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季度的奖金没了。”唐弈戈又沦为金丝雀了,上了山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吓。
司机的耳朵动了动,什么?难道不是吗?从云起接人的时候他以为就是这样呢。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们文化不一样,我要包容。
珠珠:我也会包容你。
小舅舅:你别突发奇想就好。
第96章 入柜 “你是没记
丹增今天穿了一身雪白的藏袍。
呼, 紧张,紧张。深呼吸几次之后,丹增终于恢复了平静。从前是自己去山下, 这次是招待他们来山上,是来自己的地盘,意义是天差地别。首饰也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民族经典款,以蜜蜡和绿松石为主, 又不过分奢侈。
手里举着写好了他们名字的牌子,丹增的主人翁意识瞬间觉醒。
机场就一班飞机, 落地之后马上取行李, 根本没有排队这一说。丹增目光紧盯“到达”出口, 没多会儿,3个格外高的人一起走出来,丹增第一眼认出的还是唐誉。
不光是他和唐誉见过的缘故, 唐家的孩子啊, 脸太像了。
“这边,这边。”丹增挥了挥手。
唐誉第一个发现他, 连忙小跑着过去:“你好, 我们来了!谢谢你亲自接待我们!”
“应该的。”丹增挺起了胸膛,又看了看另外两位的脸, 好像不太妙。一个叫白洋,是唐誉已经公开的恋人,戴着金丝边的眼镜, 另一个就是丹增熟悉的星海兄弟的亲弟弟,谭玉宸。
这兄弟俩也是好认的,像。所以丹增见到他们格外亲切:“一路辛苦了。”
“我还好。”唐誉回头看了一眼, 来不及说别的,“请问,咱们车上有氧气瓶吗?”
“有的,放心,我都准备妥当了。”丹增说,多亏了自己准备周全,3个人里面有两个看起来被高反捶打得不要不要的。可是丹增又奇怪上了,唐誉为什么会没事?他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反?他舅舅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不仅喷了鼻血,还进医院打了点滴呢。
看来,这人与人之间就是不一样。不过最好不要高反,丹增恨不得他们全部顺顺利利的,在山上不吃苦。
车子准备了两辆,丹增方才已经通知唐弈戈那辆车的司机了,让他们提前开走一刻钟。后面这辆车负责接待唐誉一行,丹增忙前忙后,不光是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也感谢唐誉是自己家的恩人。
再加上他差点没救回来……丹增眼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复杂的怜爱。把氧气瓶给了白洋和谭玉宸,丹增还不忘记回头问:“小誉,你感觉怎么样?”
“啊?我没事,谢谢你。”唐誉特别有礼貌,“我感觉挺好的,下了飞机也不难受。这回实在麻烦你了,还专门来接,其实给我们安排好一辆车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丹增赶紧双手合十,咱们以后可是一家人呢。
一路上,丹增虽然坐在副驾,可是身子始终没有转过来,一直偏着坐。他一会儿问问唐誉饿不饿,一会儿问问谭玉宸的伤好了没有,就是白洋和他没有太多话,感觉是一个警惕的人。
除了给他们备好氧气,丹增也贴心地准备上红景天口服液:“你们别怕,云起有最好的设备,咱们到了就直接休息。在云起不要客气,就当回了自己家。”
仔细想想,也算是唐誉的半个家了吧?他舅舅也有投资。丹增再次回过头,怜爱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份柔和,小舅妈的身份忽然有了实体感。从前只是嘴上说说,现在他真的要照顾他们了。
小舅舅唐弈戈就在前面的车上,一路上都在疏导自己。
山路颠簸,司机开得算慢,安安全全地到了云起的停车场。一下车,唐誉的眼睛就不够看了,这是他第一次来高原,风景比飞机上看还要壮观百倍,一下理解了“云起”的含义。只不过他现在没心思好好欣赏,无论是白洋还是玉宸,都被高海拔捶打成爬不起来的样子。
他一边扶着一个,走过云起大门的时候,不由地惊叹一句:“你们民宿的大门好高科技啊!”
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高科技的程度……甚至和周围的藏式建筑有些格格不入,但最大程度保证了安全。等唐誉再一抬头:“墙上这是红外线吗?是电网吗?”
“这些都是云起的防御系统,现在川西也有藏马熊。不过你们不要怕,在云起是完全安全的,就算有熊过来,我也可以驱赶。”丹增的脸上有点烧,真不愧是一家人,一来就发现了唐弈戈的手笔。
因为白洋和谭玉宸的状况不怎么好,第一件事肯定是进氧仓。丹增给他们设定好时间,就去厨房忙活点心,把唐弈戈抛之脑后,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在。
唐弈戈在卧室里等了又等,人也没回来。
点心预备了很多种,有传统糌粑和酸奶乾,坚果类也不少。茶也预备了很多,丹增亲手熬煮的藏茶,奶茶,一口气都放在托盘上。等他端出去的时候,唐誉坐在吸氧室旁边的休息厅中,手里翻阅着几本当地摄影师的影集。
丹增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等他换书的时候才端过去:“小誉,你尝尝这些。”
唐誉受宠若惊:“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太客气了。”
“不客气,应该的,就当在自己家里。”丹增又问,“晚饭你们想吃什么?我提前和厨房去说。”
不光准备了藏族美食,丹增还担心他们换不了口味,也预备了老北京的特色,比如冲泡式豆汁儿。唐誉却摆摆手,说:“我们吃什么都好,云起还有其他的客人,不用只顾着我们。”
“那好,你先尝尝这些,我去厨房。”丹增觉得这话也就是听一听,肯定要先顾着他们。回去的这一路,丹增依旧在为晚上的菜品发愁,又从藏袍里掏出笔记本备忘录,时不时写上两个新菜,不一会儿又划掉了。
走到自己卧室的门口,门忽然自动打开,丹增好似走到了黑洞的前方,被巨大的引力嗖地吸了进去,在走廊原地消失了!
“你乾什么?”直到这一秒钟,丹增才想起自己把唐弈戈又丢在卧室里了。
唐弈戈给人拉进屋,丹增带着全身上下的首饰撞进他怀抱中,他仿佛抱着一个多姿多味的万花筒。刚才他看着丹增端着托盘往那边去,“无奈”两个字跃然眉上,唐弈戈提醒他:“你是不是又给唐誉上黑茶了?”
除了无奈,唐弈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丝丝的怨念。不允许见人、提前回来、不让离开卧室,唐弈戈真应了星海那句话——云起的金丝雀。
丹增的眼珠子开始往左上角偷瞄:“你先松开我……小誉好不容易来这里,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我三令五申的那些话呢?”唐弈戈问,煤球这是把和自己有关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丹增干脆偏过了头,目光锁定了一个未知的远方。
“你是没记住吧?”唐弈戈捅破了窗户纸。
丹增倔强地拒绝承认,唐弈戈反而一笑:“没记住你就说没记住,可以问我,你跟我犟什么?”
丹增也不是非要和他犟,就是觉得自己听了就忘这件事挺尴尬的。换成别人他肯定不会忘,可今天的紧张程度已经超过了想象,紧张到……他都有点焦虑了。焦虑之下他又挣扎了几下:“我没有。”
唐弈戈松开他,先去喝了高原安口服液,又坐回沙发。他拍拍腿,丹增憋着一股劲儿走过去,坐在地毯上,咣当一下往他腿上靠。
“不要跟我犟。”唐弈戈揉着他的后颈,也心疼他忙了一早上,“说说晚上给他们吃什么。”
他没想到丹增会着急成这样,多多少少让唐弈戈太意外了。丹增的安静也是喘息的机会,他没再逼问,顺着他的脊椎按揉,直到按出了一层薄汗。丹增一直闭着眼睛,其实唐弈戈的话他都明白。
“好了。”唐弈戈先开口,自己那一丝丝的怨念先不管,当务之急是他,“咱们不说这个了,你困不困?”
“一点。”丹增在他的膝盖上蹭了蹭,“我是真给忘记了。”
“我知道,我没怪你,你忘了可以问我,我又不是只说一次。”唐弈戈给人捞起来,现在这个动作他已经相当熟练,在家里捞小黑也是一个流程。手往人腋下一插,丹增就从一团变成了一条,呈长条状,捞到自己身上坐着。
丹增低着头:“我要是说……我连自己忘了都给忘了呢?”
“那就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及时提醒你。”唐弈戈搓了搓他的脸,“你瞧你,脸色这么差,今天4点多就起床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记住了。”丹增点了点头。
“你的身份不是专门的服务员,你的身份是一家人,明白么?”唐弈戈恨不得敲一敲他的脑袋,听听里面的水声,“专业的事情又专业的人去做,你已经安排好了厨师,你既然让他们去做,也要相信自己的团队,明白么?”
“我明白。”丹增又点了点头,“可是……”
“你瞧。”唐弈戈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又和我犟?”
丹增这才笑出来:“谁让你老说一棒子下去抡不到一个聪明人,我给他们晚上安排了北京口味,明天再吃藏族口味。还有,我写好发言稿了,你听听……”
丹增再次掏出自己的笔记本,一板一眼地念:“小誉你好,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你的小舅舅,唐弈戈。”丹增边说边比划,“到时候你就坐我旁边。”
唐弈戈笑着将头一点。
“然后我就介绍你,我说……”丹增按照自己写的念下去,“有一件事情,说出来你先不要惊讶,那就是我和他的……恋情。我们已经……”
说着说着,丹增又不说了,刚刚写的话全部不满意。“不好,这样不好,不正式。”
“你还想怎么正式?”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背。
“最起码……要找个很隆重的场所。”丹增还在计划。唐弈戈干脆替他计划完毕:“不如这样吧,我呢,把所有事情包圆,我就说你下山之后撞上了我,我看上了你,然后我就把你强行留下,把你囚禁了,最后我们渐渐变成了成熟的恋爱关系。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那不好吧?”丹增被他给逗笑了,“你这样算是逗孩子吗?”
“逗一逗也可以。”唐弈戈把他往自己身上压了压,“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出去了,闭上眼睛,把今天早上早起的那部分时间补回来。”
“要是补不回来呢?”丹增蹭了蹭他的衬衫。
“那你自己看着办。”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快睡,睡不够6小时别想出门。”
何止是起得早,焦虑和紧张也让丹增夜里没睡好,辗转反侧总是不能沉睡。被唐弈戈强行扣留在卧室里,丹增直接睡到了晚上,整个下午都让他睡过去了。
阿旺给他们送了晚餐,直接送到房间里。丹增一边吃一边问:“那3位贵宾,他们今天都乾什么了?”
阿旺先偷瞄一眼旁边用老板茶壶煮咖啡的可怕男人,又回忆了一下贵宾的面孔,嗯,答案已经清晰。贵宾就是弈戈老板的家里人!那张脸绝对认不错!不光是阿旺这样认同,班觉他们也这样想,就是找不到老板去打听。
“他们先是在草地上逛了逛,走了走,捡了牛粪。”阿旺回忆着,捡牛粪的就是弈戈老板的家人,“后来去了马厩。我给他们介绍了马,介绍了隆达。”
“牛粪?”丹增放下了勺子,“那东西有什么可捡的……”
“孩子嘛,没见过。”唐弈戈在旁边说。
阿旺是理解不了的,牛粪是他从小到大都见的燃料。“晚饭他们吃得不错,现在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好,你也休息吧,今天辛苦大家了。”丹增将吃光的盘碗给了阿旺。唐弈戈还以为丹增总算要休息了,自己一个没留神的功夫,这人又没了?
现在唐弈戈怀疑丹增上了山就是一头雪豹,他的皮肤就是这里的保护色,来无影去无踪。唐弈戈又在屋里看了一圈,丹增房间里的热水和电热毯凭空消失,想来是给他们送过去了。
一刻钟后,带着保护色的人又回来了,丹增忙成了陀螺。唐弈戈放下手里的餐单,问:“热水和电热毯都送过去了?”
“送了,你不说我也会送的。”丹增还以为唐弈戈是怕自己粗心,正准备拿起茶壶大喝一杯,拿起来晃了晃,就知道里面没有茶叶。他笑着说:“你怎么又用我的茶壶煮咖啡?”
“不为什么,因为我想煮咖啡。”唐弈戈笑着回应,他还是黑咖啡的忠实客户,但是在这里只能用速溶的对付。丹增站在桌前,他也走过去,顺手把冲好的速溶咖啡端起来,又怕丹增变成陀螺,就再三叮嘱:“你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家人……”
还没说完,门被人敲响。外头是白洋和唐誉的声音:“丹增哥,我和唐誉想找你聊聊。”
什么?小誉和小白来了?这,这,这……这自己屋里有男人,开了门怎么说得清楚?丹增听了之后方寸大乱,一眼看到自己的大衣柜,闪电般拉开柜门,迅疾双手反推,把旁边端着咖啡杯的唐弈戈塞了进去。
柜门严严实实地盖上,丹增再过去开门。自己确实会有新的身份,但不能让他俩莫名其妙撞破啊。
黑暗中,唐弈戈看着洒了满手的咖啡,终于明白“眼缘”的意义。当你对一个东西第一眼就没有感觉的时候,说不准它什么时候就等着坑你一把。
比如这个柜子。他第一次见就觉得又大又占地方,里面都能站进去一个人。快两年过去了,每次来这里,他都想给丹增换一个。
现在柜子里站着的人就是自己。唐弈戈听见了丹增开门的声音,拿领带擦了擦手。他唐弈戈,居然也有这么见不得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出柜需要几个步骤?
也是小舅舅:两个,需要先站进去,再破门而出!
小誉小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屋里有唐弈戈!
第97章 出柜 金屋藏娇,
周围是一片漆黑。
面前是丹增的衣服, 红的绿的白的黑的,花纹精致,绣工复杂, 有的已经穿过一两次,有的动都没动过。唐弈戈被困在丹增的衣柜里,布料环绕着他。
他又在自己领带上擦了擦手,他现在已经发觉了,无论是丹增顿珠还是那只小黑猫, 确确实实对他有些说法。衣柜容量就像给他量身定做,一切冥冥自有天意, 从他踏入这个房间那天开始, 这柜子就等着自己呢。
不是, 他怎么就把自己关柜子里了?唐弈戈捋不清丹增的脑回路。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不可参透之物仍旧保持着高浓度的遮盖率,等着他好好开发探究。
不过捋不清的人, 也不止自己一个。唐弈戈原本不想偷听, 自己都在衣柜里了,再偷听, 岂不是有失风范?
但这柜子偏偏又不隔音, 外面的没个动静都是实时汇报,字字句句地渗透进来, 让他听了个清楚。白洋刚才在外头敲门,真进来了,又变得吞吞吐吐, 丹增热情,不是要把他自己的被子给他们睡,就是把什么宵夜给他们。
不过作为柜中人, 唐弈戈的信息整合和分析能力依旧在线,听了几句之后……就知道丹增惹了个大麻烦。
一整天太热情,让人家误会他对唐誉有什么想法……吓得小白大晚上不睡觉,特意敲门告诉他,自己和唐誉已经结婚了。唐弈戈人生中的无语事件都在丹增身上发生,在认识这个人之前,唐弈戈的世界有着铁一样的纪律、钢一样的边界、分明的黑白和不动摇的唯心。
丹增就是宇宙给他量身定做的搅拌器,一通操作之后,唐弈戈确实感受到了高海拔的厉害。
就在唐弈戈按住眉心,从头到尾捋清了乌龙之后,高原又送给他一份大礼。
余光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来自平原城市的唐弈戈看过去,对上了拳头大小的蜘蛛的眼睛。它并非毛茸茸的狼蛛,相反,有着纤细的几条腿,整个蜘蛛看上去比柜中人还要纳闷儿,纳闷为什么好端端的,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唐弈戈决定拒收这一份大礼。
咣当,丹增感觉他的大衣柜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异常明显,好似脚下的地壳正在发怒,要将远古的土壤震出龟裂。他还没消化白洋的话,听得他云里雾里的,但是他能消化柜子的震动……
唐弈戈要从里面出来!
不要不要,这个千万不要!丹增不假思索地跑到柜门前面,转身用后背靠住门,死死地抵住。眼前是唐誉、白洋和谭玉宸,他们3个眨着6只茫然的眼睛看过来,丹增挤出一个微笑,试图用自身力量抗拒唐弈戈的踹门行为。
真的不行啊,自己计划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从隆重 的会议室到漂亮的露台,还有发言稿,发言稿都写了一大半了。丹增一边感受柜门的震动,一边笑着说:“现在是不是很晚了?你们都应该困了吧?”
面前3个直愣愣地站着,好像都不困。
他们怎么这么精神啊?丹增又笑了笑:“困的话就回去睡觉吧?”
话音刚落,柜门又震了一下。哪个叫谭玉宸的一步跨到了唐誉面前,冲着丹增身后高喊:“那里头是人是鬼!滚出来!”
完了,还“滚出来”,全世界谁敢这么和唐弈戈说话?丹增绝望了一刹那,但仍旧死死地扛着身后的异响,高频且尴尬地笑着:“没有,没有什么!”
唐弈戈何止是踹开柜门,炸了柜门的心思都有。蜘蛛倒是没动,但唐弈戈还是比较担心它下一刻想起自己是蜘蛛,如果它朝着自己扑过来,唐弈戈确信下一次他再上山,带来的就是全套的杀虫装备。
该说不说,丹增确确实实是骁勇的康巴汉子,马背上成长的小伙儿,赛马会的精英。唐弈戈就这样推,柜门都被他的爱人挡得纹丝不动,也是有点本事。
就在唐弈戈准备再推的时候,他旁边的高原蜘蛛想起了自己的种族,顺着木柜朝唐弈戈的方向爬来。唐弈戈只能用膝盖猛顶,咣当一声之后,柜门成功地被他顶开了。
当光芒进入黑暗的时分,蜘蛛又缩了回去。
可唐弈戈又缩不回去。
咖啡已经洒了一大半,还好,唐弈戈收着力道,掌握着角度,没弄脏丹增心爱的衣服,全洒在自己裤子上。他能感受到柜外的安静,安静得仿佛柜子里不是关着一个人,而是一只凶猛的野生动物。
金屋藏娇,丹增你这小舅妈的名头可不小。
唐弈戈迈出右脚,黑皮鞋稳稳地踩上了柜外的木地板,成功地从衣柜里走了出来。他曾经也有设想,自己应该如何向身边人阐明自己的性向,出柜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迈不过去的大事,但也绝非儿戏。
没想到,在丹增顿珠的身上,他这一步是物理意义上的出柜。
屋子里已经不是安静可以形容的了,安静,最起码还能听到呼吸声,但那3个小辈的呼吸声都没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门口倒是响起了脚步声,是闻讯而来的谭星海。
谭星海立在门口,短时间头脑风暴了一下,不太好判断唐总的处境。
“哥!”谭玉宸倒是第一个反应,冲了过去。
可冲过去之后,每个人的眼睛还是盯着唐弈戈看,只有谭星海的眼神有答案,唐总这是……出柜了?让小辈抓了个正着?
“都看什么?你们没见过我么?”唐弈戈还不忘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白洋的喉咙动了动,看了看屋里的小熊饼干,又看了看速溶咖啡,好像一切都找到了说法。谭玉宸和哥哥身份一样,是保镖兼心腹,哪里敢问唐弈戈的私事,倒是唐誉从震惊中平缓而出,脑顶一个透明的问号来问:“小舅舅,你在这里乾什么呢?你不是说自己很忙吗?”
白洋抓住机会,顺着唐誉的问题来问:“这么晚了……为什么……你俩共处一室?”
“哦?我为什么在这里?”唐弈戈缓缓地看向柜门,方才那一只差点爬上自己的大蜘蛛已然成为了自己的难兄难弟,自己关进去了,它也关着,自己出来了,它居然也爬出来,偷偷溜走了。
他又看向了丹增。
丹增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自己到了这时候,吞吞吐吐也能蹦出几个字,把事情说清楚。但他太高估自己承担责任的能力,只是一团话在喉,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无论是汉语还是藏语都说不出来。他本能地开始寻找唐弈戈的场外救援,四目相对,丹增又忽然安静了下来,还有一双肩膀在旁。
然而他的这份逃避在唐弈戈眼里,和刚刚的全力堵门不相上下。唐弈戈顺手就把这份重任拿过来,既然你承受不住,那你刚才堵我乾什么?
唐弈戈看向各位:“因为我把他睡了,这样都明白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丹增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气来,他又一次成为了不用解释的那个。他忽然掩面背向众人,掩起的并不是痛苦表情,反而是重担下的释放。
下午自己还数落唐弈戈是逗小孩儿,这会儿真的这么说了。丹增从指缝里瞧了瞧唐弈戈,唐弈戈也看了看他。
“什么时候的事情?”不等丹增开口,唐誉先战战兢兢地问。唐弈戈看着丹增那不能扛事的表情说:“就是那年,他下山谢唐家的救命之恩,你亲自让我去接待。”
仔细算算,自己和丹增都谈了5年了,那年自己27岁,现在都快32了。唐弈戈算了算他们的过往,时间如梭,两个人在彼此生命里的重量不言而喻。
而唐誉也像是被什么重量给压了一下,靠在了白洋的肩膀上。这事大了,是自己让小舅舅接待小冬的哥哥,然后……就这样了?
“你们真是那种关系?”唐誉不死心地问。
“是,我们就是那种关系。”唐弈戈捏了捏丹增的后颈,让紧张的人放松放松,丹增的身体都僵了,“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儿不用管。”
“那小冬知道吗?”唐誉又追问。
“你是说那个练蝶泳的诺布曲珠?”唐弈戈摇了摇头,他能知道才怪,自己都混成云起的金丝雀了,现在云起的伙计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老板夫呢,半点着落都没有。唯一的见证人还是那只蜘蛛。
“好了,你们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唐弈戈实在演不下去了,再演下去笑意直接迸出来。好说歹说的,好不容易给被哄骗三人组请出卧室,丹增还用双手捂着脸,执意不看唐弈戈。
“好啦。”唐弈戈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拿下来,“你瞧,没事吧?”
“什么没事啊,我都要吓死了。”丹增摸了摸心口。
“你重新说。”唐弈戈纠正他,“慎言。”
“……什么没事啊,我都要吓晕了。”丹增乖乖地改口,自从他转山回来,唐弈戈就特别避讳,不光是自己不说,别人也不能说。现在心口还扑腾扑腾跳,丹增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站住了问:“你怎么从柜子里出来了?”
“我还没问你呢。”唐弈戈指着黑洞洞的柜门,也要给自己讨个说法,“你把我推进去乾什么?”
“我……”丹增脑子一热就乾了这事,“那你可以不出来。”
“我不出来,难道等着小白误会你对唐誉有企图么?”唐弈戈将他拽回身前,见丹增低着头,又心软,松了语气说,“我没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是想好好照顾他们,但他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人会误会。”
“我好失败啊。”丹增忍不住地挠眉毛,“接下来怎么办?我怎么说呢?”
“你不用说,现在我们的关系责任在我,他们问也是追着我问。等明天,我就告诉他们真相,可以么?”唐弈戈顺着丹增的后背往下拍,“而且……”
说到这里,唐弈戈还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丹增没听懂笑声。
唐弈戈解释说:“你信不信,真正相信我那番话的人,只有唐誉一个孩子。你别看小白也跟着听,他回去就得反应过来,咱俩是联手骗人呢。”
“为什么?”丹增到这时候才算呼吸平稳,“刚才也是我不好,我不该逃避。”
唐弈戈没反驳他,只要丹增有这个意识就行,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你想,要是真像我说的那样,我能让你关柜子了?”
这倒是。丹增点了点头,又赶紧把唐弈戈往沙发上送:“你快坐下休息吧,该吸氧也要吸氧,等我调整好了,咱们一起去解释,我会勇敢。”
不能光照顾小的,还有大的。丹增让唐弈戈坐好,想着这时候外头还有人,便出去给他接一壶热水。怎料就在丹增准备回房的途中,方才在他屋里站着的白洋出现在眼前,手里大包小包拎着零食,一看就是自动贩卖机和柜台买来的。
其实,你们在云起可以不花钱。丹增一愣,舌头一打结,又是一个字没说出口。等舌面恢复灵活,丹增才说:“你怎么还不睡?”
“肚子饿了,我出来买点吃的。”白洋一边回答,一边目标明确地朝着他走过来。
唐弈戈果然了解丹增,时光虽然没有倒流,但是这仍旧是一次机会,可丹增还是选择短暂地逃走。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问:“你是想问我,我和唐弈戈是什么样的关系吗?就是,就是那样。”
我问那个乾什么?我又不傻,你和唐弈戈两情相悦玩情趣。白洋只关心一件事,笑着问:“不是,我想问问你,你屋里那一盒小花曲奇是不是不准备吃了?如果不吃的话……能不能给我?”
“你要吃吗?”丹增想了想,刚才曲奇就在桌上。
“唐誉特别喜欢。”白洋点了点头,真是误会了,还以为丹增是横刀夺爱,原来他是代入了小舅妈视角。
卧室里,唐弈戈蹲在地板上,还要亲自擦净柜子里的咖啡,真是越来越不顺眼。他听到房门响了,门开了几秒钟,又关上,而后是丹增风尘仆仆地回来。
“你出去乾什么?”唐弈戈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我把你带回来的小熊饼干给小白了,反正咱们也不吃。”丹增说。唐弈戈从地上站起来,重复了一句:“把小熊饼干给小白了?”
丹增点了点头:“不行吗?”
唐弈戈笑着点头:“行,不过那饼干是他亲自从香港背回来的,我背到这里,在你手里转了一圈,现在又物归原主。我连饼干都带过来和你吃,你猜他知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什么?那本来就是白洋买的吗?丹增又给忘了。
还是唐弈戈给他拉到沙发,经历了一晚上跌宕,终于能平平稳稳地坐下说话。唐弈戈拍着他的手背,进入了正题:“不过咱们确实不能再瞒了,你弟弟现在不是放假么?你把他叫回来,我想正式地见你家人,好好介绍自己。”
作者有话说:
唐誉:整个人风中凌乱!
白洋:别乱了,你小舅舅连饼干都带来一起吃。
唐弈戈:为什么柜子里会有蜘蛛!
第98章 两情相悦 我小舅舅不
丹增的膝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明显是没心理准备。
唐弈戈又拍了拍他的膝盖:“姚冬应该放假了吧?让他带着萧行一起回来。”
丹增立即攥住了腕口的金刚菩提,胸腔里充满了今晚的风,整个人发胀。终于到这一天了。他一直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来, 可真被唐弈戈平平静静地摆在面前时,还是后背发紧,手心也冒汗。
不光是自己的恋情,还有诺布和大萧的恋情。兄弟俩都是瞒着家里,偷偷找了男朋友。
当时他以为自己能偷偷成全诺布的恋情, 毕竟诺布是站在悬崖边的少数。现在一低头,自己拉着唐弈戈也站在边上。
真要说给阿妈阿爸了?丹增的胃里翻江倒海, 什么金刚菩提都盘不出镇定来, 声音像煨桑的烟, 飘飘就散掉:“要不然,我和诺布的事情分开说吧?”
唐弈戈反问:“你是想你阿妈阿爸刚接受一个,就要再受一次冲击波么?”
丹增摇摇头。他明白唐弈戈的意思, 一下子知道两个儿子都喜欢男人, 和分两次知道,哪个冲击更大?他算不清楚账。但唐弈戈说的对, 刚消化完长子的事,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小儿子又来一记闷棍, 实在太折腾心力。
唐弈戈见他还在犹豫,又问:“好,假设我们先一个后一个, 你认为先说哪一对比较好?”
丹增又摇摇头,他和诺布谁先谁后都一样。先说自己,压力全留给了弟弟。先说诺布, 自己是罪加一等。丹增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一个答案都没有。
唐弈戈抓住了主动权:“所以听我的,要说就一起说。”
“好……”丹增算是同意了,在屋里六神无主地转了一圈后,又问,“那大萧给过彩礼的事情怎么说呢?”
唐弈戈拉他过来,让他在床边坐好。他看着丹增的眼睛,当年这件事就是丹增没处理好,如今也只能丹增一个人去面对,他不能帮他担责。“你和他们说,你当兄长的不想看到弟弟难过,到时候再影响了他的成绩,实话实说。这个我不能插手,不能说是咱们一起收的,说了他们会更生气。你连父母都没告诉的事情,却和一个暂时是外人的人联手办了,这不是和他们疏远吗?你要让父母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站在家人的身边。”
“好,我到时候就说实话吧。”丹增点点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唐弈戈帮忙分担,阿妈阿爸会伤心失望。一人做事要一人当,这件事他得自己扛。
唐弈戈又问:“好,咱们聊聊咱们。我不了解你家这边的文化习俗,你们这边是怎么办婚礼?”
丹增说:“婚礼……其实也不差什么,女方和男方的阿妈阿爸坐在一起商量,嫁妆和彩礼的价钱是一样的,在量力而行的条件下,尽量给孩子最好。”
唐弈戈点了点头,算是心里有数。他没再追问细节,丹增的心思他已经摸透了。现在当务之急是休息,他催促丹增洗漱,把人催上床,关了灯,可自己却翻来覆去不困了。
等丹增睡熟了之后,唐弈戈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他把他们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转手拿起手机,给姐姐唐爱茉发了一个消息:[姐姐,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1分钟,唐爱茉就回了:[不是失恋了就是想结婚了,是吧?]
唐弈戈问:[你怎么知道?]
唐爱茉回复:[现在是12点03分,男人一般都是午夜突发奇想谈一下感情,你姐夫当年也是。]
唐弈戈笑了笑,回复:[今年要带人回家,在一起5年了。]
这句话发出去,唐弈戈都没想到,他的心跳也是快了一拍。5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冲动变成习惯,把一个陌生人变成亲人。
唐爱茉问:[考虑好了?你考虑好了就可以。]
唐爱茉看着手机上的方块字,并不是不愿操心,主要是这个弟弟没什么让她操心的领域。小戈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别人家孩子早恋被揍的时候,他已经能给爸妈写两页长信分析早恋的利弊。在一起5年,无论是感情还是习惯肯定已经磨合好了,他不是冲动行事。唐爱茉更很清楚,自己弟弟不是那种会被荷尔蒙牵着走的人。
唐弈戈正在编辑新的消息,姐姐的信息又发了过来:[听说是一个藏族的男孩儿,对吧?]
唐弈戈看了看怀里的人。丹增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静悄悄地靠着自己的胸口,发丝散开成一面扇子。他有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一身均匀的肤色。
唐弈戈老老实实发了一个:[嗯。]
唐爱茉又回:[对了,小宝今天刚到甘孜,和他的老家挨得近吗?]
唐弈戈斟酌着打字:[他叫丹增顿珠,小宝和他今天已经见到了。]
唐爱茉这一次回复就没那么快了,几分钟后才发过来。唐弈戈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半天,最后只收到一行字:[你回来挨揍吧。]
唐弈戈笑着放下手机。他知道姐姐为什么要揍他,带人正式见面的顺序不对,应该是先见长辈,再见小辈,这样才显得重视郑重。结果丹增却是先把小孩儿见了,虽然是个意外,但说出去总归是失了礼数。
可唐弈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把丹增带回北京见爸妈,怎料刚好撞上了唐誉的蜜月行程,他横空出柜,压根没给他安排的时间。
就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当初他们的开始也是一头撞上的。
第二天一早,唐弈戈难得换上了冲锋衣,陪着唐誉他们去看了金山日出。甘孜的清晨冷得透骨,风刮在面颊上像牙刷,再回来的时候,唐弈戈习惯性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醒神的黑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又差点吐出来。
就在他犹豫着吐还是不吐的时候,昨晚的蜘蛛兄弟又悄悄探出头,在衣柜顶上和他目目相对。两人的神情如出一辙,怎么又是你?
秉承着家族不浪费的传统美德,唐弈戈还是把咖啡给咽了。尽管甜得发齁,糖的分量起码是平时的5倍。放下茶杯,他一把揪住想要逃跑的始作俑者:“回来。你是想齁死亲夫么?”
丹增正蹑手蹑脚往门口蹭,被拽住衣领之后,还装作一脸无辜:“啊?很多吗?”
唐弈戈严酷地问:“你是报复我用你的茶壶泡咖啡么?”
丹增见躲不过去,梗着脖子承认了:“对啊,你下次能不能自己带个咖啡壶上来?每次都要用我的,我早上一睁眼就要喝茶,我泡什么啊?”
唐弈戈笑着拎起他的后脖子,揪了揪皮肤:“丹增顿珠,你首先要搞清楚我本人在云起的地位和身份。和你最大的投资商就这样说话么?你不怕我撤资?你这个季度的账目给我过目了么?”
丹增连忙拍拍他的胸肌:“那我也是大老板,你是二老板。你的持股永远不可能越过我,所以你没有话语权。”他把唐弈戈带到床边,亲手给他脱了冲锋衣,“听大老板的话,你现在还不能剧烈活动,在屋里坐着。”
唐弈戈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出门:“你还不让我出去吃早饭?又要偷偷藏着我?”
丹增揉了揉自己的红脸蛋,说:“我知道你爱吃什么,我给你拿进来。你不许出去,你一出去……伙计们总是偷看我。”
“你知道你在勒令谁么?”唐弈戈把冲锋衣往沙发一叠,“真是反了天了……”
“好了,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丹增“勒令”完毕,一个人快步来到了餐厅。餐厅早上有自助餐,白粥、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酥油茶和糌粑。丹增拿了盘子,每次都是他帮唐弈戈选好,再亲自送回去。唐弈戈喜欢白粥配咸鸭蛋,不喜欢吃馒头,鸡蛋要煮得刚好能切开,不喜欢吃溏心,必须要全熟。
这些生活上的习惯,丹增不知不觉背诵如流,也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选了几样之后,丹增一转身,撞上了站在他身后良久的唐誉。
“早上好。”唐誉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显然也是来拿早饭的。但他站在那里不动,盘子里什么都没装,连一杯水都没拿。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丹增,丹增也复杂地看着唐誉。
“早上好啊,睡得怎么样?”丹增问。
“睡得很好,谢谢,早上的景色也很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日出。”唐誉笑了笑。
“那就好,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直接来找我,我都给你解决。对了,在这里买东西,你们不要花钱,都是免费的,我的就是你们的。”丹增认认真真当起了小舅妈。
“不用不用,我们要付款的。”唐誉在丹增周围看了一圈,试探性地问,“我……小舅舅呢?”
“唐先生还在卧室里,他……不出来,每次我都会给他拿餐食,再亲自送回去。”丹增说。他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唐誉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出生的第一天就跟着一个诅咒,耳朵也听不到。后来虽然戴上了助听器,但手术也做了两次,差点失败。
丹增看着他左手上那个巨大的伤疤……一刹那就红了眼眶。世界上总有人负重前行,替别人扛起了风风雨雨,唐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做错事,却承受了好多年的折磨。心酸从胸口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丹增又看向他的面庞,忽然想到唐誉其实死过两次。
“神山会保佑你。”丹增轻轻地说。
唐誉一瞧他的红眼眶,完了!
头顶的天已经黑了大半。唐誉不禁怀疑,小舅舅这是怎么样折磨人家了,居然能让丹增顿珠欲语泪先流?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是不是小舅舅对他的精神和身体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小舅舅不会是法制咖吧?
“来,你过来,咱们近一步说。”唐誉立即将丹增拽到人少的地方。餐厅的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他让丹增坐下,自己站在对面,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他打字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地戳出字来,生怕丹增是恐惧于小舅舅的淫威,不敢开口。
[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我小舅舅?你别怕。]
啊?我怕什么?丹增看着屏幕上的字,一刹那疑惑之后,心头更加酸楚。这孩子是以前听不见,习惯了,什么都要打字。
“我不能离开他啊。”丹增说。
又是当头一棒,唐誉愣在原地。在他的印象中,小舅舅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拿主意。唐誉从小佩服他,这样的人有了对象,对象必然是被他压得死死的那个。丹增显然也是对他言听计从,到点给他拿早饭,连出来吃个自助餐都要先请示。唐誉百感交集,莫非……丹增这是斯德哥尔摩?
他低头又打了一行字:[我小舅舅对你好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真实想问的是,你跟我小舅舅在一起,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可这话太直接了,他说不出口。
丹增把手机还给唐誉,开口之前,也认真沉淀了一番情绪。
是了,要勇敢起来。他要认认真真地迈出第一步,要亲口对别人承认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一刹那也是百感交集,他们的曾经种种画面接踵而来。在北京的下雪天,在茶室的艳阳下,他们的故宫、涮羊肉、琉璃厂,一次又一次上山、下山、高反、醉氧,几千米的海拔没有阻挠任何一个,挡不住他们的靠近。
5年的纠缠,5年的磨合,5年的互相理解把自己的私人领地一点点让出来,把彼此搬进心里去。大昭寺,冈仁波齐,那么难走的路自己去了,那么难走的路他让人带他回家。
于是一开口,丹增就艰涩地哑了嗓子,红着的眼眶再湿润一层,眼梢托不住泪花,掉下两行泪水:“我们是恋爱关系,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作者有话说:
丹增:终于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了!
小舅舅:你一哭,我就成法制咖了……
话说小舅舅还真的没有出柜压力。
第99章 我是自愿的 这叫什么?
唐誉看着丹增眼里的泪, 心里一阵发紧。
他见过丹增笑的样子,从高原下来,在大雪纷飞的冬季和他们见面, 眼神神圣纯洁。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端着托盘,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强撑了很久已经快要塌了。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丹增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誉进入了冥想一般的深思。他盯着丹增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是两情相悦, 为什么要哭?
在不健康的畸形关系中, 有些受害者也是这样的, 被控制久了,会把加害者的意愿当成自己的意愿。他想起小舅舅的手段……
“咳咳。”唐誉干脆也坐下了,还示意丹增不要走。丹增犹豫了一下, 坐了回去, 但托盘一直端在手里没放,随时准备走。唐誉往前倾了倾身子, 用完全聆听的姿态问:“你想清楚, 你好好想清楚。有些事情……说不定可以改变。”
丹增擦了一把眼泪,眼眶还红着, 但表情已经稳住了。他看着唐誉,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啊?改变什么啊?”
唐誉没有正面回答。他先环顾了一圈四周,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小舅舅和谭星海没有出现。然后他转回来,温和稳重地问:“你们这样多久了?”
丹增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是在计算时间。再抬起头, 他语气平静地说:“5年了,从我下山第一天就开始了。”
唐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按下了暂停键。5年?什么?下山第1天?那不就是自己和丹增见面的那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所有人见到丹增的第一面之后,事情就奔着不可挽回的结果开始了。唐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片段……丹增不小心晕倒在小舅舅怀里,小舅舅怒不可遏,将人塞进车厢,接着就强迫了他。
唐誉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地陪老王呢?”
丹增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困惑:“没有地陪老王,一直都是唐弈戈在我身边。”
唐誉的心脏又往下沉了一截。
没有地陪老王,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地陪人员。小舅舅从一开始就亲自上阵,从第一天起就在丹增的身边。唐誉脑海里的警报声响个不停,一个从藏区下来的年轻人,孤身一人,对北京的一切都不熟悉,而他的小舅舅,一个在权力和资源上都占据绝对优势的男人,从第一天起就出现在他的身边,给他灌输各种思想。
这叫什么?这叫精准围剿。
唐誉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问:“那中间这些年……你们都怎么见面?”
丹增这次回答得很快,他也很感恩:“我每次下山,他都会让谭星海来接我,寸步不离地把我带回北京。每一次他都让我走贵宾楼,不让我见太多人。有时候他也来。”
寸步不离,不能见人。唐誉在心里把这两个词重重地画了个圈,谭星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是小舅舅的心腹和眼睛,像是影子一样。是一个专职的、从北京派过去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监视。
唐誉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丹增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托盘端稳,用袖口又擦了一下眼角,说:“我不能和你聊了,他还在屋里等着我,我必须立即回去。”
自己再不回去,唐弈戈就要饿死了,自己得回去送饭。
唐誉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丹增的小臂:“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的吗?”
丹增低头看着唐誉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眼睛带着泪过的红,很认真地说:“我是自愿的。你先好好吃饭,我不能出来太久。”
说完,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端着托盘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影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闪而过的藏袍。唐誉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走廊拐角,自己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有动。
直到有人在他的脑袋上拍了拍。唐誉转过头,看见白洋端着一个餐盘站在他旁边。“绵绵,糟糕了,真的糟了。”
白洋放下餐盘,绕到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唐誉的表情:“什么糟糕了?你喜欢吃的菜抢光了?哪道?”
唐誉盯着白洋放在桌上的餐盘。上面放着一碟糌粑点心,一碗粥,两个剥好的鸡蛋,旁边还有一碟牦牛肉干。白洋把糌粑点心往唐誉的面前推了推:“你想吃什么我直接去后厨给你要。这些点心是藏族口味,你尝尝。”
“哦。”唐誉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糌粑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奶香充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食之无味,味同嚼蜡:“是很好吃,但是我现在没有胃口。”
白洋把粥碗端起来,加了一勺白糖,进去搅了搅,又把鸡蛋剥好了壳,整个放到粥上面,最后一起推到唐誉的面前:“吃饭要紧。”
“谢谢绵绵。”唐誉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忍不住地说,“你知道吗,丹增这些年每次下山,星海都跟着。小舅舅让星海当他的眼睛,监视丹增。”
白洋听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完全就是不可能成立的假设:“你真信啊?小舅舅他怎么可能强迫丹增?谭星海是什么人?他是小舅舅的直接心腹,他不是乾监视的,是只有他来接丹增,小舅舅才放心。而且,昨天的饼干你吃了吧?”
唐誉心不在焉:“什么饼干啊?”
“就是昨晚那一盒小熊曲奇,铁皮包装的。”白洋帮他回忆,“小舅舅连一盒零食都带上来,两个人一起吃,你觉得他们会是不正当、不平等的关系吗?”
唐誉默默地吃完了鸡蛋:“那丹增为什么哭了?他提起他们的事就掉眼泪。”
白洋用筷子夹了一块牦牛肉干,放在了唐誉的盘子里:“说不定是他们的感情经历很辛苦呢?”
白洋深有感触,他们的感情跨度完全重合了唐誉的事故,刚好完整经历了那几年。唐弈戈和丹增顿珠能一起扛下来,或者说,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还没分开,想想确实很动人。
见唐誉还是犹豫不决,白洋又劝:“你放心吧,小舅舅肯定是逗你呢。你不信,给他们打电话问问,你看谁信?”
“诶?也对。”唐誉抬起头想了想,觉得白洋说的有道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先拨了陆卫琢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陆卫琢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怎么了言言?”
“不好了,我跟你说……”唐誉没有铺垫,直接把话说了一遍。陆卫琢在那边安静了两秒钟,判定为假:“我不信。小舅舅不是那种人,他肯定在逗你。而且他看不上强制来的感情,他要的,肯定是两个人的奔赴。”
唐誉挂了电话,又拨了顾拥川的。顾拥川接得更快,听唐誉说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唉,小舅舅想要强制谁,那咱们也管不了啊。”
唐誉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追问了一句:“你觉得有可能?”
顾拥川又笑了一声,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 看着吧,过几天肯定有消息。”
接下来,唐誉不折不挠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大部分人听完他的问题之后,第一反应都是笑,觉得他被唐弈戈逗了。只有傅乘歌的态度不一样。
傅乘歌听完之后,很平静很高傲地说了一句:“那又如何?别说是强制了,小舅舅乾什么事不行?”
都打完了,唐誉把手机放在桌上,情绪慢慢缓。白洋已经把苹果削完了,完完整整的一个,连皮都没断。他把苹果切成小块儿,递到唐誉的嘴边:“放心了吧?”
唐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说:“你说,如果他俩办婚礼的时候,司仪问‘下面有人反对这段感情吗’,我站起来说‘我反对’,可以吗?”
白洋揉了一把唐誉的脸,把他的脸揉得变了形:“那丹增就真的要哭了。”
等到下午两点多,丹增才从房间里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藏袍里是一件白衬衫,和唐弈戈情侣款式,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悦,眼角虽然还有一点红,但嘴角明显开心地往上翘。
诺布和大萧那边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到。卓玛也说要从拉萨飞回来,时间稍微晚一点,后天到。阿妈和阿爸如果过来,只需要三四天,一家人就集齐了,是时候开重大家庭会议。
傍晚的时候,丹增和唐弈戈一起去了马厩。隆达站在围栏的旁边,耳朵微微向后耷拉着,呼吸的时候能听出轻微的杂音。阿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刷马的工具,表情有些担忧。
见丹增走了过来,阿旺赶紧上报:“老板,隆达这几天的喘气不是很好,我观察了两天,不太像普通的感冒,最好最好,请更加专业的马匹兽医过来看看。”
丹增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到隆达的身边,把额头贴在隆达的脖子上,试图感受马的皮肤有没有发热。他微微弯下腰,把耳朵贴在隆达的胸口位置,听了好一会儿。马的胸腔很大,呼吸的声音在里面回响,有一点点不顺畅的杂音夹在中间,确实就是一点点。如果不是阿旺心细,可能就忽略过去了。
“别着急。”唐弈戈也快步走了过来。丹增这样,让他想起嘉年华有一次感冒,自己也是急得火烧眉毛。
丹增直起身,手在隆达的脖子上来回摸着:“马的肺很大,一出问题就很难治。以前我阿爸有一匹马,就是肺上的毛病,从开始喘到走掉,前后不到一个星期。”
阿旺在旁边点了点头,心疼得皱眉:“是啊,马的循环也很大,用药剂量不好把握,普通的兽医不敢动,要找一个很厉害的才行。”
唐弈戈用手掌拍着丹增的背,对他们两个说:“别着急,咱们先找医生。我先让人问问山上有没有好的马匹兽医,如果没有,我从北京调人过来。实在不行,我把隆达接到北京去治。那边的俱乐部都是现成的,马房、医疗设备、专业的马匹医生,都有。”
丹增摸着隆达的鬃毛,难以抉择。他知道唐弈戈说的是对的,北京那边的条件确实比山上好。但他舍不得把隆达送去。隆达从小在高原上长大,他怕它到了平原会不适应。可如果性命攸关,还是活下去最重要。
这时候,隔壁马厩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唐誉和白洋从两匹马中间走了出来。
“唐条条,你……”唐誉的表情有点紧张,他刚才在隔壁马厩里听了几句,断断续续的。
“嗯?”唐弈戈双手插兜,朝着唐誉走了过去。
“唐弈戈……”唐誉改了口。
唐弈戈走到了唐誉的面前。唐誉又说:“小舅舅,你们在乾嘛啊。”
“在商量带隆达下山。你怎么在这里?晚上多穿,当心冷。”唐弈戈捏了捏唐誉的脸,小孩儿逗起来真有意思。
“我在看马。”唐誉听懂了,小舅舅把马带走,丹增就少了一个牵绊,以后就更难回山上了。
丹增看到他们两个出来,也愣了一下,朝他们快走了几步:“小誉,小白,你们也来看马?你们想骑马吗?有几匹很温顺的马,我可以拉着缰绳,带你们骑一圈。”
唐誉摇了摇头:“我不骑。我就是……”他的话卡住了,他本来想说我是来盯着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马厩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班觉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气还没喘匀就喊:“老板,老板,你阿妈和阿爸来了!”
丹增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真的!”班觉用力点头,“车已经到门口了!”
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和他们说呢,他们居然未卜先知,比诺布和卓玛回来得还快?丹增连忙回头看唐弈戈,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作者有话说:
丹增:计划是把弟弟妹妹都叫回家,然后出柜。
小舅舅:感觉你计划失败了。
唐誉:唐条条,束手就擒吧!
第100章 防不胜防 什么家庭啊
丹增站在马厩里, 班觉的话还在耳边轰鸣,阿妈和阿爸来了!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唐弈戈。
唐弈戈倒是平静如常,但细微的表情还是泄露了一点情绪, 这不是两个人商量过的流程。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计划,诺布明天到,卓玛后天到,阿妈阿爸应该是最后一批。丹增也不想让他们太疲惫,等弟弟妹妹都回来, 家里热闹了,再慢慢跟他们说自己和唐弈戈的事。
结果阿妈阿爸成了第一个。
班觉站在门口, 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他是个老实人, 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车已经到门口了。”心里却打鼓,这回好了,弈戈老板撞上了扎西和洛桑, 好复杂啊。
“好, 我知道。”丹增点点头,又看向唐弈戈。
唐弈戈把手搭在丹增的肩膀上, 有力度地揉了揉。他的手掌过于滚热, 像一个温好的盐袋,最大限度缓解了丹增的肌肉僵硬。“没关系, 我陪你一起去接。咱们走吧。”
“好,其实,也是时候了。”丹增勇敢地迈出了心理上的第2步。
3个人一起走出马厩, 班觉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生怕洛桑和扎西找不到他们。丹增和唐弈戈并肩走在后面, 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唐弈戈的手便抬上去,在丹增的手腕上轻轻捏一下,很快又松开。
马厩里只剩下唐誉和白洋。方才唐弈戈让他们一起走,唐誉表示要留在原地等一等。
现在唐誉靠在马厩的木柱上,等丹增他们的脚步声远了,他才转过头,表情凄惨地说:“坏了,这回被威胁的恐怕不是丹增一个人了。”
白洋给他整了整领口,这一整天,就瞧见唐誉六神无主的:“怎么,小舅舅还能威胁谁?”
“丹增的父母。”唐誉说这5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白洋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可爱?你没听他们怎么说吗?小舅舅的意思是,他们一起去接,肯定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一起面对。谁家囚禁狂是这么说话的?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文包?”
唐誉摇摇头:“万一是先礼后兵呢?先礼礼貌貌,然后突然变异?走走走,咱们还是一起去吧,不然我不放心。”
“你去了能乾什么啊?”白洋单纯不想他这么累。
“我去了”唐誉想了想,“我将以一己之力,阻止唐弈戈威胁整个云起。”
白洋叹了口气,两个人也出了马厩。
从马厩到民宿的正门,需要绕大半圈。这条路是用碎石铺的,两边种着格桑花,一片一片铺开来。丹增走在路上,心里挺不是滋味。他从前觉得这段路有些长,每天早上从客房区走到马厩,都觉得走不到头。他还动过念头,干脆再修一条直通马厩的小径,省得每天绕来绕去。后来因为民宿的事情太细碎,这个念头就一直搁置着。
但现在,这条路变得好短好短。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阿妈和阿爸,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解释的话语正在酝酿,正门就到了。就在几次呼吸之间,他甚至想走回去,再走一遍,再争取一点时间。
但阿妈和阿爸已经进了正门。
洛桑和扎西站在门厅里,身边放着两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亲手给孩子做的食物,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伙计们一个个地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帮忙拎包,有人端茶倒水,有人问路上累不累,见着都很开心。
丹增走到最里面去。“阿妈,阿爸,你们怎么来了?”
他先给了阿妈一个拥抱。洛桑比他矮半个头,身材瘦小,穿着藏青色的长袍,头发盘在头顶。她先抱住儿子的腰,很快又松开了,仔仔细细地摸索儿子身上的胖瘦。她的手像一把尺子,从丹增的肩膀摸到腰,又从腰摸到手臂,在丈量他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们想念你了嘛,就过来了!”扎西站在旁边,等洛桑摸完了,他才哈哈笑着,又转身抱了一下唐弈戈。他的笑容像太阳,热烈又直爽,声音也大:“弈戈兄弟,你也在?”
唐弈戈被扎西抱了个满怀,也笑了笑,尽量习惯性地双臂搂住,学着扎西的模样,用力在他后背连拍了3下:“是啊,我过来检查民宿的管理小队。丹增他很有天赋,已经把管理层带起来了,他是一个管理者。”
扎西松开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肩膀,骄傲地说:“是啊,我早就告诉过你,他很会赚钱,很有头脑。虫草生意那边他也帮忙呢。”
唐誉和白洋偷偷溜边在后头跟着,看到这一幕,唐誉就晕了。扎西啊,你也太单纯了,唐弈戈哪里是你的好兄弟,他想要当你的儿媳妇。你们之间差了一个辈分呢。
洛桑和儿子拥抱完,转过身来,对着唐弈戈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她开始打手语,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手势都很清晰:[弈戈兄弟,你好,这次身体怎么样?]
唐弈戈一边看,一边也用同样的手语回复:[托您的福,我这次好了很多,没有太难受。云起的设备也很先进。]
白洋碰了碰唐誉的手背,笑着说:“你瞧,小舅舅有沟通优势。”
“哼,唐条条!我会盯着你!”唐誉正义凛然。
洛桑完全不知周遭的愤慨,只觉得眼前的唐弈戈礼数周全,又仁义宽厚:[那就好。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咱们一起吧?]
唐弈戈其实吃过了,但他看得出洛桑和扎西没有吃。他们赶了那么远的路,从更高的山上下来,肯定饿坏了。
“好,那咱们一起吃。”唐弈戈点了点头。
吃饭就在云起的自助餐厅里。如今唐弈戈入乡随俗,托盘上也多了不少丹增的家乡菜品,比如血肠。在正式入座前,他先和洛桑、扎西介绍了唐誉和白洋。
“这是唐誉,我的外甥。”唐弈戈搂着唐誉的腰给人带过来,“这是白洋,是……他的亲密朋友。”
洛桑和唐誉是一见如故,两人打着手语,聊起了助听器的事。她没想到白洋也会手语,白洋还说他们公司有一个项目专门做助听器的研发,降噪功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大家顺着聊起来,居然一桌人都会,手语成了第二语言。
可唐誉只是表面放松,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唐弈戈。他真怕唐弈戈忽然站起来,说一句“你们要是不让你们的儿子跟我回北京,那云起就别想开了”。以他对小舅舅的了解,这种事他办得到,云起在哪里都别想开了。
洛桑吃饭很慢,她一边吃一边关注丹增的胃口。她注意到了儿子身上的衣裳,那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尖上有淡红色的云纹。她又抬头看了看唐弈戈,唐弈戈穿的也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尖上同样有淡红色的云纹。
洛桑放下筷子,打了几个手语:[你们的衣服是不是同一个牌子啊?]
丹增连忙说:[是,我们一起买的。]
哪里是一起买的。这两件衬衫出自同一位裁缝的手艺,连布料都是从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裁缝在上海开了四十多年裁缝店,唐弈戈找他做了二十年的衣服。如今丹增的衣服也是找他做,从量尺寸到选布料到试穿,都是同一样的环节。
都怪自己,下午为什么要臭美,甜蜜的心情为什么没有压住,让阿妈一眼发现了端倪。
扎西刚刚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立刻比了个大拇指,对唐弈戈说:“弈戈兄弟,你眼光真是不错。我这个儿子啊,从小就喜欢打扮,很少有他能看入眼的衣服。”
唐弈戈笑了笑,也用手语回复:[确实是,丹增他的衣服都很漂亮。]
洛桑又打手语:[小时候他就要穿满绣,我去买,绣花少了,他就哭,还不去上学。现在他也是变了脾气,从前他不穿衬衫,只穿衬衣。他是不是受了你的影响啊?]
丹增难为情地低了低头。他记得那些事,小时候确实很挑剔,衣服上的花纹少了一点他都不穿,阿妈阿爸就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一家一家地找绣花多的衣服。
洛桑笑着继续打手语:[后来他的衣裳都是找人订做,很少见他买现成的了。请你不要笑话我的孩子,他喜欢这样。]
[我怎么会笑话他?我也有认识的好裁缝,以后可以介绍给他。]唐弈戈回答。
唐誉和白洋对视了一眼。白洋用眼神问:“看到了吗?小舅舅和丹增肯定已经共享一个裁缝了。”
唐誉摇摇头,共享裁缝又不是什么难事,万一只是一种手段呢!小舅舅连丹增自由购物的权利都剥夺了!
丹增一边喝着汤,一边琢磨着怎么开口。他想了好几种说辞,又都觉得不对。直接说?唐弈戈说过不能直接说,要慢慢来。不直接说?那开场白怎么进入?
他正想着,忽然听阿爸说了一句:[弈戈兄弟,你身边有没有和丹增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你瞧,他光顾得忙生意,到现在,连朋友都没谈过。]
洛桑看完手语,也点了点头:[可能谈过女朋友吧,但是他不让我们知道。]
扎西顺着接话:“对,可能谈过。弈戈兄弟,你觉得丹增他喜欢什么样子的?”
唐弈戈放下筷子,想了想,这他可就太知道了。[他应该喜欢比较高挑的吧。嗯,喜欢眼睫毛比较长,比较浓密的,鼻梁比较高,戴眼镜都不用担心往下掉。喜欢短头发,能陪着他一起看书,车技很好,他可以在车里睡觉。]
大家都笑了,只有白洋没笑。他的目光在唐弈戈和唐誉之间来回穿梭,其实唐弈戈说的这几条唐誉也有。
唐弈戈又继续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性格和人品。丹增他比较适合找独立些的,关键时候能给他做依靠,两个人有默契,有的聊。这个人最好要比他懂社会运行守则,因为他单纯,做生意需要有人把关。至于生活习性和信仰不同,我反而觉得不是最重要的,这些都可以磨合。您觉得呢?]
扎西和洛桑同时点了点头,说的真不错啊!
扎西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说:“你真的好了解他。我们也是很着急,如果你身边有合适的女孩子,可以帮忙介绍。我们家很自由,女孩子不用在山上过日子,在成都在重庆,我们都愿意给孩子买房。”
唐弈戈笑了笑:[好,我马上留意。]
唐誉在心里说,扎西叔叔你就当心吧,小心我小舅舅过几天就把他自己留意上门了。当一个人在择偶方面能说得如此详细时,那肯定是有了精准的目标。
丹增听着他们聊天,几次想要开口。他想说,阿妈阿爸,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是坐在你们对面的这个。但每一次,唐弈戈都在桌下攥了攥他的膝盖,用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两下,示意他别开口。
唐弈戈就怕丹增一个不小心,当场就说出来。还好,今天算是挡住了。
不过今晚他肯定不能在丹增的卧室里住,只能和谭星海住。没想到,谭星海的屋里还有一个谭玉宸,特别黏兄长。
晚上,3个人躺在一张大床上。谭玉宸躺在右边,左边是谭星海,再左边是唐弈戈。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坐起来,看着唐弈戈问:“小舅舅,咱们仨晚上睡一张床,我能睡你俩中间吗?”
唐弈戈闭着眼睛:“不行。”
“为什么?”谭星海问。
“因为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你哥没家室,单身,你抱着他睡。”唐弈戈划定了楚河汉界。谭星海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瞥了一眼上级:“一个合格的老板……”
“禁止向上管理。”唐弈戈及时打断了他。
第二天,丹增一大早就给诺布发了消息,说阿妈阿爸到了。诺布回了一个“哦”,没有多问。丹增也没有再提醒,弟弟这就是收到消息了。
天黑的时候,姚冬和萧行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云起的门口。
姚冬也是本地人,天生的高原肺,就是因为他天生对氧气需求低,在50米蝶泳中才能大放异彩,一口气憋到终点。可萧行就不行了,萧行是东北人,每次来这边都像集训,下了飞机就吸氧,身上挂着好几个氧气袋。
“我们回来了!”姚冬喊着就冲进了云起,一只手拉着萧行的手,一只手给他扶着氧气袋。他瞧见了班觉,正想打招呼,忽然间又瞧见了阿妈和阿爸!
洛桑和扎西就站在前台旁边,看墙上的唐卡,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正好看到了诺布和萧行牵在一起的手。
姚冬的反应很快,一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幕,被正在旁边喝茶的唐弈戈尽收眼底。
他端着茶杯,看着洛桑和扎西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皱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庭里不止是丹增一个大呲溜,还有一个小的,而且小的那个更不会藏事,一见面就露出了马脚。
什么家庭啊,简直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说:
丹增:我将憋到弟弟和妹妹回来!
姚冬:我憋不到姐姐回来了……救命。
小舅舅:我早该有所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