到我的位置。”

“是啊,没心没肺,狼心狗肺的人才到得了余将军的位置。”韩旭喉咙发紧,看着他自己手底下垂死挣扎,眼底竟然闪过一丝的痛快,“就是不知余将军靠偷来的军功站在人前时慌不慌了。”

他没等余锞回答:“应该是慌的吧,不然怎么每一次打仗都要用火铳呢?你用火铳杀死大皇子的时候看起来很是顺手啊,想来是这些年没少用,怎么,过瘾吗?”韩旭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从韩力到关胜,最后是姜瑱,余将军所有的功名都是偷来的,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很爽?”

韩旭脸上神色没变,话声一轻:“可大皇子没习过武,余将军怕什么?”

似是被戳到痛处,余锞笑了起来,可每一次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都像是苟延残喘:“韩少爷、要审我,就好好审……你把我说成一条狗,我可什么都不会说的……”

韩旭轻笑一声:“谁说我要审你?”

余锞面色一顿。

紧接着,韩旭拿出两样东西,那是韩识嘉方才交给他的——

数月前,韩识嘉被派到苏州担任监兑户部主事,协理漕务。

他到任上后为了熟悉苏州本地的商户和税源,翻阅了过去几年的商税记录,然后被一个叫做“咸裕银号”的票号吸引了注意——这家银号每年账面上流过的银两数额极大,从汇兑记录来看,生意遍布南北,几乎是苏州最活跃的钱庄之一。可它每年向官府申报的利润却低得离谱,不是赚得少,是账面上几乎没赚钱。

这根本不是一家正常经营的银号,更像是用来洗钱、中转的地方。

韩识嘉把那几本商税记录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发现这家银号在十四年前便开始给人过钱了——苏州不是小地方,钱粮税赋每季都有朝廷派人巡视盘查,这家银号能一直这样行事,背后定有高人作保。

他没有声张,只是让手下书吏调了这家银号近十年的底档,韩识嘉把所有可疑汇款整理溯源,发现这些汇款最终都去了一个地名——荆楚昌州余家堡。

“荆楚昌州余家堡……”韩旭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地方,余将军应该不陌生吧。”

余锞面色几变:“……那是、我的老家,自然不陌生。”

“韩益从十四年前便开始往荆楚汇钱,那个时候,荆楚还没有开始造火铳呢,他转钱给你们做什么?”

余锞喘不上气:“接、接济……”

“可依我看,余将军和穷苦挨不上边吧,余氏当年嫁进京中时,船上的嫁妆可是搬了一天一夜呢。”

余锞想要说话的,可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韩益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能替他把军粮找回来的你,而是你们余家。”韩旭目光暗藏锋芒,“一个没落的百户所能有多少家底?昌州卫有自己的千户所,他们放着现成的不用,偏要用你们一个连军籍都凑不齐的百户所——你们接得下漕运码头的差事?接待得了官船吗?”

“还不说实话,你们余家到底在余家堡养了什么人?”

韩旭问他话,却根本不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余锞在韩旭的手下,渐渐翻出眼白——

余锞的父亲看似病弱,但他家那个百户所辖地里有一个秘密——余家堡附近的几座山坳里养着一支不在军册上的“山里人”。

他们不是兵,而是逃兵役的村民、犯过事的军户,还有余家从祖父那辈就收留的战乱遗孤……经过余家三代人的积攒,那些人交到余锞手里时人数竟已经超过了上千!他们散落在周边的几个寨子,平时种田砍柴,放下锄头就能拿刀,且只认余家印信。

余家作为当地百户,没把这些人写在兵册上,也没向朝廷汇报过,他们不属于昌州,不属于大靖,只属于余家。

既然黄册上没有记载,韩益又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当年韩益到荆楚巡河,曾受过昌州当地商人的宴请,席间同席之中有人喝多了酒,提了句:“在昌州,百户所有时候比千户所还管用。”

漕运码头的防务通常由漕运官兵或地方驻军负责,不归卫所百户管,余家这属于越级,韩益一听这话立刻让人去查了,而查出来的消息也把他们吓了一跳——余家根本不是什么没落百户,他家养着整片山坳,好几个寨子的人!

那天夜里,他们在官船约见,当时韩益并没有说要娶余氏,他只说了:“你手里的那些人,我要用。”

作为交换条件,余锞说:“我的妹妹还没有嫁人。”

“余将军还真是艺高人胆大,私养亲兵,占山为王……你们还想造反不成?”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余锞,看他在自己手里渐渐喘不过气,直到他快要咽气的时候才松开手:“你说靠军纪带不出什么像样的队伍,可余将军口中所谓的两万心腹,又有多少是你们余家的土匪,又有多少是姜帅带出来的兵?”

他说他们是土匪!

余锞死里逃生,空气猛然灌进喉咙,他扶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眼底一片血红。

“新烛教?”韩旭用帕子把手擦干净,“吴显鸻还真是给你们戴了好大的高帽,穿上一身甲就敢说自己是朝廷的兵了?”他说着,把一堆染血的腰牌扔在桌上,木片撞在一起,连声响都很闷,“跳梁小丑。”

余锞的瞳孔骤然一缩——腰牌上头的名字全是当初在山里,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那些都是余家的人!也是他这些年派到韩益身边,保护他的亲卫。

韩益把他们放在御前司中,余锞以为自己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好前程,可如今他们就躺在自己面前,以一块染血的腰牌的姿态……

余锞愣愣的:“你做了什么?”

这些都是韩璋带兵在城外抵挡叛军时,发现的藏在御前司中的逆党,也就是新烛教。

“我想余将军应该比我更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韩旭重新站直身子,“你若是不想让他们死,就不该带他们入京,更不该把他们交给韩益。”

余锞看着韩旭出去:“不!你不能走!”他不知道他们的人到底有多少已经被韩旭发现了,“你到底把他们都怎么了!韩旭!你不能走!我要招供——”

“说给刑部的大人们听吧。”

余锞歇斯底里的:“不!我只跟你说,襄——”

“我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件事情。”韩旭已经从牢房出去了,“那就是,他看中你们余家,只是为了兵权。”-

宫人在宣景帝剧烈的咳嗽声中,带着端妃离开,那抹淡紫的身影消失时,大殿有一瞬的寂然,紧接着是御医鱼贯而入。

金针、参汤、取血入药……御医跪在榻前,手搭在宣景帝枯槁的手腕上,手下几乎摸不到的脉搏,额头因此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作声,但众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针了。

宣景帝弯着腰坐在榻侧,中衣和被褥还沾有血迹,脸色青黑,目光甚至有片刻的涣散,他垂首坐在那许久,才感觉自己能看清东西。

再一回神,六部官员不召而至,跪了满满一殿。

宣景帝脸色苍白地看着底下的人,眼神带着审视,可仅仅只是这个动作,便叫他出了一层的汗。他的目光在这些人中一一扫过——太后走了,端妃走了,大皇子已死,二皇子被囚……他人之将死,侍奉榻前的竟无一个亲人。

他无声冷笑着。

论狠心,他自认不如先帝,赖家帮他坐稳朝堂,他说弃就弃;论毒辣,他也不如先帝,韩家二妃并蒂,在朝中争权夺利,满朝文武怨声载道,他视而不见,依旧纵情于声色犬马,像是个有情人,却只是为了看她们势如水火,看韩家自垒高楼,最后自相残杀。

可就算如此,先帝驾崩前,尚有子女膝下承欢,他当时跪在末尾,还曾感叹过荣枯无常,不想如今轮到他,竟是这个下场……

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

他看着下头乌泱泱的人,眸光又散了,灰青色的脸看着异常吓人,他大发雷霆地把朝臣轰走,声音嘶哑地吼着:“来人……”

安留良掀帘进来,跪在榻前:“陛下。”

“……去、去把昭和叫来。”

安留良一时间没敢起身,犹豫着回话:“陛下……公主现在不在宫中。”

一瞬之间,宣景帝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去找。”

“陛下……”安留良没有马上动身,因为他觉得宣景帝可能等不到昭和公主来了。

宣景帝看出他是什么意思,也轻易被他的犹豫激怒了。他坐在榻边,张口前先吸了一口风,整个人又开始咳血。大臣和太医拥了上来,他却只看着安留良,在咳喘中脸色阴沉地命令道:“快去!”

安留良快步离殿,宣景帝扶着床榻,看着面前“嘘寒问暖”的朝臣,声音低沉:“来人,拟旨——”-

刑部的牢房里没有床,没有席子,只有侵着霜的泥地和一层薄薄的稻草。

短短两天,余氏又昏了两次,第一次是见自己和儿子身在牢房,第二次是听到兄长被擒。如今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发髻散乱,再没有半分侯府夫人的派头。

守在余氏身边的是韩识烨,他靠在母亲身边,替她将所有人的目光隔开,眼神警惕,直勾勾地盯着牢房外来回巡逻的狱卒,根本不敢合眼——他们这群人里,只有他们既是韩益的妻儿,又是余锞的妹侄。

不说外面的人如何,便是如今被关进大牢的韩家亲眷,人人都想杀了他们。

韩识钦靠在最里面,短短一日,他便经历了丧母和沦为阶下囚,曾经他认为光鲜的、高高在上的举人身份,在这里毫无用处。如今他双手戴着镣铐,因为反抗激烈,脚上还加了一道重枷,手脚皆磨出了血痕,但因为脸上的瘀伤,已经学会了一声不吭。

朔风从走道的窗子灌进来,细密地扎进入的骨头里,把人吹得痛苦又清醒。

牢房里没有炭火,也没有厚被。韩家其余女眷挤作一团,在墙角互相靠着取暖。温宜把被抄家时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氅衣披在韩老夫人身上,袄裙外的兔绒比甲给了赫氏的女儿——那个小丫头名唤玥儿,甚至还未足百天。就在几日前,赫氏还和韩玿商量说要如何办这百岁宴,可如今,天上天下两个境地。

玥儿冻得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赫氏把她裹在温宜给的比甲和自己的怀抱里,轻搓着她那小小的后背,嘴里含糊地低声哄着:“不怕不怕,娘抱着就不冷了……”

温宜怕小孩子和老人顶不住,走到牢房边,问路过的狱卒能不能要些热水。

那狱卒不认得她,听到声音,刀鞘撞上栏杆,哐哐作响:“都已经是死囚了,还敢提要求,都给我安分些!”

他这一拍,吓得牢房里的女眷瑟瑟发抖,大家听到“死囚”二字,又低低地哭了起来。

温宜倒是没有害怕和惊慌,她站在众人面前,取下鬓边的发簪递出去,请他行个方便。

狱卒的目光在簪子上停了一瞬,觉得她还算识相,正要伸手去接——

“放肆!”

甬道外传来一声力喝,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内宦。

温宜转头看去,只见昏暗的尽头走进个深袍人,他手握拂尘,眉头紧拧,面色沉沉,确实是个太监。

狱卒还不知那话是对谁喊的,以为来人是来替他撑腰的,当即踹翻了温宜脚边那只破碗,碗翻倒在地,水洇了一地,他盛气凌人道:“听到了没?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还敢吆五喝六!”

太监没理他,径直走了过来,在牢房门前站定。细长的眼睛从温宜身上掠过,落在那枚玉簪上,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他没接那簪子,而是看向狱卒,手里的拂尘忽然甩了出去,甩在那人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狱卒惊觉自己会错了意,脸都不敢捂,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韩益犯的是谋逆大罪,那是圣上定的事,老奴不敢多说。可韩家的女眷们是跟着下狱的,她们没拿过刀、没传过话、也没签过一份文书,连韩益在朝中做什么都未必清楚。韩大少爷在宫里护着圣驾的时候,刀就架在他脖子上,他退过半步没有?韩三爷如今带着人在城外堵住叛军,身上中了两箭,他退过半步没有?”

“两位爷在前头替皇上鞍前马后,不是为了让人在牢里糟践他们媳妇的——摔饭碗、断热汤,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妇人连口热水都要不着,老奴在宫里当差四十年,没见过这个规矩。”太监抱着手,目不斜视地站在牢房里,派头十足,“韩益该杀该剐,那是刑部的事。可韩少奶奶和三夫人的体面,还轮不到这么牢头来踩。”

狱卒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他不知道来人是谁,却认得那双靴子,这是在宫里一等一的贵人面前伺候的人,甩在他身上的分明是拂尘,可在狱卒看来,那分明是鞭子,轻易就能要了他的命。

太监斜了他一眼:“还不快把牢门打开?”

狱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头都不敢抬,也没说这些是死囚,用钥匙把门打开。

温宜先带着韩老夫人和韩玿换了间宽敞干净的牢房,又去扶赫氏和玥儿,将人送去待罪所。

太监没有催促,态度恭谦地候在一旁,等温宜安置好家眷才慢慢走过来,语气温和:“韩大人还在提审余锞,委屈韩夫人了。”

温宜柔声道谢,想着方才他说的那句刀架在韩旭的脖子上:“真是有劳公公了。敢问公公,大人可有受伤?”

太监眼眸转了一下:“夫人待会见到韩大人就知道了。”

这便是在说受伤了。

温宜心口又是一沉。

太监领着温宜往外走,低声同温宜说韩益和余锞已被擒获,太后和端妃娘娘正在御前。温宜一一回应,快要出去的时候,太监才笑着问:“夫人怎的不问咱家是谁?”

温宜接过公公手中的伞,遮了雪:“公公是公主殿下的人吧。”

这几日温宜一直反复回忆着近日以来发生的事,先是诗会那日,她和韩旭在梅林边听到的沈静真和袁明泽的对话。

昭和公主是姜皇后所生,姜皇后过世后,姜家除了她再无子嗣,所以她时常出宫伴在姜老左右,她读兵书,会蹴鞠,也会骑射,英国公府也是军功受封,她和沈静真结识为友并不奇怪。

当初,昭和公主奉圣命出宫打探沈小姐对和二皇子成婚的态度——她身为公主,又是受皇上所派,便是因为在皇上看来沈家是比韩家更好的选择,沈家和皇族联姻,更有利于李氏江山的安定。

传闻中,宣景帝盛爱姜皇后,宠爱昭和公主非常,两人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女,昭和公主的封地比起几位皇子亦不遑多让。昭和公主若真想为她的父皇分忧,就应该极力劝说沈静真。

可温宜却觉得她非但没劝,还从中“挑拨”了——

从那日沈静真和袁明泽的对话中来看,那日的宫闱丑闻,很可能是沈家小姐自导自演。

温宜突然说道:“先前端妃娘娘突然得了一枚弹丸,从而获悉当初姜帅的死另有隐情,此事牵涉余锞和承恩侯,端妃娘娘若是早有这弹丸,先前便不会一直受二皇子掣肘,更不会走到要刺杀二皇子的境地,所以她是近来才得到此物的。”

那太监安静地听她说着。

“萧家的人说不知道这枚东西的来历,但他们把这枚弹丸交给端妃娘娘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让端妃和承恩侯相争——”温宜站在风雪里,觉得今夜的雪有些凉,“毕竟,如果她只是想给姜帅报仇,直接把东西交给公主或是姜老岂不更好?姜老是姜帅的父亲,公主也是姜家的人,她与姜老感情深厚又得皇上看重,只要么主拿到这个东西,皇上定会彻查此案。”

太监颔首赞叹道:“韩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可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温宜已经知道了坐镇幕后的人就是这位公主殿下,可端妃和韩益都是为了皇位,这位公主殿下是为了什么呢?

“公主殿下呢?”

太监回她:“皇上命不久矣,公主已经入宫去见陛下了。”

这是大不敬之罪,他不该这么说话的,可这个太监的面上却没有半分惧怕,以及对这个皇帝的尊敬。起风了,温宜站在雪里打了个寒噤,她站在刑部大牢前看向宫闱,今夜怕又是个大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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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窗外起风了, 把窗棂吹得轻响,甚至将外头的天色也放进了殿里。天光灰白一片,好像快要天亮了, 又好像是刚刚天黑, 不明不暗地挂在远处,像是一片将熄未熄的灰烬, 那点最后的余光,一如濒死人的垂死挣扎。

宣景帝握着诏书, 觉得自己的时辰就要到了,他五脏六腑剧烈地疼着, 额角细密地出着汗,他看着诺大的宫殿, 那么安静, 静得像是提前走入了死亡,他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害怕,艰难地撑起身, 想要叫安留良, 结果一抬头, 昭和已经在了——

昭和公主站在殿门前, 一动不动, 一身素雅的白色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白皙。她立在昏暗之中,神情冷然,像是一盏没有图样的白瓷。是直到看见宣景帝抬头, 才迈开步子。

而也是这时,宣景帝才发现她的头上没有珠翠,连耳珰也没戴, 干净得就像是来服丧的。

殿中寂然,只有昭和公主的脚步声和裙摆曳地的悉索声。

宣景帝看她缓步向自己走进,看她始终垂着眸——昭和的眼睛向来漂亮,左眼下那两颗痣尤其是,每次看每次都叫他觉得喜欢。那双眼睛很像闻清,温和又明亮。

但不知为何,他今日再瞧,却觉得那眼神是那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明明是他让安留良把昭和请来的,可等人真的来了的时候,他又没由来地慌张。

他蓦然想起端妃说的那些话——她说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发妻其实早已背弃他,说他因为她而偏爱的儿子,其实是她和那个三番五次想要害他性命的兄长苟且生下的……她问他还记不记得姜闻清,记不记得他为什么会给她下药,她说姜瑱之所以会死是因为韩益,却也是因为他……

宣景帝看着昭和,忽然觉得她不是来看他的。

但他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冲昭和招手,开口时气若游丝:“昭和,你怎么现在才来……”

昭和公主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没有再像往常一样侍奉他身侧,她的声音很轻,开口时像是如常,可仅仅只是一句话,便击碎了宣景帝的妄想:“儿臣刚去看了姨母和舅舅,待会儿准备去看母后。”

她说着话,放下了手中的篮子,那里头都是纸钱。

宣景帝的目光落在那些纸钱上,鼻尖好像闻到了她身上的香火味,他攀着床榻的手吃力地发紧,像是想要靠这些来分担肺腑间因为她这句话带来的更疼的疼痛——

他默了良久,费力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母后死的时候。”昭和站在那里,旁观着他的病痛与垂死。

寒风从没有关上的门里灌进来,将篮子里的纸钱吹了一地。

宣景帝从年前就开始病重了,可他竟是到现在才意识到,他生病的时候,昭和好像从没来看过他。他无声地笑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薄凉,姜闻清已经死了五年,他也是她的父亲——

“……你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不管闻清在不在……”他说起这个名字时,心中有如车轮辗过一颗石子,咯噔一跳,“朕自认对你……没有过半分亏待。”

他说出“亏待”二字时,自己都觉得可笑。

“朕给了你……”他断断续续地咳着,“寻常人十辈子都挣不来的荣华,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你的吃穿用度,比几个皇子都高……朕封了你最高的品阶,让你出入宫禁不必通传,朕把你能有的体面……全给了你。”

他说得那么掏心掏肺,可昭和站在阴影里,始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可父皇您自己知道,您之所以给我这些荣华富贵,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她每每看着父皇给她的赏赐,看着底下人对她的尊崇,只觉得恶心,因为这些都是因为宣景帝自知对不起她的母后换来的。

他越是觉得对不起,弥补给昭和的便越多,可这些东西对于昭和来说,只是第二次的伤害——

母后和端妃说话的那天,她就在殿外,她清清楚楚地听到端妃和母后说,是父皇给母后下了药,听到她们说父皇忌惮姜家兵权强势,所以当初才会选中余锞,而如今余锞又去定远关……

那时舅舅战死边关的消息刚刚传来,母后本就伤心欲绝,端妃同母后说这些话究竟是为了什么,人人皆知。

这些年,昭和也想过是不是她错怪了父皇,可她查到的那些罪证告诉她就是父皇——端妃没有说谎,皇上就是忌惮姜家,余锞留守荆楚并非姜瑱无人可选,而是父皇的旨意。

舅舅确实不是父皇亲手所杀,却是因为父皇而死,是父皇害死了舅舅,也是父皇害死了母后!

昭和冷冷地看着他,昏暗之中的眼神是那么亮,她没有流泪,她的泪早在母后离世那年就流干了,可烛光照着她眼下的痣,又像是她始终擦不掉的泪:“当初父皇选择扶持韩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昭和站在她面前,眼神里都是憎恶:“您是没有亏待过我,可您敢说一句不曾亏欠我母后,不曾亏欠姜家吗。”-

韩旭最后才去见的韩益。

地牢两侧渗着霜,枯藓爬了半面墙,光是靠近,便能闻到里头散发的腐朽气味。他沿着那条又窄又长的石阶走下去,拐过两道弯,才看见那扇牢门。

左士诚经堂审之后招供了军中利用漕运侵吞火铳用材、走私火铳一事。韩旭和温宜想起韩识嘉在苏州监兑漕运,便写了信,将温父查到的火铳材料清单和定远关火铳用材入库单誊抄了一份,一起送去了苏州。

韩识嘉看着那几张誊抄的纸,目光落在日期上时忽然觉得很眼熟,他把咸裕银号的汇款清单和入库单摆在桌上,发现就在入库单上登记的每一次时间前后,都有一笔钱汇入这个咸裕银号。

第二天,韩识嘉借着职务之便,以循例走访本地大商户、核对漕运商户账目为由,去了咸裕银号。

银号掌柜很客气地接待了他,引他四处参观喝茶,还翻了几本明面上的流水账。韩识嘉边翻边随口问了句:“你们后院锁着的那排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掌柜面色微僵,只说是库房。

韩识嘉没有追问。他告辞出来,绕到银号侧面的巷子,翻了进去,发现了被关押在这里的吴恙生。

当时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吴恙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除了吴恙生,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见过那人——那人是侯府的老管家,他小时候启蒙读书时,都是这位老管家接送他去私塾。

回来后,韩识嘉又把咸裕银号的底档翻了一遍,他翻了好久,才找到那份契书抄件——钱庄在官府登记时要写明东家姓名,他先前没留意这一页,只当寻常备案文书,这次他多看了眼,东家那栏写的是一家京城商号的名字,叫“广通号”。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在底档最后找到了咸裕银号开业时的保书——按规矩,新设银号需要本地有头脸的商户或官员作保,而咸裕银号保书上盖着的,赫然就是韩益的印鉴!

韩识嘉又把广通号的底档调出来,发现广通号在官府注册时,经营人一栏填写的,也是韩益!

韩益既是广通号的东家,又替咸裕银号作保,咸裕银号不仅囚禁了吴恙生,里头还韩家的家仆,更重要的是它替火铳走私洗钱!

铁证如山,此次不论韩益怎么狡辩,也决计逃脱不了。

韩益坐在牢里,手脚皆是锁链,他入狱前,发冠被人打掉了,头发披散在肩,身上还带着伤,和上一次韩旭见他时,判若两人。

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

韩益听到动静抬头,逆着光看向韩旭,许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

他明明这么狼狈,可韩旭却觉得他依旧气定神闲。

他知道是为什么。

“有些事情,我还是想从你嘴里听到。”

“怎么?吴显鸻和余锞都在你们手里,审不出来?”韩益无声一笑,带着几分嘲讽,“也是,当初吴显鸻被你们抓进去一个多月,不也是什么都审不出来?”

韩旭没有在意他的嘲讽:“你以‘清君侧’为名率兵逼宫,摇旗呐喊地要拿下大皇子和端妃,说他们妖言惑众、谋害圣上,说得那么义正言辞,说到底就是为了杀大皇子吧。”他看着韩益,“只承恩侯这么深谋远虑的人,难道会不知道禁军有多少人马,姜老又和禁军什么关系吗。”

韩益扬眉道:“想不到我在你心中这么聪明。”

“确实聪明。连余锞都被你算计了,两万大军只率八千入宫,你等的就是自己被擒。余锞替你杀了大皇子,三皇子又出身民间,没有根基难以服众,如此一来,皇上便只能传位给二皇子。”韩旭说着点了点头,可声音却越来越沉,“你和二皇子结盟以来,事事都是自己做主,从不过问二皇子想做什么,甚至不同他商量,为的就是今日吧。皇上没有更好的储君人选,二皇子一句‘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登基,承恩侯好谋算啊。”

“想不到连这些都被你看出来了。”韩益感慨着,可脸上没有半分被看穿的慌张,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韩旭,“皇上也就这两日了,如今六部官员都该进宫了吧,这样的好时候,你不进宫去瞧瞧吗?”

韩旭冷漠地旁观着他的得意,突然说:“二皇子不是皇上的儿子吧。”

韩益倏然一静,连神情都变了,眼睛不聚焦地落在某处。韩旭也算是同他做了一整年的父子,却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韩旭又说了一句:“二皇子,是襄王的孩子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韩益僵硬地转过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韩旭。

“我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二皇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竟能让承恩侯不惜率军逼宫,也要替他拿下皇位——但如果这个皇位是韩家自己的,那就说得通了。”韩旭敛眸颔首,语气带着思忖,“韩家本就是个靠女子博仕途的弄权之门,往前瞧除了太后不能生育子嗣,却还有废妃韩盈曾为先帝诞下一子,韩盈死后,这个皇子过继到了太后的名下,也就是后来的襄王。”

“只太后恨死了韩盈,自然也就恨死了这个皇子,绝无可能让他登基,所以她在先帝的众多皇子之中选中了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韩旭徐徐说着,“韩家有荣华登顶的机会,太后这一招釜底抽薪,必然惹得韩家不快,而这个不快的人里,想来便有你承恩侯。”

“二十年前,你替襄王争皇位,二十年后,你替二皇子争皇位,争来争去,都是为了自己。”

“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罢了,皇上已经病危,圣旨就要下了,你们没有证据,二皇子还是会登基。”韩益冷冷地看着他,可语气却藏不住气急败坏。

韩旭见韩益不复持重,便知道他们猜对了,他重新看向他,平静道:“皇上已经知道了。”

韩益的话声戛然而止。

“登基?事到如今,侯爷还想着二皇子……”韩旭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韩益的神色,“大皇子虽死,可二皇子并非皇上亲生,又怎可能做得了储君?”

“不可能,不可能!”韩益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你们不可能知道的!”

“是吗?可好像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少。”韩旭告诉他,“端妃已经带着甄氏死前的口供去见陛下了,公主殿下也已经入宫,你们杀了大皇子,难道还想端妃眼睁睁看着李佑登基吗?”

“不可能!怎么会是端妃呢?怎么会是公主!”韩益一脸的震惊,像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当年韩家为了家族仕途,将两个女儿送入宫中,却走到了自相残杀的地步,襄王的生母韩盈,不满太后颇得先帝宠爱,几次设计害她,最后死在了太后手里。

可韩盈并非善茬,她虽身死,但她的死却是太后的生,因为太后若想封后,就必须要有子嗣,太后这么恨她,却还是只能过继她的儿子。

襄王就这么养在了太后宫里,做着他言不顺却名正的嫡子。

太后出身韩家,襄王也出身韩家,先帝又对太后爱重非常,韩家上下都以为襄王将入主东宫,可谁都没想到先帝驾崩后,遗诏上写的不是襄王,而是那个平时从不显山露水的四皇子!

四皇子登基后,襄王及韩氏一党的愤懑溢于言表,可还没等他们发泄出来,便先等来了新帝与太后对韩家的步步紧逼——他们先是以出京就藩为由将襄王送出京城,又以整饬吏治为名,将韩家子弟从要紧位置调离。

新帝与韩家的关系势如水火。

宣景帝初登大宝的那几年,宫里的刺杀从没断过,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而每一桩刺杀案的背后,都绕不开韩家和襄王。

宣景帝是没有根基,可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酣睡?只有雷霆手段,才能让朝臣信服,才能坐稳皇位。

京察黜落、外放刺杀、连坐清党……御前司闯进韩家别院时,血水染红了满池的莲花,短短半年,盛极一时的韩家就此没落,襄王也因谋逆之罪被囚禁宗人府。韩家满门可以说是就此覆灭,唯有韩疏一支独善其身。

韩疏虽年少莽撞,害得温世青贬谪出京,却是韩家这个弄权之门中难得的清流,他的功名是自己考出来的,他的年少莽撞,也是因为他不谙世事、正直鲁莽。更重要的是,当初韩家人为了仕途,几次迫害太后,都是韩疏暗中相助。

而整个韩家,若说谁没对宣景帝行过不利,唯有韩疏。

韩疏是无愧于心,但他“不同流合污”的行径,被整个韩家视作异类,这其中包括他的儿子韩益——那是帝位!韩家有恩荣登顶的机会韩家为什么不争!

在韩益看来,父亲就是个缩头乌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太后扶立宣景帝的原因是韩益告诉襄王的——杀母夺位之仇,襄王与太后新帝不共戴天,而也正是因此,襄王才对帝位愈发执着。

韩益看不上自己的父亲,暗中与襄王等人勾结,为他出谋划策,他们联起手来,也曾几度刺杀宣景帝,却始终都以失败告终。

韩家山穷水尽。

清算的时候,查到了韩益牵涉其中。

韩疏察觉之后,亲自求到了太后那里——太后本就对韩家不满,韩益此举既得罪了皇上也得罪了太后,太后原来不想饶他,可韩疏在永寿宫前跪了三天,到最后太后还是心软了,因为韩疏曾救过她爹娘的性命。

宣景帝登基全赖太后作保,太后为韩益求情,宣景帝必须给韩家一个机会。

但这个机会不是没有条件的。

韩益进宫了。

他跪在宣景帝面前时汗如雨下。

他不知道宣景帝找他是因为知道刺杀一事背后也有他参与其中,还是因为太后信赖父亲,皇上要给他一个机会,韩益都不知道,但他听懂了宣景帝话里的暗示——

一是襄王几度刺杀于他,就算如今收押宗人府,他依旧心中难安。

二是韩家若想在朝为官,便不应该再牵涉兵权。

宣景帝说这话时,垂眸看着地上的韩益,他虽没有明说,但韩益明白宣景帝是什么意思——新帝本就是因为韩家才坐上的皇位,可登基后为了坐稳皇位又几度设法拿掉韩家,此举无异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且新帝拿掉韩家的手段已经太过雷霆,如今襄王已被圈禁,若是再杀,群臣难安,有损新帝仁厚之名。

韩家之所以生出谋逆之心,全赖襄王,韩益若想活命,便要证明他与韩家谋反的事毫无关系。

他能怎么证明?那就是亲手杀掉襄王。

而韩益谋害新帝在先,又娶了手握兵权的姜家的女儿——这是太后要保的人,往后必定会常伴君侧,宣景帝绝不允许这样的异党手握兵刃站在自己身边。

那一刻,韩益跪在宣景帝面前,才发觉自己是败得这样的彻底。

新帝确实根基尚浅,可并非善类,他明面上是在同他谈条件,可韩益若是不答应,那便是逆党,韩家满门抄斩,不复存在。

韩益做了选择。

没过多久,襄王在宗人府暴毙,姜氏因生产大出血而亡。

风止住了,地牢里安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水滴落进水池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襄王死在十九年前,母亲也死在了十九年前。”韩旭平静地看着韩益,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问,“父亲,你当时选了什么?”

“我没得选!”韩益没由来地心里一慌,他低声喝着,“我没得选,当初若我不这样做,死的就是韩家全族——”

他话没说完,一把刀猛然捅进了他的腹部!

韩益低下头,看见刀柄握在韩旭手里,刀身已经没进去大半!他眼睛都瞪了出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韩旭又握着刀再一次捅了进来!

“第一刀是替方戟还的。”韩旭把刀抽出来,“方家家破人亡,方戟不得归京全是拜你所赐。”

“第二刀是姜瑱还的。”一进一出,刀身带出的鲜血滴落在地,“姜帅战死沙场,定远关数万将士百姓亡灵难安,你死不足惜。”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韩旭又捅了韩益第三刀——

“第三刀是替我娘还的。”韩旭把刀抽了出来,松开手,任由那染了血的刀落在地上:“祸及全家,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韩益沿着墙滑坐下去,神情是那么震惊,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气音——

这些年,他也想过当初是不是能有更好的选择,可他没有!如果他们当时能再厉害一些,他就不会失去闻晏!

所以在得知二皇子的身世之后,他又去了荆楚,他知道余锞手中有亲兵,他选中余锞便是为了让自己有朝一日能有的选,这一切明明是皇上逼他,是皇上逼他!

“皇上要的是韩家不涉兵权,除了杀掉我娘,你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你自己选择走到了这一步,怨不得任何人。”

韩益看着韩旭,嘴巴张张合合着,像是想要说不是的……

可韩旭已经出去了,头也不回。

只是在路过太医的时候,说了三个字:“救活他。”-

宣景帝听着她话声里的质问,眼神又散了。他的目光渐渐落下来,落在她的手上——她并非什么都没戴,除了那一篮的纸钱,还有一枚玉簪,一枚不是戴在头上,而是握在手里的玉簪。

他认得它,那是他当年亲手戴在闻清头上的。

他看了那支簪子一会儿,忽然想笑,她确实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昭和。”

宣景帝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两人目光相对,宣景帝双眼朦胧地看到她眼尾泛着红,却没有泪——她已经很久不在他面前哭了。他还记得昭和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是个不小心把手拍红都要跑来找他撒娇的小姑娘。而那时候他还能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上看灯……可如今,这些都再也回不去了。

宣景帝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很沉,像是要睡过去了:“你过来些。”

昭和没有动。

宣景帝费力地抬起手,慢慢地伸向她,却只能抬到那支白玉簪的高度,他隔着空气很轻地碰了一下,又像是在碰些别的。

“朕……对不起你。”

昭和在这四个字里,肩膀微微发颤,却依旧不为所动。

宣景帝躺在那里,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朕知道,你恨朕……”

他想要抬起手,却只能动一动手指,他用那最后一丝的力气,指着放在枕边的诏书:“圣旨还没有拟……你想要谁继承皇位,就填谁……”

宣景帝随口一句话,便把大靖江山的未来交给她了——那是皇位,是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么远的位置,可如今就在她面前,唾手可得,这对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诱惑,除了昭和。

她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却也因此变得更加薄凉。

“事已至此,何必再说这些?”昭和立在那里,“皇长兄已死,李佑又并非你的亲生子,事到如今,只剩三皇子李墨可以继承皇位。”

那是个从民间回来的,从来不在他眼中的孩子,因为他对李墨的母亲没有多少感情。

在宣景帝看来,露水一场已是他对那女子的恩泽,一时疏漏让她偷偷生下李墨,已他对她最大的慈悲,她的孩子,原本只能是个庶民,却因为是他的儿子,做了皇子,享尽荣华富贵。他或许亏待过李佑,或许亏待过昭和,却自认对李墨没有半分亏欠,所以他看不到他。

而他明明已经没得选了,却还要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好像有很多爱,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说先帝冷漠,明明深爱太后,却冷眼旁观韩家姐妹相斗,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端妃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看不到皇长兄,为什么总是偏爱李佑,可我知道你其实也不爱他,你只是觉得对不起甄氏。”

那个女人是他的发妻,却没能见他登基的时候,所以他自觉对不起,所以才会偏爱李佑。就像:“其实父皇也不爱我,荣华富贵都是假象,你不过是知道自己对不起母后罢了。”

“不是的,昭和……”宣景帝呕出鲜血,喘息不止,用他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声音,“我始终是你的父皇,你要认我……”

昭和握着那簪子站在那里,手指发白,最终还是没有动。

她看到宣景帝闭上眼时,自己也跟着闭了下,再开口时只剩下气声:“现在不是了。”

风声灌了进来,带着又长又细的呜咽。

昭和带着圣旨走出内殿,将它交给内阁大臣。

她没有回头,一个人沿着长长的宫道离开,身后是不绝如缕、哀转久绝的哭声。

她一个人走下殿阶,想的是这一路走来——想她当初在大殿门口听到的端妃和母后的对话;想她抱着母后的手,感觉到她一点一点在自己怀里变凉,想她听徐嬷嬷说当初姨母是怎么死的,想她从仵作手里接过他在舅舅尸体上发现的弹丸……

大皇子已死,端妃、萧家失势,韩益吴显鸻一干人等下狱,姜瑱战死的真相大白……

她做了那么多,也全都做成了,她应该开心的。

昭和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不稳,甚至身形踉跄。风雪很盛,她一身白裙,她走进雪里,也几乎要融进雪里,然后她看到了站在下面等她的李墨。

她一点都不开心。

“我还是选了你做皇帝……”

宣景帝知道昭和公主是来杀他的,但他也知道昭和和李墨很好,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会为李墨着想,那便是昭和。但如果她杀了他,李墨便做不了皇帝。

你看啊,他到死都还在算计。

然而李墨只是向她张开怀抱,把她拥进怀里:“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有薄阳,风雪依稀。

韩旭出去的时候看到温宜撑着伞在那里等他。

他走了过去,那么茫然,直到把头靠在她肩上时,才像是找到了方向。

温宜抱着他:“结束了。”

宫敲丧钟。

皇上殁了。

作者有话说:

建议从119章开始阅读(不读也没关系)

第123章

晨阳照东雪, 软红涌银山。

太阳出来了。

韩旭和温宜站在天光拂晓里,看漫天雪花轻飘,发觉它们落进手心时并不寒凉, 而这二十多年来的旧事与真相, 也终于有了结果和答案。

他们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厮杀和嘶吼似是还在耳畔, 回首向来,仿佛还能看见那日大雨, 它滂沱而下、凄厉冰凉、来势汹汹地冲刷掉了上头所覆的皑皑雪迹,露出底下斑驳的泥泞, 那些挣扎黑黝深沉地扎在雪里,像是沉疴和疮痍。但风雨会来, 霜雪会褪, 总有晴阳。

韩旭接过温宜手中的伞,见日光落在雪上亮晶晶一片,将伞收了起来。

温宜看向他。

“先前不是说要一起淋雪?”韩旭牵着她往外走。

温宜在这句话里浅浅地笑了起来, 他听懂了。

今朝有缘同淋雪, 也算此生共白头。

宣景帝驾崩, 宫中乱成一片。端妃因为和甄氏与姜皇后的命案有关, 已经下了狱, 大皇子战死,二皇子身世成谜,太后托病不出,朝中可以说是群龙无首。朝野动荡之时, 是三皇子和公主殿下出来主持大局。

等到他们和昭和公主真正见上面,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他们确实应该见一面的。

昭和公主是在姜皇后生前所住的瑶光殿面见的温宜和韩旭。

自宣景帝驾崩那日,昭和公主便开始穿白, 但她连守灵都没去,脸上没有悲伤。

他们坐在殿外的桃花树下,手边是热茶,昭和指着殿门的位置,同他们说,当时她便是在那里听到母后和端妃说话的。

她那时才十三岁,如今也不过十七。

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①,都说君恩如流水,倏忽无定时,可在昭和心中,她的父母虽是帝后,更是夫妻,恩爱不疑……至少在那日之前,她一直是这么觉得。

她至今记得那日在殿门外听到端妃说是父皇亲自问韩家要了避子的汤药,是父皇亲手将那药下到母后汤羹里时的心情,错愕,惊惧,害怕……那些她在其他皇子、王孙氏族面前一直引以为傲的“恩爱”都是假象,父皇对母后的温情以待背后,写满了对姜家的猜忌与提防。

舅舅战死,避子汤药,甚至就连当初姨母的死都有可能和父皇有关……母后得知真相后,积郁成疾,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病逝了。

母后去世的那天,昭和站在门外,听母后反复追问父皇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但父皇始终没有开口。

昭和便彻底恨上了宣景帝。

母后去世之后,她开始着手调查舅舅和姨母的死因。

她先是查到当初余锞之所以能担任荆楚总兵并非姜瑱的意思,而是父皇的旨意——承恩侯是父皇坐稳朝堂的肱骨之臣,把持朝政本就权势煊赫,余锞又是韩益的妻兄,父皇此举无异于将兵权送给韩益。

这本该是身为帝王最忌惮的事情,但宣景帝还是做了,因为他没有办法。彼时韩家羽翼未满,荆楚又无战祸,掣肘一个余锞远比牵制姜瑱更容易,他是在用一个忌惮去换另一个忌惮。

宣景帝是“深谋远虑”,却低估了韩益的野心,在吴显鸻举荐余锞援兵北上时,昭和便知晓韩益绝非善类。

起初她只是怀疑韩益和余锞不过是乘虚而入,不想刑部派去定远关验尸的仵作回来后,突然说要见她,而那枚从姜瑱身上取下来的弹丸,便是他交到昭和手中的。

那是姜瑱死亡的真相,也是昭和下定决心的开关。

至于韩旭的身世,几乎是意外收获——当时姜闻晏赴寒山寺给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徐嬷嬷劝了几次,姜闻晏还是想去。

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去到寒山寺后遇到了住持。两人交谈起来,住持突然感慨姜闻晏爱子:“侯夫人这么大的肚子还来山中祈福。”

他说得无心,却叫姜闻晏一怔:“贵寺不是有临产妇人入寺祈福可保孩子平安的风俗?”

住持说确有这个旧俗,只妇人临产终归不便:“那个旧俗说的是,妻子临产,丈夫可带着一件由他和妻子亲手做给孩子的物件入寺祈福,可保妻儿平安。”

当时姜闻晏听完怔愣了许久,不只是因为这个风俗同姜闻晏知道的不一样,还因为这个风俗是韩益告诉她的,便是她那日出门,也是韩益亲自来送。

回去的路上,姜闻晏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想的是韩益为什么骗她,想的是回去之后要和韩益问清楚。

她想得出神,以至于身子不舒服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忧思过甚,她甚至开解自己这是寒山寺的旧俗,兴许是因为口耳相传,韩益才记错了。

姜闻晏强忍着腹中的不适,想起自己方才因为负气,把替韩益求的平安符留在了寺里,开口请徐嬷嬷回去拿一趟。

可就是徐嬷嬷这一走,姜闻晏出了事。

是的,其实韩旭出生的时候,徐嬷嬷并不在姜闻晏身侧,那些关于姜闻晏的死讯以及韩旭身上的胎记,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徐嬷嬷取完平安福回来,路上遇到了那个给柴户接生的稳婆,她原是回去讨赏钱的,却不料见到了骇人的一幕。

徐嬷嬷听闻噩耗,吓得不轻,失魂落魄地往柴户家赶,可等她去到的时候,姜闻晏已经死了。

——姜闻晏并没有在寒山寺留下任何东西,她也没有为韩益求平安,她只是知道自己太疼了,察觉了此行的蹊跷,所以才将从小陪在自己身边的嬷嬷支走。

徐嬷嬷悲痛欲绝,可她也清楚地知道,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很可能就剩下她一个了,她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那个接生的稳婆是徐嬷嬷送走的,甚至柴户家的那对夫妻也是徐嬷嬷送走的,她安排了这些,带着姜闻晏回到侯府,还要一直佯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知晓侯爷谋害小姐的原因。

只韩益非常谨慎,又对徐嬷嬷提防非常,直到离开韩家,徐嬷嬷都没能搜集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再后来,韩益续弦,姜老大怒,姜老为了把姜闻晏的骨灰迁回家中,连国公之位都可以不要。这是大不敬之罪,言官甚至借机弹劾姜家藐视朝廷、目无君上,可姜老依旧“我行我素”,也因此得罪了皇上和太后。

当时的姜家有多难?姜老刚在前线立下汗马功劳,正是功高震主的时候,朝官们虽仰仗他却也忌惮他,国公之位已是无上尊荣,人人都想着削弱姜家兵权。

此事一出,姜家可以说是腹背受敌。

徐嬷嬷犹豫了,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姜老,姜老如此爱女,若是知道了这事,又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最后,她到底还是没说,没过多久,便以上山礼佛为名离开了姜家。

可她的隐瞒并没有让姜家过得更好,几年后,姜帅战死,姜皇后亡故,姜老一夜白头,徐嬷嬷几次在姜家门前徘徊,最后被昭和公主发现,才终于说出了实情——

母后的离开对她来说已经是无比沉痛的伤害,那么失去了三个孩子的姜震呢?

“不用告诉外公。”昭和听到此事的来龙去脉之后,手握着徐嬷嬷的手臂时是那样的紧,她惶惶着,却还是重复,“不用告诉外公。”

昭和依着徐嬷嬷给出的线索,想要找到当年的柴户和稳婆询问真相,可那个稳婆早已经病死了,唯剩那柴户二人不知是死是活。

后来几经辗转,她们打探到那户人家的祖籍在峪北,便派了暗卫前去查探,而也是这一去,才得知此二人并非善类,得知韩旭和韩识嘉身世的真相。

只昭和也不知自己是该窃喜还是难过,那是韩益的孩子,他被人偷换,吃尽苦头可以说是韩益罪有应得。可他也是姨母的孩子,姨母为了他出京祈福,给了韩益可趁之机,他流落在外,姨母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后来她还是将徐嬷嬷送去了侯府,让她告知承恩侯亲子被换的事,又利用吕氏的好奇,将计就计——韩益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徐嬷嬷,吕氏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背后都是昭和在从中斡旋,而她当初之所以决定让韩旭回来,除了因为他才是姨母的孩子,还是为了给韩益致命一击,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她也要让韩益尝尝登高跌重的滋味。

昭和看向韩旭,只觉得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你竟入过军营,认识方戟,还见过舅舅。”

她以为自己找回来的是一颗棋子,但其实是一个盟友,一个亲人。

“我有时也曾庆幸自己被交换过。”韩旭忽然说道。

温宜在这句话里抬头,韩旭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他所经历的那些坎坷是为了让伤害过母亲和舅舅的人付出代价,那么他经历过什么都无所谓。

昭和看着他们,移开目光,也是这时看到了一直站在月洞门边等她的人。她看着那个背影,支着下颌轻声喃喃:“我们好像相识得太晚,又好像正是时候。”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韩旭抬头看着那棵站在冬日里的桃树:“是啊,春日快要来了。”

天启二十四年春,宣景帝驾崩。

三皇子李墨登基,改年号为肇和。

然丧钟未绝,新诏已下——

吴显鸻、余锞等犯官判处斩立决,当日押赴刑场。韩益因涉案深重,仍收押复审,待三司定谳后另行处置。

新帝登基后,颁大赦诏,吴恙生等吴家、左家家眷免于死刑,改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赦。

韩旭、韩璋二人率兵护驾,忠诚可嘉,念其护驾有功,免受株连,暂削官职,留京候用。

韩益妻余氏,削籍为奴,流放极边,幼子韩识烨,贬为庶民,随母余氏流放极边,二人遇赦不赦。次子韩识钦涉嫌故意杀人,罪证确凿,不蒙赦免,判秋后处斩。

另韩玿行动不便,韩老夫人年过七旬,特许免于流放,贬为庶民,就地幽禁,非诏不得外出。韩家其余亲眷,因未参与谋逆,免死,贬为庶民,逐出京畿,永不叙用……

旧案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地下,定远关总兵官姜瑱,追封定远伯,赐祭一坛,建祠于定远关,春秋致祭,名其祠曰“忠烈”②。昌州守备关胜,奉差查案,为逆党所害,追封将军,入祀忠烈祠。军器主簿等六人平反冤狱,追复原职,赐祭赐银……温誉调任翰林院编修,韩识嘉擢升户部郎中,方戟及其家眷释放归籍……

吴显鸻和余锞押赴刑场的那日是大晴,韩旭特意问刑部要了一份两人认罪画押的供词,带着从韩益那里得知的真相,再一次去到姜闻晏和姜瑱的墓前。

抄家、流放、幽禁、斩首,一切都已落定。

供词和罪诏沉进火里,溅起的灰烬像是雪花,纷纷扬扬,它们落在韩旭和温宜身上时,两人没有拂去,像是要和他们一同见证旧案得雪。

他们又去了京西乐平县阡阳村,将方师傅的衣冠葬进方家祖坟,方戟墓碑上的碑文是韩旭亲手刻的,字辈、籍贯、生卒年月那是方戟的一生,韩旭只在右下角的位置留下了一行小字,他轻抚着上头的“恩师”二字,倾杯洒酒,祝师父夙愿得偿,魂归故里。

冬末春初,转眼间新春都要过了。

元宵那天温宜和韩旭哪里都没有去,带着从阳和阳团,和姜老在姜府吃了一顿元宵。

万事泰和,只有一样事叫温宜有些发愁。

韩旭的左肩先前就因为给韩玿挡箭受过一次伤,这回守宫门,又挨了一刀,温宜给人换药时,眉头就没松开过,闷闷不乐道:“总是伤在左肩……”

韩旭从镜子里看到她苦着一张脸,问道:“会不会不对称?”

“……胡言乱语。”温宜一松,替他把伤口重新包扎好。

韩旭确实是开玩笑的,过了会儿才认真说:“可能是因为左肩有个胎记吧。”

温宜看向他。

“那是韩益找我的凭证,也是我作为韩家人的证明。”韩旭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的左肩上,“第一次受伤时,我知道了韩家没人希望我回来,所以我不再是韩家人,如今同样的地方,我知道了母亲真正的死因……现在这个胎记不见了,那我便不再是韩益的儿子。”

他明明说得那么轻松,可温宜同他一路走来,知道这几个字背后有多重,她的手盖在他心口上,问他:“那你是谁?”想要给他一个归宿。

可韩旭说:“我就是我自己。”

他这样说,温宜便释怀了,他远比她看到的要强大。

韩家被抄,韩旭和温宜算是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无法”,只能带着从阳和阳团在姜家住了下来。

这天,姜老带着从阳刚在外头遛完阳团回来,一进内院便看到韩旭坐在檐下吃药看书,嘴里嫌弃着:“游手好闲。”

韩旭头都不抬,听见阳团跑过来围着他转,他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咬了一口苹果道:“那没办法,您外孙如今是个庶民了。”

韩家被抄,东街的铺子自然也被封了,当初罪诏下来的时候,新帝给韩旭定的是留京候用,其实就是让韩旭好好养伤的意思。再者,以韩旭如今的情况,再去工部任职显然已经不那么合适了,韩家倒台,萧家式微,六部也要乱一阵,他的新去处,也值当新的朝官研究好久。

姜老走过来,闻到药炉上煨着的药味,佯做随意:“今日好些没?”

韩旭的左手现在只能翻书,他说:“招猫逗狗没问题。”

“……你如今也就这点出息了。”姜老盘腿坐下,“想不到我们姜家还能养出个纨绔来。”

“那没办法,我娘留了那么多的嫁妆给我,够我挥霍十辈子了。” 韩旭不甘示弱,“怎么,您想要回去?”

姜老疼女儿,给了女儿就是女儿的,哪可能要回去嘛,听韩旭这样说,顿时就急了,气急败坏地训着韩旭。

温宜端着点心过来,听他们斗嘴就笑了。

其实他们并非“无家可归”,而是旧事澄清,件件牵涉姜家儿女,罪诏是下了,可每一字每一句都直言不讳地告诉姜老,您的几个儿女并非死于意外而是阴谋诡计。这事无论放在哪对疼爱子女的父母身上都是噩耗,姜老年岁不轻了,这时候还一个人待着,难免伤怀。

韩旭和温宜没有明说,但姜老心中也是明白的。

这种由家人带来的悲伤,也只能由家人治愈。

如今有从阳和阳团在,韩旭不是话多的人,却总陪姜老插科打诨,便是希望他松松心弦。

傍晚回去的时候,晚膳多了一道梨汤,韩旭以为是温宜想喝,结果那汤直接端到了他面前。韩旭闻着那甜丝丝的糖水味:“怎么给我喝这个?”

这可不是温宜准备的,她看着那汤弯了眉眼,故作正经、煞有介事道:“说了一整日的话,应该累了吧。”

韩旭也跟着笑了,知道这肯定是姜老差人送来的。

他吃了两口,剩下的留给温宜:“胳膊肘往外拐?”

她也不算和姜老打配合,只是见姜老说了一日又实在说不赢韩旭,难免帮老人家出口气。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厉害。”

“练出来的。”

“同谁练的?”

韩旭端汤敬她:“贤妻凌云笔,只能望尘追迹。”

温宜端他的汤了:“嘴上功夫不算功夫。”

这夜天无雨雪,晚风很轻,清风卷了帷幔,韩旭环了玉兰。

他一只手攥着她细嫩的腕子,吻得她下巴仰起:“梨汤润不了喉。”

温宜明明知道不可以,但是还是在他的吻里轻哼喘息:“那什么能润?”

韩旭只说了:“你。”

距离上一次已经好久了,以至于仅仅只是攥着他的发,都叫温宜有些意乱情迷。她被绑着手,推也不能也不敢用力,只能随了他去,娇喘吁吁。韩旭在她那里湿润了唇舌,又去含弄她的呼吸。温宜才从迷离中偷得一丝清醒,又被他问功夫是不是还可以。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韩旭的伤也在和姜老的拌嘴中渐渐好转。

只韩益通敌走私的案子尚未完全了结。三司核对了吴显鸻、余锞的口供,又对照方戟留下的残账,厘出了数条完整的走私线路,只仍有几批货物的下落无法确认。

偏是这时,荆楚军情急报八百里加急入京——胡虏攻城,汪珫重伤,军情危殆。

姜瑱战死,姜老与英国公皆已年迈;汪珫镇守荆楚,余锞把持西北。只如今余锞伏诛,汪珫又重伤不起,举目四望,朝中竟再无堪用之大将。

姜老散朝回来,其实已经猜到了人选,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韩旭,因为他在犹豫,因为他已经这样送走一个儿子了。

只他到底是武将出身,保家卫国似是刻在血肉里的使命,他看见韩旭眼神里头的了然时,还是问了:“你要去吗?”

温宜坐在他身侧,明明也是担心的,但看见韩旭淡然坚毅的神情,还是问了:“你想去吗?”

他要去吗?

那是荆楚,是姜震和姜瑱建立功业的地方,姜家在那里建立了定远军,韩力在那里立下过赫赫战功,方戟在那里蛰伏数年。

他想去吗?

那是新烛教的生发之地,火铳走私的源头就在那里,如今军中尚有乱党余孽,走私的火铳尚且下落不明,姜瑱、韩力、方戟已死,可霍乱未除,他是他们的孩子和徒弟,那里也有他的使命。

韩旭是在姜家接的圣旨,离京那日,温宜去城门送他。

旌旗蔽空,黑甲压城。

猎猎风声里,是气吞山河的气概凌云。

韩旭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身窄袖骑装,正在清点行装。

温宜站在城门的石阶上,风吹动了她的长发,她一身素青披风,鬓边是他送的那支芍药花簪。

她没有托人传话,甚至没告诉他自己会来,但韩旭还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回头——隔着整片校场,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猎猎旌旗,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温宜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嘴角。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温宜看见了。

风吹乱了花簪的流苏,也吹乱了她的心绪,但温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时辰到了。

韩旭翻身上马,干脆利落,行动间看不出半点旧伤刚愈的痕迹,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宜松开了帕子,风一下带走了它,像是带走了她的思念。

城楼似是有人擂鼓,鼓声震震,紧接着旌旗鱼贯而出,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城门,马蹄声踏碎晨雾,天地震颤。

温宜站在石阶上,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直望着。

风越来越大,吹翻了她的衣摆。

她站在那里,想起昨夜韩旭同她说的那些辞行的话,他说想要再亲她一下。

他说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①:唐·白居易《后宫词》

②:清·张廷玉《青文胜为民请命》

原本是准备早早更的,结果遇上加班这几章都发红包噢

第124章

荆楚之地。

汪珫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起来了, 盔甲沉得压肩,里面的衣袍早被汗血浸透,他重伤未愈, 如今只怕又添新伤。可昌州多年无战, 城中只有守城的士,没有打仗的兵, 也无将可用。

胡虏新一轮的冲锋又到了。山坳那边的号角还没落下,胡骑已经涌了进来, 马蹄踏过,大地震得发颤。

汪珫站在阵前, 撕开袍角,将手和刀绑在一起, 但血很快又把布条洇红了。

胡骑从城墙的缺口挤进来, 阵型还没铺开,刀光已在晨光里擦出火花。

胡虏士兵策马挥刀冲到汪珫面前,刀锋横切而来, 像是把天都切出了一线寒芒。他侧身闪避, 叫那刀“嗡”地一声劈在了他身后的旗杆上。

斩断的声音混在刀光剑影里, 并不清晰却暗藏锋利。

旗杆断成两截, 旗幡落下来, 盖住了两人的视线。

汪珫并没有慌乱,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学会了预判对手的攻势,他借着旌旗的遮挡,侧面出刀——刀尖划过胡骑□□马腿, 惊得马儿扬蹄,马背上的人被甩了出去,还没来得及起身, 就被汪珫一刀刺穿了心。

鲜血飞溅,染上刀锋,可他的刀还没来得及从敌人的尸体上拔出来,新的交锋已经到了面前!遽然而来的马蹄声砸进他的耳朵,他抬头时,胡骑的马已经来到他的头顶,马背上的胡虏挥刀时没有一丝犹豫,他借着马势往下劈斩,连带着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大喝,直冲汪珫面门!

千钧一发之时,汪珫反手攥住身边那根断掉的旗杆,猛地朝面前一抡——残旗迎风展开,半幅染血的长幡“呼”地一下横扫出去,骤然打断了对方的进攻节奏。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马身跟着往上猛然一掀,叫上头正挥刀劈刺的敌寇一下失了重心,那刀锋堪堪擦过汪珫的头顶,只扫断了他凌乱的长发。

汪珫趁此空当再次握旗挥舞,这回长幡直接甩上了胡骑的脸!胡骑下意识偏头一避,视线被旗面牵走,一瞬之间,汪珫松开旗杆,拔出刀柄,纵身后撤,与敌寇拉开距离。

敌寇亦是久经沙场,见状连忙握住缰绳稳住身形,手腕一翻,倒转刀锋,又从侧面削来一击!

距离太近,汪珫反应不及,只能偏身侧闪——那刀从他面前掠过,刀尖割过他的盔甲,擦出的星火就闪在他眼前,他偏头再躲,刀尖贴着他的脖颈,划出一道肃杀的冰凉!他的脖子立刻渗出了一条血痕。

刚躲过一刀,汪珫还没来得及喘气,身侧又来刀锋。

另一名胡骑从后方贴上来,刀锋又快又狠,汪珫避无可避,仓促之间抬手一挡——刀锋撞上他的臂甲,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整个人被那力道推得踉跄。

身后已是坳谷,他没法再退,躬身怒视着面前将他包围的两人,一咬牙,整个人猛地朝马撞去!汪珫这招可以说是叫人猝不及防,马匹正在转身,见状吃痛掀蹄,马身就此一抬——汪珫趁着这个间隙,从马下滚了过去,硬生生躲过了刀锋!

只他这遭说是滚,也几乎是被甩出去的,“嘭”的一声撞上旗杆,眼前发黑一片,紧接着人已经顺着旗杆滑下去了。

汪珫本就重伤,几番周旋已是拿命在耗,胡虏士兵察觉他的不敌,面露喜色,用他们的语言弹冠相庆,紧接着调转马头,重新对准他。才入春的天依旧寒凉,马鼻喷着白气,刀尖已在蓄力,似是要给这个荆楚总兵最后一击——

汪珫半跪着勉强撑起身子,还没站稳,那胡虏已经催马扑来了!

马头一调,长刀直指,依旧是借着马势往下劈,可这一次他躲不开了——他的腿擦伤一片,布满了碎石,连站稳都很困难,缠着刀的右手甚至能看到血迹滴落,是靠着双手握刀,才堪堪能让它横在自己面前,可那刀刃太短了,挡得住刀锋,却挡不住马蹄。

转瞬之间,那匹马的前蹄已经来到了汪珫的头顶,阴影扑面,像是要噬夺他最后的光明,蹄铁上的泥溅上他的脸,刀锋正对他的额心,落下时带着风声。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刀尖在自己眼前放大,他没闭眼,甚至瞳孔骤缩,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把刀举了起来,本能地想着要拼一下,尽管那是徒劳——

可预想中的剧痛和死亡没有来,他在瞳孔骤缩的同时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那也是一匹马,甚至是一匹寻常的马,甚至只有他一个人,可他从侧面横冲撞去时,竟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那人策马在自己身前跃出一道弧线,硬生生把那将要落在汪珫身上的马蹄撞得横飞出去!

变故倏然,胡虏士兵和马没有半分提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双双栽倒在地!马儿嘶鸣着,混在刀锋相接中,听起来是那么惨烈。

汪珫抬头。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铁甲,坚硬冷冽的脸上半边沾着血,胯下战马喘着粗气,喷出的白雾和战火散成一片。

正是韩旭。

他冲过来后没有停下,而是拔刀出鞘了结那胡虏士兵的性命,最后勒马回身,停在汪珫面前——韩旭在马背上朝汪珫伸手,把汪珫从地上拎了起来。

汪珫重伤不支,整个人踉了一步,韩旭改成握住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而汪珫站稳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前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韩旭明白他什么意思。

“汪总兵辛苦。”韩旭调转马头,出鞘的刀锋在黄沙中划出一片冷芒,他说,“现在换我来守城。”

昌州城的山势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城墙建在坡顶,两侧全是陡壁,唯有中间这条缓坡能通到城下。两侧山脊向内收窄,形成了宛若西北定远关的天然隘口,城墙踞于隘口尽头,是正面唯一的通路。这地方易守难攻,不然汪珫根本守不了这么久。

可若想把胡虏打回去,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最近几次攻城,胡虏采用的都是正面强推,侧翼包抄的打法,可经过数日鏖战,汪珫虽重伤,但他们始终无法靠近城门。于是今日再攻城时,他们换了阵型,正面骑兵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成一排往前压,他们从一把长刀变成了一把镰刀,以弯月之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逼得汪珫的盾阵也只能跟着往两边拉开,与此同时,胡虏还将精锐分散在两翼,专打荆楚守备军的薄弱之处。

汪珫的阵型被拉宽,为了侧翼不被打穿,刀阵跟着盾阵往两边走,中间的兵力就被分散了。他们是招架住了,可几乎是捉襟见拙,弱点也在这样的拉扯中暴露出来,胡虏左翼的骑兵反应迅速,带着人从左侧包抄,汪珫的兵阵便全散了。

明明是正面迎敌,却打得腹背受敌。

韩旭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战局,他在坡顶勒马伫立,很快便想到了应对之法,身后六百骑兵分列三路,绕过山脊,从侧翼翻上来,贴着山壁摸近。

他们没有从正面直冲而下,而是顺着坡势分头压去,左路骑兵贴着坡地而下,横切胡虏左骑队尾,截断他们与中军的联系。右路骑兵贴着山崖绕进,从侧面围剿胡虏的散兵,迫使他们重新聚拢。韩旭率领中路骑兵,从中间薄弱之处正面迎击胡虏的精骑,三路同时压下,将胡虏的长刀阵变成了自己的。

一瞬之间,攻守再次交换。

胡虏骑兵正在攻打昌州守备军的薄弱处,突然被韩旭从左侧横切一刀,陡然乱了阵脚。散兵被右路一压,被迫收拢,那个所谓的镰刀阵型立刻失效。而韩旭抓住了这个左右两翼被牵制的时机,率兵从中路冲了出来,马蹄踏进胡虏军中,三把长刀猛然袭来,胡虏大军像是突然被人压住了脊梁,转向不及,动弹不得。

汪珫还立在原地,等他看清局势的时候,胡虏大军已被拆成三块,猛烈的攻势已经瓦解,他们像无头苍蝇一般,在韩旭的包围里打转,已经没了招架之力。

而韩旭横在城门之前,勒马回身,像是又一道屏障立在昌州城前。

守备军的将士们散在四周,终于从鏖战中暂得喘息,他们扶着刀柄站起来,遥望着这一场面,低声喃着:“援军来了……”

他们往京中发了那么多告急文书,终于等来了。

“是援军——”

汪珫扶着那根断了一半的旗杆,右臂还垂着,可长风卷着旗幡,猎猎而动,又像是他的手。他望着横在城门前的骑阵,终于吐了口浊气。

韩旭勒住马,刀背上还有血在往下流,然而不远处的胡虏的号角声已经变了调子,山坳里挤进来的士兵开始回撤。

胡虏退兵了。

悬阳登天,光芒万丈。

胡虏的号角声彻底消失在山坳里,城门前的交战区只剩一地的残旗、歪斜的刀盾和几匹踱步的战马。

汪珫拄着旗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太累了,又像是劫后余生,整个人有些放空,片刻之后终于回神,把战旗从断杆上拆下来,叠好,收进自己的盔甲里。

韩旭收了刀,从马上下来,牵着缰绳走到汪珫身边:“胳膊怎么了?”

“被砍了两刀,又被砲石砸了一下,骨头应该没断。”汪珫动作僵硬地拆掉绑着手和刀的布条,其实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嘴上不在意道,“过两天就好了。”

韩旭没接话,低头从自己的袍角边撕出一条新的布带,扔给他。

汪珫接住,一头用牙咬着,一头用左手绕上右臂,勉强把这只手吊了起来。其实他的右肩还挂着一条绑带,看材料,应该是军医包扎过的,可如今已经浸透着血和尘土——从荆楚往京中送信便花了三日,等到韩旭带人来援,已经是十日之后。这期间,汪珫昏迷了五日,又休整了三日,也是才上战场,敌袭太密了,他若不出战,便等不到援军来。

城墙上开始有人往下放吊篮,里头装着的是热汤、纱布和药。伤兵三三两两地靠坐在一起,相互帮着拆甲或用雪搓洗伤口,有人才吃了两口热汤便抱着盾牌闭眼不动了,碗从手上滚下来惊扰了身旁的战友,战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默默收回手,继续给自己包扎。

天光已亮,将昨夜战况照得分明,明明小胜一场,可如今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落在铁甲上细碎的沙声。

韩旭在矮墙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分给汪珫。

军医正在帮汪珫包扎伤口,汪珫用左手接过,咬了一口,和他一起看着关隘。

入春后的雪不大,但还在下,山坳里因为战事扬起的尘土已经被雪压住,天边泛出一点薄薄的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