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条条 丹增笑着道
“我也很意外啊。”唐誉的声音那么年轻, 还带着一股“我正办大事”的兴奋劲儿。
“要真是姚冬哥哥的画,这件事真是帮着了。”唐誉一开始还担心,以为自己这样提一下, 小舅舅肯定想不起来几年前的一面之缘。
那时候丹增下山,小舅舅给他找了地陪,礼数尽到了,恐怕真实的相处没有太多机会。现在唐誉格外放心:“小舅舅,那幅唐卡就扣在壹唐的仓库里, 这件事我一定要办。”
“好,你办什么家里都全力支持。”唐弈戈又看了一眼病房, “需要我帮什么忙?”
“帮忙倒是不用, 现在我们卡在两个地方。”唐誉手握大局, “第一个地方,我们不知道捐赠人丹增顿珠是不是就是姚冬的哥哥。藏区叫丹增或顿珠的人太多了,重名率高得离谱, 我不能一口咬定。”
唐弈戈“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 丹增和顿珠这个名字在藏区就像山下的“王伟”或者“刘畅”。唐誉天生谨慎机敏,要是仅凭一个名字就贸然行动, 打草惊蛇不说, 万一弄错了人,整个事情就会变成业内笑话。
“第二呢……”唐誉继续说, “这一幅唐卡是捐赠人自愿捐赠,但画所的行为是物权层面。我们现在不确定捐赠人签订捐赠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签下授权画所转卖或流转的条款。如果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那私自把画作拿出来交易,就是侵吞捐赠财产。”
唐弈戈已经瞧见了藏圈的冉冉之星:“小唐总,你这接手壹唐才多长时间?能把这件事调查到这个程度, 没少熬夜吧?”
电话那头的唐誉笑了,笑声里特有底气,还有他与生俱来的正义感。
“我喜欢做这种打抱不平的事嘛。”唐誉对事业充满热忱,“偏偏我的能力又能办得到。小舅舅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天翻资料、对比数据、找专家鉴定,越查,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不是姚冬的哥哥,是另外一个丹增顿珠,他画这幅画肯定也付出了很多辛苦。对创作者来说,作品就是孩子,孩子丢了可他都不知道,想想真痛心。”
“如果没有专业机构的介入,普通人维权多难啊。”
“是啊。”唐弈戈想起丹增一笔一笔勾勒唐卡的样子,安静得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每一幅都是那个人拿时间和心血换来的。
想到这里,唐弈戈又问:“调查过程有没有打草惊蛇?”
“绝对没有。”唐誉的语气笃定,“整个调查工作,都是在画所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我们找了好几个渠道,无论是哪个经手的画家都不能提供证据,没有视频,没有宣传材料,没有任何公开记录可以证明唐卡曾经在他们的画室展出。”
言外之意,丹增的画很可能在捐给画所之后,根本没有按照丹增期望的那样被用于公益巡展,而是直接被转运、入库、进入了私下交易的黑色渠道。
“从画作方面入手呢?”唐弈戈问,那个傻子……用心画的作品,怎么会好端端都捐了?
“我们也做了。”唐誉说,“找了唐卡领域的专家,和非遗保护机构的人,进行反复比对鉴定。从画作原料和风格上入手,确认了唐卡使用的是传统矿物颜料,画风属于勉唐派,技法成熟,不是一般画师能达到的水准。但是……”
唐弈戈听到“但是”两个字,就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想要调取交易记录和作品信息,需要申请法院。”唐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如果想要联络捐赠人,也要经过画所的同意。小舅舅,我们现在手里有证据,但证据链不够完整,程序上的门槛也摆在那里。法务那边评估过,如果走正常流程,至少需要6个月才能拿到法院的调查令。”
6个月?唐弈戈接上了唐誉没说完的话:“所以直接由丹增顿珠本人出面,一切就好办了。对吧?”
唐誉笑了,笑得很畅快:“小舅舅,你可算是了解我的方式了。”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方式很好,就是有时候太规矩,太老实。”唐弈戈能感觉到唐誉正义感里的一份纯真,“这样吧,联系捐赠人这件事,我帮你查。这是你春拍前的大动作,要稳中求稳。”
“好吧。”唐誉信得过小舅舅,“如果真是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和人家自报家门哦。如果人家不记得你了,你就提我的名字,人家肯定记得我。”
“好,你的面子天下最大,比我的面子好使。”唐弈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等通话结束,唐弈戈知道这事不能拖延,但是也不能一口气告诉丹增,他身体吃不消。
回到病房的时候,丹增半靠在枕头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显清瘦。右手攥着一颗冬枣,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唐弈戈轻轻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把手擦了擦:“徐姨中午送的饭,你喜欢吃么?”
丹增睁开眼,黑亮的眼带着笑,像刚从一个好梦里醒来:“喜欢。徐姨的手艺和云起的厨师长差不多了,是我家乡的味道。这颗冬枣是你舅舅家门口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手里的枣,仿佛端详宝贝,又把枣举到眼前,观察它薄薄的枣皮。他偷偷去埋坛城沙的时候,没赶上它的结果期。“今年的甜吗?”
唐弈戈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甜,不过今年的枣你不能吃,医生建议你先从普通的苹果开始吃。”
“唉……”丹增失望地放下了。
“医生说,你的肠胃太脆弱。”唐弈戈已经背过医嘱,“你的髌骨、半月板和韧带都有劳损。赵祯兄弟的妈妈会过来给你调理,给你驱寒。这一次不管中药丸什么味道,你都要吃了。”
“不吃中药丸好不好?”丹增试图争取权益,“药丸太大了。”
“你可以当糌粑吃。”唐弈戈说。
丹增被他逗笑,就是笑了这两下忽然捂住了胸口,表情痛苦一瞬。唐弈戈立刻站起来,俯身去看他:“我按铃叫医生……”
“不用,我歇一歇。”丹增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缓了几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啊?”
唐弈戈无话可说:“我是不是很担心你?我隐忍到你看不出来?”
“不是。”丹增立刻去抓他的手,“我是怕你担心。你放心,我会好的……糟糕,我忘了让卓玛给金刚他们结账。”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唐弈戈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是我安排的人,钱我已经付过了。”
丹增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会这么巧?我在冈仁波齐,你就安排到那边的向导了?”
唐弈戈松开他的手,拿起刚才那个苹果,随意地啃了一口:“因为我挺有钱的。”
丹增噎住了。
“我可以广撒网。”唐弈戈嚼着苹果,“每个向导群都有你的‘通缉令’,原计划我想找6到8个向导送你回来,人多一点。但金刚说,人多反而情况复杂。一旦有一个人、一辆车出问题,整个队伍都要耽误。他说最好的方案就是4个向导,两辆车,可以换着开,人歇车不歇。”
他说得很随意,但丹增知道,能布置出这样一张网,背后需要多少心思。上千公里的路程、沿途的向导群、车队的联络方式、不同的路线规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安排。
唐弈戈人在北京,就把这些操控好了。
“那你给了多少?”丹增问。
唐弈戈不告诉他准确价格:“他们很朴实,没有跟我狮子大开口。我给了我的心理价位。”
丹增又不说话了。唐弈戈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别想着还我钱,还是想想什么时候见我家人吧。可以先从孩子见起……”
丹增的表情立刻变了:“不行不行,我现在这样子……不能见人,你让我养一养,养回从前的模样。最起码,把我额头这个疤痕养好。”
他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敲了两下。唐弈戈说了“请进”,徐桂兰拎着保温餐盒和保温桶走进来,一瞧两个人都在,高兴得合不拢嘴。
“条条也在,太好了,你们一起吃。”徐桂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我炖了排骨莲藕汤,补气的。”
丹增笑着道了谢,忽然转过头来:“条条?条条是谁?”
徐桂兰一边拿碗盛汤一边笑着看唐弈戈:“他啊,他小名叫条条。刚出生的时候比别的小孩都长,一整条,医生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高个子,他妈妈就说,那就叫条条吧。”
“条条?”丹增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唐弈戈,缓缓品味这个名字的可爱,“唐条条?”
“我们还是赶紧吃饭吧。”唐弈戈面无表情地说,“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人会长大,为什么还要起小名?”
丹增接过他手里的勺子,小声地说:“谢谢条条。”
第二天,丹增醒得很晚。
窗外已经大亮,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闷痛感又轻了一些。他伸手拿起床边的镜子照了照,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没那么乾,没那么狼狈了。
唐弈戈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丹增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丹增放下镜子,“我觉得再住两天就能跑。”
“你最好还是别跑。”唐弈戈给他倒温水,“赵祯的妈妈下午过来给你看诊。”
丹增接过水杯,乖乖地应了一声。唐弈戈拉椅子坐下,看他精神状态不错,便旁击侧敲地问:“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茶室的那幅唐卡,我可以找专业团队运下来。家里大,咱们可以挂在客厅。”
丹增放下了水杯,犹豫再三地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但是你别生气。”
“我现在脾气很好。”唐弈戈点头。
丹增信了,毕竟是叫“唐条条”的人。“那一幅最大的……我其实回家之后就偷偷画完了。”他观察着唐弈戈的表情,斟酌着情况不对劲就闭嘴,“后来,我想它放在4层茶室也是闲置,不如捐赠。我在网上联系了一间正规的很大的画所,他们说,如果以后做公益巡展,有需要的话可以用上。”
唐弈戈没有打断,示意丹增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想,做公益也算给唐誉祈福。”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就捐出去了。要是家里想挂一幅大的,我可以画一幅水彩。”
唐弈戈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但他控制着表情:“你捐了多少?”
“就是茶室里你见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我全部都捐了。”丹增说。
唐弈戈真的缓了一下,才问:“全部是多少?”
丹增在心里数了数:“一共56幅。”
56幅。唐弈戈点了点头,56幅,这个数量他完全可以给丹增在北京开个人画展,结果人家都捐了,还捐给一家网上找的画所。
现在好了,根据唐誉的调查,这些画大概率已经全部流入了私下交易市场,很难追回。
“是不是画出什么状况了?”可谁料到丹增在不该敏锐的时候突然间敏锐了一把,急得一问,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唐弈戈立刻双手扶住了他,有时候煤球也是挺难防住的。他扶稳了丹增:“你别怕,画出了状况有我。唐誉现在在壹唐,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画怎么了?”丹增咳得上身直震。
唐弈戈给他先吃定心丸:“画在壹唐,你给唐誉的那幅画就在壹唐,已经送到他面前了。”
丹增虽然没有呕血,但那一刹那呕血的心情算是体验到了。“真的?那幅最大的?”
“对,那幅最大的,已经送到了。”唐弈戈顺着他的后心,“还有你留下的那一袋坛城沙,我找了吹玻璃的老师傅,打算给你做一盏灯,以后放在你的佛堂里。”
丹增抬起头,不可思议地问:“沙子你也……你也挖出来了?”
“不然呢?你埋的又不是很深。”唐弈戈拍了拍他,“是你超度了两次的那只小黑猫给我刨出来的,它一点都不客气,尿在我风衣里一次,还拿我的枣树当猫抓板。”
作者有话说:
丹增:唐大宝,唐条条。唐总的昵称真多。
小舅舅:你的昵称只有煤球一个。
第92章 奇怪的紧张 “你就不奇
丹增半躺在病床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疼和气愤。
“画出什么问题了?”他急着问。
唐弈戈抓准核心:“别急,咱们慢慢解决。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捐赠的时候签过合同么?画画的过程中拍过照么?”
“有,咳咳……有合同。有些画我拍了照片,有些是我上大学时的作品,我已经找不到创作证据了,可以吗?”丹增的声音还是很虚弱。
唐弈戈站在床边, 滚烫的手掌轻轻握住丹增的手腕,掌心里是他微弱的脉搏。“可以, 你就算每一幅画都没有证据, 你的就是你的, 变不成别人的。”
丹增被扶着喝了一口温水,沉甸甸地落了胃。温水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话锋又转了一个弯:“你刚刚说什么……小黑猫?”
“是, 一只小黑猫,完全是来找我麻烦的。”唐弈戈说, 简直罄竹难书, 想在丹增面前全抖落了。
丹增的呼吸也平稳下来,先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句祝福的经文, 又问:“真是黑色的吗?全身全黑?”
唐弈戈笑了一声。“是,黑得非常黑,每次我想形容它的颜色都会词穷。就是你遇上两次的那只, 全身全黑,眼睛是金色。不过它这次来找我也没很顺利,有一条腿打了夹板, 脑袋上也磕了一个二郎神一样的伤口。”
丹增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眉心的结痂,知道唐弈戈在说他。可是挨说也高兴,丹增听到了最好的消息:“太好了,我早就说过,它肯定来找你报恩。”
唐弈戈反而有些不解:“为它超度两次的人是你,它为什么来找我?”
丹增平静地解答:“因为这就是因果。当时我在你的车上,如果你一个不同意我就不能下车了,可是两次你都同意了。我在车上虽然想下车超度,可是当时的我并没有能力办到。是你帮我办到的,给了超度的机会。
唐弈戈的手指轻轻抚过丹增眉心的结痂,他不信教,但是他愿意相信命运了。“我好像……开始理解你的信仰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
唐弈戈安排了第一位律师来病房,这是一位于知识产权和艺术品交易领域经验丰富的律师,是壹唐拍卖行的人。丹增的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他的肺部和心脏都需要静养,不能过度劳累,也不能情绪激动。所以律师成为了他可公开接触的委托人,出面进行各种对接和调查。
律师戴眼镜,说话时总是微微前倾,显得十分专注。他询问了捐赠的细节、合同的内容,以及丹增对画作的记忆。丹增努力回忆着那些唐卡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颜料是用什么矿石调制,金线是用什么手法勾勒,并且提供了自己的颜料源头多吉兄弟的联系方式。
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当天晚上,卓玛按照丹增给的密码,打开了他存于云起民宿卧室里的保险箱。保险箱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少许现金、一份合同和一枚护身符。合同上用藏语和汉语写明了捐赠的细节,每一幅唐卡都有编号、有尺寸,还有照片和创作时间的记录。卓玛小心翼翼地取出原件和护身符,等待律师来取。
第二天,唐弈戈安排了第二位律师,一位专门处理艺术品案件的专家。这位律师更加年轻,语速更快也更加自信。她和前一位律师一起,与丹增进行了1个小时的谈话,从法律程序到证据链,从可能的漏洞到应对策略,每一个重要节点全部敲定。
“丹增先生,您放心,这件事会进入正规流程。”年轻的律师说,“我们会以委托人的身份,要求画所验查赠送作品,如果他们无法提供,就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谢谢您。”丹增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法律也可以像经幡一样,在风中猎猎作响,守护着每个人的正义。
又过了两天,唐弈戈上午忙完工作,下午两点多就回到医院。他推门进入病房时,看到丹增正在睡觉。阳光透过百叶窗的横缝,在他的脸上投下类似横格纹的光影,让那张脸显得不那么没气色。
唐弈戈轻轻走到床边,手里攥着一份检查报告。是髌前滑囊炎的诊断书,西医报告上写着各种炎症和拉伤的名称,中医则说,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退步严重,之后几年,哪怕是夏天都不能吹空调。这些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敲打,变成了精神焦躁的鼓点。
他缓缓地坐下来,先给手消了毒,再用拇指轻轻擦掉丹增眼梢的一滴眼泪,是哭着睡着的。
泪水还温热,是不愿见人的脆弱。他知道丹增在着急,丹增是喜欢画画的人,喜欢一笔一画地勾勒心中的佛国。可他哪里想得到有人把他的佛国卖了。
丹增似乎感觉到旁边有人,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唐弈戈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安静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唐弈戈掀开风衣,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猫,顺手就放在了丹增的枕边。
一只全身漆黑的幼猫,也就是唐弈戈的巴掌大小。它的后腿打着小小的夹板,额头上有一道不明显的伤口,刚刚结痂。但一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枚小小的金星。
“啊?你带来了?”丹增惊喜地叫了一声,像他第一次见到初生的牦牛。
小黑猫也完全不认生不怯场,在唐弈戈的风衣里睡得痛快。现在它打了个哈欠,轻轻地蹭了蹭丹增的脑袋,又原地转了一圈,对枕头的位置很满意,一下子就窝了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丹增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小猫的背上,随着每一声的咕噜,他都感受到它微弱的心跳:“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小黑。”唐弈戈坚定果断,“但医院的护士说它破坏力惊人,叫它焚天之刃。”
丹增对这个名字显然不太满意,皱了皱鼻子:“不行,这两个名字一个太大众,一个太拗口。我得给它起个藏族的名字。”他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小猫那双金色的眼睛,“取个藏语中的‘金色’当名字?”
小黑猫像是听懂了一样,轻轻地“喵”了一声。
“它同意了。”丹增笑着说,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唐弈戈,“可以带进医 院吗?不会给你找麻烦吧?”
唐弈戈摇头:“不会。我带了它的体检报告来,没有传染病。而且这一栋楼属于疗养区域,不是治疗区域,不会影响其他病人。不过,它不能过夜,晚上必须让星海送它回宠物医院。”
小黑伸出小爪子,试探性地摸了摸丹增的鼻子。
“奇怪,它毛色是黑的,可肉垫是粉色。”丹增笑起来,那是唐弈戈这几天看到的最开心的笑容。
他坐在一旁,看两个煤球玩得高兴,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屏幕,是唐誉打来的。他拍了拍丹增的肩膀,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唐弈戈靠在墙边,接通了电话。
“小舅舅!”唐誉已经化身正义的使者,“王律师昨天已经抵达画所,以委托人的身份要求验查。昨天画所说仓库爆满,几天整理不出来,今天我们稍稍施压,他们就没说辞了。”
唐弈戈“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乾得好。办事有时候需要用手段,你不要总担心自己的手段太过硬。”
唐誉显然认可了,又说:“刚刚王律师给了答复,姚冬哥哥的画一共捐赠56幅,天啊,56幅,在收藏市场这么乱的大环境里,丹增顿珠就是他们眼里的大肥肉。现在画所只能给出12幅,都是巴掌大的小唐卡。其余的……报了丢失。”
“丢失……丢失也得有个说法。你把事情往风口浪尖推一推,别怕,出了事我给你兜。”唐弈戈说,“务必要把画找回来。该联系的媒体联系,该找的专家找,让这件事成为焦点,他们自然就没有藏匿的空间。”
“放心,我就是这样办的。”唐誉义愤填膺,两天没睡好。
挂断电话后,唐弈戈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回病房,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大宝。”
这声音太熟悉了。他飞速转过头,看到水生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朝他快步走来。
“二嫂?你怎么来了?”唐弈戈非常意外。
水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担忧的心情完全藏不住了:“我去你公司看你,你不在。我问了星海和小羽,他们两个又吞吞吐吐的,最后我逼问之下才说你来了医院。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唐弈戈刚摇了摇头,额头就复上一只手。
“是不是累病了?我听小宝说,你们最近在查一批艺术品?”水生又搓了搓唐弈戈的脸,“你瞧你最近憔悴的。”
“不是,我很好。”唐弈戈给他搓了十几下,“其实,是我身边的一个人住院了。”
“身边的一个人?”水生多敏感,一下子就知道这个身边人绝对不是身边的人那么简单。
唐弈戈看了看病房的方向,本来就没打算隐瞒,所以说得顺如流水,也是大大方方。“他跟我3年多了,我打算介绍给家里。”
水生是震惊了一下,往病房门的方向走了走。他精通追踪,知道从哪个角度能瞧见房间里,又不让房间里的人看到自己,身体右侧贴着墙壁往里看。病房沉浸在暖色的光团里,床上不止一个人,还有一只小猫。
看到是男人的那一瞬间,其实水生一点都不意外。
“他怎么了?”水生回过了头,怎么会瘦成这样?不过他完全不考虑大宝虐待了他,大宝是自己看大的,什么人品水生心里有数。
“二嫂,你就不奇怪……”反倒是唐弈戈恍惚了。他不光是恍惚,也有一些罕见的收敛,再成熟的男人第一次带身边人回家,心里其实都有些紧张。
“你就不奇怪他是男的?”唐弈戈问。
水生笑了笑:“你忘了二嫂是乾什么的?以探行的体量,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前身边的人是男是女?换句话说,就算我没有探行,你唐弈戈的身边人是什么样,得多少人知道?”
唐弈戈倒是点了点头:“是……其实。”又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年唐誉救了一个藏族的大学生,他哥哥下山来谢咱们,家里让我接待一下,就是接待的他。”
这算是水生头一次见到唐大宝这幅样子:“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谁?”唐弈戈问。
“像二哥。”不过水生也见过一个人,露出过同样的神情,“你二哥当年说要带我回家磕头,就是这个样子,说一句,笑一下,笑完了又不知道乾嘛。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就星海和罗羽他们知道。”唐弈戈也不懂自己这不好意思的劲头哪里来,“我是想早一点,但他说,等他养好身体,漂漂亮亮再介绍。”
“他身体到底怎么了?北京的专家看过了吗?”水生方才就有顾虑,就是没敢说出口。这样瘦,千万别是不治之症。
“他……他身体是在转山和朝圣的路上损耗太多,现在只能慢慢养,等身体自己修复。”唐弈戈说,“他,他也知道唐誉的事,所以去了大昭寺和冈仁波齐,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现在才55公斤。”
等他说完,他和水生同时陷入了沉默。
直到水生一声吸鼻子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小舅舅和珠珠的下一阶段!见家长!
小舅舅:其实我还没和家里出柜。
水生:其实家里人也知道得差不多……
第93章 持续推进 “剃度完了
听到这个声音, 唐弈戈的上半身往前低了低,声音也低下去:“二嫂……你别急,我会照顾好丹增他的。”
水生的眼眶已经红了。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 可偏偏有一颗柔软的心。他听到丹增去转山,那画面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高原上,风沙里,一个瘦削的藏族青年,一步一叩首, 虔诚得让人心碎。
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骨,水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才勉强稳住声音:“照顾好他。”
“这边有专家和我, 没问题。至于我们两个……我会慢慢和家里说。”唐弈戈有自己的时间表, “不用操心,我自己的事我有准备。”
水生点了点头:“好,等时机到了, 他身体也养好了, 你就把他带回家来。他家里人都在老家?”
“是。”唐弈戈对二嫂是知无不言,“他是家里老大, 下头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走南闯北的, 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姑娘,弟弟是游泳运动员, 和唐誉一个大学。他爸妈都是老实人,把孩子培养得都很好,也有自己的事业。”
水生听得认真:“那挺好的。”
“他妈妈……”唐弈戈的声音忽然轻了, “听不见。”
水生一怔,连忙揪紧了心:“也听不见?”
唐弈戈回答:“是。所以他们一家人都会手语。当初他见到唐誉,也很心酸, 他说他能理解我。我和他家里倒是零障碍交流,也算是……一种奇妙的机缘吧。”
水生沉默了很久。小宝是天生失聪,所以大宝格外上心,而现在,大宝遇到了一个家庭,一个同样理解这种艰难的家庭。
水生又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病房里的那个瘦削青年正抱着一只小黑猫,脸色还可以,就是透着长期透支的倦态。水生忽然问:“他额头是怎么了?”
唐弈戈加重了语气:“在冈仁波齐,让一帮混蛋给打了。”
水生追问:“抓了吗?”
“刑拘呢。”唐弈戈点头,“这事还有得办。现在唐誉正在追查的那一批艺术品,也是他的。他为了给唐誉祈福,把自己画的56幅唐卡全捐了。结果人家转手就给卖了。”
水生怒不可遏:“追回来!人心怎么能坏成这样?”
唐弈戈连忙往前一步,两只手扶稳了水生的肩膀。“二嫂你别急,有我和唐誉呢,肯定追得回来。”
他可不敢让二嫂情绪波动,当年二嫂年轻的时候陪着二哥走南闯北,大时代里经历了多少风浪,最后还替二哥挡了一枪,左锁骨上到现在还有一个放射形的巨大伤疤。
唐弈戈也是15岁才知道这件事,因为二嫂怕伤疤狰狞吓着孩子们,从来不在他们面前穿领口大的衣服,也不许任何人提当年的往事。还是大院里有几个孩子为了刺激唐誉,故意说漏嘴,把二嫂当年如何捡回一条命的事抖落出来。
“消消气,消消气,没事。”唐弈戈拍了拍水生的后背。
水生也在自己平稳,忽然笑了:“你真是长大了,不成家我总把你当小孩儿。”
唐弈戈反而说:“当年你们30岁的时候,干的事可比我大多了。”
“时代不一样了。”水生又看了一眼病房,“明年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明年,不想再拖了。”唐弈戈算算时间,他们这也算是爱情长跑。
接下来的几天,唐弈戈刚过中午就回来了。他有时候带着文件来,在丹增睡着的时候处理工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看报告,和徐姨商量商量菜谱。
“焚天之刃”成了丹增的小伙伴,唐弈戈经常把小黑接过来,让它趴在丹增的枕头边。毛茸茸的小家伙倒是使命必达,知道自己肩负着“重要使命”,乖乖地躺在丹增旁边,偶尔伸出小爪子碰碰丹增的下巴。
在全方位的精心照料下,丹增终于开始长肉了。护士每天都会记录体重,那天早上称完,护士笑着报喜:“比上周重了整整一斤!”
丹增坐在床上,脸上带着孩子气的骄傲:“真的?”
“真的!”护士把数据给他看,笑着说,“长势喜人!”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好。
病房有一扇窗是西晒,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丹增在医生的允许下洗了澡,还把头发给洗了。洗完之后,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太阳一烘干,他仿佛浑身蒸腾起温热的水汽。
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唐弈戈拿着吹风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仔仔细细地给他吹干。丹增的头发很软,唐弈戈的手指穿过那些湿润的发丝,动作忍不住放轻。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热风拂过丹增的后颈,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小黑趴在他腿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好了,出炉。”唐弈戈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丹增的头发,那些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丹增感觉到了他的停顿,回过头,藏起了不易察觉的不安:“怎么了?”
唐弈戈在他身边坐下,很意外地说:“我帮你剪剪白头发吧?”
丹增抱着小黑猫,手不自觉地摸上头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好看?”
唐弈戈摇了摇头:“别担心,医生说你现在是营养不良,这可能是白发的成因。等身体养好了,过几年会黑回去。我没觉得不好看,只是想剪下来,留起来。”
丹增陷入迟疑当中,但笑意回来得也快,说:“剪吧。”
以前的丹增,一定会否认自己对外表在意。他可能会说“无所谓”、“不在乎”,或者开个玩笑把话题带过去。可现在,他已经不想那样了。他就是一个在意自己外表的人,也在意自己在唐弈戈的眼里是不是好看的人。一味否认并不能让他平静,他和自己已经和解。
唐弈戈站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一把小剪刀。回来的时候,丹增已经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的专属理发师。
“我要动手了。”唐弈戈还故弄玄虚。
“别把我黑的剪短了。”丹增叮嘱他,唐总的手千万要有谱。
“这比开会简单多了。”唐弈戈右手拿起剪刀,左手轻轻地拨开丹增的头发,开始一根一根地找那些白发。
白发不算特别多,但也不算少,像是一群仲夏夜的精灵,天黑了才出来,藏在黑色的发丝中间。唐弈戈很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摸,找到之后,用小剪刀贴着发根剪下去。有一些好剪的,几乎是贴着头皮剪,不好剪的就从中间。剪完之后,他还会用指腹轻轻地摸一下那个地方,确认没有剪到头皮。
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家人和大师才能碰他的脑袋。可慢慢地,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开始向后靠。
唐弈戈没有动,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剪刀发出细微的声响,咔嚓咔嚓,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给了丹增独一无二的双耳道服务。
“你知道吗?”唐弈戈忽然开口,因为声音贴得很近,呼吸像是在摸丹增的耳朵,“我以前也给他们几个孩子剪过头发。”
丹增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第一个是谁啊?”
“你猜?”唐弈戈回忆,“是唐誉。他小时候刘海儿长了,可是他特别怕去理发店,每次去剪头发都哭。后来是二嫂给他剪,他就不哭了。又一次二嫂出差,我二哥在家,唐誉还笑着等剪出一个漂亮的刘海儿来,结果二哥下手太狠,给剪歪了。”
丹增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颤抖,特别喜欢听唐弈戈说这些温馨的小事。
“你别动,一会儿我也剪歪了。”唐弈戈假装严肃,又说,“我放学回家,赶紧给小宝补救。后来那几个孩子都愿意让我剪,我真不会,每次都只敢剪一点。”
“他们都是一个幼儿园吗?”丹增懒洋洋地问,“我在想……我给他们带什么见面礼呢。”
“我们都是一样的幼儿园,同一个小学中学,一路上来,大学就自己选了。”唐弈戈笑了一声,“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幼儿园要搞防恐演习,在家长群里征家长当坏人。我们家推选了二哥,我也想去,就让我姐姐给我请了上午的假。”
“后来呢?”丹增迫不及待地问,三年级的唐弈戈当坏人?那么小?
“后来……我二哥入戏太深,带着我一路杀到幼儿园的园长办公室,谁都没防住。那天下午二哥就给园长紧急开会,批评他们安全隐患太大。我坐在办公室里,也跟着一起发表意见。”唐弈戈说这些,也是想岔开丹增的思路,免得他忧心白发。
那些剪断的白发落下来,一小截一小截的,每一根都是因为自己。
剪刀的声音依然规律,唐弈戈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丹增顿珠。”
“嗯?”丹增睁开眼睛。
“以后不要这样了。”唐弈戈说深了说重了都不行,“有任何危险的事都不要做。”
丹增点了点头,但唐弈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知道怕了,毕竟丹增最擅长的就是哄人。先把自己哄好,嘴又甜又软,之后就一意孤行。
茶几上的白发越堆越多,有些长一些,有些短一些,在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格外显眼。小黑忽然动了动,从丹增腿上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伸出小爪子拨弄那些白发。又过了几分钟,唐弈戈把自己能找到的都剪掉了。他把剪刀放在一边,轻轻地摸过丹增的头发,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
“好了。”他说。
“剃度完了?”丹增开始逗他。
“你别气我了好么?”唐弈戈都不知道他那些词是怎么想的。他从茶几上把那束白头发拿起来,发丝干枯,被他拢在一起,用一根护士给的皮筋捆好,变成一小束,大约一根筷子粗细。在阳光下,那些白发泛着浅浅的银色,很像高山上的月亮照到北方。
唐弈戈把这一小束白发放进风衣的内兜里,再回来的时候,丹增斜靠在沙发上。他走到丹增的背后,直接把他兜入胸前:“我和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丹增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
“你知道么,唐誉要办婚礼了。还不是1场,他和小白要办3场。当年我二哥和二嫂在北京饭店办过,声势浩大。”唐弈戈说完就笑。
丹增眼睛里的困意消了一些:“真的?3场?”
“真的。”唐弈戈接着引申,“等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也该办了。办两场就行,一场在北京,一场在山上?”
他顿了顿,又站在丹增家庭的角度考虑了一下:“你要是担心亲戚朋友接受不了,咱们就在北京办一场。”
丹增没有说话。
“明年夏天,我打算正式和家里说。”唐弈戈继续,“其实我家没有太大的阻力,家里不是没有先河。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你家那边咱们一起去说,还得顺带把你弟弟的事情说了吧?你父母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私下收了彩礼……”
说着,唐弈戈没感觉到丹增要答复。他低下头定睛一瞧,这人又睡着了。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脸上也有了长肉的趋势,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来了,蜷缩在他腿上,也跟着一起睡。额头上的血痂进入了最后阶段,恐怕要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估计一年半载才能完全消失。
没关系,先找人设计带珠宝的发带。
唐弈戈把丹增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也行,你睡你的。”唐弈戈低下头,“反正家里有一个人负责收摊儿就行。”
丹增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最后阶段,看小舅舅“出柜”。
丹增:等我身体好了……
小舅舅:你身体好了,就会开始气我了,我知道。
现在云起的伙计们留下的印象还是老板让弈戈老板给抢了!
第94章 说什么来着 丹增睁开眼
天边最后一抹金色和钴蓝, 互相拥抱着,沉入了雪山的脚下。
云起民宿里灯火通明,灯笼布置出串珠的样子, 星星点点,藏在八瓣梅间。丹增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擦拭银壶,黑色的藏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蜜色的手腕。
额间的银珠额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 那颗水滴形的欧泊流转于蓝绿间,如同冰湖深处凝固的一滴泪。
伤已经好了, 可丹增照镜子时, 还会下意识地触碰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在心里默默记着医嘱:不要剧烈运动,保持情绪的平稳,好好调理几年。
几年啊, 他真的不想喝中药。
“老板哥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扒在柜台边缘, 仰着圆乎乎的脸看他。丹增弯下腰,笑容不自觉地浮上来, 将一盘刚出炉的玛森糕取下, 蹲到与她平视的高度。
“给,趁热吃。”他把盘子轻轻推到小女孩面前, 糕点上还冒着甜丝丝的热气,表面涂了一层蜂蜜,“今天累不累?”
小女孩用力摇头, 伸手去抓糕点,又被身后的母亲轻声制止要先去洗手。丹增看着她们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微笑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起, 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旺跑得很急,像一阵被风卷进来的沙尘,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不好了!来了……来了来了!又来了!”
班觉正在擦拭货架上的牦牛毛毡,听到阿旺的话,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猛地转头看向丹增。又来了?上个月不是来过吗?
不等伙计们的心脏抽紧,云起民宿的大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撞在风铃上,叮铃叮铃,好似一段祈祷被突然打断。高原的星空随着门的开启,一股脑儿地涌进来,星星铺满深蓝色的天幕,泼洒在云起民宿标志性的天井玻璃上。
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唐弈戈穿着薄款的黑色风衣,用以抵御山上忽冷忽热的气候。左手压着便携式氧气瓶,姿态从容地进了大门,仿佛他不是从海拔几千米的外面走进来,而是从自家客厅走到阳台。他环顾一圈,目光越过班觉和阿旺,锁定了柜台后面那个正准备直起身的人。
丹增还弯着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捞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瞬间,丹增眼瞧着地面离自己远了,他被唐弈戈兜在身侧,腹部抵着对方硬实的胯骨,四肢垂向了地面。
“你放我下来!”丹增压低声音,挣扎着,手掌推着唐弈戈的手臂,腿还在空中踢蹬了两下,“放我下来,这里……”
可唐弈戈根本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反而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抄得更顺手了。他迈开步子,穿过前厅,周围伙计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惊愕,好奇,当然还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痛心疾首。
又来了!这个人又来抓老板了!
跟着唐弈戈一起进来的还有谭星海,谭星海就慢多了,站在前厅等着司机帮他们拿行李箱。阿旺心酸地跑过去:“弈戈老板怎么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谭星海笑着问。
“不是……”阿旺哪敢说,他老板的小命就牢牢攥在唐总的手里呢!听说那些大老板,很可怕的,一个不舒心,老板可能就人间蒸发!
“那罗羽兄弟呢?”阿旺又往后瞧了瞧,“上次我们摔跤还没分出胜负!”
“人家放假。”谭星海可算知道罗羽为什么不爱来了,每次一来就像丢进了角斗场。
其余的伙计也不能多问,老板这是惹到不能惹的人了。
玻璃走廊很长,不过唐弈戈已经走得很习惯。拧动了门把手,他兜着丹增进屋,丹增下来之后两个人就“厮打”在一起,直到不知道谁撞上了柜门。
唐弈戈着实不喜欢这个柜子,总是嫌它碍事儿。大概就是自己和这柜子八字不合,没有眼缘。
一声闷响,唐弈戈的手没有从丹增的腰上移开,反而箍得更紧了些。丹增的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就被堵住了嘴唇。
吻又急又重,带着高原氧气稀薄造成的微微气喘,和积压了好几周的迫切。唐弈戈的嘴唇干燥,微凉,但舌尖滚烫,不带任何试探和犹豫,直接撬开了丹增的牙关,像撬开了他的身体。丹增像是被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铜钹,其余的想法都被震散了,只剩下回应的冲动。
嘴唇被碾压,呼吸被掠夺,身体不是自己的。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反手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理智被迫开始工作,他挣开这个吻,嘴唇分开时,带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他捧着唐弈戈的脸,心和声音一起颤抖给唐弈戈看了:“你现在不能太用力……为什么你总是不听?”
唐弈戈低下头,手指从丹增腰间上移,捏住他的下巴,冷峻地说:“现在开始和我顶嘴了?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丹增仰着头:“我是什么身份?”
唐弈戈的嘴唇贴上丹增的脖颈,找到动脉搏动最明显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牙齿切入皮肤,迅速化为侵略性不可忽视的烙印。丹增的手指攥紧了唐弈戈的衣领,将那片布料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什么身份?随时准备和我见家长的身份。”唐弈戈笑了出来。
手指从丹增的下巴移开,向上抚摸,指腹沿着眉弓的弧度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他的眉心。
唐弈戈的手指拨开那颗欧泊额饰,银链子响动,水滴石被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丹增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
“别动。”但唐弈戈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动。丹增便闭上眼睛,感受着指腹的温度和力道,他觉得唐弈戈在搓揉他的心。
其实已经看不到什么痕迹。血痂在北京的医院里就脱落了,只不过当时的疤痕很明显,丹增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甚至想过,等身体修养好了就去做激光祛疤。可皮肤科的医生让他再等等,不着急。丹增等不及,便自己设计了额饰。
唐弈戈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他很专注,专注到丹增觉得那道视线有重量,就压在他的眉心上。过了好一会儿,唐弈戈才移开目光,手指却没有放下,勾着那条额饰的银链,指腹摩挲着链子上的小银珠。
丹增睁开眼,忽然一把将唐弈戈推了出去。
唐弈戈笑着后退两三步,膝窝撞上沙发边缘,坐进那张铺着藏毯的沙发里。丹增跨步上前,直接坐到他的大腿上,膝盖分列在他腰侧,藏袍下摆铺开来,像一朵绽开的墨花。
白色的衬衣都被唐弈戈解开了。
这个姿势让丹增高了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弈戈,手指摸上对方的领口,开始解白衬衫的领扣。他永远搞不懂唐弈戈的衬衫领口为什么这么硬。
“你在路上吸氧了吗?”丹增的手指没有停,解开领扣就伸了进去,用指尖感受他肌肉上轻微的收缩。
唐弈戈由着他动作,身体放松地陷在沙发里,仰头靠着沙发的靠背。喉结突出很明显,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像暗涌的潮汐信号。“你自己看。”
丹增低下头,凑近唐弈戈的脸,目光细细地扫过这张脸的每一寸。鼻梁两侧有红痕,从鼻翼延伸到颧骨的上方,是硬质硅胶长时间压迫留下的印记,就是氧气面罩。
丹增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从唐弈戈的领口移开,转而抚上那道压痕,贴着泛红的皮肤轻轻按了按。“吸了几瓶?”
“大概两瓶。”唐弈戈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大概是跑上跑下跑出耐受力了,这次两瓶就够。”
“瞎说,晚上你还要吸的,我盯着你。”丹增的手指沿着唐弈戈的锁骨滑动,“你最近没睡好?”
“开会比较多,不过还好。”唐弈戈仰着头,闭着眼睛,眉间的疲惫缓缓地松弛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唐弈戈睁开眼,他的手还插在丹增的发丝里,停在后脑勺的位置。“不着急拿行李。”
“还是拿吧,我给你收拾。”丹增从唐弈戈身上站起来,快速整理了一下被他拽歪的领口,手指将领子重新抚平,又扯了扯下摆上被攥出的褶皱。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的还是阿旺。他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的小行李箱,表情怜悯,目光从老板的脸移到歪斜的领口上,再移开,然后又移回来,脸上的沉痛又加重了一层。
“老板,你受苦了。”阿旺将银灰色的行李箱推了过去。唉,老板果然又被强取豪夺了。
“你快回去吧,这边有我。”丹增接过行李箱,脸有点烧,垂下眼又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把门关上。
行李箱被拉进屋里,丹增把它放到床尾,拉开拉链,开始帮唐弈戈整理行李。那只箱子不大,装的东西却不少,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衣服叠得棱角分明,洗漱用品用收纳袋分装好,连充电线……都横平竖直地绕成圈,用魔术贴扎着。
不得不说,唐弈戈是丹增见过的生活习惯最好的人。
他将唐弈戈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先拿了出来,放到床头柜上。行李摆进他的房间,就像往一杯水里滴进了一滴墨,迅速地扩散开来,染遍了整个空间。明明屋子是丹增的,慢慢也被唐弈戈侵占。
就在他伸手去拿睡衣下面的东西时,丹增忽然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盒子。
“这是什么?”他好奇心起,将盒子从行李箱底部捞出来,拿到灯光下一看,是一个铁盒子。
表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丹增抬起来晃了晃,里面传出碰撞的哗啦声。
“这是你的吗?会不会拿错了?”丹增凭直觉认定这肯定不属于唐弈戈,唐弈戈不会去买什么小熊铁盒。
唐弈戈看了一眼,说:“小白前阵子去香港出差,买了一大堆回来。说是有个什么小熊品牌的曲奇饼干,唐誉爱吃这个,带回来也送了不少人。”
丹增对上号了,笑着问:“那你怎么给我带来了?”
“我怕自己不爱吃甜,打开了又浪费,带过来一起吃。”唐弈戈解释。
“哪有你这么当小舅舅的。”丹增现在也不饿,就把铁盒子放在了床上。
唐弈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手掌落在膝盖上,发出两声轻响:“别收拾了,累不累?”
丹增放下了行李,走过去,横着坐进唐弈戈的腿窝里,身体往后,靠进他的怀抱,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不累。”
“既然不累……”唐弈戈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什么时候跟我下山?”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每次唐弈戈来,都会问同样的问题,而丹增每次的回答都是“再等等”。
再下山,肯定要见唐弈戈的家里人。他见过唐弈戈的家人,当然见过,只不过是在新闻里,在电视上,在一些他不敢细想的场合。那些人的面孔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时,丹增总觉得很不真实。
“咱们慢慢来,等我眉心的疤痕彻底没了,我就下山。”丹增的声音因为心虚,略微抬高了一些,“对了,小誉和小白他们度蜜月,后天就到了。诺布和我说的,我给他们留了风景最好的那间卧室,就是能看到雪山的那间,还贴了红双喜。”
“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安排,房间要再检查一遍,床单我自己铺,浴巾要多备几条……”
“正好。”不等丹增说完,唐弈戈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就从他俩开始说。”
丹增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回声音:“啊?开始说什么?”
“你说呢?”唐弈戈的手绕着他腰间的藏袍系带,“你想慢慢来,我不催你。但总有一个开始。”
丹增躲不过去了,只好说:“那我……好好设计,你别催,千万别催我,我慢慢来。要特别正式,特别隆重……我还要写草稿背 下来。”他又沉默了几秒,忽然在唐弈戈怀里坐直了,“我重新给他们设计食谱,他们不像你,肯定喝不惯这边的酥油茶和咸奶茶。”
唐弈戈伸手把他拉回怀里:“这倒是,唐誉喝不了太苦的饮料,给他上红茶就好。他喝茶也要加糖,你给他弄一个红茶茶包,加上方糖就行。”
“那小白呢?”
“小白啊,是老北京的口味,不挑食。”唐弈戈说。
丹增把唐弈戈说的话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才从他腿上站起来:“好,我出去吩咐一下后厨。”
说的是好好的,等离开了卧室,丹增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各种念头,缠来缠去。唐誉和白洋后天就到,谭星海的弟弟也一起过来,房间他留好了,还要提前去格萨尔机场接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唐弈戈刚刚说的什么来着?
丹增站在走廊中间,皱着眉,回想刚才的对话。唐誉喝茶要加糖,喝不了苦的,但是能喝咸奶茶?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唐誉喝不了苦的,买红茶和糖包。
珠珠:是吗?你刚才这么说的吗?
请大家记住这个饼干盒和柜子哈哈。
珠珠计划出柜,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95章 金丝雀 “你这个季
整个云起都忙起来了。
虽然大家还不知道要接待谁, 可是看老板的状态,一定是一位很重要的顾客!
丹增刚坐下歇一会儿,发了几分钟呆, 忽然猛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撞得台面上的小铃铛一个劲儿地响。
“阿旺!阿旺!”他赶紧去藏獒犬舍里面找人,“房间真的检查好了吗?热水试试了?地暖也要试试,还有氧气瓶……”
阿旺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肉骨头差点扔出去:“老板, 房间刚刚检查过吧?”
“是吗?哦,那我去厨房看看。”丹增已经忙糊涂了, 又去了后厨, “班觉, 后天多准备一些点心,精致一点的,还有……要具有民族特色, 选择性多一些。茶砖还够吗?”
“够!够!”班觉笑着点头。
“别给他们拿散装, 要包装好看的。”丹增又叮嘱。
说完这一串,丹增又开始算时间, 格萨尔机场到这里需要车接车送, 他们凌晨早早就要出发,两辆车, 一辆接人,一辆备用,万一路上抛锚呢?高原上的路况谁也说不准。
就这样忙到睡觉前, 等唐弈戈好不容易将人逮住,时间快要抵达午夜,民宿里最兴奋的客人都要熬不住了。
“该睡觉了。”唐弈戈老鹰抓小鸡一样给人拎回来, 关上了房门。
丹增转头又问:“有件事我忘了预备,他们有什么忌口吗?格萨尔那边有一家不错的餐厅,但那家店中午才开门,下飞机直接赶过去可能来不及……”
“没有,你给我过来休息。”唐弈戈握住了他的手腕,给他拉到了床边。
床边已经准备好过夜的氧气瓶,唐弈戈已经能够动作熟练地连接床头的制氧机,调节出氧量,并且固定好吸氧管的卡位。丹增如梦初醒,才知道这时候该睡觉了,又在唐弈戈的催促下洗漱清理,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他们的床。
以前这张床只有丹增一个人睡,不觉得小,现在是有点挤。
大灯虽然关上了,可床头灯还亮着。玻璃灯是唐弈戈专门请老师傅烧制,矿石沙熔化成液体,凝固后,成为了颜色奇特的玻璃,锁住星星大小的光明。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唐弈戈按下了丹增的手机。
丹增还在查食谱,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去厨房确认的架势。“我有吗?”
唐弈戈直接将手机没收,往床头柜上一放:“有。好了,别看了,再把自己累坏了。”
“我好怕他们缺氧。”丹增果然还是放不下心,“落地那一刻最难受,要不要先送他们去医院,稳定一下再来民宿?”
“去医院倒是不至于,氧气瓶确实要多准备几个。”唐弈戈真怕他给好不容易养出起色的身体累出毛病,到现在,丹增还差着五六斤的体重没涨上去。
丹增翻了个身,又一次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仰着脸看他:“那我穿哪件衣服好?打扮华丽一些,还是不戴首饰?”
“你穿什么都好,就穿自己想穿的。”唐弈戈揉着他的耳垂说,“想戴什么就戴什么。”
丹增原本还想问几个问题,但是又听到了制氧机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唐弈戈不该说太多话,又爬起来,凑近他的脸去观察:“说话是不是太费精神了?你别理我了。”
“我还没老到说两句话就费精神的份上吧?”唐弈戈投去无奈的一瞥,“再说,你们又不是不认识,还有你弟弟的关系呢。去年调查那些画,你们也通了很多次的电话,算是熟人。”
丹增点了点头,确实算熟人。去年那时候自己养身体,找了代理律师委托,可有时候还是需要直接通话。56幅唐卡,至今只追回了54幅,还有两幅杳无音讯。唐弈戈说还在查,可丹增知道,以唐家的人脉和手段都查不出来的事,多半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大概率,那两幅画在转卖过程中被人销毁了。
普通人维权难,他知道的。如果不是唐誉,画所一开始还想用“临时工”来搪塞,最后当然没有成功,从上到下,一个都没跑掉。那幅最大的唐卡至今还完好无损地存放在壹唐的画作仓库里,放在那里,丹增无比放心。
“别想了,睡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唐弈戈将他揽进怀里,丹增也终于踏实了。可丹增立即又问:“啊?你也要去吗?”
换成从前的唐弈戈,一定气得吸氧都吸不稳了。但现在的唐弈戈是无坚不摧的:“对,我也要去。”
“可是去机场就两辆车,你怎么回来呢?”丹增计算座位。
“一辆车能坐5个人,他们只有3个,我当然是怎么坐着去就怎么坐着回。”唐弈戈将丹增的脸按下去,“睡觉!”
“可是……”丹增又冒头了。
唐弈戈像是在玩打地鼠游戏:“没有可是,到时候再说。”
终于,在唐弈戈的铁腕政策之下,丹增顿珠老实下来,在忙碌一天之后沉沉睡去。
第2天,唐弈戈和谭星海在民宿休息,同时帮着考察丹增培养的团队。只有一个人当领导不行,丹增也逐渐体会到了,开始组建他的小团队,每个人分工鲜明,也能把自己抽出来。
可是在阿旺和班觉眼里,这两个北京来的男人简直就是两尊可怕的霸王,像视察工作,目光时时刻刻扫描着。他们老板是不是在给弈戈老板打白工啊?
第3天,凌晨4点半,高原的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丹增醒得比闹钟还早,起床动作又快,把旁边睡着的唐弈戈都给惊醒了。
“几点了?”唐弈戈迷迷糊糊地问。
“4点10分。”丹增已经踩着拖鞋下了床,“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车准备好没有。”
“等等。”唐弈戈伸手去拉他,没拉到,算了,自己也跟着起来。
窗外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根旗杆和串串经幡的轮廓。两人洗漱完毕下楼,谭星海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丹增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确认车上装了氧气瓶、保温杯、毯子和应急药物之后,才终于点头:“好,走吧。”
上车的时候丹增又朝着群山看了一眼,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他们感情迈进新阶段的第一步。
车子驶出云起民宿的时候,高原的群峰沉在黑影当中,散发着巨物的视觉压迫感。山路又蜿蜒曲折,车灯掠过路边的玛尼堆和经幡,这些在白天看起来色彩鲜艳的路标,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好在司机都是高原老手,一路平安地抵达了目的地。格萨尔机场不大,候机楼的建筑是藏式风格,他们在路边停好车的时候,天终于大亮,远山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风景睡醒了。
距离飞机平稳落地还有半小时,丹增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和圆珠笔。
“写什么呢?”唐弈戈好奇地凑过来,“你什么时候和我下山?我刚才从监控器里看,小黑又在毁我窗帘,它现在都9斤了。”
“它是小猫嘛,小猫就是淘气的。”丹增给唐弈戈指了指字迹,“我在写一会儿的见面词。”
见面词删删改改,不难看出丹增已经绞尽脑汁了。一会儿是“唐誉你好,我是丹增顿珠”,一会儿是“小誉你好,我是诺布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吧”等等。唐弈戈上上下下地看了看,问:“一会儿我跟你一起下去,咱们一起去接,你可以直接说我们的关系。”
“多难为情啊。”丹增想象不出。
唐弈戈真想帮他回溯一下记忆,你在瑰丽打碎花瓶装作洗澡摔倒的时候不难为情,现在不行了?
“你听我说,一会儿,飞机到了,我们一起去。他们看到咱们站在一起就全明白了,不用多解释什么。”唐弈戈的方法更为直接。
“你让我慢慢来,不要乾涉我的节奏。”丹增也没想好自己的节奏有多慢,“要不……你还是在车里等我吧?”
“我拒绝。”唐弈戈争取权益,“这样吧,我不和你站在一起,我和星海站在远处。”
丹增指了指窗外:“机场很小的,你们又那么高大,站在远处和站在他们鼻子底下没有区别。”
“那我们站在遮挡物的后面。”唐弈戈又退让一步,自己真应该带律师来。
“你还是先不要见人了吧。”丹增想好了。唐弈戈气晕了:“真好笑,我唐弈戈居然能听到别人对我说这句话?让我不要见人?我是见不得人么?”
“不是啦,我是觉得……他们刚下飞机,身体肯定不舒服,就算咱们要么布也要缓一缓。中午我写一份公布发言稿,咱们全文背诵。”丹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好了,我要下车准备了。”
唐弈戈没再和他争辩,争不过丹增顿珠的思维逻辑。所以他选择独行,丹增从右边下车,他就从左边下车,直接跟上了他。丹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机也嗡嗡震动了两下,低头就看到诺布的消息。
诺布:[阿哥!唐誉哥刚才给我们发消息了,飞机平安落地!]
落地了,太好了。丹增高兴地回过头,一把拉开车门,将唐弈戈塞了回去。
唐弈戈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见人”,又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下车”。两次滑铁卢之后,唐总的腿还被丹增搬进了车里,而且只要收得慢一点,云起老板就会快速关上车门夹到他。
唐弈戈只好顺势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司机戴着眼罩补觉,其实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装作根本没醒。副驾驶的谭星海倒是慢慢地转了过来,几番准备开口,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也就是在高山上,谭星海挺想笑。
唐弈戈靠在后座,内心熟练地做起心理疏导,有时候确实不能和丹增太较劲,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不一样,要互相包容。窗外的天空亮得发白,远处的跑道清晰明确,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
确实不能太较劲。唐弈戈快把自己疏导好了,看向副驾。“你看什么?”
谭星海的嘴角挂着唐弈戈非常熟悉的笑,就是把千言万语忍下去又想说出来的忍耐的笑。“没什么,我就随便看看。”
唐弈戈板着脸:“你看什么?”
“没什么。”谭星海转回去,语气恭敬得过分刻意,一听就是故意,“一个优秀的上级,是不会把自己身份认领失败的情绪发泄到下属身上的。”
唐弈戈沉默了两秒,恐怕是疏导不好了。
“惯得你们。”他也打开了手机,看到唐誉在家族群里报平安的消息。
[这是飞机下面的雪山,是不是很壮观?日照金山,看到的人都有好运!]
唐弈戈装作没见过,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自带表情。被勒令不许下车、被塞回车厢,他这辈子不会允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第3次。
“唐总,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谭星海还是忍不住了。
“我就知道你没憋好话。”唐弈戈按了按眉心,以后结了婚,他这眉心纹可别挤出来。
“特别像被丹增兄弟养在山下的金丝雀,一到山上就被关在金丝笼里,平时锁在云起的卧室里,不让你出门。”谭星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