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倾倾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舅父说得对,我同您确实血浓于水,若舅舅愿意信我,我自有法子帮舅舅活命。”
她从袖子中抽出一只手来,朝着王永丰勾了勾手指。
“舅舅,你且过来,我悄悄说予你听。”
王永丰早已受不了在孟府的生活,听闻此言,自然喜出望外。
小厮得了孟正山的授意,自然不可能看李倾倾与王永丰当着他们的面密谋,孟隐心中却觉得奇怪。
此前李倾倾并未对王永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此番却突然想要探亲,孟隐总觉得蹊跷,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她与孟正山所思所想完全相同,李倾倾如今被困于孟府之中,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很难翻出什么浪花来。
两个小厮刚要上前去将两人拽开,孟隐拦住了那两个小厮,她拿定了主意,定要看看李倾倾这几日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她虽然怜悯李倾倾,却并非对李倾倾没有半点提防,这些时日,李倾倾对她的温柔顺从,更像是装出来的。
孟隐自己就在京城装了数月的恭顺,又怎会看不出半点端倪?
正因如此,今日她才主动提出跟着李倾倾一起来探望王永丰。
待到王永丰将耳朵凑近李倾倾的唇,起初并没什么异样,忽然,那王永丰身子剧烈一颤,闷哼一声。
刀刃映照着屋内的炉火,照进孟隐眼中,孟隐怔了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再让那两个小厮阻止之时,已然赶不及,刀刃早已深深没入王永丰腹部。
李倾倾冷冷地斜睨着蜷缩倒地的王永丰,字字寒凉。
“舅父,倾倾自从出生起,便被送养到京郊古寺之中,你难道……忘了吗?”——
作者有话说:调整了一下状态断更了两天,这本绝对不会坑,虽然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读者了,但是很抱歉。
第56章
“叮当”一声, 那柄沾了血的短刀重重砸在地面上,清脆刺耳。
几名小厮当即两步上前,死死制住李倾倾, 但为时已晚。
李倾倾并不只是捅了王永丰那一刀, 而是整整三刀, 刀刀直逼要害而去, 王永丰哀嚎的力气都没有,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瓷片刺进了倒地的王永丰的肉中, 让他的面貌变得尤其狰狞恐怖,鲜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漫溢了满地。
变故突生,孟隐瞬间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素来沉静隐忍的李倾倾,会亲手弑杀亲舅。
早前李倾倾提议除去王永丰时,她还只当是为博取孟家信任。
方才, 她见到李倾倾要同王永丰私语时, 还难免有些寒心, 怎知下一瞬就发生了这样惊天的变故。
被压制住的李倾倾脸上却丝毫没有懊悔或是慌乱, 她的目光直直撞进孟隐眼中。
孟隐原以为会在她的眼中看见狠厉、恐惧甚至可能是狂喜。
可都没有,她那双黑眸像是死水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为什么?”孟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杀亲乃是死罪!李姑娘,你难道不知么?”
李倾倾的语气依旧淡淡:“我自然知晓。”
她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仿佛孟隐问的不是什么与她生死相关的大事,而是问她:你难道不知道今晚要吃饭么?
仿佛只要能杀了王永丰,她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这让孟隐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厮看着血泊中气息奄奄的王永丰,慌忙请示:
“小姐, 要不要请郎中施救?”
王永丰无神的双眼大睁着,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求救,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幅模样,叫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胆战心惊,更何况孟隐本就胆小,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头,才勉强定住心神。
孟隐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闹大,于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分别吩咐。
“你且先去将李姑娘送回,严加看管;你速速去偏院寻白姑娘;你,快去给王大人止血,尽量拖延性命,撑到白姑娘到来。”
说罢,她又沉声叮嘱几人严守秘密,此事绝不可外传。
她向来不擅长威胁别人,可到底是人命关天的事,几个小厮也知道兹事体大,领命匆匆退去。
几人离开后,孟隐走到门外去,吸了一口新鲜的冷气。
冷风灌入口鼻,连鼻腔和唾液都要被冻住,那股子冰寒却也洗刷掉了口鼻之中的血腥之气,这更让孟隐的头清醒了几分。
孟家确实没有必要去救王永丰的命。
但王永丰毕竟是朝廷命官,他身死的消息绝不能轻易传出去。
不多时,白芷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得齐整,便匆匆赶来,孟隐让那小厮把王永丰搬到床榻上去,便将人遣离,屋内只余他三人。
方才的小厮已经帮王永丰简单处理了伤口,至少止住了血,只是王永丰早已失了意识,气息减弱。
白芷看了王永丰身上的伤势,又为他诊了脉,片刻后,摇了摇头,只道:“我也无力回天。”
此话也在孟隐的意料之内,毕竟她见李倾倾果决的模样,本就没打算让王永丰活。
这几刀捅的极深,又伤及脏器,显然李倾倾是做了功课的,她甚至清楚自己身为女子,力气比男子小一些,没有去隔着肋骨刺心脏的位置。
也有可能是不想让王永丰死得这么轻易。
不论如何,既然李倾倾替孟家走了这一步,她只好顺水推舟。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是为了王永丰。
“此人生前贪墨大周国库,又纵容儿子欺男霸女,如今这么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只能说太便宜了他。”
白芷点头,没有开口,也是认可了孟隐的话。
孟隐印象里,但凡是她所托给白芷的病患,即便无力回天,白芷也会倾尽全力。
对于王永丰的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孟隐默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白姑娘,你且在此照料王大人,我去寻父亲商议此事。”
白芷依旧颔首。
直到离开了王永丰的卧房,孟隐才终于能将提着的心放了回去,双腿开始发软。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懈怠的时候,于是马夫备好车马,马不停蹄地朝着刺史府赶去。
彼时暮色四合,正是用晚膳之时,因着时候不早,赵河便留了孟正山和霍清晏二人一同用膳。
因此,谁都没料到,孟隐竟然会在这个时间拜访。
倒是霍清晏先开了口,他的样子看上去倒是颇为“不计前嫌”,倒让孟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不过此时到底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妹,你怎么来了?”
说着,便撂下筷子,起身将孟隐扶到身侧。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赵河招待孟正山和霍清晏的缘故,桌上的菜肴比平日要丰盛许多。
早在听见衙役通传之时,孟正山便吩咐人添了一副碗筷,此时见孟隐进来,便将盛好饭菜推到她面前。
“阿隐,既然来了,先同我们一起用膳吧。”
孟隐依言坐到霍清晏身侧。
但她一见到桌上白花花的肥肉,就想起方才王永丰被划开的腹部、满身的鲜血、以及被瓷片扎得血肉模糊的皮肤。
她后知后觉地地泛起一阵恶心,一时忍不住,竟干呕起来。
“阿妹,你、你怎么了?”
霍清晏赶紧去替她顺背,不知怎地,脸忽然涨得通红。
“那、那日你不是饮了避子汤么?莫非是药效不稳,你有了身孕?”
孟隐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霍清晏在说什么,登时又羞又恼,赶紧瞥了父亲和赵河一眼。
孟正山捏着酒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晌始终未曾开口。
赵河则呵呵笑了两声。
“哎呀,这不是大喜事吗?”
孟隐狠狠瞪了霍清晏一眼。
她二人前几日才圆房不过数日,且不说白芷开的方子从没出过问题,便是真的有了身孕,也不可能这么早便有了反应。
但霍清晏在父亲和赵河面前说这些话,叫她无地自容,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
还没等孟隐解释,霍清晏却只当孟隐还在为之前的事和自己闹脾气。
“此前都是我的错,阿妹,可白姑娘说过——”
“你休要胡说!”
她没等人说完便狠狠将霍清晏推开,此番,她是为了正事而来,自然没时间在长辈面前同霍清晏掰扯这些。
“父亲,赵大人,李姑娘她……”
孟隐一想到方才的画面,还是禁不住有些起鸡皮疙瘩,打了个寒战之后,才缓缓开口将方才的事细细告知。
话音落下,赵河几乎是立刻拍案而起:“怎会如此?!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
孟正山依旧岿然不动:“罢了,我原本也打算和刺史大人商议,趁着这个机会除了王永丰,以绝后患。”
“可是……”赵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坐回了饭桌前。
“只是,王永丰再怎么说也是李崇忝的姻亲,这折子李崇忝定会过目,无论怎么写,都难免叫那奸相生疑。”
此时,不止是孟隐,饭桌上的四个人都没了胃口,赵河口中的利害,在场之人又怎会不知。
两权相害取其轻,比起让王永丰回到京城,将闻州之事悉数告知李崇忝,还不如直接谎称王永丰已经身死。
“方才,没吓到你吧?”
霍清晏将孟隐在外面的寒风中懂得冰凉的手紧紧捂在掌心。
“若是吃不下东西,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否则等入了夜,还要更冷些。”
因为孟隐的手太冷,被那粗糙的双手紧紧熨帖住肌肤,她只觉得烫地厉害,慌乱的心却因此安定了许多。
她颔首,她确实一时半刻都不会有胃口了,此刻,看着这一桌算不得琳琅的饭食,她只觉得头昏眼花,便随霍清晏离开。
马车上,孟隐刚掀开窗子,想看向窗外,却被霍清晏按住手。
“外面凉,阿妹。”
孟隐顺从地靠进霍清晏怀中,忽然想到,霍家这一支,到霍清晏这一辈,只有霍清晏一个男丁了。
因此,他这么贴心,八成是因为,他还以为,自己腹中还怀着他的亲骨肉。
而她素来体弱,日后也未必能为他二人诞下一儿半女。
此前,花容早年落了病根,生下她之后,身子更亏空了许多,还未到四十,便与世长辞。
孟隐觉得她大抵上是自私的,并不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命。
她心知肚明,因此,甚至也曾想过,日后为霍清晏纳上一两个妾室,再过继到自己名下,也不至于叫霍家这一支绝了嗣。
凭她的本事,等到铲除奸佞,她再不需要依仗霍清晏、
可她却已经爱上他,以致于她不愿失去他,因此,即便可能要与旁的女子分享他,她也不愿轻易放手。
可,霍清晏真的因着一个孩子而对她这般上心,一想到十多年的情谊,在他心中甚至可能抵不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孟隐就难免心生难过。
也不知,他若知道这只是一场乌龙,会是什么反应。
“晏哥哥,我……”孟隐紧紧咬着唇,霍清晏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此前以你置气……都是我心胸狭隘,是我不好。”
霍清晏却抢先开了口,一个温热的浅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阿妹,你腹中的孩儿,我们还是……”
孟隐将头埋进霍清晏怀中,软着声音。
“晏哥哥,若我始终不能为霍家生下一儿半女,你会不会厌弃于我?”
第57章
霍清晏听闻此言, 立即将人紧紧搂进怀中。
“你怎会如此想?”他轻抚着孟隐的头顶,指尖擦过她的发丝,眼中的缱眷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隐将头在他怀中埋得更深了些。
毕竟闻州苦寒, 因此霍清晏身上着着极厚的冬衣, 她的声音透过棉衣传出来, 有些发闷。
“前些日子, 晏哥哥还在同我置气,今日便向我认错,对我百般迁就, 我心里实在难免要想多。”
对于霍清晏的回答,孟隐心中藏着的皆是惶恐。
在她的生命中,除了至亲,再没有谁比霍清晏更重要。
若是霍清晏明知道她身子不好,仍劝她生下这个孩子呢;
若是他真的将这个孩子的命,看得比她还重要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是霍家独子, 昔年霍家夫妇待她恩重, 她如何能因为一己私欲, 既占着霍清晏, 又不允准霍清晏为霍家绵延香火?
百年之后,她又有何颜面去见霍氏夫妇?
霍清晏久久沉默,孟隐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堵得喉头又苦又涩。
正当她想揭过这个话题时,霍清晏却突然开了口。
“阿妹,我知道你心中纠结,没有谁比母亲更疼孩子。”
霍清晏忽然将扶着孟隐的肩膀,直视孟隐的眼眸, 神情无比认真。
“只是你身子孱弱,经不起怀胎生育的损耗。万万不可拿自己的性命逞能,若你真想要个我们的孩子,也须得身子调理康健才行。”
这番话,听得孟隐的身子身子倏然一僵。
她原以为霍清晏是要劝她留下这个孩子,万万没想到,霍清晏竟然事事以她的身子为先。
孟隐缓过神后,这才轻声解释:“白芷的方子从未出错,我并未有怀有身孕。”
霍清晏半信半疑,似是唯恐孟隐欺瞒于他:“那你方才是怎么……”
孟隐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方才王永丰死状凄惨,血肉狼籍,论谁看了都难免恶心,怎会有心思用膳?”
听闻此言,霍清晏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阿妹,你的身子要紧,将养好之前,莫要再动此念。”
“嗯。”
孟隐轻轻应了一声,纵使得到了喜出望外的答案,她还是禁不住要去思虑子嗣一事。
“我这身子难以将养,性命无虞,却未必能孕育子嗣。”
她下了极大决心,咬着唇,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霍家不能无后,日后,我会为晏哥哥纳上两房妾室,绵延香火。”
这话说的大度,可任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酸涩与不情愿。
霍清晏自幼便同孟隐相识,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委屈,轻轻握住她的手,又抚过她的手臂、肩膀,最后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不会纳妾,所谓血脉宗庙,于我而言,都远不及眼前之人重要。”
语气坚定而温柔。
孟隐久在醉春楼,见惯了世间男子的虚情假意。
男人爱一个女子的时候,从不吝啬蜜语甜言,等到得到手之后便弃之如糟糠,因此,楼中的姐妹姑娘们,也都将此事看得极为通透。
这世间,唯独男人的嘴最为不可信。
就算理智一直在告诉她,霍清晏的话或许只是为了哄她开心。
可她还是禁不住羞红了脸,又忍不住恨自己实在没出息。
仅仅因为他这一句真心,她的心便已经不争气地软得一塌糊涂。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孟府门口。
霍清晏将孟隐扶上了马车,孟隐到底始终牵挂着李倾倾,便提议再去见一见她。
可霍清晏却死活不肯开口允准。
“那疯女人心性实在太过偏执,今日她敢杀王永丰,谁知一会会不会对你下手?”
孟隐深吸一口气,想到李倾倾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和杀人时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的脸,她一时竟有些无从反驳。
纵使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懂得商场中的人心,却仍然算不出李倾倾所求到底为何。
她轻轻拨开霍清晏抓着她的手。
“我必须得去见她。”
霍清晏赶紧两步上前,捉住孟隐的手腕,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的神情:“我实在不懂,为何你总要这般关心她,阿妹,无论如何,她都是李崇忝的女儿,同我们立场相悖。”
孟隐背对着霍清晏,她并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难道是因为李倾倾可怜么?
可天底下可怜的女子那般多,或许李倾倾在其中算不上多可怜,至少锦衣玉食,生活富足。
亦或只是兑现对映秋姑娘的承诺。
可正如李倾倾自己所说,就算李倾倾真死在了闻州,孟隐也完全能撇得清责任。
她沉默良久,最终咬着唇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霍清晏会认为荒谬的话。
可她还是说了。
“我信她,晏哥哥,若她真是李党的棋子,大可不必如此冒着风险杀掉王永丰。
所有人心知肚明,就算王永丰死了,以她敏感的身份,孟家依旧未必会因此信任她。
至少,她要去问问李倾倾的理由。
霍清晏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最终又松开。
“好,阿妹自小看人便准,你信她,我便信你。”
孟隐刚要为霍清晏这番言论而感动,便听得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又道:“但我要多带几人严加监视,你不能与她近身相处,避免她对你不利,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然孟隐觉得,霍清晏的提议多此一举,毕竟她此前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已经叫小厮将李倾倾房内的利器全部收缴上去。
但难得霍清晏松口,二人意见达成一致,她无心再同霍清晏争辩,便同意了霍清晏的要求。
推门而入时,李倾倾正在梳妆镜前为自己描眉。
在孟隐的印象中,自从她到了闻州,就没见过李倾倾施妆。
不知怎的,她杀了人之后,竟然反倒能冷静地施起妆来。
倒叫她身后的小厮一时没了主意,见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才总算如释重负,规矩地行了礼。
“小姐,侯爷。”
孟隐挥了挥手,先让那小厮退至一旁,径直走到梳妆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搽了脂粉的桃花面上。
见到李倾倾这幅坦然的模样,孟隐反而觉得不安。
“你如实告诉我,为何要亲手杀了王永丰?”
“我恨他。”
李倾倾轻描淡写地答道,宛若在闲话家常。
她轻轻将眉笔放到梳妆台上,拿起那张涂了朱砂的红纸,在唇上轻轻一抿。
“仅此而已。”
李倾倾其实是极艳丽的长相,李家人相貌大都平庸,甚至李昭云的姿容也最多只算得上眉清目秀。
在李家人之中,她仿佛是鸡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
尤其现在在妆容的点缀下,她的面容更显出挑。
“我知道,孟家信不过我。”
李倾倾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不知怎的,每次孟隐对上李倾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心中都难免有些发慌。
“若要赐我一死,可否为我留个全尸?”
孟隐盯着李倾倾那张艳丽的妆面,却觉得这桃花一般的少女,像是地狱里索命的鬼一般。
就好像,她的任务完成了,所以可以安心回到地狱去了。
“孟家暂时不会杀你。”
李倾倾听到这个消息,又坐回了梳妆台前。
“那就让我同你们一起回京城罢,你们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孟隐同霍清晏对视一眼。
她虽然愿意相信李倾倾,但帝党的计划容不得丝毫的偏差。
而霍清晏,摆明了完全不信任这个奸佞之女。
“此时,我会同父亲和赵大人商议。”
李倾倾听罢,对着镜子盈盈一笑,露出口中一排洁白的碎玉,无端叫人生寒。
“如此,倾倾可要……多谢姐姐信任咯。”
第58章
且说, 此前,得知了风三刀的身份,孟正山与霍清晏商议后, 决定将计就计。
于是便派了佩玉去山阳村给田老汉递了假消息, 孟正山派了霍清晏点了百八十兵卒, 奔赴山阳村为诱饵。
山阳村依三山而建, 山谷之中能藏匿上千精兵。
当日,霍清晏果然带回一批束手就擒的流匪。
严加拷问之后,果然问出了暗道的位置, 孟正山立即派人将风刀寨向外的暗道堵死。
如此又僵持半月之后,第二批粮终于到达了闻州。
风三刀最终坐不住,派人同闻州州府和谈。
孟正山却将使者遣回,只允风三刀本人亲到闻州。
又三日,风三刀终于回信,承诺单刀赴宴。
毕竟之前和风三刀交恶在先,孟隐自不会放过这个看孟正山狼狈的机会。
孟安也终于能从前线回家暂歇。
闻州的北风如刀, 时隔许久再见孟安, 只见他脸上的皮肤因为寒冷而更粗粝了不少, 柳兰馨见到之后, 心疼地直抹眼泪。
此刻,人尽坐在刺史府,静候着想。
时间被拉得很长,孟隐数着身侧灯火的跳动,瞧着灯油一点点变少。
孟正山与赵河没有开口,他们三个小辈自然不敢说什么。
屋外不知何时悄然落了雪,等到几人发现时,屋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待得久了, 几人也不禁都有些困乏。
那风三刀,想必是要失言了。
赵河将杯中大概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时候不早,要么,先在府中歇息吧。”
孟隐望了一眼门外,只见日头已经完全躲进乌云之后,外面黑压压一片,连时间都难辨。
孟正山颔首,点头同意了赵河的提议:“叨扰刺史大人了。”
赵河唤侍女上来收拾茶具,众人面色都面露疲色。
今日风三刀不曾来赴会,明日,他们便还要同这群匪寇周旋。
如今闻州的当务之急是让闻州百姓吃得上饭,如此才有能力供养军队。
但闻州的许多沃土都因为久未耕种而荒芜。
因此,孟隐曾向赵河提议,打掉风刀寨后杀鸡儆猴,对其他山寨进行招安,再讲土地分发下去,让闻州的兵卒同百姓一起垦荒。
赵河与孟正山二人商议过后,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只怕风三刀执意要拖到农忙之后。
几人照例相互道别一番,孟正山拍了拍一双儿女的肩膀:“你二人多有辛苦,早些休息。”
此时,衙役敲响了门。
“大人,风刀寨寨主风三刀求见。”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一眼,不等孟正山说话,便依次回到位置上。
赵河将官袍的领子抚平,端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让他进来吧。”
孟隐毕竟并无官身,因此位置最靠门,风三刀裹挟着风雪走进大堂内时,孟隐能清晰地看清落在他发间的白雪。
风三刀并不年轻,尤其是在昏黄的灯火下,那张脸比孟隐上次见他显得更苍老憔悴了几分。
即便如此,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扫视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孟隐脸上,微微露出了讶异之色。
“既是军政要务,姑娘一个后宅女子也在此处,是否对风某太过蔑视了些。”
孟隐本就厌憎风三刀此前的卑鄙行径,听闻此言,胸中立刻烧起了一股无名火。
虽然她自认对闻州之事,她的付出远不及前线的孟安和霍清晏。
可她既出过钱,也出过力,便是身为女子,也是有资格坐在这里,同他们一起商议军机要务的。
她立即开口对风三刀反唇相讥:“我既然能坐在这里,自然是有我的本事。”
孟隐索性向后靠到柔软的椅背之中。
“如今攻守易形,风寨主走投无路,与其关心我是男子还是女子,倒不如多替你的母国想一想。”
风三刀看样子对孟隐知道他的身世这件事毫不意外,脸上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轻哼一声:“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赵河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立即将屋内之人的注意集中到他身上。
“风寨主,你贵为一国王子,却自降身份到我大周来劫掠我大周百姓。”
平日赵河接人待物,多是宽和仁善。
如今此事涉及大周的颜面,他此刻的神情,是孟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盛国不过弹丸之地,若此事为陛下所知,不出半年,大周便能从地图上彻底将盛国抹去。”
“赵大人若是将我当做贼寇风三刀,便不该将一介草寇的所作所为扣到盛国身上。”
风三刀不卑不亢,抬眸直视着赵河的双眼,丝毫没有半分惧色。
“若赵大人想同皇子封广瑞谈论邦交大事,至少也该拿出接待使臣的礼节来。”
赵河冷哼一声:“你有错在先,本不配得到使臣的礼遇。”
孟正山接过话头,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便是如今再不能上战场,那多年磨砺出的不怒自威的锐气也是赵河身上没有的。
“封殿下,我大周泱泱大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但也愿意给贵国一个解释的机会。”
既然孟正山发了话,霍清晏抬手招来侍女:“来人,烧一壶新茶来,为封殿下倒茶。”
茶端上来之前,没有人开口。
直到侍女为风三刀斟了半壶随运粮的商队一同带来的南方的新茶,风三刀才终于开口,将此事前因娓娓道来。
盛国是从大周逃难到北边的百姓的后代建立的国度。
纵使盛国土地贫瘠,人烟稀少,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最终仍然选择在此地定居。
靠着本地盛产的松石和亚麻与大周通商,这个小国竟然也渐渐繁荣起来。
可盛国到底太依赖同闻州的通商,当闻州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之时,盛国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口粮,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风三刀本是盛国三皇子封广瑞,不忍盛国因此亡国,便从边境的森林偷渡到闻州,打算偷运些粮食回国。
出师未捷,便被野兽所伤,所幸被马建功夫妇所救。
他见山阳村百姓也缺衣少食,便索性同马建功一起做了山匪。
起初,他还愿意将劫掠的粮食分给山阳村的百姓。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偷运回盛国的粮食杯水车薪,他只好先紧着盛国百姓。
孟隐开口打断了风三刀的话。
“马氏夫妇现在何处?”
风三刀深深地看了一眼孟隐,又道:“他二人与我有恩,我不打算伤他们性命,此番,我不过是见山阳村能从闻州官府手中拿到粮食,走投无路之下,才动了这个念头。”
听闻此二人性命无虞,孟隐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许。
她又问道:“你就不怕是有来无回的鸿门宴么?”
风三刀冷笑一声:“闻州已围至风刀寨下,又将唯一一条暗道堵了个严实,我在风刀寨多苟活几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眸,再一次看向赵河,目光炯炯。
“赵大人,我此番只求一件事,闻州若能依旧为盛国供粮,盛国愿对大周俯首称臣。”
一国大事,自然不能只听风三刀的一面之词。
赵河最终将人扣在了闻州州府内。
风刀寨群龙无首,不得不向闻州归降,霍清晏和孟安依旧要率兵去攻打其他的山贼,没了风刀寨,这些小山寨不足为患。
只是,纵使盛国只有弹丸之地,扣留一国皇子到底是涉及梁国邦交的大事。
“如今闻州与盛国都为饥荒所困,可大周疆域要辽阔得多。”
孟隐奉了父亲的命令,亲自来同风刀寨谈判:“两国若是开战,盛国没有半分胜算。”
风三刀颔首:“我自然知道。”
“盛国与大周素来交好,如今闻州有了余力,自然愿意出手相助。”她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你罪无可恕,是否愿意将功抵罪?”
风三刀依旧只是颔首,仿佛看淡了生死,语气坦然:“姑娘且说需要封某做什么,但凡是封某能做的,封某万死不辞。”
纵使孟隐以前对风三刀有极大的偏见,而且风三刀犯下的罪行也并非作伪。
此事到底各有各的难处,纵使有千般万般苦衷,最终,因为风三刀,闻州不少无辜之人都成了刀下亡魂。
风三刀犯下的罪行,合该千刀万剐,她、孟家、赵河自然没资格替那些直接或是间接被风三刀杀害的百姓原谅他。
若是大周还像数十年前那般国力强盛,自然是不会将这弹丸小国放在眼里。
但如今,萧鸿懿尚在宫中,情况不明,闻州边境不能再有战火,否则若是让李崇忝察觉什么,孟家只会腹背受敌。
正因如此,他们不仅不得不留下风三刀的性命,甚至为了能和盛国联手,不得不留下此人的性命。
况且,一想到在闻州无恶不作的风三刀,在盛国,却是救了无数百姓的英雄,孟隐心中便不是滋味。
一时不知该觉得讽刺,还是替两国百姓悲哀。
她让佩玉将纸笔递到他面前,强行逼着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勉强出一抹盈盈的笑意:“还请殿下修书一封,寄到盛国去,闻州与孟家有要事相求。”
第59章
孟隐再见到马氏夫妇时, 已经是来年初春。
彼时,已经快到农忙的时节,山阳村的百姓得了闻州州府给发的种子, 个个摩拳擦掌, 只等土地化冻, 冰雪化作春水滋润土地, 再将种子播撒下去。
惠娘正给孩子喂奶,霍清晏不便入内,便同马建功和其母在外室闲谈。
惠娘穿好衣襟, 将她和马建功的孩子抱给孟隐。
是个小丫头,才出生没几日,眼睛还睁不开,皱皱巴巴的,实在算不得好看。
孟隐伸出一根手指逗弄这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小丫头虽然睁不开眼,却像是感应到什么, 粉色的小拳头死死攥住孟隐的手指, 咧开嘴笑着。
想着这小家伙是历经了千难万险才成功降生, 孟隐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爱怜来:“真是讨人欢喜。”
听见孟隐夸赞她的女儿, 惠娘笑了笑,随即又被失落之色掩过:“恩人,你们要回京去么?”
“侯爷是奉陛下之命到闻州来赈灾,如今闻州灾情暂缓,我也该随侯爷一同回京复命。”孟隐从未带过孩子,生怕不小心伤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回惠娘怀中。
“她的名字叫什么?”
惠娘腼腆地笑着,她性子向来泼辣, 这幅模样让孟隐颇为不习惯:“还没取名呢。”
大周女子,大都及笄后便嫁人生子,惠娘的年纪不算小,如今已经年近三旬,又历经千难万险,才幸得这一个女儿,马家上下将这个孩子当宝贝疙瘩一般宠着。
马家竟还未曾为这个小丫头取名,这叫孟隐颇为意外:“是还没想好么?”
惠娘满是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婴儿红润的皮肤,目光中满是初为人母的慈爱:“我原本催促建功,叫他书一封信,求您和侯爷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建功却说不好意思再多麻烦您二位,一拖再拖,这孩子到现在都没个名字。”
她顿了顿,才将恳切的目光投向孟隐:“如今二位恩人即将离开闻州,我与二位恩人此生都再难有相见的机会,恳请恩人为她赐名……也好为我二人留个念想。”
孟隐虽不算通晓四书五经,也读到过不少诗词歌赋,可此刻望着婴儿皱皱巴巴的笑颜,却总觉得那些取自诗词的名字太过空泛。
这小家伙在腹中之时便历经过生死,又从出生便见证了灾荒的终结。
如今眼巴巴地盼着她降生,所求无非只有让她平安而已。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脱口而出:“叫岁岁吧,马岁岁,岁岁平安。”
孟隐原本还担心,惠娘会觉得这个名字太随意。
却见惠娘只是一怔,随即眼角涌出一点泪意来:“好、好。就叫岁岁。”
惠娘披了件外衣,抱着孩子同孟隐一起来到外室,马建功正与霍清晏谈笑风声。
见两位女眷出门,马建功赶紧上前接过孩子,他本就比惠娘壮硕,此刻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显得有些滑稽,又莫名有几分温馨。
自从田老汉通敌一事被揭穿,官兵便将人带走下了大狱。
通敌按律该满门抄斩,但赵河仁慈,只羁押了田老汉一人,放了他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这山阳村的里正一职便落到了马建功头上。
赵河原本想让他回去做捕快,可如今他腿上未曾痊愈,虽不影响行动,但再怎么说也不似之前那般利落。
再加上母亲妻女都要人照顾,他便拒绝了赵河的好意。
眼见着天色不早,孟隐和霍清晏不便久留,便留了些些银两,几番推让,马建功只留了一半,正要离开时,却听见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响起:“惠姐姐,马大哥!”
孟隐听着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便亲自起身去开了门。
却见一个衣着单薄破烂的少女立在门口,孟隐总觉得瞧着有些眼熟,仔细回忆许久,才想起此人正是田老汉的“孙女”田双儿。
她一进门,见到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怔了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几人面前,哭得声泪俱下:“求求各位,救我一命。”
孟隐离得最近,赶忙伸手去扶田双儿,握住她的腕子,田双儿疼得瑟缩了一下,孟隐这才定睛看去。
只见那田双儿的手背和胳膊上,满是细细密密的伤痕,看样子像是被人用柳条抽打的。
她抬头,看向田双儿的领口,却见她瘦削的身子上,也尽是青紫,触目惊心。
“姑娘快先起来,地上冷,别着了凉。”
惠娘也拖着身子,同孟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
田双儿哽咽了好一会,才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她本就是田家买来的童养媳,自她的丈夫襁褓之时,便替田家带孩子。
不仅如此,她的婆婆死的早,田家上下大大小小的活计,几乎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又要伺候田老汉和公公,又要伺候年幼的丈夫。
如今田老汉被官府带走,田家笃定了是她这个外来人将霍清晏几人带到田家,才导致田老汉被官府缉拿,于是便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听到这个强盗逻辑,孟隐气得禁不住发笑。
那若不是那田老汉利欲熏心,为了蝇头小利,串通风三刀,哪里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田双儿最后又抹了一把眼泪:“我什么都会做,我可以伺候大娘和惠姐姐,我也能下地做活,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惠娘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自然看不得田双儿被这般苛待,当即便对田氏一家破口大骂起来。
可她尚在月中,哪里动得了怒,马建功赶忙去安抚:“惠娘莫要生气,那田氏一家本就不是东西,以前我们不好管他们的家务事了,如今双儿都求到咱头上了,哪有不管的道理?”
孟隐却瞧着那田双儿可怜,只要留在山阳村中,定然会马家添上不少麻烦。
无他,田氏那孙儿丢了花钱买的童养媳,又让官府抄了家,家徒四壁,十里八乡哪有姑娘再愿意嫁过去,势必要日日来骚扰马家。
她轻轻牵起田双儿的手:“双儿姑娘,你在闻州无牵无挂,不如跟我进京城去吧,佩玉那丫头比你大不了多少,正好和她做个伴。”
田双儿哽咽声停了,眼泪都停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像是不可置信般:“大人,此话当真么?”
“嗯。”
她望向霍清晏:“晏哥哥怎么看?”
始终沉默着的霍清晏这才开口,玩笑道:“这丫头瘦得骇人,更吃不了几口饭,我侯府虽算不上阔绰,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丫头。”
惠娘与马建功自然也通晓其中利害:“如此,便麻烦恩人了。”
霍清晏将闻州州府的令牌递到马建功面前:“日后,若是田家来找马家的麻烦,便拿此令牌去寻县令,县令自由定夺。”
这次,马建功没有推辞,好生用帕子将令牌包住。
辞别马家夫妇,回到孟府时已入了夜。
孟隐将田双儿安顿好,自己却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回到屋子里去,拉着霍清晏最后在闻州的孟府散心。
前段时间阴沉了好一阵子,稀稀拉拉下了些雨雪,直到今日晌午时,天上还黑压压的一片。
可现今,天空却忽然放了晴,天上月只剩一弯浅浅的牙,闪烁的繁星却反倒比以前明亮许多。
奏折早已拟好,从驿道加急送回京中,明日,他们也该上路了。
李崇忝并非蠢人,更何况王永丰一死,几乎摆明了霍清晏是要同他分庭抗礼。
这意味着,他二人回京以后的日子绝不是一帆风顺。
可是他们默契地谁也没去提这些糟心的事。
“晏哥哥,我总觉得,闻州的夜空,要比京城美上许多?”
霍清晏轻轻应了一声:“夜空确实很美。”
孟隐知道,他看的并不是夜空。
但她并不在意,盈盈一笑,一个旋身,回头望向霍清晏:“京城的天空四四方方的,我抬头只能见到鸿雁从这一头飞到那一头,却从不知他们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她自幼体弱,儿时要透过闺房的窗子望向天空,看到的只有孟府无边的院墙。
好不容易将养好身子,眼中的院墙又变成了醉春楼朱红的涂漆和深青的瓦,墙外是宫城的勾心斗角,墙内尽是风月与铜臭。
霍清晏轻轻将人搂进怀中,笑着询问:“那……阿妹想到哪去?”
“哪都想去。”孟隐习惯性地倚靠进霍清晏的怀中,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初春最后的寒意:“若说最想,应该是江州吧。”
不等霍清晏开口询问,她便自顾自地解答:“江州吧,昔年母亲便是自江州白手起家,我总想着去看看,只是以前经不起舟车劳顿,如今……”
她的话没有说完。
他们的难处并不需要说出口,可不论是为了大周还是为了流芳百世,这样的目标都太远了,遥远又空泛。
孟隐并不甘心困于后宅之中,毕生所愿,唯有卸下一身重担,亲自用双足去丈量这片土地。
她甚至不奢望霍清晏愿意陪着她,他有他的爵位要继承,她亦有她的梦想。
霍清晏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他的话,孟隐并不相信,他们早不是孩童,要顾虑的太多。
可她只是微微一笑,轻声应道:“好。”
第60章
又一年春深, 百花争妍,蝉鸣已渐渐有了复苏的势头。
大周每隔三年便会有一场春闱,最后的殿试则由大周的帝王亲自主持。
今日, 便到了殿试放榜的日子。
往年, 孟隐定要去叫人去讲那榜单撰抄一份。
即便因为李崇忝把持朝政操纵科举的缘故, 这些举人乃至于前三甲都大都是酒囊饭袋, 但到底是未来将要入朝为官的人,身为商贾,若不与朝中势力有所牵连, 在京城这样的地界寸步难行。
因此,京城的富商巨贾,大都会想方设法地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个举子为妻或为妾,尽心尽力地去辅佐他们的成龙快婿。
昔日李崇忝家道中落之时,王家便是看中的他的才学,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他。
后来李崇忝果然不负期望,一举考中状元, 连带着王家鸡犬升天。
只是, 李崇忝能在朝堂之中平步青云, 深得先帝的信任, 也免不了王家真金白银的打点。
这也是为何王永丰和王登如此招摇,甚至犯下大错,李崇忝也不过贬了王永丰一级官职的缘由。
孟隐不屑于此,可为了避免被朝中的哪位大臣“穿小鞋”,每每殿试放榜,她都不得不派人去好好巴结一番。
撰抄下的榜单在孟隐眼前缓缓展开,不出意料地,李崇忝唯一的嫡子李锦稳居榜首。
榜眼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 此前,孟隐并未听说过此人名姓。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了探花的名字上。
——王登。
孟隐猛然想起,此前王登调戏琅玉之时,便说过,他没准还能博得个进士及第。
此前李崇忝虽然也会在科举之中暗箱操作,但能中进士者,多多少少还有些真才实学。
王登是什么人,整日招猫逗狗、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
酒囊饭袋中的酒囊饭袋。
李倾倾俯身凑到孟隐身侧,随意地瞥了一眼:“他如今,倒是明目张胆。”
回到闻州之前,她和霍清晏到底被李倾倾说服。
一来,王永丰一个男子死于流匪之手尚且有情可原,李倾倾一个后宅女子、乃至于李倾倾带去的一种吓人,若是都死于流匪手中,只会让李崇忝对霍清晏徒增怀疑。
二来,他们在闻州的所作所为,也确实需要李倾倾背书。
不过,按照李倾倾的建议,她带去的那帮贴身嬷嬷和小厮都被软禁在了闻州,并未和他们一同返京。
孟隐将名单递给佩玉:“给红娘子送去吧,让她按我的吩咐,将备好的礼品送到这些人府上。”
佩玉低头领了命,双手接过名单,折好放进袖中。
她出入侯府向来容易,以她的身手,甚至无需走正门。
孟隐这才抬眸望向李倾倾,低声问道:“李崇忝是你的父亲,他的所作所为,你一早便知道?”
门外便侯着李崇忝送到侯府的新一批婢女,二人甚至不敢高声语。
李倾倾款款坐到孟隐身侧,握住孟隐的手:“姐姐,你还在怀疑我?”
孟隐摇了摇头:“既然决定要带你回京,便没有怀疑你的理由。”
李倾倾听罢,却是掩唇笑了两声:“姐姐,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未等孟隐解释什么,李倾倾便再次开口:“他并非事事都会告诉我,大多数时候,他只会告诉我我应该知道的。”
她顿了顿:“他谁也不信,便是我那位兄长——他唯一的继承人,他都未必不提防,更何况我这个从她眼皮子底下离开八年的女儿呢?”
孟隐并不了解李崇忝,但李倾倾说得不无道理。
毕竟她只是李崇忝用来联结姻亲和监视霍清晏的工具罢了。
此前,李崇忝也叫人唤了孟隐去,问了孟隐一些关于李倾倾和王永丰的话。
只是孟隐和李倾倾早已串好了供,因此并未出现破绽。
李倾倾见孟隐神色始终肃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缓缓起身,笑道:“姐姐,今日侯爷去赴了宫宴,你我二人在府中用膳也是无趣,不如去玉馔轩换换口味如何?”
孟隐仔细思考一番,左右也是无事,反倒不如出去转转,于是点了头。
从闻州带回来的田双儿如今也做了孟隐的贴身婢女,干惯了粗活的她做不好施妆挽发这样的细致活,大多数时候都是给佩玉打打下手。
好在这小丫头细心乖顺,学习能力也强,不似佩玉那般粗枝大叶,于是佩玉不在时,都是田双儿在旁侧伺候着。
李倾倾自然要带上相府拨给她的婢女,不容商量。
一行四人乘着车马,抵达玉馔轩时,正是万家升起炊烟的时候。
因着今日是放榜日,因此玉馔轩热闹非凡。
放榜日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举定要宴请好友吃酒庆祝,落榜也要点上几壶琼浆,借酒浇愁。
但孟隐知道,无论何时,这里总会有她的位置。
琅玉正将算盘拨弄地噼啪响,头也没抬地应了几声,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她动作一滞,这才缓缓抬头。
在看见孟隐的脸的那一刻,她面上便露出了欣喜之色,放下手下所有的活计,却又在看见几幅生面孔时,硬生生地将笑容收了回去,装作与孟隐并不相熟的模样:“二位夫人且随我来。”
还未及抬腿,便被人唤住脚步。
“老板,来两壶酒,再上两个招牌菜。”
来人一副书生装束,并不瘦削,形容却一副憔悴之色。
孟隐总觉得此人眼熟,却不知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琅玉却率先认出了这个男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郑先生。”
听见这个称呼,孟隐才恍然记起,数月前她来玉馔轩时,是见过此人的。
之前一直盯着她那个奇怪的书生,似乎是叫郑以,是江州松风书院的门生。
之前他们这一行人意气风发,这才几个月不见,此人竟一副疲态。
不过,具体原因,孟隐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读书人一生所求,无非是高中举人,在放榜日露出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除了落榜之外,还能有什么事?
孟隐不禁怜悯起这人来,此人既然曾经被他的同窗那般奉承,想来定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且不说有没有中举的本事,至少要比王登那样的废物强上不少,就连王登那样的才学和形貌都能高中探花郎,怎能不让人心有不忿?
琅玉同几个小厮说了几句什么,再回来时,脸上满是歉意。
“郑先生,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您恐怕要把饭食带回客栈之中。”
孟隐伏在李倾倾耳边说了些什么,李倾倾听罢,笑道:“反正我们只有两人,也用不上一整个包间,不若与人方便,请郑先生一同用膳如何?”
郑以的目光这才落在这边的两名女子身上。
他的目光只在李倾倾的脸上稍作停留,又在孟隐脸上也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孟隐的发髻上。
大周待字闺中的姑娘和已婚的女子梳的发髻不同,且不说如今孟隐已经和霍清晏圆房过,只要她嫁进侯府,即便是为妾,也要改梳妇人髻。
只是她上次见郑以,是以商人的身份,而非定远侯妾室的身份。
那郑以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只是朝着两人恭恭敬敬地作揖:“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李倾倾开了口,琅玉便又换上她那副惯常迎客的礼貌笑容:“几位请随我来。”
那个孟隐熟悉的包间布置依旧没什么变化,三人李倾倾和郑以相互谦让了一番便落了座。
落座后,许是觉得尴尬,起初三人都未曾开口,郑以时不时地看向孟隐,依旧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始终未能说出口。
直到琅玉进屋来亲自为三人倒茶,许是因为有琅玉这个熟人在场的缘故,他终于壮着胆子朝着李倾倾问道:“敢问二位都是哪家的夫人?”
到了人前,李倾倾便重新端起了她主母的气势:“我是霍侯爷的夫人,这位是花姨娘。”
孟隐听罢,朝着郑以微微行礼致意。
“花……姨娘?”那郑以先是一怔,面色有些奇怪,好半晌才恢复如初。
李倾倾知晓孟隐心中所疑,她拈起茶杯轻抿一口,朱唇轻启:“郑公子可是认得花姨娘,或是有什么难处?”
郑以这才回过神,立即矢口否认:“在下与花姨娘并不相识,只是她与在下的一位故人形貌实在相似,若有唐突还请二位夫人恕罪。”
孟隐闻言,瞬间福至心灵:“公子那位故人,是否也是姓花?”
郑以立即再次朝着孟隐揖道:“正是。”
李倾倾的目光则在孟隐和郑以脸上游移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来。
孟隐却是心神俱震。
此人竟与她的母亲相识,昔年母亲花容在江州白手起家,定然结识了不少故人。
即便是花容的亲生女儿,可花容实在忙碌,她对花容实在知之甚少,此番有幸遇见母亲的故人,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去聊上几句。
她方要追问,却听得李倾倾清了清嗓子。
她这才意识到此处尚有李崇忝的人,将话头咽了回去。
李倾倾眼中含笑,口中说出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里戳:“公子这般失魂落魄,是不是因着……科举放榜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