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孟隐和霍清晏对视一眼, 心中分别有了计划。
霍清晏立即起身,孟隐却抬手拽住他的腕子。
“你干什么去?”
“把那山贼擒回闻州监牢,严刑拷打一番, 总能问出那些贼人下山的暗道。”
孟隐摇摇头, 暗自庆幸, 此前他们为了不惊扰到村中百姓, 军队现在驻守在更远处。
这些山贼恐怕还未发现闻州官军的踪迹,否则断然不敢如此猖狂。
“依我看,不如先乔装一番, 看看这贼人打的什么算盘,况且若是此人一去不回,风三刀定然生疑。”
霍清晏沉吟片刻,轻叹一声。
“说得也是。”
田双儿为他们翻找出惠娘和马建功的衣服。
衣服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很干净。
惠娘的衣服对于孟隐来说稍微有些宽大了,但马建功的衣服霍清晏穿上去又显得有些瘦了。
反倒是佩玉穿着惠娘的旧衣,合身得很, 她转了一圈, 眼睛亮亮地询问孟隐自己现在像不像小村姑。
三人草草套上衣衫, 便跟着田双儿匆匆往村子中间的空地去。
此刻, 空地上聚了不少人,二人默默跟在村中百姓的队伍后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闻州之人的身材普遍要比京城众人高大,尤其孟隐本就是姑娘家,此时人潮这么一挡,恰好将她遮了个严实。
霍清晏的身材倒是出挑,只是因为是在后排,稍微佝偻着背脊, 便泯然众人矣。
佩玉牢牢攥着孟隐的手,自从有了前几日孟隐被掳走的教训,她半步都不敢离开孟隐。
孟隐踮起脚张望,依旧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脑袋和肩膀,不禁有些懊恼。
人群嘈杂不休,交头接耳的声音中满是恐惧与不安,连带着孟隐也不禁心头有些发慌。
有人清了清嗓子,喧闹的人群霎时寂静下来。
“我们大当家的说了:你们要是肯把官府给你们的粮食上交给风刀寨做保护费,我家大当家就把马建功和他老婆放回来,不然,便等着山寨弟兄下山强取!”
这哪里是给山阳村选择,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强抢一村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
孟隐看不见那人的面容,但此话一出,人群轰然炸开,一时,叫骂声、哭声,此起彼伏。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山阳村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上次他们运来的粮食不算多,根本经不起这般盘剥。
可她上次看见,风刀寨之中,山贼个个膘肥体壮,压根不像是缺这一口粮食的模样。
谅孟隐在商场上阅人无数,也着实猜不到这风三刀心中所想。
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霍清晏,霍清晏亦是摇头,同样不知道风三刀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至少也叫他们明晰了一件事,便是风刀寨确实是有暗道的,否则这些人如何能跑到山阳村来威胁这一村的百姓?
孟隐踮脚,示意霍清晏附耳下来,眯着眼笑着询问霍清晏还打不打算擒贼严刑拷问。
霍清晏则沉着脸摇头。
“此番他们带了十多个人来,我身上尚且带着新伤,不敢冒险,还得多谢阿妹方才拉住我,若是此番冲动,反倒要连累你和佩玉。”
孟隐不再吭声,却听有一个男声喊道。
“你们要到山阳村来取粮?”
山贼高声回应。
“十日后,风刀寨便会派人来取粮,到时候,还希望你们乖乖配合。”
人群的声音再度骚动。
孟隐只觉得耳边嗡鸣着,头痛得厉害。
霍清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孟隐能听见。
“他们若是敢来,届时我闻州便可提前将兵士在此地设伏,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待到人群散去,孟隐的头痛症才稍稍缓和一些。
“双儿,双儿!”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哑着嗓子,一声比一声急切。
田双儿先是一怔,赶忙应了一声,犹豫了只一瞬,便小跑过去,乖巧地应了一声。
“祖父。”
霍清晏和孟隐也赶紧跟在她身后。
这老者并不像田双儿那般面黄肌瘦,虽然也瘦弱,气色竟然比田双儿这个年轻姑娘还要好上一些。
老者这才注意到这三个外人,仔细辨认了好一番,面露惊讶之色。
“军爷,是您啊!不知您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
说着他便要跪,霍清晏两步上前,一只手扶住那老者。
“老人家不必多礼。”
孟隐并不认识这个老者,霍清晏在她耳畔贴心地轻声解释。
“此人是这山阳村的里正,正是一村之长。只是想不到,这田双儿竟是他的孙女。”
孟隐了然颔首,里正知晓村中诸事,若要在此设伏,势必要与他商议妥当。
只是,孟隐总隐隐担忧。
隔墙有耳,况且,这村中本就有内奸,他们的谈话,还是越少人听到越好。
她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面露亲切和善的笑容。
“这位大伯,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者听罢,面上立即露出喜色,只是孟隐总觉得这笑容有些勉强,不像是真心实意,反倒像是硬扯出来的。
他殷切地将这一行三人请回家中。
马家曾经也是富户,如今虽说家道中落,青砖瓦房却要比同村人的泥瓦房坚固一些,
即便是身为里正的田家,家中内饰陈设也要比马家简陋一些。
田老汉将三人引进室内,瞪了田双儿一眼。
“双儿,这屋子这么冷,还不去添柴?若是冻到了二位贵客,可是你能担当得起的?”
“可是那——”田双儿刚要说什么,话说道一半便被田老汉打断。
“我冷了,让你添就添,还敢跟我顶嘴?”
田双儿缩了缩脖子,到暖炉旁,熟练地为暖炉添上了柴禾,只是这柴禾半干不干,一时火没旺起来不说,反倒让屋子里起了不少呛人的烟。
一时屋内烟雾弥漫,孟隐眼睛被熏得落了泪,
田老汉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开口怒斥,唾沫星子甚至要喷田双儿满脸。
“你这妮子,这点事都做不明白!”
田双儿张了张嘴想解释,最后却只字未发,沉默地垂下头。
田老汉的语气叫孟隐觉得煞是不舒服,于是柔声劝道。
“老伯莫要动气,这也怪不得双儿妹妹。”
“听到了没,还不滚去做饭,这些日子你光是服侍那马老婆子,连自己家的活计都忘了!要饿死我们不成?”
田老汉训斥完田双儿,直接忽略了劝说他的孟隐,反倒是殷勤地向着霍清晏赔笑道。
“我这孙媳愚笨,还请军爷海涵。”
孙媳?
孟隐一怔,她还以为田双儿是田老汉的孙女。
霍清晏显然也不喜马老汉的态度,但终究是别人的家事,她和孟隐都不好说什么,只好先说起正事。
田老汉还没等到听完,冷汗便已经渗了满头。
“军爷,您抓了他们倒是好说,可那风三刀心胸狭隘,等官军一离开,他们势必要牵连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闻州自会派军队驻守山阳村,你不必担心。”
“唉……那,那也不成啊。”这田老汉脸色都白了几分,还欲再推脱,霍清晏没了耐心,正打算开口威逼利诱一番。
还未出声,便被孟隐拽住手臂。
她含笑盈盈。
“既然如此,叨扰老伯了,天色不早,我三人便不久留了,先行告辞。”
说着,孟隐便拉扯着霍清晏,离开了田家。
霍清晏虽是不解,到底也没在田家反驳孟隐。
直到回了兵士的驻扎地,才停住脚步,又怕吓到孟隐,深吸一口气,才将与其尽量放得缓和。
“阿妹,你方才为何拦着我?你要知道,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没头没脑地搜,很难找到暗道的位置。”
孟隐抬手将双指按在霍清晏的唇上,打断了霍清晏的质问。
“晏哥哥,先莫要心急嘛,且听我细细道来。”
她将自己心中所思和疑虑,尽数说予霍清晏听。
这田老汉的反应便足以让她生疑了,山阳村受匪患滋扰久矣,而且马建功和惠娘夫妇还在风三刀那贼人手里。
更何况,此前闻州州府已经给了山阳村两批粮食,不论如何,他们也该信任闻州州府才是。
无论怎么说,马建功也该是这山阳村的恩人,田老汉身为里正,对待恩人不该是这个态度,且他对马老夫人态度冷淡,对田双儿又苛责至极,处处透着蹊跷,不得不防。
孟隐说完,抬眸望向霍清晏,却见霍清晏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没做回应。
“晏哥哥愣什么神呢?”
孟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霍清晏这才回过神,耳尖泛红,轻咳一声。
“我只是忽然觉得,阿妹认真的样子真可爱。”
孟隐却蹙起眉,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霍清晏的胸膛。
“那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听了听了,阿妹的话,我自然都记在心上。”霍清晏一把捉住孟隐的手。
孟隐想抽出手,奈何霍清晏力气大,孟隐只好由着他扯着。
“那你说说,我都说了什么?”
霍清晏:“……”
孟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将自己的分析猜测复述给霍清晏听。
“这次听清了没?”
霍清晏听罢,神色重归肃穆,也难得沉思下来。
“阿妹说的有理,只是,既然无凭无据,我们也不能妄下定论。”
孟隐颔首。
“我自然知道,或许那田老汉真的只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反被山贼埋伏,闻州岂不是要为此吃大亏?”
霍清晏仰起头,远远地望向远处正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落,缓缓叹息。
“看来,还是得先回州府去,和岳父大人好生商议一番。”——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读者小天使们,这两天没更,我后面会正常恢复更新的,我忏悔
第52章
闻州的冬日, 夜晚来得极早。
冬日寒凉,霍清晏本想叫孟隐坐在自己身后,这样吹到孟隐身上的冷风也会少一些, 但孟隐担忧霍清晏后背的新伤, 便执意要坐在前面。
霍清晏拗不过, 只好应允, 将身上的毛皮大氅解开,把孟隐裹在怀里,一只手环住孟隐的腰, 另一只手扯着缰绳控马。
昨晚睡眠不足的疲乏涌上来,孟隐向后仰靠在霍清晏怀中,却死活生不出困意。
且不说马上颠簸,而且风打在脸上依旧刀割一样痛,背后却在霍清晏炙热的体温下几乎要渗出汗水,这样割裂的触觉叫她的意识格外清醒。
因为天色渐晚,看不清道路。
路渐渐空旷起来, 队伍的脚步也渐渐慢下。
霍清晏的队伍向来军纪严明, 兵士们不敢交头接耳, 天地间只剩马儿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马蹄落在地面的哒哒声。
这样的静谧, 叫孟隐的心也静下来许多,可心愈静,她便愈发忍不住要去想。
此刻在贼营之中,惠娘和马建功是否受了苛责?
兄长在风刀寨外扎营,是否在刺骨的寒风中搓着冻僵的手,算着归家的日期?
她仰着头望天,呼出的白气结成白雾,又在她睫羽前逐渐消散。
天穹下星光闪烁, 月亮却只有一个弯弯的牙。
归家……他们何时能归乡呢?
“晏哥哥,你说,仅仅是一窝贼寇,便将我们耍得团团转,李崇忝这种国贼,要何时才能伏诛。”
霍清晏没有回答,但孟隐能感觉出,他搂着自己的手臂更紧了。
其实孟隐并未期待霍清晏的回答。
他们都不能未卜先知,毅然榻上这条救国之路前,没人能预料到结局是成是败。
成王败寇,若是成功,他们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是失败,他们便是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霍清晏给不了她承诺,萧鸿懿也不能,什么承诺都显得无力至极。
他察觉出了她情绪的低迷,轻轻笑了两声,将下巴搭在孟隐的肩头。
“阿妹,总不能一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孟隐侧过头,天色很暗,即便这么近的距离,她也看不清晰霍清晏的面容,只能望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
大抵上是因为情人眼里出潘安,即便只能看到深深的漆黑的影,她也不禁有些愣神,好半晌,才释然地呼出一口浊气。
“说得也是。”
霍清晏却忽然侧过头,在孟隐的唇上印下一个吻,炽热的呼吸交融,干燥的唇被濡湿。
她怔了一下,随即将霍清晏推开。
“先看路。”
孟隐垂眸,声音更低了。
“再说,后面那么多人,都看着呢,我们……。”
霍清晏的大手紧紧扣住孟隐的腰腹。
“那又如何,等到李党伏诛,一切尘埃落定,我便要所有人都知道,阿妹是我唯一的妻。”
“嗯。”孟隐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期待李党伏诛的原因有很多。
比如,要叫孟家洗脱罪名,叫奸佞伏诛。
再者,向陛下请命,解了醉春楼女子的娼籍,叫她们日后还能清清白白地生活或嫁人。
还有,便是叫奸佞不再为祸人间、百姓安居乐业。
而今,这个愿景中,又添了一笔儿女私情,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却暖意融融。
*
孟隐原以为,此时已是深更,父亲该歇下了,二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明日晨起再将今日之事悉数告知孟正山。
霍清晏原本打算送她回房,孟隐却不肯依。
两人因此在院子里拉拉扯扯,同儿时一般嬉笑打闹,进了庭院之中,才发现孟正山的房间正亮着灯。
孟隐还未来得及将扯在霍清晏身上的手收回,霍清晏的手也还搭在孟隐腰间,便见孟正山提着灯推门而出,衣衫周正,连头发都丝毫未乱,显然一直在侯着二人归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脸臊得通红,几乎是立刻将手收回,垂下头。
孟隐局促地攥着衣角。
意料之外的是,想象中的训斥并未落下,孟正山看见他二人颇有精神的模样,只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
“时候不早,你二人早些歇息吧。”
孟隐这才后知后觉,孟正山未曾就寝,竟不是担心什么军机要务,而是他二人的安危。
又联想到今日所见,田双儿的处境,她一时鼻头有些发酸,小跑过去,抱住孟正山的手臂,亲昵地撒娇。
“爹爹也要早些歇息。”
她并非圣人,虽不愿幸灾乐祸,却还是忍不住庆幸。
庆幸生母为她选了一个极好的家庭。
她也并非无情之人,正因如此,她便愈发哀怜起田双儿那样的女子。
因为到底羞于在父亲面前提出和霍清晏同床共枕,孟隐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了自己的卧房。
虽然只在霍清晏怀中度过了一晚,但枕边忽然没了那温暖的胸膛,孟隐总觉得空落落的。
好在倦意很快便席卷上来,裹挟着她的意识缓缓陷入深眠。
纵使疲倦,孟隐心中始终惦念着山阳村一事,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这个时辰也不好去搅扰父亲,孟隐心中揣着事,又实在在闺房之中闷不住。
今日天气转暖,她一时兴起,便叫佩玉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散步。
只是天亮得彻底,空气中还泛着薄薄的晨雾。
一片迷蒙中,她看见前方亮着温暖的光,便不由得朝着光源方向而去。
等挨近那光源时,她才发现,这竟是李倾倾的房间。
只有这间厢房窗子透出隐隐的烛光,其余的房间皆是一片漆黑。
反正闲来无事,倒不如找李倾倾闲聊一番,这般想着,孟隐便叫佩玉叩门。
门开得很快,见到来人是孟隐,李倾倾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但还是侧开身子,放孟隐主仆二人进屋。
她此刻虽然算不上蓬头垢面,但一袭乌发乱糟糟却披散在肩头。
“孟姑娘可有要事?”李倾倾并没有闲情逸致和孟隐客气,直接扯了把椅子坐回书案边。
自从孟隐坦白身份,她便不再称呼她为姐姐,要么尊称一声孟姑娘、要么便是直呼其名。
她从前的热络,想来也都是强装出来的。
孟隐扫了一眼书案,左面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书案上摊开的书。
书案的右侧堆着厚厚一摞线装书,皆是一些坊间流传的闲书,不是风花雪月,便是些灵异志怪。
她原本觉得,李倾倾是那般一本正经的大家闺秀,怎知她竟然也会看这些东西,忍不住开口询问。
“李姑娘闲暇甚多,为何偏要清晨挑灯。”
李倾倾素手拈起书页,轻轻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答道。
“死后自会长眠。”
孟隐被李倾倾这么一噎,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倾倾却不管孟隐面上的尴尬,语气幽幽。
“我同你们不同,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供挥霍,自从被圈在此地,我的命便看到了头,只可惜,我还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我不想杀你。”孟隐一字一句的解释,可她自己听上去,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这般大事,并非她想不想可以决定,要父亲、赵刺、兄长和霍清晏他们一起决断才是。
而她,她能做的,无非是劝一劝他们罢了。
可如果李倾倾真是李崇忝的人,后果她承担不起,他们都承担不起。
只听李倾倾嗤笑了一声。
“你的怜悯对我来说毫无用途,孟隐。不过,我倒要感谢孟家,不但替我完成夙愿,还叫我终于能身为我自己活上几个月。”
她的指尖停在书页中的墨字间,良久,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不必自责,这些于我而言,也是解脱。”
孟隐从前便看不懂李倾倾,自从到了闻州,李倾倾总爱和她打这些哑谜,她便更看不透这个女子了。
从这个角度,她忽然发现,李倾倾的后颈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半掌大小,只是之前始终被衣领遮着,孟隐从未看真切过。
她不想再和李倾倾谈论这些,便也扯了把椅子坐在李倾倾身侧。
“映秋姑娘还想再见你一面,她不相信你会将她发卖打杀。”
“……”
李倾倾没有回答,屋内只能听见她翻书的沙沙声。
孟隐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般憎恶李崇忝,他是你的生父,便是幼时曾经为了你的兄长苛责于你,也不至于叫你恨不得和他以命换命。”
李倾倾翻书的动作总算停住,她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侧头,斜睨着孟隐。
“你想知道?”
孟隐无心计较李倾倾这般嚣张的态度,慌忙点头。
“当然。”
李倾倾深吸一口气,她抬头,望着屋内漆黑的穹顶,始终没说出一个字。
孟隐始终盯着书页上的文字,等待李倾倾开口,可半晌未听到李倾倾开口,孟隐心中生疑,这才抬眸望向李倾倾的脸。
这才看见,李倾倾那张桃花面上早落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衬衣的衣领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与李倾倾是敌非友,可是,大概因为李倾倾昔日待她到底不薄,孟隐看见她落泪只觉得心中酸楚,一时竟忘了她二人立场不同,仓皇从怀中摸出贴身的帕子,递给李倾倾。
“对不起,李姑娘。若是你不愿说,就算了罢……”
李倾倾沉吟良久,一滴映着灯火的泪水落下,晃得孟隐甚至觉得刺眼。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孟隐递给她的那方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不必心急,姐姐,在我死之前,会将我的过往悉数告知于你……如此,这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我。”
第53章
纵使立场不同, 孟隐瞧着李倾倾终日消沉、心生死志,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理,随手拿起架子上的衣服, 一股脑地塞进李倾倾的怀中。
又抓着李倾倾的手腕, 将她从椅子上拽起。
“既然你笃定这是你命中最后的时日, 怎可憋闷在这一隅天地之中?”
李倾倾抱着怀中的衣服, 眼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
“不是你们孟家将我禁足在此?”
孟隐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将李倾倾手中的衣服夺过, 亲自披到她身上。
李倾倾将手按在孟隐手上,婉拒了她的照料,自己用木簪将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罢了罢了,既然得了姐姐的首肯,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再次回到庭院之中时,雾霭已然散去,和煦的日光倾洒下来, 非但不刺目, 反而暖暖地落在在二人身上。
李倾倾用手遮住眉眼, 望向天空, 一阵出神。
孟家其实并未完全禁止李倾倾离开闺房,只是严令禁止她离开孟府而已。
但李倾倾非必要绝不出门,自甘幽居。
她半年以前尚且健康红润的肤色,已经因为久久接触不到阳光显得有些苍白。
此刻,孟隐瞧着阳光映在李倾倾的脸上,她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心中不禁欢喜。
孟隐自幼体弱,出生时被断言活不足月, 满月后又被断言活不足岁,再往后,大夫又说她很难活到三岁……
在最懵懂无知的年纪,她半截身子就已经进了鬼门关,还未及笄,又失去了自己的生母。
一路从鬼门关中挣扎下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可贵,最渴望的,唯有活着。
因此,她最见不得别人自暴自弃,甚至寻死觅活。
当初对映秋如此,如今对李倾倾亦是如此。
“若不是李崇忝,我们本有机会成为真正的朋友。”孟隐轻轻握住李倾倾没有什么温度的手。
“而不是敌人、亦或是情敌。”
李倾倾被握住的指尖轻轻一颤,她回握住孟隐的手,闭上眼,牵强地扯起嘴角。
“朋友的话,现在,也不算晚。”
难得一同散心,孟隐伸手主动去挽住李倾倾的手臂,李倾倾也并未推脱。
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那些不愉快的话题,而是聊戏文闲话、聊锦缎上的绣样。
仿佛她们只是一对寻常的闺中密友。
直到撞见刚洗漱完毕、推门而出的霍清晏。
三人骤然碰面,一时面面相觑。
霍清晏盯着二人相挽的手上,脸色却颇有些阴沉。
孟隐正暗自思忖他不高兴的理由,他便两步走到孟隐身侧,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她这才想起,霍清晏对李倾倾素来心存戒备。
纵使大婚后那段时日,他们三人的生活还算得上平稳和谐,霍清晏对李倾倾的敌意却未尝消减。
她刚要开口替李倾倾打圆场,却听见霍清晏先开了口,颇有些阴阳怪气……
“怎么才一晚不见,阿妹便和李姑娘这般熟络了?”
“方才——”
孟隐的解释依旧未能出口,又被李倾倾径直打断。
或许是远离京城,她彻底不再约束自我收敛锋芒,言辞更加直接,讽刺的话更加直截了当。
“侯爷连孟姑娘的私交都要约束么?”她亲昵地将孟隐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姐姐,这样小肚鸡肠的男子可万万嫁不得,今日不准许你结交女伴,来日你真做了侯夫人,怕是要给你禁足在侯府中,半步都不许出门,还要打着为你好的名义。”
“本侯绝非此意!”霍清晏气急,他到底身形要比李倾倾占优,越过孟隐居高临下地俯视李倾倾。
“李姑娘空口白牙,何故平白污蔑于本侯。”
李倾倾非但没有被霍清晏这唬人的气势吓到,甚至连眼神都不愿意多分给霍清晏一个。
“我何曾污蔑于侯爷?方才阴着脸的人,不是侯爷您还能是谁?”
这两人互相看不顺眼,恐怕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只是往日要么碍于身份礼法、要么便是没有相见的机会,才一直相安无事。
今日反倒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们吵架的机会。
眼见着这两人有越吵越激烈、越吵越忘我的气势,甚至要将孟隐挤到后面去。
“够了!”
孟隐被这两人吵得头疼,忍无可忍,一左一右将两人推开。
见孟隐发了脾气,两人这才噤了声。
霍清晏立即向孟隐低头,软着语气赔了不是。
“阿妹,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只是此人心术实在不正。”
“我不过是个外人,既然侯爷如此笃定,倾倾百口莫辩。”
李倾倾抱着臂,偷偷瞧了一眼孟隐,侧过脸,以袖掩面抹着眼泪。
“倾倾在这世间本就无所依靠,所幸能得孟姐姐垂怜,是真心感激姐姐的,侯爷怎的能这样揣度于我。”
孟隐到底心疼李倾倾一个孤女,要平白被霍清晏苛责污蔑,于是狠狠剜了霍清晏一眼,重新挽住李倾倾的手臂。
“晏哥哥,你这是做什么?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平白刁难于姑娘家,李姑娘在闻州无依无靠已经够可怜了。”
“她……!”霍清晏还想争辩,最终只愤愤地哼了一声,不再作声。
自那之后,二人一路无话,气氛尴尬至极。
三人不知不觉便行至孟府大门。
孟隐总觉得别扭,又感觉霍清晏是真的生了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做错什么,拉不下面子低头。
本就是霍清晏一见面便阴沉着脸质问起她,凭什么她要道歉,也死活不肯开口。
而霍清晏,显然也没有低头的意思。
尤其是李倾倾还紧紧抱着孟隐的手臂,时不时向她拱火,反倒叫孟隐看霍清晏愈发不顺眼起来。
正僵持间,一个小厮匆匆从门外向大堂奔去。
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下,二人都像是遇到了救星一般,不约而同地将那小厮拦住。
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孟隐却觉得他今日颇有几分故作威严的意思,偷偷撇了撇嘴。
“何事如此匆忙?”
“回侯爷的话,赵河赵大人正候在门外呢,小人得先去禀报老爷。”
他二人这才意识到,此番拌嘴又闹了别扭,竟差点耽误了正事。
昨日山阳村所见所闻还未曾向父亲回报,此刻也算是赶了个巧。
不过,刺史府距离孟府并不算远,往日商议什么军机或是要务,都是孟正山亲往刺史府,少有赵河来拜访孟正山的时候。
今日,要么是有什么私事要谈,要么便是有要务。
放了那小厮离开后,二人也算暂时和解,毕竟再怎么斗气,也没理由误了正事。
以及,孟隐实在好奇,赵河这个时辰匆匆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李倾倾却是拽住了孟隐的袖子,不肯离去。
“孟姑娘可否准许我去见一见舅父?”
孟隐自然不会轻易应允,李倾倾见她沉默,浅笑吟吟。
“姐姐若还不信我,可以吩咐着旁人盯着我,我绝不轻举妄动。”
孟隐自知自己心软,实在狠不下心去拒绝,便开口温声安抚。
“此时我做不了主,还需和父亲商议一番。”
李倾倾听罢,放开了扯着孟隐袖子的手,轻声道。
“多谢姐姐了。”
孟隐有些心虚,便随着霍清晏一同进了正堂。
二人刚落座没多久,赵河便推门进了屋,随后整理好衣冠的孟正山也缓步落座。
几人互相见了礼,又寒暄一番后,才按照身份次序依次落座。
孟正山向来不算有耐心的性子,不愿多绕弯子,开门见山。
“赵大人今日亲至,定有要事相告。”
赵河收起脸上的笑容,孟隐悄悄抬眸,瞥见赵河眼下似有一片乌青。
看上去,他昨日可能彻夜未眠。
赵河却没有直接回答孟正山的问题,而是先转头看向下首的孟隐。
“二小姐应该也知道,大周北面毗邻盛国,正与闻州接壤。”
孟隐点点头,她此前为解闻州之困,苦心钻研了一段时间,对盛国多多少少有点了解。
这盛国是个小国,人烟稀少,国土充其量也就比大周的一个州大上一点。
因着气候寒冷,盛国的粮食同样匮乏,但盛产翡翠松石和麻布,并以此以与大周通商。
此前大周与盛国向来交好,反倒是其余的几个小国,与盛国摩擦不断。
如今闻州尚且自顾不暇,与盛国的通商也日益凋敝。
“赵大人请继续。”
听见孟隐的回答,赵河也为不需要额外解释明显地松了口气。
“昨晚,巡夜的士兵抓到了几个偷渡到闻州内的盛国人,我已叫人将他们押入大牢。”
一时没有人开口。
闻州的近况,到底比盛国好不到哪去,这个时间,冒着生命危险来闻州总不会是为了逃难。
“仅仅为了此事,想来也不至于叫赵大人夜不能寐。”孟正山一语便点出了孟隐心中所疑。
“我见他们身上的装束,不似普通流民,倒像是细作,便吩咐搜身,竟搜出了盛国皇室的传令牌,便对这几人严刑拷问——那风三刀,根奔不是什么普通匪寇,竟然是盛国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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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章更晚了,晚上还会再更一章
第54章
“盛国皇子?”孟隐失声惊呼, 语气中满是错愕。
就连向来稳重的孟正山,听闻此言,也是眉头一皱, 沉声追问。
“那些偷渡者, 说的话当真可信?”
赵河颔首。
“我自然也不敢轻信, 只是那贼人的供词有鼻子有眼, 细节环环相扣,想来…… 十有八九是真的……”
孟隐的惊愕有理有据,那盛国虽然只是个小国, 但近期国内粮食匮乏,年近古稀的国王甚至以身作则,陪着百姓吃糠咽菜,因此,国家内部反而没什么动乱。
何至于叫堂堂皇子落难到他国,甚至落草为寇。
这消息听上去实在荒唐,可若并非如此, 为何会有带着皇室令牌的盛国人, 冒着被抓的风险也要偷渡到大周来?
此事实在蹊跷, 心中却渗出几分不安感来。
她刚想去扯霍清晏的手, 却又想起她和霍清晏正在斗气,于是起身直接越过了他,走到孟正山身侧。
“父亲,之前,我见那风刀寨的流匪贼寇个个被养得膘肥体壮,却一直不计风险地劫掠粮食,莫非都是被风三刀偷运到了盛国。”
“若是如此,有些事反倒说不通。”
霍清晏却立刻否定了孟隐的说法, 语气锋芒毕露。
“要偷渡粮食回盛国,定然不会走官道,盛国人长相与大周之人差别不大,语言也共通,若是风三刀真有暗道运粮,又怎么可能恰好被赵刺史抓了个正着?”
“若非如此,侯爷还有什么更好的猜测不成,再者刺史还没说究竟是如何擒到这些盛国细作,侯爷为何如此急着否定我?”
孟隐正在气头上,自然再不复以前的温声软语,拿出了自己从商场上磨砺出的十足的气势,一副要同霍清晏大吵一架的气势。
霍清晏自然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
“你有所不知,闻州兵力本就算不上多,孟兄又调走了大半,平日压根不会巡防官道和闻州城之外的地方。”
他二人素来如胶似漆,即便是孟正山,几乎也从未见过两人吵架。
可他们现在这锋芒毕露的气势颇为奇怪,尤其是这二人素来都以兄妹相称,现在的称呼反而生疏了许多。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二人分明像是同对方发了脾气。
“赵大人不如说说,这些细作究竟是从哪里抓来的。”
赵河自然也察觉出了二人之间氛围奇怪,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了几次,才缓缓开口。
“正如孟姑娘所说,这几个细作确实并非自官道而来。”
他轻咳一声,给霍清晏抛了个歉意的眼神。
“侯爷,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总有猎户私自用火把去北方的山林中诱捕猎物,且屡禁不止,只是那山中怎可有明火?于是,我特意拨了一批兵士去山中,日日巡视,也算是歪打正着。”
孟隐抱着臂,颇为神气地朝着霍清晏挑了挑眉,便将视线移开。
因此,她并未看见,霍清晏眉宇间的阴霾,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便悄然散去。
“既然如此,是否该派遣兵士去搜那条暗道的位置?”赵河赶紧请示孟正山。
孟正山却张开手掌,示意赵河先听自己的话。
“不可过早打草惊蛇,先从那几个细作口中逼问出他们运粮之路的位置。”
他将目光移向孟隐和霍清晏。
“你二人昨日去山阳村,可有收获?”
于是,孟隐和霍清晏你一言我一语,将昨日之事尽数告知孟正山。
孟正山始终低头沉思,时不时颔首。
纵使父亲还未开口,孟隐也多少能猜出父亲心中所想。
这群匪徒衣食无忧,大肆劫掠粮食是为了支援国内吃不上饭的百姓。
闻州州府拨给山阳村的粮食不算多,何必冒着风险,大费周章地被闻州军队包围的时候还冒着危险来劫掠本就不富裕的山阳村?
再者,听那些匪徒的意思,原本打算劫走的,只有马建功的夫人和母亲而已,想来也是想以此威胁马建功。
可……威胁马建功又能得到什么呢?
马建功早已不在官府当差,如今也只是一个在山阳村务农的普通农人罢了。
孟隐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一只温热带有薄茧的手,轻轻触了触孟隐的手臂。
“你说,若你是风三刀,此刻最想做的是什么?”
说话的人是霍清晏,孟隐方才的气还没消去。
可此刻到底不是和霍清晏闹脾气的时候,况且,现在霍清晏又十分和颜悦色给了她一种他们已经重归于好的错觉……
如果霍清晏不为刚才对她的阴阳怪气而向她道歉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霍清晏的。
绝对不会。
她晃了晃头,让这个念头离开脑海,正事要紧,她不该想这些儿女情长。
风三刀是盛国的皇子,此前劫掠大周百姓,也只是为了接济本国百姓,如果按这个思路推理。
那么他最想做的定然是……
“想方设法搞到足够的粮食?”孟隐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小,但在父亲和霍清晏的注视下,愈发笃定起来。
“他以皇子身份落草为寇,想来也是为救国救民。”
孟正山依旧捋着下巴上的胡须,今早他梳洗得苍茫,原本须发还有些散乱,此时已经被他捋得井井有条,只是他自己貌似浑然不觉。
“我倒是记得,那马建功以前也曾在闻州州府当差。”
“是。”提到马建功,赵河颇为遗憾地补了一句叹惋。
“孟都督之前也提过:法理无情人有情,因此当时本官并未想直接罢了他的差事,想着罚上几个月薪俸便罢了,只是那马建功当日便把辞职的文书递了上来。”
孟隐忽然福至心灵,她初到闻州之时,马建功一行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劫走了一批粮食,此时恐怕瞒不住
前段日子闻州州府特意将马建功一行人放归,甚至又送了山阳村一批新的粮食。
若她是风三刀,她会如何想?
自然是觉得,这马建功同闻州州府关系匪浅,而闻州州府还有法子弄到钱粮。
他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马建功此人,最为重情义,风三刀一定会认为,只要以他的母亲河妻子做要挟,马建功只能老老实实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悉数告知。
他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闻州州府的粮食和粮道。
只是那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匪寇贪财,阴差阳错,竟将孟隐截回寨,彻底打草惊蛇,打乱了风三刀的计划。
闻州军队倾巢而动,兵力大都耗在了前线的围城上。
山阳村本就有风三刀的眼线,莫非,这风三刀是为了引蛇出洞?
将闻州军引到山阳村,再一举消灭?
无论真相是否如此,闻州军都绝不能掉以轻心。
第55章
计划既然筹备周密, 便需要按部就班地逐一推行下去。
众人本就打算到山阳村外埋伏那群匪寇,此次也只是稍稍改变了一番布局策略罢了。
霍清晏旧伤未愈,孟隐又身子孱弱不宜涉险, 这通知田老汉的差事, 就落到了佩玉身上。
佩玉的身姿娇小灵活, 轻功卓绝。
就算真有流匪埋伏在村中, 以她的本事,也能从那帮只有蛮力和一身三脚猫功夫的流匪手中轻松脱身。
孟安依旧留在风刀寨外驻守,若是他贸然离开, 势必会引起风三刀的怀疑。
而霍清晏则和赵河一同去拷问那些盛国来的细作。
且不说孟隐还未和霍清晏完全“冰释前嫌”,审问细作这样的事,难免要见血光。
孟隐素来胆小,便是她要去,孟正山也不可能松口,同意她去掺和这档子事。
另一边,孟正山则同赵河商议与盛国的外交制衡之策。
兹事体大, 赵河还要草拟一封奏折, 八百里加急呈上京城。
因此, 这孟家大院里, 便又只剩了孟隐一个闲人,她先是陪母亲聊天解闷,又帮嫂嫂盯了两个孩儿的功课,闲暇时间,才开始筹备起对李倾倾的承诺来。
她自然不敢自作主张,因此早前便向孟正山征询。
孟正山思量了片刻,最终准允了李倾倾探亲的请求。
“我们孟家也不是绝情寡义之人,她只是想探探亲, 岂有不允准的道理?”
孟隐心中清楚,孟正山是笃定李倾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女子、以及王永丰一个早就被掏空了身子的酒囊饭袋,就算见了面,也翻不起任何浪花来。
此刻已经过了未时,孟隐带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厮,径直去找了李倾倾。
李倾倾依旧是布衣素面,先是瞥了瞥孟隐身后的两个小厮,她手一直揣在棉衣的袖子中,想来是因为她的卧房冷些,冻得手脚发僵。
“怎么服侍主子的,这屋子里这般寒凉,连添柴生火都不知道么?”
孟隐蹙着眉,训斥了李倾倾的婢女。
“今日柴禾沾了些雪,难免潮气太重,是我叫她若是生不起火,便不必生了。”
“回头我让小厮为姐姐再拿些新柴新炭来,缺什么叫人和我说,可莫要委屈了自己。”
孟隐走到李倾倾身边,想要握她的手,却被李倾倾不动声色地避开。
“我手冷,姐姐身子骨弱,怕是要冰到姐姐。”
只见李倾倾的脸颊因为冬日的冷气,冻得有些发红。
“这以后可莫要如此了。”孟隐轻声叮嘱李倾倾。“闻州比不得京城,若是受了寒,免不了要好生卧床休养几日。”
“既然李姑娘还愿意唤我一声姐姐……只要姐姐还在孟府,我理应照拂好姐姐。”
李倾倾唇瓣微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默默跟上了那几个小厮的脚步。
孟隐只当李倾倾大抵是因为说不出那些感谢的肉麻话,才始终是这副语言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在前方带路,并未多想,原以为李倾倾会一直这般沉默不语。
因此,李倾倾开口之时,反而叫她吃了一惊。
“姐姐,你们……会杀我那位舅父么?”
孟隐听到这句话,先是吃了一惊,恍然意识到,李倾倾大抵上还是在为自己的性命忧心。
她与王永丰,也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仔细想想,李倾倾的年纪比她还要小上一些,怎么可能真的看淡生死?
她温声宽慰。
“闻州与京城数千里之遥,到时便将你们安置在闻州定居,无需再卷入朝堂纷争。”
李倾倾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孟隐身后落到孟隐肩上,又慢慢散开。
“姐姐与孟家实在良善,待到日后天下太平,定能流芳百世。”
“李姑娘谬赞。”孟隐淡淡地客套了一句。
她此前并没想过青史留名。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让后人也能记住自己的名姓,是无数文人墨客的毕生所求。
更何况她一生病弱,并非长寿之相。
此番经由李倾倾一提醒,倒也叫她不禁升起一股浅浅的憧憬来。
孟家对待李倾倾温厚宽和,到了王永丰这边,便没有李倾倾这个待遇了。
一来,那李倾倾不过是个无辜的后辈,连婚姻大事都无法做主,更遑论染指朝堂。李崇忝纵使作恶多端又与她何干?可王永丰却是不同,此人本就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不管是孟家还是赵河,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贪官污吏。
二来,便是王永丰此前便和霍清晏有过节,这公报私仇的机会,霍清晏定不会放过。
因而,孟家将王永丰安置在了孟家最里间的宅院。
孟家也安排了专门的小厮伺候着王永丰,其实更多的是为了严加看管,避免他轻举妄动。
伺候王永丰的那个小厮为孟隐开了门。
小厮早已得了孟正山的吩咐,见到孟隐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姐请。”
这宅子因为被前面的高墙遮挡着,久不见阳光,正因如此,一进屋,孟隐便觉得这屋子比自己的房间冷上许多。
孟隐将房内布置环顾一圈,这屋内同李倾倾房内的冷全然不同。
大概是久不见阳光的缘故,此处上下透着一股渗透进骨子里的阴冷,房间表面上还算干净整洁,家具的缝隙和墙角却积满了灰尘。
一看便是下人敷衍了事,倒像是为了应付孟隐,临时匆匆收拾好的,显然服侍王永丰的小厮并没怎么上心。
孟隐先让出一步来,示意李倾倾先进。
而那两个小厮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孟隐,因此一直守在她身侧。
李倾倾没有推辞,双手搭在身前,款步走进屋内。
今日,她虽然不再穿戴那套华贵的衣裙头钗,但一进到屋内,她端出的依旧是孟隐熟悉的那副名门贵女的仪态。
王永丰何曾吃过这样的苦?整日饭食连一口荤腥都很难见到,早已没了刚来闻州时的锐气。
他刚从京城离开时,油光满面,一身的赘肉,而今,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再无半分精气神,倒像是那从墓穴中挖出来的老干尸。
按理说,他实在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起初孟家并没有让他缺吃少穿,只是如简入奢易,由奢入简却难。
便是在千里赈灾途中,那些吃食都是要紧着他来的。
因此他实在吃不惯闻州这简陋的餐食,噼里啪啦将那窝窝头和咸菜摔了一地。
自那之后,孟家便将他的饭菜断了几日,也打杀了他的傲气。
自此以后,王永丰便再不敢轻易浪费餐食,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日益瘦削萎靡下去。
白芷曾言,这是因为他整日战战兢兢,是心病,治不得。
听闻此事厚,霍清晏却只是冷冷一笑,说道:“他那一身的肥肉,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一直挂在他身上早晚都要遭天谴,瘦了反而看着舒坦,也算天道好轮回。”
此时王永丰见到李倾倾,浑浊的眼眸才恢复了一点神采,一把拽住李倾倾的胳膊。
“外女,真的是你?”
李倾倾却嫌恶地甩开了王永丰的手,向后退了几步,语气淡漠。
“王大人,在我印象里,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情。”
王永丰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之中,像是没明白李倾倾的意思,尴尬地笑了两声。
“外女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儿时,我还抱过你呢。”
李倾倾听罢,脸上傲然的深色没有褪去半分,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王永丰的脸愈发阴沉。
“李倾倾,孟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别忘了,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王永丰未曾见过孟隐,想来并没能认出孟隐孟二小姐的身份,因而,说的话也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你既然有本事,去跟他们求求情,既然他们肯让你见我,定能放我们一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