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日大早, 有人将两笔捐款分别送去了西南成安厂和永定河边的营帐,数额不算大,还有零有整, 叫人觉得好奇——
工部主事邓科才从淤泥滩里走上来, 每走一步都是泥脚印,听小吏同他汇报, 提着裤脚往里走:“是谁送来的?”
小吏回答道:“清早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捐款。”
他把匣子打开, 邓主事扫了一眼,一千多两白银, 不多甚至说得上杯水车薪,但修堤坝缺人也缺银子, 没人会嫌一千两银子多, 也没人会觉得一两银子少。他用湿帕子擦了手,又在自己身上擦干,才从里头拿出名帖。颇长一大串, 写得很详尽, 他也是京城本地人士, 对上头的一些名字还算眼熟, 知道这是京中某些富商送来的。
他接过匣子, 往帐篷里头走,掀开帘子就看到里头有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正站在桌前画图。广袖被他用襻膊束起来,露出一截精干的手臂,上头浮着隐隐的青筋, 因为环境有限的缘故,身上那件浅青色的袍子看着有些旧也脏了,可他却半点不介意。
邓主事没想到他已经起来了, 行礼唤了声:“三殿下。”
此人正是三皇子李墨。
李墨闻声回头,未语先笑了:“邓主事又下河了。”
这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眸子颜色很浅,像块琥珀似的,笑起来平易近人。
“水位又涨了。”邓主事摇摇头,随即说起捐款的事,“有零有整,也不知是谁送来的。”
“咱们还缺钱吗?”
说起钱的事,邓科颇有微词,都是赈灾,怎的成安厂得了这么多的赈灾款,他们这却连三分之一都比不上。
“咱们这堤坝不是还没塌吗。”李墨不以为意。
“也就差一点没塌了……要是塌了,南城的村子全都要淹。”邓科语气愤愤,“土料梢料都糊好几轮了,可那都是软料不扛用,刚糊上去没几天,河水冲一冲就没了,还是得上石料木料……”这事谁不知道?邓科也知自己在说废话,长叹一声,“可没钱啊。”
李墨也明白其中难处,不然他也不会在这儿改图纸了。他盯着邓科递来的捐款名帖,眸子一转:“也不是没有办法……”
邓科抬头看他——
“劳烦邓主事将这名单张贴出去,贴在城中越显眼的地方越好。”
邓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东街。
开门挂幡,韩旭才坐下没多久,前几日那位“钱老板”又来了——没用人指点,那人轻车熟路地往里进,直直站到韩旭身侧,趁他打铁的空隙,开口第一句便是:“韩大少爷不厚道。”
韩旭将手上的东西捶好定型才抬头看他,神色如常:“贵客这话从何而来?前几日买回去的花瓶不称心意?”
“铁瓶子而已,有甚可不满意的。”钱老板见他一脸没事人的模样,没甚好气地看着他,“你先同我说那瓶子是不是只值二两银子。”
“是。”韩旭应得挺痛快,没有半分二两银子东西卖了一百两的心虚。
钱老板觉得他无耻:“你白赚我九十八两。”
韩旭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就是不接茬,也没提那日自己明明同他说了他觉得值多少银子就付多少钱的事:“您想退钱?”
“退钱这事倒不急,你先告诉我剩下那九十八两银子去哪了。”
原是为了这事来的:“您不是都知道了吗。”
往成安厂和永定河送的钱就是韩旭捐的,统共四千多两银子,只不过捐的时候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而是以这些天到他铺子里花高价钱强买东西的老板们的名义。
就拿这位钱老板来说,他花一百两买了两个铁花瓶,一个一两银子,然后韩旭就把剩下的九十八两银子捐给三皇子他们修永定河。
钱老板如何说也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大老板,既要捐款,如何能只捐九十八两?虽然那榜上有人捐的比他少,可却只有他一个有零有整,寒碜人不说还丢自家脸面。
那榜贴出来之后,他立刻着人打点,又追加了四百零二两银子,凑了个五百两整,苦巴巴求着工部官老爷们把外头的告示改了,不然他回不了家。
起初钱老板还不知自己这九十八两善款的出处来历,是后来听从前去韩旭铺子里买过花瓶的老板们说,他家的花瓶其实就一两,便确定了这钱是韩旭“替”他捐出去的。
若是韩旭用自己的名义捐还好,当官的不就图那几样,钱权名色,钱老板懂的。韩旭名声不好,这么一遭,不就是想要名嘛。可用他们的名义捐款算怎么回事?先花了一百两,又追加了四百两,五百两银子花出去,这亲到底是攀上还是没攀上?
“韩大公子想做大善人,直说便是,搞这么些弯弯绕绕算怎么回事?”这钱老板是嫌他假正经,嫌他给的孝敬不够,同人合起伙来拐着弯诓他钱呢!那些当官做少爷的,都是一般的黑心肠。
韩旭没过多解释什么:“此事算我对不住您,这样,我这里有几把刀,您拿回去使,就算是我给您赔礼道歉了。”
钱老板闻言睨了他一眼——一是意外韩旭竟这么好说话,毕竟九十八两捐出去是做好事,韩旭没多挣一分钱,好名声也是他的,后头的四百两也是他自己愿意捐的。二是意外韩旭竟然知道他是用刀的。
韩旭就道:“您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怎么知道?”
“看您的手。”韩旭解释道。
当时钱老板进来同他握手的时候,韩旭挺意外的,毕竟来这里花钱的人都出身不俗,表面看着对他恭维,可心里其实瞧不太上他是打铁的。他那手刚打完铁,脏,平时没人愿意同他握手。
只有这位钱老板。
虎口和掌心上还带着茧,一看便是常年握刀习武的。
说到刀,钱老板也算半个内行了:“五百两银子能买不少刀吧。”
这便是说气话了,真论起来,韩旭只欠他九十八两银子罢,但他却道:“您要是用得上,这四百九十八两,我全换成刀给您。”
钱老板听到这里,也知道他和一般的少爷公子不一样,是个讲道理的人,也就接过了韩旭递来的刀。
他一边盯着韩旭一边挪刀出鞘,将刀抽出来时,锐利的锋芒反着天光叫他眼前一亮,紧接着身后一阵风从门外涌来,吹动他的发,发丝蹭到刀锋,顷刻就断了。钱老板的目光随即深邃起来,将那刀收入刀鞘。
勉为其难道:“行吧。”
直到人走后,从阳才从烘炉后头出来,不解道:“韩哥,咱们明明只收了他二两银子,那些钱也是他自己要捐的,为什么要赔刀给他……那刀咱可打了半个月呢。”
韩旭不答反问:“你知道那钱老板是谁吗?”
从阳站在他跟前,抬着眼看韩旭,意思是不知道。
“太平镖局的总镖头。”
从阳还是不明所以——镖头怎么了,韩哥又不是打不过他。
韩旭笑了:“过阵子你就懂了。”他搓搓从阳的后脑勺,“别担心,肉咱们还是吃得起的。”
说到这个,从阳就说:“今日出门的时候,我听嫂子和明秋姐姐说,今日要亲自下厨。”
钱老板怒气冲冲进来时,韩旭都气定神闲,可听从阳这话说的却是吓了一跳:“不干了,回家吃饭。”
回去的时候正好晚膳,明秋布了菜,瞧着是满满一大桌,韩旭洗手的时候怎么看怎么不信温宜会做菜。
以至于他坐下来后,没像往日那般吃得那么急,而是每道都尝了一口,也每尝一口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温宜:“你还会做饭?”
温宜吃饭时是很专心的,而且因为看她瘦,韩旭从不打扰她吃饭,今日这般,是真的对她会做饭这事感到意外了。
她放下了筷子,答:“自然。”
“真的假的?”韩旭又尝了一口,觉得跟平日厨房里做的味道差不多,“你再去炒两个我看看。”
温宜不理他了。
自顾自又吃了两口,可明明没有看他,却能感觉韩旭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脸上徘徊,是真的被他看得不行,说了实话:“我们这种人家出身的小姐哪里会做饭……就是下人快做好的时候,我再去握一握铲子……”
“我就说吗。”韩旭松了一口气。
温宜却觉得自己被人看扁了,想了想道:“芙蓉糕我是自己做的。”
韩旭笑着点头:“怎么想起来下厨了?”
温宜垂着眸将视线递了过去,两人的目光一撞,她就又收回来:“……从阳说你们这几日好辛苦,他拉风箱拉得胳膊都细了。”
还挺会告状,韩旭追问道:“他胳膊细了,你给我做饭做什么?”
“……将士得胜归来,将军都要宰牛烹羊,犒赏三军。”
韩旭被她这话说得心软软的:“我不是还没赢?”
“可你不是说了能行?”
“我说了你就信?”
“……”温宜凑近,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丧气话,“吃了败仗,也没关系。”
晚膳后,两人一道在院子里散步,温宜问他事情如何了。
往成安厂和永定河捐银的主意是温宜出的——韩旭同温宜说有一笔银子想捐,温宜就给他说了这两处地方,名帖也是温宜帮着写的,银子不算多,其中还有位老板的善款有零有整,叫温宜落笔的时候顿了下。
她知道这些钱都是韩旭扣下自己卖东西的成本多出来的,有零有整不奇怪,但“零”到这个份上,却是少见,于是她道:“要不我给添些银子吧。”添个二两银子。
韩旭说不用:“就这样送。”
在东街上做打铁生意,最难的是客源,因为周遭做的都是吃穿生意,对铁器的需求不大。真要论起来有什么打铁生意,那就是饭锅和厨具了。可包下整条街的后厨厨具对吴师傅来说或许是大生意,但对于一家开在东街上的铁匠铺来说,杯水车薪。
“所以你把主意打到镖局上去了。”温宜聪明,看着这个九十八两就明白了。
在南城就做市井生意,在东街就做贵价生意,卖给镖局一把刀,就能挣二十两银子。
“那你怎么保证这两个地方一定会张贴告示?保证那些钱老板一定会再去捐钱?”
韩旭抬手把落在温宜头顶的花瓣拿下来了:“因为他们缺钱。”永定河的堤坝修了那么久,就是因为缺银子,“名单里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老板,我说捐钱不过是给他们提个醒罢了,他们要是不傻,就会知道这是个来钱的法子,贴不贴出来的不是必须的,散布出去也一样,只要有名帖就会产生攀比,也不一定要是钱老板那种觉得丢人的比法,京城这么多富贵老板,一个捐了另一个自然不想落下。”
温宜看着他把花瓣拿下来,放进手心:“你还挺会做生意。”
“比不过温老板。”
温宜扬眉,却没有否认,毕竟她的那几间陪嫁铺子是东街上数一数二的挣钱:“你想同我比赛吗?”
“赢了有什么彩头?”韩旭反问道。
温宜看着厨房:“我再给你做一次饭。”
“那我认输算了。”
温宜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有点瞪的意思:“我做的不好吃?”
“好吃。”韩旭就笑了,“舍不得吃第二回 了。”
这人绝对是在取笑她。
韩旭忽然道:“听我说这些,会不会无聊。”
“不会。”温宜一怔,“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这些对于温宜来说其实都是很远的东西,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果不是嫁给他,温宜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打铁是个什么东西:“怕你觉得我无趣,好久才能叫你上心。”
傍晚有微风习习,吹着她,也吹着他的心意,温宜在他的话里看到了一些不安心,像是因为先前没有能得到她的回应:“……看不出来你这么着急。”
韩旭想着晚膳时温宜的那几句话,心里软软的,只道:“我急也不急。”
其实他并不是不安心,只是喜欢一个人就像是瓶子里装满了水,没瞧见她时风平浪静,看见她了,心意就会晃动,得到她的一点回应,便会忍不住漾出来一些,而那一点就叫做着急,想要与她更亲密。
温宜抬头看他。
韩旭也看了回去,落日的余晖就剩那么一点点了,天边不明,好像尽数都落进了她的眼底,那么好看,他语气豁然:“我们靠得这么近,怕什么来不及。”他说着,语气一顿,又道,“可就是因为近,所有又让我有点着急。”
温宜没想过会在韩旭那里听到勃勃的野心,就像没想到如今,又在他这里听到了哲理与诗意,她轻轻地问:“你在催我吗?”
可有时候,谁也不知道一瞬之间和一辈子,哪个更久一点。
“没催。”韩旭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让自己的眼睛里头也沾上一点明丽,“就是提醒。”
“提醒什么?”
他明明说的那么客气与小心翼翼,却叫温宜觉得他志在必得,与胜券握在手心。
“这里有个人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先更半章,其实还有一半,但感觉断章在这里比较合适,嘿嘿。
作者像被啃过的小红花啊
虽然写得慢,但是写得很开心
第62章
太平镖局。
这日刚好有送镖的生意, 要护送三万两银子去靴城。可明明天色晴朗,却陡有不测风云,镖师们刚护送银子出城不久, 就在山谷里遇上了劫匪。
太平镖局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镖局了, 平日山贼劫匪们瞧见是他家的镖,大多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倒是出奇。
三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一辆马车根本装不下, 所以分散在了各个马车里,每一辆马车除了马夫, 又配了两个镖师,算得上万全。
只谁都没想到青天白日的, 竟会有劫匪!车队行到山谷中间, 就听两侧山壁发出飒沓之声,掀开车帘一看,就见五个蒙面人从山头一跃而下, 立马横刀直直破开了中间的马车顶!
重压之下, 车顶和车壁四下飞散, 马夫翻身后撤滚出了十几米, 另一人被这声势震开, 独留下马车里蹲守在箱子旁的王镖师——他听见动静,立刻握刀抵挡,可对方自高处而下又奋力劈来一剑,力道之大, 犹如泰山压顶,是叫他咬牙切齿才抵挡了回去。
劫匪见一刀不成,转换攻势, 拼命挥刀对着王镖师猛击。
刀光剑影间擦出星火,在两人的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白痕,几次进攻之后,两人瞬息后撤,又在霎时间短兵相接,又是一刀!
可就是这一刀,力道之大,大得两人同时震了手,也是这一瞬,王镖师手里的刀突然从中间断开了!
断裂的刀碎成好几块,飞溅而出,叫两人不得不避之后撤。
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长痕,王镖师足尖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再一抬首,对方已经卷土重来!他握着断刀再欲还击时,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间,总镖头纵身从一旁的马车上跃起,刀锋跟着身形出鞘,在日色下抹出一道凌厉的刀锋,像是生生要把天穹割破!他瞬息之间来到王镖师面前,抬手抵住劫匪的又一记劈杀。
锋刃相割,发出刺耳的声音,也几乎是一击之间,就叫劫匪的刀崩出了豁口!
蒙面之上的那双眼睛透出惊恐,像是没料到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破绽虽小,但对习武之人来说足以,总镖师立刻调整呼吸,重新握刀劈去,他力道大,又有好刀,跃起劈下时,似有一阵狂风席卷,只一刀就把劫匪给震开了!
劫匪见不敌,用胳膊顶着刀背用力,勉强将总镖头顶了回去,他没有恋战,回身就要逃走。总镖头怎可能放过?他趁胜追击,飞身踏上车身,再借力一跃而下,在那劫匪逃跑时,将刀锋押上了他的后脖颈。
淋漓的热血喷溅而出,劫匪应声倒下,再一看,他手中的刀不知何时也已经断了。
剩下的劫匪见不敌,一声口哨传音,停下了进攻,立着刀警惕地聚在一起,纷纷往后头的山林缩了回去。见太平镖局的人没打算追击,在山林的掩护下四散逃开。
山谷之中骤然间安静下来,没人发出声音,就好像方才的激烈对决不存在一般。
总镖头还握着刀喘气,王镖师已经被人扶起来了。
“伤得如何?”
王镖师捂着心口,方才刀断时,双方攒着的力全冲他去了,面上看着是只吐了一口血,其实已经身负内伤,他如今面色惨白,说不出话了。
可那样惊险却没有丢镖,也没有死亡,算得上万幸。
总镖头看着王镖师的断刀,又看自己手上那把刀锋如漆的长刀,几经劈砍,刀锋却依然如新,明明见了血,却血不沾身,颇有见血封喉之意——眼熟得很,总镖头将它立起来打量,记起来这是韩旭送的,日光下,能隐隐看到刀柄上刻着一个“力”字……
“这刀真是害人,要是躲得再慢一些,今夜怕是要吃席了。”有人将劫匪的断刀和王镖师的断刀捡了回来,对比了一番,说道,“难怪能把咱们的刀劈断,他们这刀背比咱们宽这么多!”
有人附和道:“方才不少兄弟的刀都豁了,要是再打下去,只怕真要折进去不少兄弟……老王这刀才用了不到半年吧。”
“我的也豁了。”
“该换了。”
“是啊,万家铺子的刀越来越贵,质量却是越来越差……”
“还是镖头的刀厉害,两下就把他们劈得不敢还手。”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说话的人神色遮遮掩掩,像是在暗喻什么,总镖头提着刀看了回去,没有点破,而是道:“是该换了。”
皇上点名要韩旭去参加端午宫宴的消息传到并月堂,叫温宜意外,就连韩旭自己也意外,不知道不过是“告了个状”,怎么就这么得皇上看重。
侯爷手下的管事一大早便送了消息来,连老夫人也知道了,让人往并月堂送了好些赏赐。
温宜清点一通,觉得少了身衬身的行头,趁韩旭出门的功夫,翻箱倒柜地给他整理衣裳——跟温宜的衣裳比起来,韩旭的衣裳看起来少得可怜,几乎被挤在了衣柜的角落里。
他刚来那会儿,韩老夫人和大夫人给他送了不少衣裳,但韩旭不喜欢,觉得那些料子太金贵,他整日打铁,稍微伸个胳膊都要坏,而且他不是好靡奢的人,觉得衣裳能穿就行,不用太讲究,所以就把那些衣裳都收起来了。
要是不用见人,他喜欢穿夏布,既便宜又耐穿,若是要见,那就是棉缎,有点讲究但还是低调,颜色也多以玄黑、靛蓝、鸦青为主,可到底是宫宴,若是只穿常服,难免让人觉得不够重视。
温宜想着先把老夫人和大夫人送的那些找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便把放在衣柜顶上的大木箱子取了下来,原以为那个大箱子就是韩旭收起来的衣裳,可打开一看,却发现里头是婚服——她和韩旭的大婚那日的婚服在里头被叠的整整齐齐,就连凤冠和成婚那日戴着的耳坠子也在。
“这是你们收拾的?”温宜被婚服上头的金线晃了眼。
桃月说不是:“姑爷轻易不喜欢外人进里间,衣裳什么的,都是自个儿收拾的。”连被褥都是自己叠的。
那便是韩旭自己收拾的了。
温宜摸着婚服的料子,软滑盈手,叠得这么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温宜想着韩旭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在这里收拾婚服的画面——五大三粗的汉子,垂眸低首,还记得把流苏和坠子都摆正,应当是很珍惜吧。
夜里韩旭回来,温宜给他量尺寸,说了这事。
韩旭听着挑起眉:“就许你偷偷吃酒,不许我叠衣裳了?”
温宜用软尺圈住他的腰:“我没有偷偷。”
韩旭学她:“那我也没有。”
听他这句话,温宜手上用了点劲,似是想要把他拉过来,趁机吓他一跳,不想她手下使了劲,韩旭却没动分毫,倒是她自己被扯得往前走了几步,撞进了他的怀里。
韩旭还能不懂她的小心思,这会儿看她自投罗网,低头在她耳边笑问:“要不要脱衣裳。”
言外之意是这样量不准吧。
可他明明可以直说的,却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暧昧,这人若不是侯府的少爷,定是登徒子来的。
“……那你脱。”温宜不甘示弱。
脱衣裳这事,韩旭有什么怵的,叫脱就脱了,宽阔的胸膛和精瘦的腰在烛光照映下泛着亮光,可能是因为近来锻刀的缘故,肌肉好像又明显了些,手臂自然垂落时也能看清上头分明的青筋,绵延而下,最终在修长的手指处看不见踪迹。他好像总是火气很旺,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地向她涌来。
而且他脱完衣裳后,就直直地看着她,似是任她为所欲为,又似是想要对她做些什么。
温宜:“……”
明明叫人脱衣裳的是她,可先脸红的也是她。
温宜叫韩旭展臂,量的时候发现有些太宽了,自己伸长了也比不上,然后就让韩旭帮捏着一头,自己扯到另一头看。
韩旭问她:“……你要给我做衣裳?”
怎么说温宜手里也是有绸缎庄的人,总不会让韩旭差了行头。
“不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温宜记好尺寸,手上这头使劲扯了扯,意思是叫韩旭放开。但韩旭没放,又同她牵了一会儿才放开。
量到肩膀时,温宜在他身后偷偷比划了一下:“我才到你肩膀。”
韩旭感觉到她在身后晃呀晃的:“你刚嫁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小一点。”
“……是你太大了。”温宜还挺不服气,“那现在呢?”
“现在也小小一点。” 韩旭笑了,“不过挺好的。”
温宜重新用软尺圈住韩旭的腰,给他量腰围,因为侧着光,要稍微低头才能看清上头的数。
可当她低头,呼吸洒在他的腰腹上时,韩旭的呼吸就重了。
“为什么挺好?”
话音刚落,韩旭直接把温宜扛了起来——
“因为一下就能抱走。”
温宜一声低呼,催他:“穿衣裳。”顺便把她放下。
“脱都脱了,哪还能穿回去?”韩旭直接抱着人往净室去了,“反正还是要脱的。”
温宜挣扎道:“软尺还没放。”
“拿好了,待会儿再量点别的。”
夜色正浓,氤氲渐升,没一会儿净室里头就响起了一阵一阵的水声,哗啦落地的声响混着人声,叫人分不清到底是谁更破碎。
温宜昏过去前,只记得握着她手的人一直低声在她耳边问着:“量清楚了吗。”
翌日日上三竿才起的有两个人,两人凑在一起,一个手腕上有红痕,一个脖颈上有痕迹,像是一个模子勒出来的。
在人醒来前,韩旭拉过她白嫩的腕子亲了亲,在人出门前,温宜盯着他换了身带领子的衣裳,才把点心匣子交到韩旭的手里面。
那日温宜之所以下厨,其实是为了给韩旭做芙蓉糕的。握一握铲子什么的,真的只是心血来潮,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韩旭取笑了,又过两日温宜才把芙蓉糕给韩旭,让他带去铺子里吃。
韩旭想着这事,眉眼都是弯的,像是没想到拎出去往哪放都是端庄文秀的大小姐,私底下竟有这么多小心思。
他将芙蓉糕存在外头的柜子上,走到里间的时候,上衣已经脱光了,挂在外头刻意打的挂钩上,弯腰捡起靠墙的锤,叫上从阳干活。
不出韩旭所料,没过多久,钱老板又登门了。
来的时候韩旭正巧在打铁,听到声音没抬头,只说了句:“等一下。”
钱老板真就等了,没催,自己在铺子里头四处看看。墙上挂着几把菜刀、锄头和马蹄铁,他看了会儿,抬手将菜刀取下来。
刚一握上刀柄便知道这刀不俗,不比当初送他的刀差——这个发现让钱老板的心又定了几分,连菜刀都打得这样好的人,做的刀又怎么会差呢?
里头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停了,钱老板立刻把刀放下,往里头钻,是半点不嫌弃烘炉的火热与炭灰的呛人:“韩大少爷这是忙完了?”
韩旭吐了口浊气,将锤子丢在一旁,擦了把汗:“老板怎么来了?可是我那刀又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钱老板忙说,“那刀一点问题的都没有,太好使了,我就没见过那么好使的刀,难怪侯爷舍得让您出来开铺子。”钱老板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韩旭无声一笑,面上没有半点因为这句话而骄傲自得,像是如常:“那就好。”
他绕过钱老板,将刚打好的新刀放入缸里淬火。
也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钱老板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毕竟上次气势汹汹的人是他,这回求人买东西的也是他,他看着韩旭新打好的刀,试探道:“这刀,谁定的?”
“恒安镖局的赵镖头定的,给手下人配的。”
恒安镖局可是京中为数不多的比他们还厉害的镖局,钱老板心下一动:“多少钱一把?”
“不好说。”韩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淬好的刀拿出来,可这刀明明没有开光,却能看出纹路细密均匀,光是这么被韩旭握在手里,就能看出质量上乘!
钱老板知道规矩:“我也跟您做笔生意成吗?”
韩旭看了他一眼。
钱老板觉得有戏:“我想订一批刀,五十把,就上次您送我那样式的。”
韩旭已经没再看他了:“上次那样式的二十两。”
钱老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通,一把二十,五十把就是一千两……
韩旭像是没看出来他的犹豫,思索着道:“而且您真想要的话,怕是要先等一个月。”
“一个月?!”钱老板惊讶道,“这也太长了吧……”
韩旭把手洗干净,出来外堂,在柜子上翻出个本子,上头都是他的生意,看完后,又说了句,这回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现在定的话,先等一个月。”
意思是若是不定,怕是还有的等。
可钱老板急的就是时间,这个月,他们还有好几趟镖要送呢,可如今镖局里的刀都得换——上回在山谷里遇险的事,叫镖局里的人起了疑心,传出些风言风语说他不顾及底下人的性命,自己用好刀,给他们用差的……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互相猜忌,若是真因为这点小事生了异心,如今是外头的人捅他们一刀,等到了那时,就是自己人捅自己人了。
可一千两不是小数目……
钱老板得罪人在先,左右为难着,钱还是比脸面重要,于是腆着脸议价:“先前那些银子……”
韩旭停下了笔,看了看他,言简意赅:“那四百零二两是您自己要捐的,至于那九十八两,我不是卖给了您五把刀。”
一把二十两,感情那花瓶才是送的。
韩旭似是这会儿才看出他的犹犹豫豫,道:“您也是老主顾了,给您点算点折扣……九百八十两吧。”
九十八两和九百八十两……
明明知道这是算出来的结果,可钱老板还是觉得此人是在拐着弯的骂他,但他一想到自己镖局那点事,咬牙道:“成交。”
明明谈成了生意,可钱老板还是见天的来,不对,不是钱老板了,其实这人姓武——他像是怕韩旭故意诓他,拖他的工期,不走镖的时候就到铺子里来看看韩旭是不是真就那么忙,跟监工似的。
韩旭也确实没说谎,他手上确实还有一批生意,不过做刀的少,多是来定什么花瓶、油灯的。武镖头看着上火,觉得让韩旭做这些东西真是浪费他的手艺。
他在一旁着急上火,韩旭却没有什么急的,有时候被问得烦了,就说了句:“浪费手艺,也是排在您前面。”
武镖头是真没脾气了。
靠着在铺子四处闲看打发时间——比起东街上的其他铺子,此处可以说得上简陋。内外用一道帘子隔开,炭灰也因这道帘子没有漫出来,以至于外堂看着明亮利落,一张木桌,几张矮凳,上头摆着个水纹铁壶,杯子都倒扣着,一侧的柜子摆着些铁花瓶、铁烛台、铁香炉、另一侧的墙则用来挂铁器,处处都透着有条有理。
来得多和韩旭熟了,也觉得其实并不似外头传的——承恩侯开的这铺子就是给大少爷玩的那般,这人是真的有本事。
早催晚促,第一把样刀打出来,武镖头爱不释手,觉得韩旭打的就是比别人的要坚韧锋利些,觉得他这刀是真的有点东西,他靠在里外进出的那道门帘上:“你敢不敢说,你当初就是强买强卖。”
这是真熟了,敢这么跟韩大少爷说话。
“你把我那九十八两银子捐了,知道我是练家子,回头又送我五把刀,这是早就打上我的主意了吧。”
韩旭一声不吭,做着自己的事。
武镖头不死心,攀龙附凤的事变成了生意:“我原本可是冲着和您做朋友来的。”我和你交心,你和我玩心眼,“那些银子,我是给您的面子。”
言外之意,不是救济穷苦百姓的。
韩旭开口道·:“我的面子值几个钱?您这五百两银子花出去,如今外头告示贴着,那就是百姓的救命恩人,这样的豪杰,哪用您给我面子,我想同您做兄弟都来不及呢。”
武镖头原是不忿自己被算计了,可听到韩旭这句话却是一怔——平日花几千两银子请当官的吃酒,都不一定能见到当官的一个笑脸,如今才花了五百两,韩家的少爷就算计他,要同他做生意,还说他是豪杰,要同他做兄弟了。
当初他找上门来,也是听说了民间的闲话,说韩大少爷就是个草包,识文断字不会,就是个破打铁的,平时花几千两银子都不一定能请那些世家公子吃一顿酒,但去韩大少爷那儿,几十两银子就能同人说上话……
登门前,武镖头还说一百两银子哪能跟侯府的少爷攀上关系,捏着鼻子抱了两个花瓶回去,心里不得劲极了,唯一的好处就是不让他那对门姓彭的太得意,没想不过几日,出了捐款的事,又抛出去四百两银子。
他觉得自己被人涮了,怒上心头来找韩旭算账,可韩旭非但没有仗势欺人,还给了他几把刀,虽然是为了同他做生意。到如今,说他们已经是兄弟了。
“您还当您自己是小人物呢?如今就是在三皇子面前,您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这话一说,又叫武镖头一愣——啥!怎、怎么就和皇子攀上关系了。
韩旭睨了他一眼:“您的名字为什么会被贴出来?还不是三皇子授意。”
武镖头一颗心被高高地抛了起来,什么算计的,通通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只记得韩旭非但没看不起他们这些干打打杀杀营生的,还只用了九十八两银子把他们引荐给了皇子,这是花多少两银子,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来的事啊。
当时武镖头来只同他说自己是走货的——他们这种干走镖生意的,最重要的便是拓人脉、找靠山,也不一定非要当官的帮他们些什么,就是真遇到事了,有个名头好听好办事罢了。
好刀在前,如今又听了韩旭这几句话,武镖头心中是什么芥蒂也没了,心中对着韩旭只有佩服二字,不是对着他韩家少爷的身份,而是他的手艺、他的人品。
他抱了抱拳,真心实意道:“要是不嫌弃,往后我就斗胆称一句韩兄弟了。”
韩旭刚要应他,便是这时,身后一阵破空声传来,武镖头还没反应过来,韩旭已经从他手中拿过刀,拔刀出鞘了——
刀锋在夜色里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韩旭的刀刃迎上箭矢,从中间将箭破开了!
黑袍在暮色中翻飞,余晖泠泠地淌着,银箭刀光冷画屏,不敌他眸中那一段冷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温宜发现韩旭受伤的位置掉了痂, 一小片粉嫩的颜色露在左手掌骨上,齐齐的一排,带着点喜感。其实原先并没有全掉, 还有一些摇摇欲坠地挂着, 只是洗手的时候,又被韩旭不上心地自己用力搓掉了。
“留疤怎么办。”温宜给他擦着祛疤的膏药, 微凉的指尖在韩旭温热的手背上划着圈,分明的触感, 像是漫不经心的撩拨。
韩旭半点不在意地说:“又不是姑娘家。”
应当是傍晚的时候,突然握刀使劲, 把伤口震裂了,原本就是小伤, 就算裂开也没流血, 不痛不痒的,要不是温宜提起来,韩旭自己都没发现。
“是不是打铁的时候, 太使劲了?”
韩旭打铁的时候, 右手握锤, 左手拿钳, 说到使劲, 其实左手都不怎么动,但韩旭两只手都好使,所以温宜才问。
“算是吧。”
温宜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旭就挑眉看她,大有几分“看什么”的意思, 他没想告诉温宜那事,怕她担心,说完又怕自己说得太含糊让人起疑, 于是又说了句,“我都没注意。”
“……”温宜重新低头,给他擦药,半晌突然道,“其实看你一眼,才是诈你。”
韩旭不是那种犹豫含糊的人,要是真没注意,直接就说不知道了,不会说什么应该、算是的话,说了才叫人觉得有鬼。
韩旭空抓了抓手心,看出了她的不高兴:“傍晚的时候挡了一箭。”
他风轻云淡着,像只道是寻常。
可温宜多聪明啊,闷闷地说:“是挡了两箭吧。”
不然手上的伤,当时怎么没跟她说——温宜想起上次问他时,韩旭便有些含糊,只当时还有吕姨娘和韩识嘉的事要忙,两人各怀心思,所以都没太往心里去,怪她不够细心。
这是真不高兴了,韩旭翻过手来,捏捏她的手心,想她应该是快要到日子了,不然手怎么这么凉:“你不做青天可惜了。”
“正审你呢。”这不是小事,温宜不会让他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韩旭把她的手搓热了:“招着呢。”然后便将两次的事简单说了。
三言两语,轻易就说完了,但温宜还是觉得心惊,若是韩旭反应慢一下,还不知会如何呢:“此人手段残忍,应当不是大夫人和吕氏之流……”
毕竟两人如今都还没有必杀韩旭的理由。
韩旭看她两道细眉都皱起来了,有点苦巴巴的:“别想了。”
怎可能不想,温宜担心地说:“要不先不去铺子了?”
韩旭想着傍晚的事,觉得不至于:“最近接了武镖头的生意,他着急得很,成日的催。”
温宜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也不能劝韩旭去吴师傅那儿,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韩旭早有应对之策:“晚点我同三叔说一声,让他调点人过去。”
也只能如此了。
温宜说:“那你早点回来。”
韩旭用没有擦药的手揉了揉温宜的发顶。
因为这事,这几日温宜都有些担心,瞧见下人往院子里跑,都以为是韩旭出事了,后来明秋发现了,跟底下的人说在院子里不能跑动。
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温宜好担心惯了,以至于到了日子,韩旭抱着温宜睡觉的时候,替人捂着小腹,温宜嫌热,把他的手拨开了。
“怎么了?”
温宜悄声在他耳边:“没来。”
“为什么?”
温宜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就会这样,没事的。”
韩旭看她对此习以为常的模样,将人搂了过来,抱进怀里,手在她后背上捋着,摸到蝴蝶骨的时候,觉得她瘦得厉害。
也知道是自己让她担心了,当初韩旭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想跟她说太多——她本就是多思聪敏的人,审慎顾全很好,却也容易心气郁结,这是个金贵的病,人得一直养着,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韩旭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声音有些沉:“感觉没把你养好。”
温宜自己喜欢多想就算了,不想韩旭也跟着上火,明明遭殃的是他,他应该已经够烦了,没必要再来安慰她:“……你才养了三个月。”
其实她已经比之前长了好些肉了。
“是嫌烦吗?”毕竟如果月事不好,可能不好要孩子。
“是啊。”韩旭应道。
温宜在他怀里抬起头,虽然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就听韩旭说:“在我们村里,只有没本事的男人,媳妇才会瘦得皮包骨。”
“……我才没有皮包骨。”她早时还在家的时候也没有皮包骨,那多吓人。
韩旭知道她爱漂亮,就是故意说的,怕她今夜也睡不好觉,于是道:“是没有,一顶进去全看见了……”
只话还没说完,温宜在他怀里往上一蹿,因为靠得近,头就撞到了他的下巴,一边疼着脑袋,一边抬手捂住他的嘴巴:“睡觉,困了。”
韩旭就笑了,给人脑袋一顿搓:“做的时候说的,现在说不得?”
温宜已经闭上眼睛了。
像是怕他还要说出什么让她招架不住的话似的,温宜睡得很快,韩旭盯着她看了许久,抬手摩挲着她的面颊,心里想着很多事——
傍晚的事尚在眼前。
那时他站在里间,微抬起头,能看着院外葱郁地垂在围墙上的那棵桂树,可除了风过时的叶片轻翻,再无旁的动静。
来人是个高手。
韩旭将刀重新入鞘——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先前他手擦伤那次也是一样的情况。一道门帘之隔的里室其实是个半露天的院子,当初这样布置,是为了让烟有地方走,不想却给了旁人可趁之机——当时他还没打刀,遇险时手里没有趁手的兵器,就一把锤头。
锤头毕竟有重量,挥起来不如刀快,韩旭是用手切的,他一掌错着箭矢劈去,纵使再快,也是肉拳难敌飞箭,那箭擦着他的手背,“嗡”地一声扎进了他身后的墙上。
从那时起,韩旭便起了警惕之心,只他思来想去却想不到究竟是谁想杀他,他到京城才多久,能和谁结下这种不共戴天之仇?
难道是更早之前?
韩旭想着前尘,也想着旧事。
站在一旁的武镖头才是傻眼——他全然没想到韩旭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他也算是京中排得上名号的高手了,虽然比不上大内,但能在高手如林的京中做镖局的总镖头,除了知人善用,最重要的就是功夫。到底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没有压身的功夫,怎么保护得了自己和家人兄弟。
可就在方才,身后有冷箭突袭,他却没有察觉。可能也不算没有察觉,而是他就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埋伏!也幸亏韩旭,要是再晚上一分,他们之中有一个今夜怕是走不出这铁匠铺。
武镖头将地上被劈得一分为二的箭捡起来:“没毒……真想杀你的话,应该不会只放一支。”
确实如此。
那人若是真想杀他,多放几支不更好?连着两回了,都是只放一支。
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小子在外头得罪人了吧?”武镖头想着韩旭也是个滑头,说不定是哪个像他一样的倒霉蛋,又没有他的气度和胸怀,这才上门泄愤。
韩旭重新夹起新铁条,放进烘炉里,道:“应该不是。”
他能得罪谁?近来唯一算得上有过节的就是余氏和吕氏,这两人应当不敢杀他。
“不是你,就是你爹了。”武镖头也就是随口说说,毕竟对于他们这种江湖人来说,寻仇灭门什么的,太正常了,“侯爷这树大招风的……”
“叮叮当当”的声音微顿,韩旭垂着头眨了下眼,又重新敲了起来。
那时草叶纷飞风嘶去,有落日衔山云脚低垂。
不知是不是因为请了韩璋帮忙的缘故,这几日算得上消停,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端午也到了。
卯时正中,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前了。
韩旭替承恩侯掀车帘,跟在后面上了马车——他今日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料子厚重。这种颜色和材质的衣裳是很挑人的,若是身高不够,撑不起这样的衣裳,若是气势不足,就会被衣裳的颜色和重量压倒。
偏偏韩旭身材颀长,五官凌厉,旁人占一样都难的东西,他样样都占,穿起这衣裳,颇有几分“人靠衣装马靠鞍”之感,显得整个人模样挺阔,姿态挺拔。锦袍上金丝绣成的麒麟纹随着他的行动起伏,像是有了呼吸,在日光下活灵活现,袖口和衣摆特意做了加宽,行动时会露出朱红衬里,让他整个人不至于因为气势太足而显得沉闷。
韩益多看了他两眼:“今日收拾得很精神。”
韩旭眉宇间那股冷硬的气场散了些,似是心情很好:“温宜给裁了身新衣裳。”
这话里显而易见的炫耀意味让韩益面上多了几分笑意:“皇上知道了你在匠作之事上的进言,特意让你去赴宴,你不必过于紧张,像平常一样即可,皇上是个宽宥的人。”
其实韩旭并不担心这个,类似的话温宜也同他说过:“你那番进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皇上是严苛之人,当初就不会轻放余将军,如今也不会让你去赴宴。”
这是以赏代罚的法子。
不过多时,马车便到了北苑园林。
今日尚有朝会,待朝会结束之后才是宫宴,旭日东升之时,光禄寺奏请开宴,宣景帝恩准,百官叩谢隆恩。
按照往常,皇上应该回宫,今日却同百官一同入了席。
这是不寻常的,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寓意——此次宫宴,是宣景帝身体好转之后办的第一次宫宴,盛大隆重自不必说,为的就是让文武百官知道,圣上尚在鼎盛之时,有能力处理朝政,有体力参加宫宴,也警告各方不要在背后妄动心思。
韩旭跟着韩益一道入场的时候,备受瞩目。
能参加今日宫宴的,都是六品以上的京官,而能够携亲眷入席的,要么品阶高要么功勋卓著,京中最出色的嫡出子弟都在这里了。而韩旭虽是嫡子,却当不起出色二字,毕竟这人近来在东街上打铁的事,可是在世家门户里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是皇上钦点入席的,宣景帝在接受完百官的敬贺后,提起了他的名字。
韩旭起身,对着皇上行了大礼。
宣景帝一直在打量他。
这几日他让安留良打听了不少关于这个韩旭的事——身世离奇、喜欢打铁、与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人呢生了个剑眉星目的模样,五官深邃,一身深麦色的腱子肉,手长腿长的,块头不小,明明没有说话,给人的气场却很强,只是站在那里就叫人不容忽视,在一众世家子弟之中,扎眼得很。宣景帝也见过韩识嘉,知道韩识嘉气质出尘,可现在看见了韩旭,却觉得今日就算韩识嘉在此,也压不住韩旭的气势。安留良说他不像韩家子,韩家就没一个长他那样的。
而承恩侯当初便是因为这个儿子,推辞了科举主考的位置,后来又入宫请旨让他与温宜成亲,再到近来因为这个儿子的一句话,训斥了余锞,甚至不怕与余锞离心,还在东街上给他置办了一间铁匠铺,确实是对这个儿子偏爱非常。
“先前那事,朕听说了,怎么会想着管民匠之事?”
这事若是换作旁人,早就洋洋洒洒地从一番“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高谈阔论,说到家中长辈、老师夫子如何教诲,最后叩谢皇恩浩荡,说就是因为知道圣上心中有万民,才有底气云云。又或是他本就自民间来,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对民生之事格外关注。
这两个不论什么,都是满分答案。
可韩旭抱了抱手,只有一句:“陛下抬爱了,草民年少莽撞不懂事,不过是因为在外头被欺负了,回家和长辈告状罢,不敢自抬身价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他本就是乡野出身的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才叫人觉得奇怪,奇怪他是不是有所图谋,又或是有人唆使……倒不如表现得诚恳老实,叫人觉得值得信赖。
坐在角落里的袁明泽因为这话,抬头看了韩旭一眼。
宣景帝因为他这稚气的话,笑了起来:“你倒是谦虚。”
承恩侯起身对着宣景帝行了一礼:“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见谅。”然后又对韩旭这番话找补了一番。
“他经历如此,能有这样的心性,已是难得。”宣景帝向承恩侯摆了摆手,意思是无妨,又回头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
“回皇上,近来在读四书。”
这个年纪才读四书,确实有些晚了,这话一说,难免叫人想起他是流落在外,才被捡回来的,如此先前那么回答,也算是事出有因。
而韩旭没有功名,也没有事迹,这样的身份能参加宫宴,本就难得,京中盯着他的人不少,众人都想看看侯爷这个新儿子究竟什么品性,现下这样一听,倒觉得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没有威胁。
“你可有什么喜欢的?”
这便是又要赏他了。
韩旭还未开口,韩益先替他答了,像是怕他又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算不上有什么喜欢的,就是偶尔打些铁器,打发打发时间。”
宣景帝爽朗地笑了起来:“听说你在东街上干得很好,给人卖花瓶,装马蹄铁,朕还听说你打的那马蹄铁,很是不错。”
这便是有意打听过他了:“只是有些取巧的心思,算不上什么本事。”
“这样,朕也和你做个生意——京中养的那匹马好久没换蹄铁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皇上!”承恩侯惊讶道。
宣景帝不赞成地看着韩益,打断道:“你自己的儿子,自己都不信,怎么能成?”
承恩侯无奈摇头:“臣是怕这孩子还不成气候,给您添麻烦。”
“朕都不怕麻烦,你怕什么。”
如此,承恩侯才没说什么。
韩旭看着韩益,明明他说的没什么问题,却叫他觉得有些怪——韩益今日话多了些。在家中之时,他都没听过承恩侯说过这么多话,方才在马车里相谈也只是寥寥,可到了席上,从方才的辩解、抢答,再到如今的担忧,都像是在怕他说错话、得罪皇上一般……可明明来时,他还嘱咐他说像平常一般即可,可到头来战战兢兢的也是他。
韩旭拜谢的时候,余光看着韩益,不知他这个父亲是真的怕他出错,还是什么:“草民遵旨。”
端午在民间有“恶月恶日”的说法,需得驱邪禳灾,才能保一年的风调雨顺,万事康泰。
而射柳和射五毒靶则是宴席上最常见的助兴节目——所谓射柳,是将鸽子放进葫芦中,再用柳枝捆挂在树上,参与者需射破葫芦,令鸽子出笼飞出,以起飞的高度定胜负。所为射五毒靶,则是将五毒兽画在靶上,进行射靶,寓意驱邪,但其观赏程度,自然比不上射柳。
宣景帝像是很喜欢韩旭,听到安留良来报说场地都已经准备好了,同他道:“韩旭也一道去玩玩吧。”
韩旭原想着拒绝的——他不善射箭在京中可以说是出了名的。
只他还没开口婉拒,韩益在他身侧附和道:“去见见世面也好。”
韩旭因为这话,看了承恩侯一眼。
韩旭接过太监送来的弓箭,跟着一众世家子弟出去了。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打着。
他提着弓箭回来的时候,看见承恩侯站在宣景帝身侧摇头,笑得一脸无奈:“犬子愚钝,难登大雅之堂,唯有那一点心善算得上体面,还因此得了圣上的青眼,已是他三生有幸。”
“侯爷不必过于严苛,朕看韩旭倒是觉得有几分大智若愚的。”宣景帝满意道,“韩家家风向来如此,韩旭虽是才回来,却得侯爷看重如此,嘴上嫌着,其实心里是满意的吧。”
韩旭抛了抛那弓,视而不见。
再后面便是寻常宫宴了,大家推杯换盏,偶尔行酒令、飞花令、吟诗作对。
只这些都不是韩旭擅长的,也有人撺掇他,但因为他身边站着的是袁明泽,所以大家都捧状元郎去了。
但皇上很喜欢他,什么都要叫上他,醉意上头,又叫他起来作诗。
承恩侯依旧什么都没说。
韩旭心下了然,也没有半点羞怯,站起来抱了抱手道:“草民近日刚开始学读书,诗词什么的,暂且难登大雅之堂,硬是作对,可以是可以,只是怕待会儿说出来什么不讲究的,坏了大家的酒兴和雅兴就不好了……”韩旭转身朝着韩益拜了一拜,“儿子不争气,恐怕要劳累父亲了。”
这便又是“告状”,请父亲帮忙的意思了。
一句话,叫承恩侯在杯盏之中抬眸看他。
“父亲才学卓著,定能替陛下排忧解难。”
周遭人声鼎沸,把酒言欢,只有他们,遥遥静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宫宴本就瞩目, 任何风吹草动,宴席上不好议论,散了席面, 都会成为世家门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先余氏对皇上点名让韩旭去参加端午宫宴, 颇有微词,不懂这个乡下来的小子怎么就得了皇上的青眼, 可这日在香会听到几位贵夫人的闲言碎语,原本泛着酸的心一下就不苦了, 还怪甜的——
“再得脸面又如何?圣上不还是觉得他是个打铁的?”
“还以为会给些赏赐呢,上次给个锤子, 这次又赏他去修马蹄,这要是我家的, 我都嫌丢人。”
“听说还只读了四书, 皇上让他作对,把他急得赶紧又找侯爷帮忙去了,我长这么大, 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式的, 真是开了眼了。”
余氏放下刚选好的香料, 从隔扇的另一边出来, 装模作样地盛气凌人道:“阿旭再怎么不好, 那打铁的手艺也是皇上夸赞过的,夫人这样说话。”余氏语声慢慢,却带着几分威胁,“可是对皇上有什么不满?”
两位夫人哪想过承恩侯夫人会在, 顿时大惊失色,又哪里敢接这话,当即摆手, 表示什么都没说。
余氏心情好极了:“而且打铁怎么了?打铁也比你家天天在外头花天酒地的强。”
说小话被听见本就叫人心慌,承恩侯夫人张嘴一句藐视圣恩,第二句又提到了她们的孩子,明摆着就是知道她们是哪户人家的官太太,面上容色失尽,一边道歉,一边赶忙跑走了。
乔嬷嬷瞧着那两位夫人吓得连帕子都忘了拿,一溜烟的功夫就跑没影了,道:“夫人怎么还帮大少爷说话?”
“帮不帮的,这些人不还是一样会背后议论?”余氏掀了掀眼皮,“吓她们一下,还能白挣个好听名声。”
如今识烨和柳家的婚事就要定了,识钦的婚事归她说了算,韩旭还成了这个名声,余氏可以说是事事顺心,许是见他们日子过得有点太苦了,嘴上帮个一两句,既没有损失,还能白挣个乐子,何乐不为。
“方才选的香料都包起来,再挑一些送去温宜和吕氏那儿,也让她们沾一沾我的喜气。”
香料还没送来之前,端午宫宴还未结束的当天,消息便已经传到温宜这里了——扶光到底是温家出来的人,做事还是很机灵的。
当时温宜正在绣花呢,听到消息手上一顿:“侯爷主动让郎君参加射柳?”
“是……而且姑爷一箭没中,在宴会上大出风头……”
这个大出风头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韩旭不会射箭,或者说他不能会射箭。吕仲洋的事尚在眼前,此番他若是射中,便意味着当初春山围场的事,他是故意的了。
但叫温宜觉得奇怪的是,侯爷不应该叫韩旭射箭——吕仲洋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侯爷是知道韩旭不善射箭的……可若是明知韩旭“不会”,却还要让他上场、将他推出去,这是为什么?
皇命难违?
可如果是皇上钦点了韩旭去射箭,侯爷更应该阻止才是,因为他不仅代表了韩家,更代表了皇上,若是成绩不好,丢的不只是承恩侯府的脸,也是皇上的脸面……
是什么让侯爷不怕皇上降罪?
只能是因为侯爷就是为了让韩旭上场去丢脸的。
温宜又问:“皇上可有因为此事而生气?”
“没有……”随从摇头答道,“皇上好像还挺高兴的……”
温宜默然。
此事侯爷乐见其成,连皇上也是如此,就像是承恩侯故意给皇上看的——
温宜捏着绣棚,不知为何,想起吕姨娘和韩识嘉同她说过的那句话:老侯爷遗言,谁娶她,谁才能继承爵位。
因为这句话,温宜明白了吕氏的所作所为,认为她是在忌惮老夫人之所以让韩旭娶她,是有意让韩旭继承爵位……
只韩识嘉比吕氏多说了一句,他提醒她——重点不在她,而在爵位。
侯爷也想要把爵位留给韩旭吗?
温宜的手指掐出白色,想着韩旭回来之后,侯爷与韩旭的种种——父子两人往来不多,多是请安的时候会闲谈几句,问问身体,问问功课。
曾经他们以为是因为韩旭回侯府时已经年纪不小的缘故,早已长成了有自己固定认知的模样,而侯爷又是个冷情冷性和不苟言笑的人,于是并未过于强求两人之间有亲昵的父子情分。
这么久以来,唯一能看出侯爷爱重韩旭的地方,就只有因为匠作之事,他在东街给韩旭置办了个铺子。
可这也是叫温宜觉得奇怪的地方。毕竟此番若是换作她,这个铺子不会选在东街,开在北城更好,因为北郊有牧场,既能做差马生意又能做打猎生意。而东城繁华,地价又高,往来的都是达官贵人,最好做的是吃穿生意,铁匠铺……整个东城怕是都仅此一家。
温宜自己也是做生意的,知道不是什么铺子都适合开在最贵的地段,承恩侯府家大业大,就算侯爷不知,底下的人也该提醒,所以他若是真有心给韩旭置办铺子,该选个适合又长久的地方,如今这样,倒像是故意给人看的。
看他对韩旭的爱重,也看韩旭是个铁匠……
绣花针刺破了手指,一点殷红落在白净绣布上,恹恹地开成了一朵刺目的红梅。
温宜皱着眉,觉得对也不对:“竟是如此……”
夜色如墨浓稠,撞在成片的桦树下,透不尽半点风声。
京郊城外半里的驿馆,连微弱的烛光都熄得彻底,更深人静,一个身着黑袍斗篷的人衬着夜色敲开了其中一间厢房的门。
里头没点蜡烛,唯有月色可以做灯,它透过窗纸落进屋中,勉强叫人能看清里头端坐的人的身形。黑袍人站在门外,看清此人的容貌后,重新合上了门。
光线被吞掉大半。
模糊的月色透不进来,月光连朦胧都算不上,两人陷入黑暗之中,只剩下轮廓。
许久,厢房的主人轻拍着手开口了:“侯爷今日在宫宴上,倒是装得一手好无辜。”
闻声,承恩侯将兜帽取下,露出那张威严冷峻的面容:“若是本侯没记错,二殿下今日应该没参加宫宴。”
阴影里,二皇子李佑身形一动,那稍微上挑的丹凤眼在月光下一晃而过,带着几分冷冽:“父皇病愈后第一次主持宫宴,我这个做儿子的,怎能不关心。”
韩益看着李佑一闪而过的目光,心想宣景帝怕是看错人了,他生了这样一双眼睛,又怎可能是忠厚老实的人呢:“二殿下确实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韩益话锋一转,“便是犬子的铁匠铺,也派人去过好几回了吧。”
他说得口气轻松,语气里却是早已肯定。
韩旭没有明明白白地将自己遭人刺杀的消息告诉韩璋,只是说铺子附近不太平,请他帮忙调些官兵在附近加强巡逻。
按理说来,加强了戒备,刺杀的人应该不敢轻易再出现才是,但那人还是出现了——正如韩旭和武镖头所想的那样,前去刺杀他的人确实是高手,甚至不是厉害的江湖高手,而是来自大内,来自面前这位二皇子。那人没有再去刺杀韩旭,他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吸引韩璋……也就是承恩侯的注意。
“堂堂承恩侯府的大少爷,竟在东街上做打铁的生意,这样百闻不如一见的事,吾自然是想看一看的。”
“光明正大的路不走,偏走这些旁门左道做什么?”承恩侯目光淡然地看着他,语气一转,“也是,毕竟能想出在科举一事上动手的人,又哪里会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李佑在承恩侯这句话里,握起了拳。
韩益理了理袖袍,大有几分准备要走的意思:“殿下此番深夜约见臣,可有什么要事。”
“……确实是有一桩要事。”李佑咬紧的后槽牙一松,站起身来,“侯爷在春闱一事上如此相助,吾原以为侯爷会向我讨要什么,可等到今日,却迟迟不见侯爷开口。吾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不懂人情世故,既是要报答,又哪有等恩人先开口的道理。”
先前春闱一事刚出来时,确实疑点重重——大皇子身负皇恩,自是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若是二皇子做的又过于明显。两方或者说两党为此争论不休,就是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没有证据证明谁。
因为此事确实不是他们做的,或者说不全是他们做的。
大皇子并没有冤枉他,这个想在春闱之事上行舞弊之举的,正是二皇子。毕竟若是让李泰顺利办好此次春闱,他往后就真的再无半点机会了。
李佑当初选中的人并非韩识嘉,而是南方的一个寒门出身的举子,毕竟若是因此得罪承恩侯,那便是得不偿失——那举子背井离乡赴京赶考,在京中没有熟人,又生了个愤世嫉俗且易怒的性子,李佑当时便看上了他。
他甚至找人等在春闱放榜之后,教这个举子如何上诉,也自觉是万事俱备,却没想到杏榜一出,榜上无名之人竟是韩识嘉!
他吓了一跳,但也因此心存侥幸,毕竟破环春闱的目的已经达成,就算东窗事发,他也敢说不是他所为。
虽出了差错,但殊途同归。
京中,特别是文臣和文人学子之间快速掀起了对大皇子的攻讦,他也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进宫在父皇面前自白,以此洗脱嫌疑。
只他没想到的是李泰会追查到那些收卷官的身上,毕竟他当初就是授意了其中一名收卷官在收卷的时候打翻油灯,以此来污损考生试卷……他一边心安理得着不是自己安排的人落榜,此事与自己无关,另一边又担心那个收卷官会不会扛不住大皇子的威逼,将他供出来。
情急之下,命人将所有收卷官都杀了。毕竟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终究是百密一疏,桂娘被抓到了。
他被禁足宫中的时候,以为已经是走投无路,偏偏这时,桂娘也暴毙了!
死无对证,李泰再对着他穷追猛打便有故意栽赃陷害、甚至迫害手足之嫌。
可有嫌疑,却并不能让他解除宫禁,也消除不了他身上的嫌疑——
“侯爷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
“二殿下让人舞弊的法子有些太过拙劣。”就连欲行舞弊一事,都能叫他的门生察觉。
韩益在春闱一案中几乎处处在替这位二皇子收尾,先是将弄倒油灯的法子换成指墨糊名,又将舞弊的对象换成了韩识嘉,叫人深信不疑此次春闱有内情;后又是在大皇子离开诏狱后,派人暗杀桂娘,让她彻底不能开口,让陛下疑心大皇子是不是屈打成招,最后是设计让韩识嘉认下糊名一事——
宣景帝难道不知此事是自己的两位皇子在斗法吗?他心知肚明,可他病体刚愈,又只有这么几个儿子,不想看他们两败俱伤,也不想因此被天下人不耻和耻笑,如此李佑才能平安无事地被放出来。
禁足出来之后,李佑就感觉是承恩侯在帮他,可他行径种种,又全然一副纯臣模样——父皇忌惮他,所以他辞了春闱;余大将军手底下的人强征民匠,他又让余锞去请罪;便是韩识嘉认下糊名一事,也说是为了不让父皇为难……
李佑想信这人又不敢信这人,于是他派人去了韩旭的铁匠铺,为的是试探韩益到底是个什么居心——是真的一心为了父皇,还是真的在帮他。
如果他真的那么大义凛然,是个纯臣,父皇把他放到自己身边便是监视,可韩益若是在装“纯”,那他不介意与虎谋皮。
“侯爷说令郎只会打铁,其他的一概不通,我看未必尽然啊。”
他这话说的摸棱两可,没有提韩旭接住了刺客的箭的事,但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只要他知道承恩侯的儿子并非彻底的草包,便有了在承恩侯面前质问的底气。而且此情此景,又如何不是在以韩旭喻韩益。
被点破了身份,承恩侯面上看不出半点恼羞成怒的模样,他说得上平静,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二皇子也并非传闻中的那么宅心仁厚,不争不抢。”
两人在极深的夜色中对视,目光里带着心照不宣。
“侯爷要如何帮我?”
“如今不是本侯要帮你,而是皇上要我帮你。”
李佑在韩益的这番话里挑起眉来,如果说春闱一事是承恩侯对他的投名状,那如今他们在议的,便是往后韩家想要的位置。
可李佑能不给吗?如果没有韩益,他今日怕是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吾有一事尚且不明……”李佑看着承恩侯,“侯爷为什么会选我呢?”
“本侯只能选你。”承恩侯答得很爽快,甚至没有半点遮掩。
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大皇子背靠萧氏一族,三皇子出身民间根基薄弱,韩家想要在新朝立足,只能选他。
可不知为何,李佑始终觉得能让承恩侯不惜牺牲两个儿子的前程也要帮他,另有原因……
风不知是何时吹进来的,天边月色明明,穿过云层窗纱,透进屋里,一切都是朗照,门扉“吱呀”作响着放进一段月光,屋中堂堂,却只剩人去楼空。
韩益是在天光薄薄之时回到侯府的,他此行说得上谨慎,连侍从都没带,却不想有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他一夜——
而且还是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两人遥想对视,韩益取下帽子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帽子拿下来了。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说这句话时,韩益回想起今日宫宴上的情形,心知此人应当是那时察觉的——
正是韩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月不朗照, 日未升天。
不至清晨的早风带着薄凉,吹过人的面颊时,带着几分凌冽的寒意。
两人遥相对视, 带着清早特有的寂静。都说韩家大少爷同侯爷不够像, 但当两人站在一块儿时,便会知道那双眼睛几乎如出一辙。
朝露染青苔, 盈盈泛珠光,承恩侯向韩旭走了过去。
韩旭静静地看着他, 想起第一次来侯府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走近韩益的, 那时候韩益在想什么,他自有心绪, 所以无心去想, 但他现在或许知道了——原来他是个这样的人。
他开门见山道:“您把我接回来,就是为了这些吧。”
或许也有对亲生儿子的牵挂,但以韩益的性子来看, 就算有, 应该也是了了, 毕竟对韩识嘉, 他也并未有过心慈手软的时候。
犹记得他回侯府不过十日, 便听闻了与温宜的婚事,像是怕他会拒绝,还先一步让温家同意了,这是一定要他和温宜成婚的意思……韩益的局早在那时便已经布好了, 他甚至不需费吹灰之力,就能让每个人走到他们该走的地方。
韩旭想着自己刚回府时,从众人口中听到的话, 说侯爷为了找他,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心急如焚,如今看来,不过是这出大戏之中,无足轻重的一环罢了。
强征民匠一事,起先不过是件小事,支会余大将军一句便能解决,可韩益却借机生事,呈到皇上面前,既表了余锞的赤胆忠心,又述了侯府的矢忠不二,可谓一举两得,就连韩旭都得了一把御制的锤子,至今还陈在铺子里。
东街不是好做铁器生意的地方,但韩益还是为他置办了,一份赏赐不够,又赐了宫宴,这其中少不了韩益在推波助澜,匠作之事功德太小,不够圣上挂心,可承恩侯府的忠心又岂止在奉上?更在御下。
就像他今日在端午宫宴上说的那样,“犬子平庸,唯有那一点心善,上得了台面。”
他想要的,是皇上记住韩旭的心善吗?
宴席之前,韩旭只答了皇上一言,韩益便出列为他解释,像是怕他的“粗鄙”讨了陛下的嫌,又像是怕他说话不留心开罪圣上,可当时皇上分明没有半点因为他的话而觉得气恼,言辞间还有夸奖。到了后来,皇上让他射柳,让他作诗,韩益明知他“不会”,可到这时,韩益却成了哑巴,甚至还催促他去做——他既怕他出丑,又怕他不出丑,一面藏拙,一面又提醒众人韩旭是个粗鄙的人,从始至终,自相矛盾。
韩旭回想起他和皇上的那句话闲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虽是无奈可又拿他没有办法,不管是自谦还是什么,皇上听完却心情很好,在明知他三箭未中的情况下还在宴席上一直提起他,他便知道,韩益是在做给皇上看了——怎么才能让皇上相信韩益要把爵位传给他,是老侯爷的遗言,更是韩益表现出来的偏爱。
他像个小丑,被韩益摆布着,他让他跳梁便跳梁,让他粉墨便粉墨,韩益摆弄着他、摆弄着温宜、摆弄着韩识嘉,利用他们反复将自己的忠孝仁义与毫无野心呈在圣上面前。
一个才从民间乡野带回来的儿子利用起来,应该比利用韩识嘉,需要狠下的决心更少吧,毕竟他本就没好失去的,甚至他已经得到够多的了。
这才是韩旭昨日在宫宴上请他“帮忙”的原因,他不介意告诉韩益,他的已经察觉。
也想问,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回来,我确实别有目的。”
韩益声音低沉,像是初晨未至的霜降,他的话没有半句掩饰,似是因为目的已经达成,又或是并未将眼前的人放在眼里:“承恩侯府倚仗陛下才有了今日的荣耀,这些年的明枪暗箭遇到过不知多少,我们是想一辈子追随陛下,可陛下又能被我们追随多久。”
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韩旭自然也知道宣景帝前段时日因为病重的缘故,导致春闱迟迟不能放榜。春闱如此大事,都因此推迟了将近一个月,陛下的身子如何,可见一斑。
“你昨日开口,不过是想向我讨一个公道,可我的公道,又该向谁要?”
韩旭看着他。
“你以为先变心的是我们韩家吗?自古君心难测,若不是陛下先对韩家起了忌惮之心,我们何至于此。韩家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可如今是恩人要杀我——”韩益整理着自己的袖摆,他看着是这么的妥帖,可话语声中尽是锋利和野心,“大皇子有萧家做倚靠,登基后,势必会对韩家造成威胁,我不过是在早做打算。”
他从韩益的话中听出他早有人选,彻夜未归,怕是已经同人达成了协议:“所以您选了二皇子。”
韩益并不怕告诉他:“说出去对你没有好处。”
是啊,韩益的话说得多好听,他为的是韩家,自然也是在为他。
韩益见韩旭并不开口,便知道他是明白的,而相较于面对韩识嘉,他面对韩旭,确实有几分亏欠,许是因为他长这么大以来,自己还从未尽过当父亲的责任,又或是别的:“你今日来,不过是觉得委屈罢了,东街的铺子不喜欢?还想要什么,直说吧。”
“我不用您补偿什么。”韩旭转身,“今日来只是想告知您,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韩益看着他的背影,明明这么年轻,眼睛里却含着魄力、沉着千钧。
在韩益眼里,韩旭没有和他叫板的资格,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看不起的儿子,却敢在自己面前掷地有声,叫人知道他所言非虚-
这日有雨,从卯时便开始下了,落地沙沙。
韩旭坐在廊下,给弓换弦,温宜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他一夜未睡,但她没有劝他去睡觉,因为知道他会睡不着的。
雨声快停的时候,韩旭回头看向她,明明没有说话,但温宜知道他想叫她过去。
她过去坐在韩旭身边,袖摆挨着他的,身子也挨着,轻晃着脚。
韩旭从手上分出余光看了一眼她的鞋面,鞋尖沾了雨珠,星星点点、深深浅浅,像是梅花一样:“脏了你又嫌。”
温宜停下了,翘着脚尖给他看:“其实就是想换了。”
韩旭笑笑:“给你买新的。”
温宜又给他看袖子:“衣裳也要。”
韩旭知道她这身衣裳是新的,还是同他那件玄色织金麒麟袍一起做的,但还是说:“都买。”
“最近挣钱了吗?”
“挣不挣的,也不会少了你的脂粉钱。”
温宜看他笑了几次,但笑意都只是在眼底一闪而过,她靠着他,轻声问:“很难过吗?”
韩旭就看了她一眼:“……其实也没有。”
难过承恩侯之所以找他回来,不过是为了利用吗?
又或是难过亲生父亲没有想象中的爱自己?
他确实应该难过的,但是,好像也并没有特别的难过。一定要个真相,也不过是为了确定他们的猜测罢。
韩旭沉默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没有好处,一个位高权重、养尊处优的侯爷,为什么要放着自己已有大好前程的儿子不要,而去到穷乡僻壤把他接回来呢?韩益如今这般算计,不过是因为他在他面前不值一提,甚至不配他平等地看待。
可就连韩识嘉如此学识,也没有得到他的平等对待,他又有什么立场要求韩益高看他一眼呢。
他与韩识嘉,也不知道谁更惨一点。
应该是韩识嘉吧,毕竟迄今为止他一直在得到,而韩识嘉一直在失去。
他是个既得利益者,其实没有立场难过。
“如果没有难过,那怎么才能开心一点呢?”
一句话,令韩旭惊讶得一直看她。
她这话问得含蓄,可眼神并不无辜,这样的话对于她来说,与求欢无异。
韩旭闭上眼,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不想在不高兴的时候,和你做那些会让我觉得快乐的事。”
绕口的一句话,叫人看得出他对她的珍重,也让温宜觉得有时候他其实比自己还像个正人君子。温宜换了建议:“那……要不要出去玩?”
京城繁华,有六街灯火,游人袨服华妆。韩旭很少出来逛过,或者说这么逛过。男人逛街的方式同女子可能真的不大一样,她们总能发现很多他们没见过的漂亮景色。
琪树明霞五凤楼,万户千门气郁葱,长安的十里街灯,便是白日也璀如星河,画舫游船错落着飘行在护城河上,丝竹管乐声声,似是可见绫罗舞衣裙。
端午才过,庙会还没散干净,温宜又带着韩旭去逛了庙会。
她在面具摊上选面具,是红尾狐狸样的,又给韩旭选了个黑狼,她说要给韩旭戴上,韩旭一脸不乐意,但还是弯了腰:“谁说你才到我肩膀的。”
“我自己量的。”
“从眼睛开始量的吧。”
温宜就在面具后面笑了起来,眼尾连着面具上的红色眼影,看起来妖冶又漂亮:“那可能是我长高了。”
两人到庙里求了平安福,韩旭个子高,温宜指挥他挂到最高的地方,这样不会被人换下来,韩旭却说:“你自己挂,明年再长高就再来挂,一年一个,这样就能知道你每年长多少了。”
温宜感觉这人是在取笑他,下一瞬,韩旭突然把她掐腰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又想着是在外头,低声斥他说要下来,韩旭却在下头笑得很开心,催她:“来都来了。”
然后他们的平安福就这样系在了最高处。
这夜两人都睡得很早,韩旭把温宜挤在角落里,呼吸埋在他的颈窝,睡得很快。
温宜的手盖着他的后脑,想着下午系的那个平安福,很高也系得很漂亮,以至于走的时候,让她有些心心念念地回头看了一眼,现在闭起眼,似是还能看到那抹红色在空中鲜艳地飘着,她轻声道:“都平安。”
翌日醒来的时候,韩旭已经不在了,温宜慢吞吞地坐在榻上醒神,直到坐在妆台前,才打起来一点精神,也是梳妆时,才发现自己的耳朵上多了一对玛瑙红的耳坠子。这一看就是韩旭给她戴上了,也不知道他昨日是什么时候买的——
其实就是路过一个首饰摊子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的。很亮眼也很漂亮,一看到就让他想起了温宜戴面具时的那双眼睛,有点噬人心魄的感觉,韩旭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以至于连价钱都没问,就跟老板说要买。
是今日凌晨趁温宜睡着的时候拿出来给人戴上的。他的手糙,根本没戴过也没给人戴过这种玩意,清晨还凉快的时候,韩旭就为着研究这个小玩意和温宜的耳洞,把自己弄出了一身汗,怕自己手重,给人折腾醒了也怕给人戳痛了,花了好半天才给人戴上。
明秋听温宜问起韩旭的下落,就说:“小姐,姑爷就这样去打铁了吗?”
温宜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许我们都小看他了,他应该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其实韩旭并没有直接去铁匠铺,出门之前还去了一趟韩老夫人那里。
他难得陪祖母用早膳,韩老夫人觉得很高兴,吩咐厨房添了许多菜。
“吃不了这么多。”韩旭劝道。
韩老夫人不满意地看着他:“多什么多,就两个菜,慢慢吃就是了。”
“那我挺着急的,还有生意呢。”
她就知道韩旭不会无缘无故地来,韩老夫人默了默:“你父亲这样做,也是为了韩家,你不要怪他。”
这便是在承认这些事她都是知道的了。
韩旭只道:“立场的事,辩不出对错。”
“……那铺子你要是不喜欢,便不做了。”韩老夫人皱眉,“祖母给你另外寻地方。”
“不用了,那里挺好的,交了租金的,总要挣回来。”
“缺钱的话,就来问祖母要。”韩老夫人不希望孙子这么辛苦,“如今有没有生意?祖母找人去给你捧场……”
韩老夫人找来的人,也不过是订花瓶罢了。
“我应付得来。”韩旭笑笑,“而且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让祖母操心,那也太没出息了。”
韩老夫人一脸不认同:“这么有出息做什么?平平安安就好。”
长辈对孩子就是这样的,韩旭点头:“知道了。”
“炖的那汤,你要是着急,晚些我让人送到铺子去,你要记得吃。”
前两日因为要参加宫宴的缘故,铺子关了两日,这日韩旭才到铺子里,就听到前门有人在拍门,他支会从阳去开门,结果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他在前头叫自己,韩旭绕出来一看,好些人等在门口呢!
“韩老板,您总算来了!”
“您可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我们永兴镖局的,想跟韩老板您定三十把刀。”
“我们定四十把!”
……
捐钱一事后,来他这里买东西的“钱老板”少了不少,是都怕了捐钱的事,也有一小部分人绕着弯地上门讨说法,都被韩旭用说给武镖头的话给哄回去了。
太平镖局是来他们这定刀,只韩旭不知道的是因为韩旭卖给太平镖局的刀好,京中的几个镖局都想来他这定,还有人开始争相传起韩旭从前在南城的吴记铁匠铺同人合伙做生意的事,说他给马场打的马蹄铁很是厉害,跑了三个月还能又九成新。就连泰丰楼的掌柜也说他家酒楼的厨具都是韩老板给打的,既结实又好用,尤其是那菜刀,砍肉见骨。
其实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偏偏就是这些话,让人知道开在东街上的铁匠铺不是少爷出来闹着玩的,而是真的在踏踏实实做生意,还真的有手艺。人们想着这几日坊间传出来的韩公子把贵人们给他送的银子都捐了成安厂和永定河的消息,又知道这人是个平易近人还心善的,于是铺子一下子红火了起来。
韩旭看着外头的人,把一串马蹄铁挂出去,行,生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