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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阵天旋地转, 温宜被韩旭压进了榻上,他阵势很大,一副要狠狠欺负她的模样, 只他气势汹汹地压过来时, 温宜先一步捏住他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一下。

韩旭扬起眉来:“做什么?”

“谢谢你救了她。”

可这对韩旭来说, 不过是举手之劳:“这只是一个正常且有能力帮助别人的人会做的事。”韩旭又道,“而且多做好事能积德, 否则我第一次登门,就会被岳母赶出来。”

“那也谢谢你。”温宜依旧认真, “会做并不代表该做,如果没有你, 母亲当时不知道会有多害怕。”她说着话, 又亲了他一下,意味明显。

换做平时,韩旭早就亲回去了, 但他今天没有, 因为他并不想要温宜这样的讨好与感谢:“你要是说得这么见外的话……”他贴着她, 食指和中指分开时拉出丝线, 两人的状态明显, “我现在该做,也不做。”

“不吧……”温宜笑起来,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盈盈,染红的面颊是那么魅惑。

韩旭用那手捏着温宜小巧的下巴, 带着比她还要强硬的叫嚣:“我们成亲了,你该想,我就应该那样做。”

温宜战栗起来, 因为他的恶劣克制地喘息着,败下阵来:“……你就应该那样做。”

韩旭的手指抵开她的唇瓣,亲了上去:“很乖。”

唇舌交换之间,带着与众不同的粘腻,叫温宜觉得讨厌又眸光迷离,他却只是亲她,温宜蹭了上去:“……我想做了怎么办?”

韩旭任她蹭着,侧颈的青筋搏动明显,他轻“嘶”了声:“那我会做。”

这一夜,韩旭极尽温柔,让温宜的低吟融化在了深深浅浅中,她握着他的手臂借力,指尖陷入肌肉的力度像是一重九轻,在这样的节奏里,温宜变成了一汪水,融化在了他的臂弯里,有一整夜的眼泪迷离。

两日之后,韩旭按照约定,去了永定河边,邓郃领着他进去,他是一瞧见韩旭便有说不完的牢骚:“我求了我爹三天,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我换你来,我说我都瘦得跟竹竿一样了,还叫了我娘来劝,可我爹就是不同意。”他说着话,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他就是见不得我好过!”

那你还叫我来干嘛……

韩旭没有急着追问,稍顿了片刻,邓郃又自顾自开口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今日既然叫你来,肯定不是溜你,我邓郃是这种人吗。”

他说着话,搭上了韩旭的肩膀,十分不见外道:“说来也巧,可能是老天爷也想要你来陪我吃苦——那个负责盯山匪的监工,昨日滚到河里溺水了!”邓郃说话喜欢大喘气,像是为了让韩旭回他一句,但韩旭并不说话,“……人是救回来了,可还下不了床,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了。只这几天又有人在传那监工之所以摔进河里,是因为那些山匪故意绊他!这事一出,河道上的都怕了,现在根本没人敢去盯那些刺头,怕出人命……”

邓郃说完,高兴地看着韩旭:“你猜怎么着,我刚巧就在旁边!我一听这话,立马跟我爹说我有个朋友想来,你说我聪明吧!”

这话要是说给旁的人,只怕早同邓郃翻脸了——明知可能会闹出人命,还叫他来,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韩旭觉得他有些缺心眼,什么话都敢说,他不想做傻子,于是没和他说话。

韩旭同工部主事邓科见了面,邓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邓郃一眼,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同他说了他河段的位置,又说那些人多是还未判刑的囚犯,只因为永定河近日受灾严重,民夫征调不足,只能暂时先顶上,最后还让人给了他一根皮鞭。

想必这些人定是硬茬了——暂未判刑不代表不会判刑,充了河工往后还是要被流放,倒不如趁此机会偷跑。韩旭握着那鞭子,又黑又硬,还算衬手。

两人离开了营地,往河道上去,邓郃给韩旭带路,他负责的位置比韩旭的近,给韩旭指了路,就说干完活再一道约着吃饭。

旁边邓郃的小厮叮嘱道:“老爷说了,这一段今日修不完,就不给公子饭吃。”

邓郃一脸气愤地踢走一块儿土包:“不给饭吃,不给钱花,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儿子!我怎么过得比佂夫还苦!”

韩旭却忽然道:“或许邓主事就是故意的。”

邓郃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们不是一边的。

“我一路过来,四处看了眼,只有你这处的老弱多,想来应该是所有的老弱都集中在这一段了。”

邓郃气愤道:“那他还好意思催我!”

“年纪大、身体弱的干活不利索,你都能知道的道理,邓主事能不知道吗?”韩旭看了他一眼,“他就是故意让你负责这一段的。”

邓郃张了张口,还不服气:“……什么叫连我都能知道的道理。”

韩旭却没有理他:“他知道你嘴硬心软,就算是监工,也不会苛待这些佂夫。对外你又是邓主事的儿子,就算做得不好,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自然也不敢责怪这些老弱。”韩旭又四下望了望,“你这段,应该是最好修的位置了。”

邓郃因为韩旭这话,沉默下来。

韩旭却跟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没回应邓郃那句“你都能知道的道理”,算是给他“明知道可能会死人,还叫他来”的报复吧。

往前走了半里,终于瞧见自己负责的河段了,韩旭一路走来,一路瞧着那些干活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却稀稀拉拉,看着就与一般的佂夫很是不同,他想着早时邓郃同他说的那几句话——前几日他们暗使绊子惩罚了整日对他们呼来喝去的监工,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应该没想到第二日就换了个新的来。

韩旭提着鞭子靠近的时候,那些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也是同他们一般的人高马大、高大健硕,且面容很冷,眼神平平,明明眼神很安静,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好说话。那些人没有说话,但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明白,此人不好欺负。

其中有些人可能认出了他,率先低下头来,干着手里的活。

今日一整天都风平浪静,连在旁边戍守的官兵看着韩旭都多了几分诧异。

放饭的时候,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凑上来与韩旭攀谈:“官爷怎么称呼。”

韩旭咬着馒头,没有吭声。

那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算是自讨没趣。

没想到韩旭开口了:“犯了什么事被抓的?”

那人重新笑起来:“我们做山匪的,还能因为什么……”他说着讨好笑道,“官爷,那事我们也是冤枉的啊,说来也背,我们就是吓唬吓唬人,可没有半点谋财害命之心啊。”这便是看官兵都得看韩旭脸色,所以想着跟韩旭套套近乎,帮忙求情了。

“听着很规矩。”

“我们燕子帮是最老实不过的了,老爷让我们来修河道,我们就来,没有二话。”

如果不是知道他们才把监工推河里,韩旭怕是要信了……

“你们燕子帮还做这种生意。”

这便是无动于衷的意思了,那山匪笑得更讨好了一些:“有钱谁不愿意赚嘛……”

“那后悔什么。”

“怎么不后悔!”说到这事,那山匪气极了,“为着点后宅妇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抓,说出去多丢人。”

韩旭面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面上似乎对他的“战绩”很感兴趣:“哪家的夫人手段这么狠辣?”

“那我不知道了。”山匪笑笑,“官爷还没成亲不知道了吧,有时候娘们儿斗起狠来比爷们儿还厉害。”

韩旭睨了他一眼:“你心眼也不少。”

山匪面上笑容一顿。

韩旭已经不看他了,他拍了拍自己的手,把手上的馒头屑拍掉:“这次被抓不是因为杀人,不代表先前没杀过,在我这装什么无辜?认出我了,就把尾巴夹紧了——”

这人一直同他说自己无辜,又说自己犯的不过是小事,不过是为了韩旭认为他是普通囚犯,没什么危险,从而降低防备,让他们好伺机逃跑。只那些人里又有认得他的,所以便派了个人来试探他对他们到底有没有印象。

河道边上翻了风,吹着韩旭的鬓发,也叫他面容的线条更加清晰。他的鞭子在这人脑袋上拍了拍,声音低沉,“今日要是修不完,里头的积水排不出去,你们就下去给我喝干净。”

回去之后,韩旭将听说的事都告诉了温宜。

而温宜心中已有猜测,家中不想母亲回来的人了了,让韩旭去打探不过是为了确定罢了。温宜看着天边将落的云彩,知道那人是为了什么,唯一让她犹豫的是,温言怎么办。

温家。

罗氏坐在堂屋里,整个人有些发木,朱嬷嬷替她上药,看着她额角上的伤,觉得触目惊心。

距离罗氏典当首饰,又给了山匪一笔封口费才不过十日,他们又到温家来找她了。

罗氏气得浑身发抖——她前前后后给了这些人快五千两银子,那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她再拿不出多的,也彻底认识到这些人的贪得无厌。

她张口拒绝。没想这些山匪却因为她的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觉得她好欺负,直接把她推到了墙上,态度嚣张:“我们拿不到银子,你和你儿子都别想好过。”

罗氏的额头就是那时候伤的。

“那些山匪都是流氓来的,哪里会有知足的时候……”朱嬷嬷担心地劝着,“姨娘,咱们还是报官吧……”

“不能报官!”罗氏下意识反驳道,“不能报官……”

温言往后还要科考的,他学习那么好,若是有一个落了案底的娘,他往后还怎么考取功名……

朱嬷嬷看着罗氏脸上的伤,实在是怕:“不若去求一求老爷……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和公子的面子上,老爷就算要罚您,也会网开一面的呀……”

罗氏亦道:“求他有何用。”

她是温家出了五服的亲戚,当初之所以千里迢迢到京中投奔温家,是因为战乱突然,家中亲眷死的死散的散,她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遍地尸骸,原是想跟着去的,可想着爹娘临死前把她藏进地窖时带着期望的眼神,又觉得自己不能死的这么轻易。

她想起那位因为体察民情路过此地,又借住家中的温家老太爷,据说那是她的三叔伯,她从未见过这么气度闲雅的人,也就是那一面之缘,叫她打定了主意上京投奔。

温家不算显赫却也是京官,温老夫人心善,即使温老太爷已经过世,听说了她的身世坎坷,也把她留了下来。

那时她才到温家不过半个月,尚且不知往后何去何从,所以当温誉走进她院子的时候,她很意外,可她也知道自己寄人篱下,长久不了,在瞧见他酒气醺醺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那夜她想的是这样她就可以在温家留下来了吧……

似乎是老天都在帮她,她怀了温誉的孩子,还是温家的独子,虽然并不光彩,甚至说得上卑劣,但她至少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她想要的仅此而已。

她没想过和崔氏争什么,因为她自知比不上,不论出身才情还是做人品性,也自知自己在温家像只过街的老鼠,也只有在崔氏离开温家的时候想过,是不是能讨一讨温誉的欢心。

只这个人心中从来没有她,即使和崔氏分开多年,心中对她仍是惦念不忘。

也是,到底是年轻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才娶到也很喜欢的人,怎么会不在乎呢。虽然对着崔氏拉不下脸,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崔氏这个性子。从前她也曾站在温誉的立场上说过一句崔氏脾气不好,换来的却是温誉的冷对,她知道他就是喜欢她这样。

无所谓,并不光彩的开始又有什么资格去求一个明媚的将来呢,罗氏唯一剩下和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温言,所以为了她的儿子,她什么都敢做。

罗氏想着那个山匪在自己面前提起温言,眼底只剩寒光。

便是这时,玲儿轻轻叩响了屋门,笑如花靥:“吕姨娘,我家夫人让我把先前寿宴上,您垫的寿礼钱送来,您清点清点。”

——温老夫人前几日过寿,偏不巧正堂中间的那尊玉菩萨坏了角,巧的是她出门时,在货行遇着了个南货商人,手中有个成色差不多的,就买回来了。

罗氏用帕子遮着额角的伤,盯着她笑了笑:“你家夫人来得真及时。”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清晨早早, 有乳燕轻啼,日色祥和。

温宜看着韩旭翻箱倒柜地找旧衣裳:“今日还要去修河道吗?”

“没事,去不了几天。”韩旭从箱底翻出一件自己才来侯府时带的衣裳, 利落换上, “我无官无职的,就是人手不足的时候顶一顶, 等人来,就不用去了。”

他刚把衣裳脱下来, 就感觉背脊后面被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抵住了,韩旭笑了一声:“喜欢这个?”

那是他从河道上拿回来的抽人的鞭子。

温宜想不出韩旭拿鞭子抽人的画面, 探头看他:“你会打人吗?”

那不是苛官酷吏才做的事嘛……

韩旭往后伸手,一只手就抓住了温宜的两个腕子, 但只是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重新穿衣裳:“不听话就打。”

温宜缩了回去:“……那你还挺凶。”

“看对谁。”

“那会打我吗?”温宜又探头。

“说什么呢,不会。”他说着顿了顿,转过身来, “也看什么时候。”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 温宜用鞭子点了点他的胸口, 有点警告的意思:“什么时候都不行。”

韩旭轻笑着垂眸看着她说:“知道了。”

又看着她故作厉害的神情, 一直拿着那东西不放——那鞭子糙得很, 握在温宜手里显得她的手又嫩又白:“喜欢?到时候买个新的。”

“不喜欢。”喜欢这个做什么。

温宜踮起脚来,把鞭子插到韩旭的领子上。韩旭就弯下腰,随温宜弄,然后感觉到她顺便帮自己理了理领子。

温宜不知道这个“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只知道自己今天要回家。

这日温誉休沐,温宜回来的时候,祖母和父亲都在, 她其实是故意选了今日的。

她先是请安,才说了今日的来意:“知晓这件事后,我心中始终不安,因此特来禀告祖母和父亲——先前祖母身体不好,父亲早早派人将书信送去寒山寺,母亲知晓此事后,便着人备马车赶回来了。”

因为这句话,温祖母的目光轻颤。

温宜继续道:“不幸的是,母亲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

“什么!”祖母和父亲一同大惊失色,祖母用帕子掩着口,“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山匪……”

“幸是当时韩家三爷和韩旭碰巧回京,两相人马在京郊遇上,韩家出手相救,母亲这才没出什么大事,又因为受惊昏厥,被韩家的人送回了寒山寺养伤,等到能下榻走动再回来,已经是我成婚那日了。”

温祖母颤着手,语气里带着哽咽:“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温宜摇摇头:“当时祖母病重刚愈,说出来不是让您担心吗?母亲在外多年,您生病了也没能赶回来,嘴上不在意,心里却是难过的……”

温誉知道温宜还有没说出口的话,一时间有些沉默——当时崔氏一回来便得知了温宜要嫁人的事,要把人追回来,是他给拦下了,后来他们在家中大吵一架,算是闹得不可开交,可这些又如何与人命相提并论……

“孙女今日在此说这番话,不是为了请祖母原谅母亲,只是觉得事有蹊跷。”温宜福了福礼,“当初遇险,韩旭正巧看见,山匪劫道既不是为了抢劫也不是为了害命,而是为了吓唬母亲……孙女知晓后一直惴惴不安,这才决定今日登门,将此事禀告给祖母和父亲知晓。”

温誉沉下脸来:“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温宜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山匪不会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去吓唬人,也没有将此事的元凶指名道姓——韩旭在河道上同那群山匪的交谈让他们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她今日回来将此事说出来,就是为了能让这人自己出来承认。

这样温言或许能好受一些。

不过一日,此事便在温家传遍了——原先老夫人病重,府里的人瞧见大夫人到了这个地步都不愿意回来,是真的铁石心肠,没想到是路上遇了险。又暗中议论着,究竟是谁要害大夫人。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崔氏的耳朵里。

“你既要替我澄清此事,便是知道了此事的幕后之人。”崔氏一身素雅裙袍,玉兰暗纹若隐若现,显得她气质幽兰。

崔氏可以不去解释,但温宜却不愿意母亲背着这样的名声,祖母待她如亲子,她又如何不是看祖母如母亲。

温宜没有问母亲是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只问:“母亲要原谅她吗?”

崔氏看着温宜的眼睛,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生气,那点生气的名字叫做“在乎”,她笑了笑:“你不知道的话,或许就原谅了。”-

罗氏坐在屋中,听朱嬷嬷禀来今日的事——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崔氏竟会被韩旭所救,让此事留下了把柄。如今温宜专程为此事回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将此事告诉老夫人和老爷这么简单,一定另有谋算。

她握着茶杯的手泛白,心下微沉,这谋算只能是温宜已经知晓了背后有人指使,所以才在此放线钓鱼。

罗氏看着面前杨氏才送来不久的银子——御前司派兵剿匪,那群山贼尽数下狱,唯剩那两人是漏网之鱼,也是她的把柄。

她轻抚着额角上的伤,翻着温言的文章,眸光如墨。

这日夜里有风声急促,呼啸来去,吹得人睁不开眼。罗氏穿着斗篷出门,身上不戴一件首饰,她将银子和一张字条留在了客栈的一间厢房里,翌日再来的时候,东西已经不见了。

她在客栈里等了一夜,寅时未至时,她听到了三声石子敲窗声,从厢房离开,没过多时,里头的烛火熄灭。

天光未现之时,罗氏已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她到了她告知那人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一眼——血肉模糊,尸体横陈,只是一眼,她便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干呕,最后在走出了不知多远的地方,扶着墙蹲了下来。

小腹剧烈地疼痛起来,她想呕出点什么,蹲下时,脑海里全是数年前,自己家破人亡时的画面,只那时候她无依无靠,而今却是心中那块大石头落地——那几个人彻底死了。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她了。

翌日一早,罗氏到杨氏院子里请安——自从杨氏执掌中馈之后,就从温老夫人的院子里搬了出来,也是,温老夫人毕竟还在养病,人来来往往得多了,也是不够安心。

“姨娘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啊。”杨氏瞧见她,“是没休息好吗?”

罗氏没想到自己刚坐下,杨氏就来了这么一句,她怔愣得明显,顿了片刻才答:“多谢二夫人关心,确实是身子不太爽利,不然您让玲儿把银子送去了好几日,我也不应该拖到今日才来请安。”

“在乎那些虚礼做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银子。”杨氏上下打量她的面色,关切道,“姨娘身子不适,近来还是少出门的好。”

罗氏喝茶的手一顿,觉得她应当只是关心,点了点头。

没想到杨氏下一句开口就是:“通安巷出了命案,你不知道吗?”

通安巷……

那不就是她今日才回来的地方?!

罗氏僵硬地应着:“是、是吗……”

“是啊!”杨氏饶有兴致道,“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吗?”

“……我身子不大爽利,都没来得及去关心这些。”

杨氏自顾自道:“听官府的人说,在附近搜到了一条手帕,也不知和凶手有没有关系。”

一瞬之间,罗氏从手凉到了脚底,怔怔道:“手帕?”

“是啊,好像还是女子的东西。”杨氏一脸思索,“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两个大男人呢,简直是无稽之谈。”

罗氏攥紧自己发凉的手,声音僵硬:“应该是旁的人路过落下的,总不能捡到什么东西,就说是凶手的吧……”

“确实是我异想天开了。”杨氏点了点头,再一次重复道,“这几日不太平,我瞧姨娘这几日总出门,如今凶手还没抓到,咱们还是安生些,别给官府添乱,你说是不是?”

她说这句话时,直勾勾地看着罗氏,叫罗氏心口随之一咯噔——这人盯着她呢。

回去之后,罗氏到处找她那条帕子,确实有一条不见了。她只记得自己靠在巷子里时,确实曾把帕子拿出来过,可杨氏这样一提,又让她不确定自己带的究竟是哪一条,而那帕子究竟是掉在了那处还是别的地方,她也全然不记得了……

她坐在箱奁前,不算热的傍晚,出了一身的冷汗。

罗氏惴惴不安着,夜里辗转反侧,她盯着帐顶安慰自己——一条帕子就能证明她杀人了吗?况且她没有杀人,就算查到她,也只能说明她曾路过……

对啊,她没有杀人。

她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就不用害怕。

在罗氏的心情反反复复、跌宕起伏之时,大理寺的人忽然登了门。

适逢温誉当差,是杨氏接待的。

罗氏心惊胆战着,直到听到大理寺的人离开,才松了半口气,只这口气还没放进肚子里,杨氏忽然把她叫了过去——

一路上,罗氏心口怦怦直跳,是靠朱嬷嬷搀扶才不至于跌倒。

甫一见面,杨氏也没绕弯子,就同罗氏说:“大理寺查到了通安巷那几具尸体的身份,正是京郊燕子帮没被抓获,还在逃窜的山匪。”

因为这一句话,罗氏险些跌坐下来。

杨氏像是没看到她的失态般,继续道:“官府的人说,曾瞧见那些人在府外徘徊,所以才上门。”

罗氏结结巴巴道:“……是,是吗?”

“官府给我看了画像,我觉得那些人眼熟得很,罗姨娘觉得呢?”

罗氏心跳漏了一拍:“……二夫人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呢。”

杨氏咧开嘴笑起来,白牙森森:“罗姨娘确定要继续跟我装傻吗?”

罗姨娘呼吸都停了,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不太知道二夫人在说什么……”

杨氏:“我不介意把话说清楚一些,只是我把话说清楚了,姨娘就没有退路了。”

一言一句,把罗氏的面色说得一次白过一次,不知道杨氏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先前吃过山匪的亏,这次罗氏找的是江湖杀手,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交钱办事,不必见面。如果不是怕像上次一样留有祸患,她甚至不会再去看一眼……

可如今杨氏一句接着一句的追问,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可她好像胸有成竹,心中已有决断,那些再三的追问,听起来背后都是肯定。

她肯定知道什么。

午后的日色悬悬,蝉鸣声声,阳光都透着燥热,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移开,许久,罗氏抬了抬下巴,声音有些紧:“……二夫人想说什么?”

明明她也没有肯定,她也模凌两可,可两人都知道,罗氏已经认了。

杨氏璨然一笑。

她既是孀妇,又无一儿半女,丈夫过世之后,她在温家可以说是无依无靠,她想立足,能依靠的只有老夫人,所以丈夫离世之后,她几乎搬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日日伺候老夫人饮食起居,为的不过是讨老夫人欢心,让老夫人觉得她还有点用处。

后来大夫人离家,杨氏以为自己能执掌中馈,毕竟自己好歹是正室出身,可谁都没想到老夫人竟会属意年纪尚小的温宜。一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能懂什么?甚至后来老夫人病重,她也是忙前忙后、旰食宵衣、熬更守夜,可能叫老夫人看在眼里、觉得心疼的,只有温宜一人。

杨氏已经看清楚了,只要有温宜在,老夫人决计看不到她,只要老夫人尚且能有个别的依靠,这个人也不会是自己。只有温宜嫁了人,她才能拿到中馈之权,老夫人才会对她另眼相看——所以她当初因为知道韩家老夫人偏信鬼神之说,便暗中请了得云大师说动韩老夫人提前了温宜和韩旭的婚期;知道罗氏不愿崔氏回来,即使察觉了罗氏的心思也没有阻拦,因为不管罗氏为的是什么,她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可杨氏也知道只有中馈之权又有何用?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再有能力,也不过是漂在荷塘上一时的浮萍,总是要被风吹跑的。

她必须有些能够傍身的东西——

杨氏慢悠悠道:“想不到罗姨娘平日看着斯文安静,没想到竟能做出买凶杀人的事……”

罗姨娘脸色难看。

杨氏好整以暇地坐着:“温宜前几日回来,是为的崔氏遇险之事,想必你也能猜到大小姐已经猜到了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用手支着头,看着一派闲适,“今日官府又为那两个死人的事寻到府上……姨娘既与山匪有关系,想来先前那事,也是姨娘做的吧。”

罗姨娘看着她,蓦然觉得或许杨氏其实并不知道山匪之事是她做的,杨氏不过是因为看到她和山贼接触,才有了猜测。

她着急了……

“这两件事都与姨娘有关系,姨娘若是一句不说只怕蒙混不了,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的。”杨氏悠然道,“大夫人的事,如果你早日坦白,不过是被逐出府,大夫人和温宜心善,自然不会将你往绝路上逼,温言尚且还能有一个前程,但若是杀人的事同你有关系……那温言便不能再参加科考了。”

罗氏的手在衣摆下头握了紧,她当时不敢报官的原因,就在于此。

“如今官府的人还没怀疑到你头上,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杨氏又说了一句很有力度的话,“我能保证他们查不到你身上——”

“……你想怎么样。”

杨氏没有直言:“如果温言有一个杀过人的母亲,那他往后就再也不能参加科考了。”

可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

她看中了温言——温言有才学,温宜嫁进侯府,往后温言定能在仕途上走得长远,只要没了罗氏。

温誉对温言并不喜欢,他甚至从不关心温言的课业,因为那是他背叛崔氏的罪证;崔氏便更不可能,此人自视甚高,眼底揉不得沙子,至今还愿意待在温家,连她也觉得奇怪;而老夫人年事已高,病体虽愈却需要一直温养,纵使是有心却也无力。

只要没有罗氏。

教养之恩足够,不是亲子也能胜似亲子,她这一辈子,才算是有了着落。

罗氏瞧着杨氏的目光深邃,只觉得她像是一只阴毒的蛇。

“姨娘放心,你的儿子我帮你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风曳蝉声, 绿照残阳。

杨氏的话音伴着蝉鸣,刺耳又锐利,还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罗氏坐在那里, 听完她的话后, 双目死死地盯着她,想起那日玲儿忽然来送银子——她早就算好了!此人对她的行动一清二楚, 连她和山匪的接触都知道……她不是知道她杀了人,而是知道了她雇凶恐吓, 她借着温宜回来将此事告知祖母和老爷的缘故,将她一步一步推到了这个境地, 就是为了温言。

她居然敢和她抢温言。

这个寡妇——

她目露凶相:“二夫人,我连人都敢杀, 你跟我抢儿子, 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一字一顿,几乎是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目光似刀锋一般压在杨氏面颊上, 像是随时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杨氏大惊失色, 没想到罗氏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几乎一瞬之间, 她没了方才的气定神闲, 是靠着握紧案几的一角,才不至于让自己在她面前惊慌失措:“……罗姨娘可想好了,杀了我,温言就再也不能科考了, 你不会忘了你杀山匪是为了什么吧。”

“我自然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但也提醒二夫人别忘了我是为了什么。”

罗氏说完这句话后转身离开,与来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海棠色的裙衫在日光下摆动,瞧着是那么冷。

杨氏扶着桌角站起来,可才起身,便因为腿软跌坐在了地上。玲儿过来扶她,却始终扶不起来,她扶着玲儿的手,汗湿了一层,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温家府邸不大,却诗意雅致,有水绕楼台也有四季花木,只如今满园的丽色却并不能叫罗氏侧目,她一路出去,脸色皆是木然。移步换景之中,她想着的是自己的过去——八年前,她为了留在温家,可以做出恬不知耻的事,温老夫人和大夫人对她心善,她亦可以辜负;后来为了温言的前程,她雇凶恐吓,阻拦大夫人回府,她不是不知道凶险,也担忧过若是山匪失手把大夫人杀害,那要如何;再到如今,为了不让雇凶的事被人发现,她甚至可以买凶杀人……

她承认方才她确实对杨氏起了杀心,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杀了她,那温言便再不可能参加科考了,那她先前所作的一切,就白费了。

她到底是一个母亲……

罗氏站在整片的紫藤萝前,看着攀上墙垣的日光。

她到底成为了一个母亲。

温言是她这些年来得到的最好的礼物了,他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杨氏纵使再阴毒,她有一句话却说得不错,老夫人和大夫人心善,只要她主动认错,大不了杖责一通,赶出府去,即使以后不能见到温言,至少他还能有一个好前程,可若是她买凶杀人的事暴露,他们两人都将万劫不复。

杨氏想做什么,她的目的罗氏一清二楚,可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很可能是杨氏推波助澜,却还是只能按照她说的去做,因为她别无选择——

被逐出温家和温言的将来,这是个不必问询的选择,它已有答案。

罗氏去了祠堂,让朱嬷嬷去请老夫人、老爷和大夫人。

崔氏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罗氏跪在温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承认了京郊的事是她有意为之,因为担心大夫人回来之后,温家与侯府的婚事就不作数了,温言尚在韩家读书,若是婚事取消,他不仅不能拜在一斋先生门下,往后想要名列公卿亦是天方夜谭。

罗氏跪在那里,始终没有抬头:“老夫人、老爷、大夫人要罚什么,悉听尊便,奴婢只有一事所求,那便是善待温言,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与他无关。”

温家清流之门,不想一日竟出现为了功名利禄相互残害、败坏门风的丑事,温祖母坐在上首,一脸痛心:“当初你来投奔,我念在你家曾帮过世青又遭了劫难,起了恻隐之心,这些年我也曾不止一次想过当初是不是不该收留你……”

这便是说的她和温誉的事了,此事说来说去,温老夫人自觉难辞其咎,论谁更对不起崔氏,她首当其冲。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恻隐,或许温誉和崔氏就不会闹成这样,她千挑万选回来的儿媳妇也不会伤心离家。

温老夫人坐在满堂的烛火前,声音低沉:“这些年来,让我唯一觉得安慰的是你恭顺慎微、安分守己,我也想过是不是对你太过苛责……”温老夫人闭了闭眼——当初的事,罗氏固然有错,可最大的错却是在温誉。因此这些年来,温老夫人对着罗氏甚至怀有几分歉意,除了当初事发,说过想把她送走,再没说过一句重话,她说苛责,倒不如说一句太过放纵,“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你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罗氏真心实意道:“奴婢愧对老夫人教养。”

温老夫人摆了摆手,不愿受她这两个字。

今日要罚她,只有崔氏有立场,温老夫人没再开口,她等了半晌,才听见崔氏说话:“寒山寺前三千阶,我上去又下来,每次走都有不同的心境。”

罗氏跪在那里,心中微动。

直到跪在这里,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她是孤儿,无父无母,没人会为她谋算,她能靠的只有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而她的儿子纵使有父亲也胜似没有,若她不为温言谋算,那温言同她又有什么区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为子枉为父母,她始终以为只有自己会为自己着想,不想今日却还有别的人记得,记得她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她没有咄咄逼人,没有问她为什么,只说了让她去扫石阶——妾被放良,已经算是主家宽宥良善,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可大夫人却说让她去扫台阶……

惩戒是真,可给了她一个安栖之所也是真。

罗氏跪在那里,深深地闭了闭眼,直到这时,才觉得自己错了。

温老夫人憔悴着,让崔氏扶她起来,离开前道:“念及你为温家生育子嗣,这些年又还算恭顺,只做过这一件错事的份上,杖责不必,予你放良书一封,你自离府去吧。”

“奴婢多谢老夫人、多谢大夫人。”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清凉,拂进祠堂,将满堂的灯火吹得摇曳——

罗氏跪在那里,没有起身,也知道温誉并没有走。

她在众多排位之中找到温家老太爷的,虔诚地拜了三拜。

罗氏没有求温誉,这个家或许她谁都对不起,但唯有温誉对不起她。

“当初的事,各取所需,你想她走,我想自己能留下。”罗氏声音朗朗,她在他面前向来温柔小意,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看着他说话,“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但你呢?”

温誉没有回答。

这话罗氏早就想问,却也早有答案:“你后悔了。”

她是民间女子,身份不像崔氏那么高又寄人篱下,所以没脾气架子,又愿意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哄着他,温誉有时会到她那里去坐坐,刚和崔氏吵架、崔氏刚离家的那两年尤其,虽然他并不同她说什么话,多数时候是在一个出神。

“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但现在快走了,我想说出来……”

罗氏之所以走到如今,其实最应该怪的是温誉——如果不是温誉被贬钦天监,她怎会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但凡温誉表现得有一点在乎温誉,她何至于此。

可如果他没有被贬钦天监,或许也没有他们。

“你真不是个男人。”

他既对不起她,亦对不起他们。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刀子刮着人面,温誉道:“我知道。”

罗氏最后道:“温言始终尊你敬你,我没有同他说过什么,希望你善待他。”

罗氏最后见的是温宜,进来时,给她行了大礼。

温宜没有扶她起来,知道罗氏今日来不是为了道歉,而是有事求她。

“大小姐早知我行径,当初那样放出风声,是为了温言吧。”

温宜没有说话,而是默认。

罗氏恭敬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您和大夫人的原谅,今日还斗胆在这里求小姐帮忙,算得上恬不知耻。”罗氏重新拜了下去,“但希望小姐看在我是一个母亲的份上,不要告诉他。”

温宜没有马上答应下,而是问:“温言对你如此重要,是什么让你愿意出来认错?”

罗氏能为了温言做出这样的事,想来定是视温言如命,可仅仅只是因为她放出知晓的信号便来认错,有些太过轻易,叫温宜有些不敢相信。

“便是因为温言重要,奴婢才会认错,这样才是对他好。”

温宜不置可否,似是罗氏不给一个能说服她的答案,就不会答应。

但罗氏却笑了:“如今这个家中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温言着想,那这个人一定是大小姐,此事我不会说的,但我知道大小姐一定会帮我。”

昏黄落幕之时,韩旭来接温宜。

马车动身,温宜觉得有些累,靠在了韩旭的身上。

她少有这么柔弱的时候,韩旭搂了搂她,轻声问:“怎么了?”

明明事情已经解决,温宜却并没有安心的感觉,像是因为罗姨娘承认得太过轻易,又像是因为自己对她竟然没有滔天的恨意,明明是她害得母亲遇险受惊、没能及时回来看着自己成亲,还害得母亲与祖母生了嫌隙……

事事件件,温宜应该对她恨得咬牙切齿才是,逐出府并不足已,扭送官府才算合心称意,但今日看她跪在自己面前,温宜却并没有快意,也没有想让她以命相抵——如果罗氏只是坏,那温宜可以理所应当地讨厌她,但她的坏,是出于她是一个母亲……

温宜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因为她是温言母亲的缘故。

“只是觉得就这样放过她,有些太轻易了……”

“那怎么办?”韩旭给她出主意,“拿上鞭子去抽她一顿?”他说着,像是觉得可行,“现在倒回去还来得及——”

温宜赶忙抱住他的手:“你到底在外头抽了多少人?”

张口闭口就是打人的。

“看不顺眼的,自然都挨了打。”韩旭说得理所当然。

连邓郃知道后都惊了——他平时看韩旭不怎么爱说话,没想到抽起人来,都不带手软的,才去了几日,那群山匪各个都被他训得老老实实,再不敢惹是生非。

好是好,就是邓郃不敢约韩旭一道吃酒了。

“那你也太霸道了。”

马车停下了,韩旭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下头冲她伸手:“还有更霸道的。”

温宜不明所以,掀开帘子一看,便听见了鼎沸的热闹——

原来没有回府,而是来了长安街。

如今正是夜市,长街上火树银花,灯如昼,照见酒楼醉玉瓯,十里长铺如锦如绣。温宜跟在韩旭身侧,见这日夜里有游人如织,歌舞风流。

温宜正要开口,远处州桥之上,烟花升起,璀璨夺目,明亮又喧嚣,她一只手被韩旭牵着,另一只手稍微捂住了右耳,凑近同他说话:“好多人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韩旭就靠近她那只没有捂起来的耳朵说话:“我觉得算是日子,就是不知道你觉不觉得——”

他没说完,温宜就往后缩了下,像是被天边的烟花吓得不轻,可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乞巧了,笨蛋。”

温宜这才恍然,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她重新回头看去,入目之处,都是乞巧节的盛景,庭院绣楼水井边,随处可见瓜果香案,穿着明丽的姑娘们围坐一块儿,对月穿针,月光落在五彩丝线上,不知是手中的丝线漂亮还是那双灵动纤细的手。

卖巧果、摆针线、唱乞巧……韩旭一路都没有松开温宜的手,带着她看了一路的灯会,明亮的灯笼烛光一簇一簇地落进她眼底,像是天边的银河散落进了她的眼眸,叫人一时不知是灯花更美,还是她的目光。

两人又瞧了杂技,幻人吐火球的时候,温宜忍不住往韩旭怀里缩,像是没见过世面。温宜已经很久没逛夜市了,但其实她本来也很少逛,因为没有时间,也因为没有什么朋友,又觉得灯会庙会的人太多,亦或是满街的小摊有些乱。

上一次逛,还是韩旭不高兴的时候,这个念头一起,温宜不由得会心一笑,觉得他们俩真是像,连哄人开心的方式都一样。

乞巧节上的灯笼,提灯处带着一条红线,像是兆头。

韩旭给她买了个红尾狐狸灯,将那红线系在了温宜的手上,他借着灯光打结,忽然道:“你说,她连乞巧都不知道……”他一边垂眸,专注地给温宜系着红线,一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这个姻缘,我还能求得到吗?”

温宜笑起来:“……她没有不知道的,是忘记了。”

“想来是觉得不重要,不然怎么会忘记呢。”韩旭将红绳系好,又对着灯光把温宜的手瞧来看去,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系好,又系得够不够紧,然后熟练地与她十指相扣。

温宜看着他动作,扬起眉来:“如果我说不行,你就不求了?”她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那自然是求的。”

温宜觉得他有些稚气,,不知是不是这满街的暧昧氛围,教得他这么明目张胆:“乞巧不都是女子求姻缘的吗?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就不怕七娘子不保佑你?”

不想韩旭却说:“我不用她保佑。”

温宜刚踮起脚,不让他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下一句就听他说:“你保佑我就行。”

“保佑吗?”

这话叫人怎么拒绝?

“你求吧。”温宜笑着,像是答应,“她保佑你,我也保佑你。”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这夜他们很晚才回家, 韩旭没让马车等,背着温宜一路回来。

起初温宜不愿意,觉得这样走在大街上有碍观瞻, 可天太晚了, 路上人影寥落,只有三两颗星斗挂在天边, 什么也碍不到。

红尾狐狸的面具和温宜一起挂在韩旭的脖子上,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现在心情好些了?”

温宜没有直接承认:“这么重要的日子, 就只是为了哄我开心吗?”

“哄你开心还不够重要?”韩旭语气如常。

温宜靠在韩旭的背上,心里轻轻地开心着, 然后就听他在前头嘀嘀咕咕道:“说什么重要,有些人根本就记不得。”

“没有——”温宜立刻反驳, 可还是没能阻止他继续说。

“也不知是日子不重要, 还是人不重要——都是成了亲的人了,连这种日子都能忘记。”

于是温宜环紧韩旭的脖子:“没有不记得,只是忙忘了。”

这是真急了, 不记得和忘记分明是一个意思。

“那就是还不够重要。”

温宜没见过韩旭耍赖的样子, 有些不知该怎么招架, 她撑着身子探头, 拿起狐狸面具遮着自己, 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重要的,别再说了。”

这样的温宜有点太有出息了,韩旭意外地扬着眉,心情也跟着扬了起来, 把人掂了掂,重新背好:“……别乱动,省得待会儿掉下来。”

温宜早就缩回去了, 趴在韩旭的背上,面颊都是热的,心口砰砰直跳。

夜风微凉,星星点点地扑着人面,半晌才叫两个热忱忱的人静了心。

韩旭扣着温宜的腿,说话时听不到喘息:“所以为什么不开心?只是因为罗氏没有太受惩罚吗?”

确实有些不甘心:“……但你若是给我鞭子去抽她,我也是不敢的。”

“抽她做什么,白白疼了手。”

温宜觉得韩旭把罗氏形容得有些皮糙肉厚,她环着韩旭,把心中的顾虑告诉他:“……其实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太过轻易和简单。”

方才她问罗氏为什么认罪,罗氏说了那么多,可没有半句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她之所以会认,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对温言好,还让她不必再问,因为她不会说。

韩旭安静听完:“罗氏认下此事,最轻也是放良离府,可即便是这个最轻,也让她往后再难见到温言,她一个能为了温言做到如此的母亲,怎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

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罗氏的那句“希望小姐看在我是一个母亲的份上”言犹在耳,是什么能让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孩子:“难道只有她离开温言,才是对温言好吗?”

韩旭却道:“反过来想,如果她不离开,就会害了温言。”

温宜倏然直起了身子:“雇凶恐吓不过是被逐出府,此事对罗氏的影响或许很大,但对温言来说可大可小,罗氏决计还做了别的事——”

不过几日,有人去了韩旭的铺子。

惊慌失措的一个人,扶着门进来的,发丝乱尽,粗布衣袍上赃污明显,她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连从阳都来不及扶她,就被她攥住了袍角:“姑爷、小姐、救救我家姨娘吧——”

竟是朱嬷嬷!

三日前,罗氏离府,朱嬷嬷也跟着一起走了——她是老夫人指给她的人,也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当初罗氏做出那样的事后,府里没有人愿意伺候她,只有朱嬷嬷。她知道这个人可恨却也知道这个人可怜,可她那个年纪那个出身,又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她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她自己了。

这些年她们相依为命,她比罗氏大上二十岁,有时候会在心里偷偷夸大一句是她半个娘,所以当知道罗氏要走的时候,朱嬷嬷便跟老夫人求了恩典,决定跟着了。她这个年纪,往后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这一走,就当是再见见别的风景吧。

只她全然没想到见的第一遭景色,竟是暗杀。

她们才住进庙里不过几日,便察觉有人在跟着她们,夜里的廊道有人影经掠而过,形如鬼魅一般,叫人胆颤,罗氏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有太往心里去,可昨日夜里,那人潜进她的厢房之中,想要勒死她。

朱嬷嬷说着似是心有余悸:“幸是我想起罗娘子还没吃药,推门进来,见此情形,赶紧喊了寺里的师父来帮忙,那人见我们人多势众,这才走了。”朱嬷嬷抹着泪,“目下罗娘子还在庙里躺着呢……”

温宜看着她抹眼泪,无动于衷:“你家罗娘子究竟惹了什么事,你不说清楚,我们也帮不了你。”

朱嬷嬷抽泣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当初罗娘子雇了山匪在京郊吓唬大夫人,只是为了能让大夫人晚点回京,却没想招惹了韩三爷和姑爷,韩三爷让御前司把燕子帮的窝给端了,还抓了他们好些弟兄,剩下的那些漏网之鱼把此事怪到了罗娘子身上,一直逼罗娘子要钱,娘子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

这便是在说罗氏之所以认下恐吓的事,是因为怕这些山匪找到温言身上,可只是离开有何用?罗氏自己一走了之,落得轻松自在,温言呢?那些山匪能找到她,不可能不知道温言。她怎么能保证那些人不会对温言下手?还是说她有可能将温言的性命弃之不顾?

温宜听出了她这话里的模棱两可,脸色冷淡:“请人帮忙就要有请人帮忙的态度,事到如今,嬷嬷还在跟我玩心眼。既然如此,大家也不必浪费时间,嬷嬷请走吧。”

朱嬷嬷跪在地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小姐,娘子危在旦及,奴婢若是为了欺瞒,又何必来呢……”

韩旭坐在一旁想到什么,指节敲着桌案,突然开口道:“说起来那几个山匪死得也是巧——”

一句话叫温宜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起来:“嬷嬷再不说实话,那就只能送客了。”

朱嬷嬷磕下头来,哭诉着开口:“是娘子做的,都是娘子做的。”

温宜心中骇然,如果不是韩旭扶住她,险些跌坐下来,她和韩旭想了千种万般可能,却独独没想过罗氏竟然会杀人。

“娘子请了江湖杀手,把那两人……小姐,姨娘也是迫不得已啊,五千两银子花出去,那些山匪仍不知足,一直逼姨娘要钱,还威胁我们如果不给便要温言的命,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再没有办法,也不是她杀人的借口。”

她没有听朱嬷嬷替罗氏狡辩,此事有一万种解决之法,罗氏偏偏选择了最偏激的。

那个她不会告诉她的事,想来只能是这个了……想来如果不是因为罗氏遇险,她们绝不可能将此事和盘托出,此事非同小可,如果被官府查到,温言便再不可能参加科考。

可功名利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温宜心中怅然,却又敏锐地察觉就算罗氏做了此事,可这么多天过去,并未惊动官府,罗氏为什么要打草惊蛇,她不怕有人由此及彼,联想到她的身上吗?还是……

“此事被谁知道了?”

朱嬷嬷没想到温宜连这都猜到了,她闭起了眼,长叹着开口:“是二夫人。”

杨氏?

温宜觉得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杨氏呢。

她把罗氏逼出府,对她有什么好处?

朱嬷嬷高声道:“姨娘当初是阻止了大夫人回府不假,但小姐与姑爷当初之所以提前成婚,是因为二夫人买通了得云大师——韩老夫人偏信鬼神之说,正是因为听了得云大师的话,才提前了婚期。姨娘是为了公子,二夫人却是为的中馈之权,她如今把姨娘逼走,便是想要温言啊。”

先是山匪劫道,崔氏受惊不能提前回府,后又是韩家将婚事提前,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如此才让温宜在三月十七的时候,嫁给了韩旭。

原来这才是黄雀。

温宜将目光落在朱嬷嬷身上——叔母既已经把罗氏赶出府,温言往后必定由她教养,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再对罗氏下手岂非节外生枝,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只她没有再问朱嬷嬷,毕竟她若是知道,今日便不会跪在这里了-

韩旭同武镖头打了招呼,将朱嬷嬷和罗氏先送去太平镖局。

韩旭要道谢,武镖头直接打断了:“你再给我打把刀。”

此事好说,韩旭一口答应下来,听武镖头说了几句,感觉他像是心有图纸。

武镖头瞧韩旭像是不知,便同他说前几日大理寺请了他们这些走江湖的去帮忙瞧尸体:“那两人的死一瞧就是江湖杀手所为,十字花刀嘛,江湖上都赫赫有名!“

韩旭心细,一听到江湖杀手又是两个人,便多问了一句:“什么人啊?”

“还能什么人,山贼呗。”武镖头大大咧咧的,“他们这种杀手,一条人命要三千两银子,比我们走一趟镖还多,还不给人还价,也不知是什么大仇,值当开这么高的价去杀人……不过山匪嘛,平日里就打家劫舍,欠下的业障太多,官府的都说是积德行善,不想追究了。”

韩旭却是一愣:“三千两?”

“这已经是底价了。”

可朱嬷嬷分明说罗氏只给了那人一千两——

“这人要上哪联系?”

武镖头语出惊人:“怎么,你想杀人?”

“……好奇问问。”

武镖头不疑有他,男人嘛,哪个不对江湖事好奇:“南城阴街小巷有个王瘸子,钱给够了,什么都知道。”-

杨氏坐在屋里,将算盘拨得哗啦响,在算这段时日的花销。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雀燕轻啼的声音都没有。

没一会儿,玲儿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封皱巴巴又脏兮兮的信,她一脸嫌弃,还没到杨氏跟前便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信,竟写得这么不讲究,交给门房的时候,小六子险些想扔掉,要不是那人神神叨叨地说一定要给夫人亲启——”玲儿说着,就要当着杨氏的面把信打开。

没想到杨氏一把从她手中将信夺了过去,玲儿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杨氏阴恻恻地看着她,目光瘆人。

她对着她低喝道:“下去。”

玲儿心头一颤,连忙噤声告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杨氏将那信拆开,只是一眼,便知道让人去杀罗氏的事失败了——

当初罗氏离开时的那一言,叫杨氏知道罗氏对她起了杀心。

一个对她有杀心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而且留着罗氏,这人只要活着,便还有和温言见面的一天,留着始终是个隐患,只有死人才不会坏她的好事。山匪的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罗氏是敢杀人,可她也未必不敢。

只可惜那些江湖杀手还挺有原则,说什么三不杀,不杀妇孺、不杀忠良、不杀恩旧。逼得她只能另寻他人。她花了八百两银子,让王瘸子帮她找人,那人靠在那张破躺椅上,语气懒散:“此事有损阴德,不好办。”

如今杨氏看着这破破烂烂的书信有什么不明白?

哪里是事不好办?一个女人还能比两个山贼难杀不成?此人就是想来要钱的。

杨氏目光微沉,她如今管着中馈,想要多少钱没有?但罗氏必须死。

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杨氏却迟迟没等来王瘸子的消息,好不容易前院有了动静,却让她先等来了些别的——

“温宜怎么回来了?”

杨氏才回来坐下没多久,就听玲儿说温宜来请安了,语气里带着喜出望外。

温宜想着方才一路进来,换了好几个嬷嬷侍女带路。哪个侍女能进哪处院子、能进几道门,都有规矩,此事看着轻易却费工夫,还考人眼力,她感叹道:“从前在家没看出来,叔母竟这么有魄力,料理起中馈来也是一把好手。想我从前那些,怕是班门弄斧了。”

杨氏谦虚道:“我也是逼自己立起来罢,母亲生病,你又不在,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处处都要费心。我也是不当家不知辛苦,当初你那么小,这么多事都是怎么忙过来的……也怪我那时太不争气了,竟是不知道帮一帮你。”

“也亏是叔母没帮,才叫我学了一身的本事。”

这话说话来,就是暗藏锋芒了。

杨氏心中微惊,却装作没听见:“近来总瞧见你。”

“叫叔母这话一说,我还挺不好意思的,都怪祖母总说想我……”温宜话声客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叔母难道不欢迎我吗?”

一句可能是无心,若是两句都如此,那便是故意的了。

温宜难得说这么直白的话,杨氏警惕地笑着道:“怎么会呢?我是高兴的。就算嫁人了,这里也一直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便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着,岔开话题,“晚上想吃什么?叔母让厨房做你喜欢的莲子羹……”

“饭倒是不急,我今日回来,是想查账的。”

“查账?”杨氏蓦然一怔,今日温宜的话一句比一句直接,叫杨氏也跟着脱口而出,“你已经嫁人了,再回来查账,有些不合适吧?”

嫁了人便是外人了,天底下哪有外嫁女查娘家账的道理。

前一句还说着这里一直都是她的家,后一句便是她已经嫁人了。

杨氏这话自相矛盾得可以,可温宜半点没有解释的意思:“叔母不想让我查?”

杨氏依旧笑着:“不是不让你查,只是这事到底不合规矩,若是传到侯府,怕是韩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突然回来查娘家的账,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这便是拿韩老夫人威胁她了。

温宜缓声道:“叔母从前待我是极好的,怎么我才嫁人没多久,却变了?我不过是想查账罢,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叔母不说,侯府又怎么会知道?”

这话一说,杨氏也是自觉自乱阵脚,都没问一句为什么要查,就辩驳说不行:“……好端端的,忽然查账做什么?”

“前几日有个丝绸老板拿着四年前的契子来问我要账,只我查遍了账目,却没有记录,想着是不是府里铺子的账,记成了我的名字。”

杨氏松了一口气:“你那几间铺子的账,从小母亲便是让人另做的,和府中的账不在一处。”

“那些账我查了,独独没有这一笔。”

“许是你看漏了吧。”

这话里拒绝的意味明显,温宜又问:“叔母这是说什么都不让我看了?”

杨氏面上也没了笑意:“大小姐这话说的……实在不是我不给你查,只是你向来规矩,我这账册递出去,不是坏了你的名声吗?”

“所以不论我说什么,叔母都不答应了?”

杨氏一脸苦口婆心:“不是不答应,叔母也是为你着想——”

“她不能查账,我总可以了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温宜身后响起,惹得两人倏然回眸——

杨氏瞳孔一缩,竟是崔氏!

只见崔氏一身檀香清幽,穿戴素净,步履慢慢生莲,光是走近,便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轻搭了下温宜的肩,目光落在杨氏身上:“如今府里在京城的二十间铺子,有一半都是我的陪嫁,现在我可以查账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轻飘飘的一句话从崔氏嘴里说出来, 似风吹涟漪般施施然,却叫杨氏几次张口,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于理府里大部分铺子都在崔氏名下, 于情这位才是府里真正的主母。对着温宜, 她还能说一句不合规矩,可面对崔氏, 她就算千万般不愿,也必须把账本交出来, 因为她根本没有不愿意的资格。

杨氏心口发沉,一瞬之间脑海中百转千回:“大嫂想查账, 自是随时都能查的,只那些账本我也才接手, 还乱着, 容我几日理个条目……”

崔氏淡淡道:“不必整理,原样送来便是,乱有乱的看法, 清楚了反而看不出问题。”

杨氏紧握着手:“那我派人帮着……”

崔氏抬眸睨了她一眼, 将杨氏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这账子, 弟妹接手了三月有余, 至今尚未理好, 想来是对算账一事不甚精通……这般看来,派人应是不必了,我既是要查账,自是有法子看的。”

这便是把杨氏最后的路都给堵住了。

杨氏彻底闭了嘴, 再说不出半句阻拦的话。

温宜想着让叔母派人将账册送到西苑,结果母亲直接请了父亲院里的范管事带了人来,径直把账册搬走了, 是丁点不给杨氏动手脚的机会。

杨氏看着他们带着账册离开,面上再没有了妥帖周道的笑容,脸色沉得可怕——此事她甚至不能告到老夫人和温誉那里,因为现在要查账的是崔氏和温宜,纵使她再怎么开口,也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这边。

也后知后觉明白,温宜此番来,还惊动了崔氏,怎可能只是为了查丝绸的账,定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杨氏看着崔氏和温宜带着人离开,身形一晃,她扶住了墙,却还是跌了下来。

天色渐深,日光落到她身上也只剩暗淡,树叶沙哑作响时,她捂着脸,笑得无声又凄冷-

温宜连夜查账——从杨氏那里收回来的账并不难查,出嫁之前,府里的账都是她在做,需要费心的不过是杨氏接手的这四个月。

只杨氏虽然心机深沉,到底没管过家,面上功夫做得,算账的本事倒是生疏,虚增开支、虚设名目、重复报账、添改旧账,光是今年的寿宴开支便花费了三千两……不知是不是挪用的公账太多,这账本可以说是错漏百出。

算盘在夜色之中清脆作响,温宜垂眸提笔,这一坐,便几乎是两日,也越算越心惊,仅在杨氏接手的这短短不到四个月里,府里便有了近乎上万两的亏空。

期间,崔氏给她送了夜宵,劝她去睡,温宜一口答应,最后却是在书房里头睡着的。

她这一觉不知睡了几时,只知道自己后来是被烟呛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热浪扑面,入目尽是火光!

火舌卷着账册,纸页翻飞,处处都是灰烬。

漫天的火势之中,是杨氏站在她前面——她手里握着个火折子,面无表情地将账册点着,纸页倏然烧了起来,那些白字黑字轻易湮灭在了热浪里,只剩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幽寒。

外头脚步急促,到处都是惊慌失措,是下人们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温宜醒了个彻底,环顾周围,全都着起来了!可杨氏仍不罢休,重新拿出火折子,将手里的东西点燃,正是她昨夜才算出来的亏空!

杨氏捏着那本账册,任由火光在指尖上飞舞,眼睛被映得通红。也是这时,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们本来都可以活着的,是你非要逼我。”

这里是书房,除了账簿还有书册字画,纸是最容易起火的,温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用衣袖捂住自己的口鼻,低喝着回应:“没有人逼你。”

杨氏嗤笑道:“你们要查账,不是逼我是什么?明明都已经猜出来了,装模作样就没意思了,左右我不过是死路一条,那今日如此,谁都别想好过——”

话音一落,杨氏用手上那账册做引,点燃了身后一整片书架!

火势瞬间大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闪烁得近乎赤白,温宜再张口时,烟立刻灌了进去,呛得她睁不开眼,只能靠皱眉,才能保持一点双目的清明,她低喝着:“我们先出去,出去了再说。”

杨氏从书篓里抽出一卷画,蹭着身后的火墙,一下就点着了!她大喝着开口,像是个疯子:“今日谁都别想出去——”

她握着画卷,在书房之中划出一道道火光,把温宜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崔氏不知是何时来的,她站在门外看见里头的情形,几乎要吓晕过去,往日的从容端庄不再,她惊慌失措地喊着:“温宜,快出来!”

书架已经整片的烧起来了。陈年的檀木在大火里发出“噼啪”声响,在杨氏握着“火把”的同时,弯下了腰。

上头着了火的书册,漫天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火雨,瞬息之间就把杨氏的气焰浇灭了,零星的火落在两侧的书篓里,蹿起了一串又一串的火苗。

温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退,再一抬头,杨氏已经被火包围了!她跌坐在里头,嚣张的气焰不再,只能靠双手捂着头,才不至于被书砸到。

“温宜快出来!”

一声低喝响在温宜身后,温父不知是何时来的,他不顾众人反对,脱了外袍就往火里冲,已经到了门外!

火焰攀上了房梁,屋顶上的瓦片簌簌落下,叫温宜回神,她一边躲,一边往门口靠近,还有几步就能出去了。

“啊——”

偏是这时,里头的杨氏发出一声惨叫,惹得温宜回头。这一看,才知是火苗沿着衣摆烧上了杨氏的脸!

她的衣裳着了一半,整个人在地上打着滚,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温宜看着近在咫尺、父亲的手,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冲了回去!

她这一转身,把外头的温父温母吓了一跳,两人的脸色骤然一变:“温宜——!”

书房烧得很快,漫天的灰烬和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火苗舔着裙角,叫温宜觉得有些热,她顾不上落下的是瓦片还是书页,飞快地钻到杨氏身边,拖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拽。

杨氏抱着头,疼得目眦尽裂,看到是温宜,不敢相信:“你还救我做什么……”

“……我只是、怕眼睁睁看着人死、睡不着觉。”温宜一咬牙,把杨氏拽起了来。

韩旭总说她瘦弱,今日她却很有力气,连拖带拽,一路把杨氏从火光中拖了出来。

裙角烧了半边,头发也燎焦了几缕,可温宜全然顾不上,只知道爹娘还在外头,她怕看着人死,若是让爹娘看着她死在里头,那也太不孝了,她奋力地托起杨氏,白净的面上尽是黑灰,书房外,温母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脚下的地被烧得发烫,穿着鞋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温宜不敢回头,目光一直看着门的方向,父亲的身影就在门口,温宜深深地提起一口气——门就在前面。

“轰隆”一声,房梁榻了下来!

温宜闭上了眼,听见自己忍不住的咳嗽,喉咙里一股血腥味,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房梁是不是从她的头顶落下来的,便是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喝在她耳边响起,然后有人猛地拽住了她的手!

有一瞬间,温宜觉得眼前很亮,她在这个亮光里,跌了出去,却觉得自己被清新的空气接住了。

得救了。

清晨的风本是很凉的,可迎面吹来的时候,让温宜觉得很舒服。

她跌坐在那人身上,明明那么狼狈,却觉得劫后余生。凉意渗进被火烤过的肌肤,有些难受,但她还活着。

她看着身下倒在地上的韩旭——这人没有看她,胳膊捂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息不稳:“你吓死我了。”

温宜正要开口,另一边忽然嘈杂起来——

只听温母一声震惊:“温誉!”

温宜转头看去,就见刚扶着鱼缸站起来的父亲,身形一晃,重新栽了下去!再一看,左肩已经烧得一片血肉模糊了-

先是贪墨,后是纵火,饶是温老夫人再宽宥,还是将杨氏送了官府。

他们没有问杨氏钱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纵火,全权交由大理寺去查清。

杨氏的脸烧坏了半边,坐在牢里,看着那个小窗透进来的亮光,她明明每日都看,却不知自己在这里究竟待了多久。

温家没有人来看她——也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料理都来不及,谁还有这个闲心管她?

杨氏笑了几声,起初有些幸灾乐祸,可笑着笑着,却流了泪。

那滴眼泪沿着她狰狞的疤流下来,最后流在了她同样狰狞的心口上。

她还记得自己离开温家前,听说温誉因为扛了一道房梁,左手断了,又听说幸好姑爷来得及时,不然他们三个人都要没命,不过这个幸好,说的是温誉和温宜罢了,想来他们定是希望她死了才好。

“死了才好啊。”杨氏轻叹了一声。

“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你了吧。”温宜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杨氏身后,语气听不出情绪。

杨氏靠在牢笼上,听到声音没有回头:“便宜吗?也没那么便宜吧。”

牢房里安静下来。

杨氏微微仰头,看着那道亮光:“这些年,我每日起早贪黑,伺候老夫人、讨好大哥、讨好你,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做错一件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罗氏做出那样的事,你们都能对她轻言放过,让她放良出府,怎么偏偏对着我紧咬不放?”

“这事叔母问我,不对吧,您做了什么,骗得了我们,骗得了自己吗?”

山匪确实死不足惜,御前司派兵抓过一次,还有漏网之鱼,全都剿灭了既叫人安心,也能给韩三爷一个交代。只温家大夫人受伤在前,那些山匪又在温家附近徘徊,大理寺知晓温韩两家的关系,这才上门例行询问,此事罗姨娘不知道,她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又添油加醋了一番罢了——

她知晓了罗姨娘被山匪威胁的事,特意让玲儿去送银子,一方面是想罗氏如果继续给山匪送银子,总有没钱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中馈,罗氏总有一天会求到她那里,这样她便拿住了罗氏的把柄。只杨氏没想到,罗氏竟然那么狠,竟想杀人。

起初她也觉得震惊,毕竟杀人可比贪墨严重多了,但她又觉得这是个机会,只要这个把柄在她手里,罗氏便再没有回来的可能,温言往后便只能靠着她一个人。

于是,她暗中联络王瘸子,让他和罗氏接触,给罗氏介绍杀手。

只她没想到的是王瘸子的手这么黑,给罗氏的一千两银子根本不够,要想办成此事,还要五千两。

无法,杨氏只能给补上。

“您到这儿,都还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杨氏笑笑:“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事情谈成,罗氏也答应离府,如果不是这人临走前出言威胁,杨氏不可能会对罗氏赶尽杀绝,也就不会给温宜留下这个把柄。

杨氏无所谓道:“买通得云大师的是我,雇凶杀人的也是我,要如何悉听尊便,左右我不过是一个寡妇,一个早就该被你们赶出门的寡妇而已。”

温宜却觉得她不可理喻。

二叔过世之后,叔母孀居在家,祖母从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知道她心中不安,还让她搬到琮容院住。

这些年来,祖母待她不似母亲那般亲近,却从未厚此薄彼,崔氏有的,她也从不差,父亲尊她,从未对她说过不得体的话,温宜这些做晚辈的、甚至府中的下人不曾有人因为她是孀妇,而对她有过半句奚落。

她机关算尽,为了中馈之权,为了有片瓦遮身,可温家明明始终有她的一隅之地。

温宜轻声道:“祖母虽没对你说过什么偏心疼爱的话,可对你的关心并不少,那时病重危急,她有一次醒来,几乎是说遗言的时候……她对我说,你不像我母亲,娘家殷实,多思敏感还是孀妇,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她那几间陪嫁铺子,就全记在你名下,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担惊受怕了。”

杨氏面上有过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当初嫁进温家,连她自己也觉得意外,是真的没想过温老夫人能瞧得上她——她家是白身,父亲只是秀才还是个迂腐的秀才,觉得她嫁能进温家已经是享福了,谈婚论嫁时谈及此事,温家又说怎么都行,于是父亲便连陪嫁都不愿多给。

她原以为是因为温家清流门第,所以才会选中她,可又看崔氏,出身显贵、有样貌又有才情,温家全家的读书人,只有她格格不入。

她也曾偷偷问过丈夫,母亲为何会选她。

“母亲说你看着心善。”

“可是我不会读书。”

“这才是最可贵的。”

当初让杨氏一头雾水的话,变成了回旋的箭,扎在了她的心口上。

心善吗?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从得知温宜和韩家定亲开始?还是从丈夫离世……

“不可能……”杨氏转了过来,隔着笼子目光紧紧地盯着温宜,“这怎么可能!老夫人那些铺子不是都要留给你吗?”

她话里全是计较,可眼底都是红的。

而温宜始终只是站在那里:“她留给我的,我早已经带走了,只是她留给你的……你怕是永远也拿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半的,但是没写完,这章先到这里叭,谢谢支持~~

第76章

火里死里逃生的那天, 温家乱成一片。

西苑的书房被烧,温誉受伤昏迷,杨氏被烧伤, 韩旭扶着温宜去见温祖母的时候, 温祖母连头发都没理好就匆匆忙忙地来了。

柳嬷嬷扶着温老夫人,一路上都在说慢点慢点, 可温老夫人像没听见般,一直往前赶, 便是数十年前温老太爷贬谪出京的时候,她都不曾如此惊慌, 是见到了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家连夜请了好几位大夫来, 先是紧着给温誉和杨氏瞧了。温宜等在父亲房门前, 有大夫路过瞧见她沾着黑灰的脸和被烧坏的裙袍,顿了一步,问她有没有事, 温宜都是摆手。

只她下一次摆手时, 一件斗篷罩了过来, 将她单薄的身躯和被烧坏的裙衫遮住, 然后顺势搂住了她。韩旭抓住面前的大夫:“大夫, 劳烦您也帮她看看。”

温宜抬头,就看到了韩旭凝着眉的脸——他今夜都没有笑过。

父亲的情况尚未可知,温宜是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让大夫诊的脉,只她虽然气弱体虚, 却并无大碍,大夫埋头写着药方:“心气散乱但浮数有力,应是惊恐导致的气乱, 煎两副解毒汤,再配清热凉血的药茶,三五日应当便无碍了。”

听到这话,温宜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觉得没出什么大事,韩旭应该不会太生气。她开口正要多谢大夫,就听韩旭在一旁开口道她常年体虚郁结,凉血的药茶会不会伤身,黄连解毒汤能不能喝,金银花、连翘等是不是不能加太多……

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问在点上,叫大夫听了点头。大夫又问她先前多是喝的什么药,温宜还未开口,韩旭便一味不差地张口就来,明明这人连背书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叫温宜彻底噤了声。

大夫调整了药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走,可韩旭却始终不太高兴,温宜坐在那里,牵了牵他的衣角:“你什么时候也成大夫了?”

韩旭睨了她一眼,原是不想说话的,但听她声音哑哑的,再沉的脸色都缓了下来:“那怪谁。”

温宜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也就是瞧着乖,一旦不乖一次,都把韩旭吓得不轻。一次是阮老四,一次是现在,他想起来就有些牙痒痒的,捏了捏她的后颈,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猫:“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有出息。”

这里人多,温宜不好哄他,只能往后靠一靠他的手,表示自己错了。

周大夫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祖母和母亲一直在堂屋等着,见状立刻起身围了上去。

周大夫冲她们行了礼:“还算搭救及时,左手保住了,只是左肩伤得厉害,说是扛,倒不如说是被砸了一下,锁骨这一片几乎是断了,只怕往后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好动弹。”

崔氏扶着温老夫人,细眉皱了起来:“人什么时候能醒?”

周大夫回头看了床榻上面色惨白的人,即便是昏迷,也依旧冷汗涔涔:“方才咳血了,应当是受了不小的内伤,还等细细观察一阵,醒不醒的……今日都还不好说。”

这处到明日都离不了人了,温宜坐在崔氏和祖母身侧,说了夜里的情形,又问杨氏如何,知道也是情况危急,脸和身上烧伤了一大片,整个人疼得昏昏沉沉的,不知要何时才能醒。最后说是韩旭怎么会突然赶来。

韩旭说是去铺子干活,顺道来看一眼,可那才什么时辰,正是梦深的时候,这人就是想她了。

两个长辈听出来了,却没有点破,新婚燕尔还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黏糊一点很正常,她们也乐得瞧见如此。

其间温宜回去换了身衣裳,又过来陪母亲和祖母用膳,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温誉又还昏迷着,谁也没有胃口吃太多,到了晚上还要守夜,只是还没用韩旭开口,祖母和母亲先开口说了不许,无法,温宜只能回屋。

这还是韩旭第一次来温宜的院子,只是他不太有心思看,进来时匆匆看了一眼,便催着温宜上床睡觉了。

她已经快三天没睡觉了。

韩旭给她铺床的时候,闻了一下温宜的被子,很香,然后替人掖好:“你呛了烟,就是会有点咳嗽的,夜里想咳就咳,不要像白天的时候遮遮掩掩的,想喝水就让桃月帮你倒。”

温宜没想到这都被他发现了,她侧躺在榻上,声音又轻又软:“你要帮我去守着父亲吗?”

韩旭用手蹭了蹭她的面颊,细腻嫩滑的感觉叫他有些移不开手:“不去你能安心睡觉?”

他这日说话都是脾气,温宜躺在榻上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带着一点莹亮,不知是月色还是什么。他明明一点都不好说话的模样,温宜却觉得心口软软的:“以前我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韩旭以为她这话是想给自己找补,蹭着她脸的手用了点力,弄得她闭起了一只眼睛。

“换作是我从前,今夜说什么都不会回来睡觉。”

韩旭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

“但是……”温宜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一想到有你在,就觉得很安心。”

韩旭揉着她脸的手顿了顿,眉梢在暗夜里不着痕迹地扬了起来,他凑近她:“根本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嗯?”

“我错了。”

他低头在她没闭起来的眼睛上亲了下:“回去再收拾你。”

这夜天色昏暗,有风骤雨疏,淅沥而滂沱的大雨砸下来时,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灰烬带走了,长风呼啸地卷着天边云,把最后一朵阴霾赶走,等翌日再醒来,已是大晴。

温宜穿戴整齐地来了个大早,父亲已经清醒了。

她进来的时候,温誉刚好侧头,和她对上了视线——父亲重伤如此,好不容易醒来,原应该是温宜松一口气的,可她却看到父亲先松了一口气。

杨氏是傍晚才醒的,只她不大清醒,伤口反复溃烂着,断断续续地起着高热,整个人躺在榻上,只剩煎熬,可除了大夫,没人去寻她。

雨过天晴,正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只是要算的账有些多,没人顾得上她。

休整了两日,祖母和崔氏恢复了元气,好端端地同温宜说着话呢,说着说着,却把自己说生气了,崔氏道:“如果我知道会出事,当初就不会去帮你要什么账本。”

温宜这几日一直在认错:“娘是不想看着我被人欺负……”

崔氏自责极了:“早知如此,当初还是看着你被欺负的好,左右要不了性命。”

温宜又看祖母,可祖母也不帮她——崔氏同她告状了,说温宜不要命的,都快要出来了,还往火里跑。温老夫人没亲眼瞧见也吓得险些晕过去,这会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帮她说话的:“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还不如就这样撒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温宜心都化了。

“没事的,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儿吗,梦都是反的,温宜不孝,让祖母和娘担心了,都是我做得不好……”温宜坐在祖母和母亲中间,哄完这个又哄那个,过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便靠在了母亲的身上,闻着她身上的清檀香,觉得很安心。

她闭目养神着,却不知两个长辈是坏心眼的。

过了会儿,祖母忽然问:“韩旭呢?”

温宜以为她们是想问她,重新坐起来:“好像在我屋里。”

崔氏就道:“你去找找他。”

温宜不解,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这一去,便闻到了屋子里头的药香,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韩旭一脸尴尬,他躲在这里,就是为了叫周大夫给他上药,全没想到温宜会突然回来——原来那日着火,温宜快要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房梁塌了。温父见状,什么也顾不上就往火里钻,硬是用自己的肩扛了一下。可那到底是房梁,从这么高的地方霍然砸下来,怎可能只是骨折这么简单,幸是匆匆赶到的韩旭用手给温父挡了一下,才让温父不至于被那房梁当场砸死。

温宜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他右手上包着的一大片纱布,皱起眉:“你昨夜还摸我呢……”

韩旭用左手继续摸她:“用这只手摸的。”

他说的轻巧,可温宜的眼睛却有些红了:“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想着他昨日陪了她整整一日,丝毫看不出端倪。而明明他自己也受伤了,可站在大夫面前,嘴里问的全是她的身体如何,温宜前两日没闻见药味,想是拖到今日才包扎的……温宜一眨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韩旭不说就是不乐意见她哭,他擦掉她脸上的泪珠:“没什么大事,就是被烫了一下。”真严重,就该像他那岳父一样当场晕倒了。

温宜觉得他丁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语气里带着哽咽:“烫一下也疼啊。”

她从那里头出来的,她能不知道里头有多热,多烫人吗。

“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吗,别担心,一点小伤而已,用不了几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