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但当到第三天, 死亡的病人数目破十,医棚人数骤增到一百二十一人时,且还没有找到病灶源头,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继续增加……
柳县令的那点儿信心再一次崩塌了。
没有一剂药到病除的神药, 没有足够抚恤的银子买药, 甚至连后面的粗粮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渡过这次难关呢。
当死亡人数超过百,他的官帽不保, 当人数超过千人,他的性命不保……
柳县令看着主薄报上来的数据, 眼前一黑, 晕倒了。
性命攸关, 他这几日忙碌且焦虑,没有撑住。
衙役吓了一跳, 以为他也感染了瘟疫,慌着要去叫大夫。
他叫着:“完了, 完了,县令大人都被传染了!县令要是没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主薄冷斥他:“慌什么,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是要取而代之吗?
柳县令又被气醒了。
他蹒跚着回家立遗嘱,交代后事去了。
他在任期间没有遇到这样的瘟疫,可知道十多年前瘟疫是如何凶险的。
他的一位老师就是因为瘟疫而被撤职查办的。
他认为自己也到头了,洪涝灾害已经让他头疼万分了,虽然没有人死亡,可这一季的庄稼全都毁了。赈灾粮就那么多。
还没有完全度过这个灾害, 没想到竟然迎来了让人闻风丧胆的瘟疫。
要知道瘟疫比洪水更可怕。
瘟疫虽也是天灾,可祸害是真实的, 死亡人数也是真实的。
他这个镇一旦死亡人数超过千余就是他这个县令没有做好疫情防控,不仅他的乌纱帽不保,性命也堪忧。
而今年情况尤其凶险,新皇初登基,财政吃紧,能给他们拨冗的款项根本就没有多少,这样的情况下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现在死亡人数已经双位数了,这还是霍继霖的那个夫郎发现的早,如果不是陈决发现前来看诊的人都是同一症状,疫情不会控制的这么快。
可每天都在死人,疫情还没有良好的药。
所以柳县令跟他夫人道:“你收拾下东西,带着孩子回乡吧。”
柳县令的夫人姓袁,袁夫人看他这个心灰意冷的样子急道:“那你呢?老爷?”
柳县令面朝北道:“我对不起圣上,对不起东岭县的百姓,准备以死谢罪。”
“……那,那用银子买呢?”袁夫人说。
柳县令转头冷笑道:“银子?多少银子能买我这条命?我有多少银子,我在这个地方为官十年挣得俸禄有几两?除了你打扮、应酬还剩几两?”
袁夫人咳了声:“这一次募捐的呢?”
柳县令闭了下眼睛:“以后这样的话别说了,我怕诛九族。”
他这个县令是外地官,这里的商家、员外每年除了交税也只是意思性的进点儿贡,前些年他还刚正不阿,不贪,想着能再往上走走,后面这两年不想往上走了,可也没有人给他上供了。
他想着能平平稳稳的在东岭县待到告老还乡,可哪里想到这两年动荡不安,先是战争、后是洪水、瘟疫……
他在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自己这些年做的事,他也没有罪恶到如此报应吧?
他这为官十年,到头来清点家产时也不过几百两银子啊。
袁夫人看他确实一点儿办法都没了,忍不住道:“那个霍总兵看着很有能力,你去跟他商量办法呢,他夫郎不是有个药坊吗?要不我去见见他,让他的药坊给出点儿力?”
袁夫人也想约着总兵夫郎聊天喝茶的,奈何这半年一直没有约上,霍总兵这个夫郎好似除了对医学感兴趣外,其他都不感兴趣,那些赏花、喝茶他都不来。
柳县令只是呵呵的笑了声:“【陈氏药业】也是要挣钱的啊。”
商人无利不起早,霍继霖之前宁肯放着这个总兵职位不当也要先成立陈氏药业,为的不就是赚钱吗?
他不趁着这次机会趁火打劫的赚银子就不错了,还想让他伸以援手,想都别想。
这也是柳县令绝望的地方,瘟疫最缺的就是药,而霍继霖这半年间垄断了药材,他这么积极的筹建医棚一定有他的原因,他本质上是个商人。
柳县令冷笑的想,等朝廷库存的药用完后,他就该卖他的药了,到时候坐地起价也没有办法。
袁夫人还想说什么,被柳县令挥手赶下去了:“今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带着咱们儿子走,就当你为我们柳家留下香火了……”
等袁夫人哭哭啼啼的走了后,柳县令深深的叹了口气:“天要亡我。”
柳县令第二天坐在案桌上想写一封陈罪状。这样的瘟疫他拯救不了了,在缺银缺粮缺药的情况下,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算是一个青天好官,但他也没有多少恶,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情况下,放弃了百姓的时候也放弃了自救,想一死了之,求上峰看在他辛劳这么多年的份上陈情饶恕他的家人。
他以死谢罪。
只是端坐半天,一个字都没有在纸上落下。
太难写了。
正当他枯坐在案前时,衙门跑了进来:“县令大人!您快去主持慈善募捐!快!”
“什么?”
“陈氏药业带头募捐,此次用于疫情的所有药以成本价供应我们医棚及济世堂。桐油纸厂除了贡献所有医棚所需雨布外,还带头募捐了千两白银,张氏江南布庄募捐此次所有医用麻布外募捐纹银八百两……东庄董家药铺募捐药材千两……何家酒庄募捐此酒千坛用来提炼消毒……”
不是霍继霖故意拖后这几天募捐,一是时间紧急,先紧着建医棚,二是他也要看看柳县令的态度,县衙不能袖手旁观,当确实是尽力之后他们才能好援助,这也是每个商家愿意捐赠的点儿。
当这方土地的官不是贪污受贿的官员,愿意把他们百姓放在心上时才值得他们捐赠。
柳县令抖着手接过了募捐名单,待看到数十万两的银子时,终于重新把官帽戴在头上,火速前往募捐地。
“快,快,不用轿子了!骑马!我也会骑!对了,告诉夫人,先不用走了!让她继续去熬粥救济!不用整天喝茶了,也喝不来几两银子!”
柳县令歪歪扭扭的骑在马上,热风吹在他脸上,让他如死灰的心在此刻终于活动了。
等到达募捐地,看到霍继霖在红纸上誊写募捐商家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其是看着陈氏药业的几个大字,柳县令眼睛发热。
他昨天晚上还说自己夫人想多了,霍继霖是总兵不假,可他同时也是一个商人,虽然他名下的产业全都是以他夫郎的名义,但柳县令笃定他是幕后人,他夫郎不过就是个挂名的人。
能有这样心计及城府的人绝对是奸商,这个时候不发国难财就已经很好了,怎么可能会施以援手呢。
可偏偏霍继霖施以援手了。
陈氏药业不仅带头以极低的价格解除了衙门的财政危机、给官府这么大的支持外,还联合了东岭县的各大商铺东家筹集善款,他给自己解决了财政危机。
这才是救命的良药。
这一路柳县令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霍继霖会这么做。
虽然一直都知道霍继霖很厉害,能从一个泥腿子立下战功再到让威武将军特意嘱咐的总兵职位时就知道了。
但他没有想到能厉害到这种程度,他训练士兵一呼百应可以,他也可以在商界、在他的药界一呼百应,但他两个都能一呼百应的时候就让人忌惮了。
柳县令看着在一众富人圈里依旧鹤立鸡群的霍继霖心情复杂。
他感谢霍继霖的援助之恩,可心里未尝没有生出忌惮之情。
不过他就是想想,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次如果没有这个人的强大,他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所以柳县令怀着复杂而激动的心情朝霍继霖走去。
“霍总兵!”
他想跟霍继霖说些激荡人心的话,但霍继霖没有时间跟他寒暄,看他来了,立刻把这里的事交给了他:“柳县令来了就好,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还要去其他镇上筹建医棚,”
“……什么?其他县府?”柳县令觉得自己思路跟不是他的想法了。
霍继霖点头:“对,现在人数越来越多,其他县府也要隔离治疗,要不会更多,在解药还没有研发出来的时候,一定要做好隔离。”
对的,不只有他们东岭县有瘟疫,其他各城镇都有,甚至已经蔓延到了京城,谁也不知道这瘟疫是从哪儿传来的。
只是在这短短几天内蔓延开来。这也是柳县令绝望的地方。
他绝望就想到了以死谢罪,而霍继霖在千方百计的营救。
柳县令为自己的无能加小鸡肚肠惭愧,霍继霖不仅仅要给自己的东岭县贡献,还要给其他的县府,这是何等的胸怀?
他想给霍继霖磕两个头,或者扇自己两个耳光。
但现在他有更想问的。
“解……解药会出来吗?”柳县令问的结巴,他不知道为什么霍继霖能说的这么斩钉截铁,他是怎么相信一定会有解药的呢
霍继霖看他一眼:“当然会有解药。”
柳县令想,霍总兵真是对自己夫郎有信心啊。
不过柳县令也期盼着陈决早日研发出解药。
陈决在没日没夜的研发特效药。
霍乱在后世已经不是疑难杂症,也有了解药。
针对霍乱的药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地域不一样,水土不一样,年代不一样,人的免疫力、抵抗力都不一样,药的力度及药性都不一样。
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针对这个时代的解药。
第102章
陈决这天接待了一个认识的病号。
周全。
他们村常年在码头上干活的人, 有时候还会跟着出海。
码头、城门都已封锁五天了,周全就算是最后一批上岸的人,也成了五天了, 到今天他才是急症状态, 那么之前的几天他是吃了什么?
陈决对他进行特例观察。
问了他是怎么感染的。
周全说了他的症状, 是在船上时就有了。
果然是从海外传来的病菌。
陈决对他进行特例观察。
何御医等人也着重问他, 问他这些日子吃了什么。
周全说他天天能喝几两酒。
老烧酒。
何御医深吸了口气,不知道是说周全命大还是命好, 都腹泻了还敢喝烧酒,可烧酒又能无形中杀菌了。中和了他的饭菜、饮水中的病菌。
只是何御医有些失望, 以为能从他身上看到解药的影子呢。
他看了一眼陈决, 发现陈决脸上并没有太失望, 就跟前面一次次药效不见作用时一样冷静。
转头就再去调试药。
针对腹泻、呕吐的药就是这些,这在平时并不是致死的病, 及时发现的轻症患者只要服用这些止泻、调和肠胃的药物,他们就能维持住生病体征。
现在难的是发现的太晚的患者, 药效只能维持不恶化,可长时间的脱水早晚会死的,前面已经有四十人去世了, 现在还有将近百人现在生命岌岌可危。
这些都是普通百姓,要不是衙门整日里宣传,且免费医治,他们恐怕都要熬到不能治了才会来。
这个病症发作太急,等他们意识到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唐老大夫忧心忡忡。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冷静调整配方的陈决,陈决太冷静了, 甚至有些冷漠了,从第一例病症到现在几百例, 他都没有出现过焦急的表情。
不是说陈决不把病人放在心里,陈决已经好几天没有回过家了。
他每天穿行在各个病人及熬药的药房间,一天十二个时辰扑在这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已经没日没夜了。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家里的孩子,就连他相公来看他,也只是匆忙的一眼。
他在这一刻甚至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冷漠。
唐老大夫深深的吸了口气,陈决不同于普通人,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如果说这个世上有医痴,那应该就是指陈决了。
他这样也很好,尤其是在这种艰难的时刻。
他不受外界环境所干扰,能一心一意的、很理智的用药比任何仁心都要强。
那个赵大夫已经病急乱投医了,准备在水里下香灰了。说什么三清道观的香灰有保佑的力量。
唐老大夫都不想说话。
好在还有陈决在。
然而唐老大夫正想着有陈决在放心的时候,就看见陈决正在往水里加土。
唐老大夫眼睛都瞪大了:“小陈大夫!怎么往里加土呢?”
“腹泻不止,是肠道菌群失调,外来的病菌让本土人不适应,现在是让肠道恢复原先的环境。”
陈决很快的跟他说,说完后发现自己用词太现代化,唐老大夫听不太懂。
在后世,长途跋涉的人都会带一捧故乡的土,煮水沉淀后喝,三天就能克服。
这土是他让霍继霖取自屏山高处,生长茯苓、藿香草地方的土。
高处,干净,没有受粪便污染,历经风雪,有长久的年月,有抵抗病菌的稳定性。
东岭县的百姓就是喝这座山上流下来的水。
有很多病症的解药都是在病灶的周边的,相生相克的。
这一次霍乱就是因为饮用水污染粪便而引发的肠道菌群失调,那么可以用相克的方法来试试。
除了这个,陈决还在一部分病人肠道里种植了健康人的肠道菌群,要双管齐下。
唐老大夫看着的时候也非常的惊讶。但自己跟他解释后他就理解并接受了。
唐老大夫接受力很高,有时候甚至比何御医接受度更高,这也许是因为他常年在民间的缘故,有很多的土方子。
所以陈决这次也跟他通俗的解释了一遍。
果然解释完后唐老大夫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值得一试。”
赵大夫在旁边连忙说:“为什么我的香灰不能试试?”
听着不都差不多吗?香灰不也是土的一种吗?这还是三清道观里的呢?
那个谁,那个霍总兵选在西山下,顶上三百米就是三清道观,不也是图一个好意头吗?
这是祝由术的一种!
这次不用陈决说,唐老大夫就说他了:“首先香不是土,其次你的香是从京城来的,不是东岭县的木头制造的。不具备本地水土特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是直接把香灰洒在了药里,让病人直接喝,没有煮沸的东西不能食用。”
赵大夫被训斥了,虚心认教:“我错了。”
他也是看着陈决什么都在用,什么都在研究,也想着跟他学学的,他的两眼现在也熬的通红了。
当然陈决比他耗时更多,他几乎全扑在上面了,这么想着赵大夫也跟他说:“陈大夫,已经三更了,你睡会儿吧。”
陈决嗯了声:“我弄完就睡,你们去休息吧。”
这里就是他的休息室,那边有个简易的竹床。
知道无法劝阻他,赵大夫也只好下去了。
时间不知道又过去了多少,深夜里风吹了进来,有了凉意。
霍继霖在陈决身前蹲了下来,陈决趴在桌上睡着了。
霍继霖把他揽到怀里放到竹床上时陈决没有醒,霍继霖知道他是太累了。
医生太少了,在这个古代,医生是依靠师傅口口相传的职业,没有发展大,平时一个医馆最多不过三个大夫。那时候都忙不过来,更何况现在了。
所有医童都加进来也忙不过来。
所以他过来的时候还能听见有没有睡着的病患在求老天爷。
他们不再指望陈决研发出解药,而是就老天爷了,开始揣测老天爷的喜怒了。
“你们知道吗,今天又增加了好多病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得病……”
“现在他们药还是没有造出来,咱们这是得罪了老天爷,老天爷要降罪于我们啊……”
“你们有没有听一位高人说,他们说这是老天降罪于我们了……我们完了……”
“……是这个年不好。那个高人说
这是新皇登基的第一个年,还是闰月年,你们都知道,闰月年不吉利,有很多的避讳。开年应该挂红,但今年偏偏挂的是白的…… ”
“先皇没能过的了年,他登基的时候先皇还没有出头七,所以满天下缟素,皇宫里都没有一丝喜庆意味,这开头就不好啊。”
“哎,这是新皇的第一个年,不吉利啊。”
“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在向我们预示着什么啊,新皇是不是……”
“要死啊,你怎么能说新皇惹老天爷盛怒呢?”
“要死……本来就是要死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天子,天子,老天爷如果满意这个儿子,为什么会降下这么多祸患?先是洪水又是瘟疫的……”
这些话,不只有这里,其他各县府都在传,甚至比这个还要恶劣的多,因为传播的太快了。
谣言还不是疫情,它飞的比疫情快多了。
像是长了翅膀的蚊子渗透到了每一个地方。短短几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是不敢说当今圣上的,没有哪个老百姓敢拿帝王开玩笑。
那么这个谣言是从何处传来的不言而喻。
瘟疫也许不是三皇子搞出来的,但谣言必定是他传出来的。
霍继霖冷着眉眼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已经是深夜了,更夫刚刚打了三更的锣。
霍继霖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冷笑。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搞笑,生死存亡间,疫情还没有控制住,竟然煽动谣言开始抢皇位了。
他就说三皇子应该斩草除根。
斩草不除根,就是这么种后果。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把这个帐篷的简易门合了下,回到陈决身边躺下来。
这个世界有陈决在,他什么都不管,那些谣言爱谁谁去吧。
医药棚盖的简陋,是霍继霖用最快的速度搭建起来的,能听见外面的青蛙及各种虫子的叫唤。
帐篷里也有浓重的草药味,还夹着石灰粉的味道,还是不太好闻,霍继霖把头往下低了些,闻着陈决身上的淡淡的味道,让他好受点儿了。
其实陈决这些日子天天泡在这些医棚里,身上除了草药味就是酒精的味道,但霍继霖还是想要靠着他,他抱着陈决,半低着头睡。
没用多久就睡着了。
四更的时候医童进来想要叫陈决的,陈大夫让他叫自己起来的。但这次被何大夫阻止了。
何大夫看着并靠在简易床上的两人摇了下头。
让陈决再睡会儿吧。
这些日子陈决这个小师弟没日没夜,太累了。在没有研发出好的特效药时,其他的药他们都能熬,病患也可以照顾。
他的老父亲跟唐老大夫身体跟不上,实际上陈决也应该算该休息的人,他还是哥儿呢。
他这生完孩子也不过一年多。
如果他休息不好,免疫力降低,很容易被感染的。
何大夫跟着陈决也学了很多的词。
何大夫叹了口气,他学来的一身医术还没有施展的时候,谁知道就遇上这样的瘟疫了呢。
不过就算是瘟疫也总有过去的一天的。
以前他都不敢听瘟疫这俩字,瘟疫就代表着大批量的死亡。
是压在每个人心里晦气的、黑色的死亡气息。
但因为有陈决跟霍继霖他们两人超果断的能力,让这次让人闻之色变的瘟疫扼住了脚步。
陈决一个激灵醒过来的,天还没有亮,能看见最后一弯月牙。
应该还是黎明前。但也过了四更了,医童没有来叫醒他。
陈决想着就要往上起,但没能起来,撞到一个脑壳了。
霍继霖捂着下巴痛苦的醒过来,陈决看清是他,摸了下他的脸问:“没事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这一觉怎么睡的这么沉?
霍继霖是去隔壁城池支援建设医棚、维持秩序的,已经去了好几天了,他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在一醒来就能看见他,陈决掩盖不住心底涌出来的热流,是它自己冒上来的。
霍继霖握住了他的手跟他道:“长岭县的医棚搭建及病患全都一安置好,我就回来了。”
回来看看陈决,哪怕就看一眼,是想着看一眼的,没想到就这么睡着了。
他还得走,既然醒了就得走了。
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做。
但他看着陈决一时间舍不得走。
“那就好。”陈决听着他的话松了口气。
霍继霖看他:“你只关心那边吗?有没有想我?”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胡渣长出来了,他这样讲究的人都能风尘仆仆成这样,可见他这些日子过的没日没夜。
他一方面希望他能休息好再赶路,可见着他星夜兼程的赶回来,心里某个地方放松下来。
再多的希望都不如能看见真人在他面前。
陈决跟他一笑:“想。”
这么痛快而直接的说想他,霍继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这场瘟疫,这么说很不对,瘟疫让他们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有今日没有明日。
他想表达的是:灾难面前见真情。
在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的日子里,思念像是见风长的春芽,推破重重阻碍,冒出芽来,飞快的生长。
在生死面前什么面子都不重要了。
霍继霖站起身,朝他伸手,他想要抱下陈决,陈决这一次也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霍继霖把他抱紧了,跟他轻声的说:“陈决,我爱你。”
无论生死,不论前世今生。
陈决在他臂弯中顿了下,有一会儿才伸手拍了下他的背,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他也爱霍继霖,他想。
第103章
疫情确定的第七天死亡人数到了八十七人, 还是没有研究出特效药。
柳县令来山脚下时,脚步都是飘的,他现在已经不敢问人数了, 他想问陈决但陈决没有时间看他。
他每天盯着这个数字食不能咽, 夜不能寐。而这些大夫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 柳县令不敢逼他们, 也逼不了,逼死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徒增死亡人数而已。
第八天, 死亡人数九十六人,每天上升的人数直逼双位数。重症患者数百人, 感染者已达千位数。
柳县令在这天的时候脚步已经踉跄了。
他在得知还没有特效药的时候踉跄着回去了。
他的命等不到特效药了。
柳县令绝望回家, 再次写遗嘱了。
也许是老天看他这些日子也将功折罪了, 第九天的时候,特效药研发出来了。
在陈决夜以继日的研究及试药下, 终于在第九日的时候强有效的根治霍乱的药物研发出来了。
七个昨夜喝下新药的重症患者,在今天早上退烧且止泻了, 脸色由香灰色也转成了正常人的颜色。
这可把在场的所有大夫都高兴坏了,几个老大夫轮流诊脉,确定患者不是回光返照, 而是确确实实有好转后都差点儿喜极而泣。
有救了,那一千多人有救了。
这是霍乱疫情确定名字后的第九天,距离第一例患者已过去十三天,十三天病患人数已经累计到了一千一百八十人,整个东岭县不过万人。
所以能够想象到这样的好消息出来,他们得多高兴。
赵大夫已经激动的大喊着陈决:“陈大夫!快来看看, 药起作用的。”
陈决就凌晨的时候眯了下眼,听见他的喊声一下子醒了过来, 脑子还没有清醒,脚步已经自动的走向了患者所在的医棚。
等陈决也确定药起作用后,几个医生喜不自胜不言而喻,他们很快的给其他人全都换了新药。
在观察了一个上午后确实全都扼住了病情,这天无一人死亡。
柳县令在得知消息的时候,骑马飞奔而来,一路喊着陈决:“陈大夫,陈大夫……”
陈决以为他怎么了,出来看他,柳县令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下,跪倒在了陈决跟前。
陈决让他抓着衣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前世是有不少家属激动万分的时候跪下过他,但柳县令这是何必呢
霍继霖扶了一把柳县令:“柳县令,别人都看着呢。”
柳县令也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七品官员跪一个平民百姓不合适,他就是太激动了,如果能给陈决磕两个头,他也磕了,他朝陈决拱手道:
“陈大夫谢谢你……是你救了东岭县的百姓……太好了,太好了……”
陈决跟他客气道:“柳县令过誉了,现在这种药起作用了,还望柳县令把这药方快马加鞭传到其他县府。”
柳县令闻言看向他跟霍继霖,他们两人是商量过的,还是他们两人就是这样的想法。
大公无私,济世仁心。
从他们俩人表面怎么看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们俩人多么冷漠、冷血啊。
“真的吗?”柳县令还是问了一遍。
陈决点头:“要全国各地一同遏制住疫情才算是完全遏制住。所以药要一起用,如果别的地方不能好,也许会生出其他的病灶……”
陈决怕他不重视,又跟他陈述了一遍。
这场瘟疫是整个大梁的瘟疫,单他们东岭县痊愈了不管用。
如果临县府迟迟不好,瘟疫蔓延又会生出新的病症,到时候雪上加霜,所以必须在短时间内快速而有效的压制根除。
这些柳县令都懂,都是大梁的子民,喝得是一样的水,吃的一样的米,所以要病一起病,这其中不乏很多的富户、官员,甚至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有感染的,瘟疫面前,人人命如草芥。
所以现在他也早已理解霍继霖为什么会派遣士兵去援助临县搭建医棚了。
甚至陈氏药业生产的药及收购的原药材也都以成本价援助。
因为如果临县不好,他们东岭县好没有用。
柳县令现在大局观也终于打通了,他想要更高。
他看着跟霍继霖:“你跟陈大夫确定将这药方子毫无保留的公之于众吗?那我发往京师也可以吗?”
在经过自己县府的成绩后,确认这款药没有任何问题,就可以用在京师了,如果做好了,也许还能将功折罪。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想法,点头道:“当然可以。”
别说是瘟疫的药方了,就是其他珍贵的药方,陈决也没有藏着掖着。
柳县令精神大震,火速安排下去了。
他像是复活了,终于看到活着的希望了,做事就有干劲了,之前是强逼着自己做最后的拼命,现在终于拼命成功了。
柳县令自己转过身后潸然泪下。
他不想让霍继霖看见他这个样子,但他确实对他抱有深重的感激之情。
毕竟昨天晚上他都写好了陈罪书,单等着今天下午上陈上峰,等着朝廷定他的死罪了。
陈决又在医棚里观察了几天。他还不能回去,这是最重要的时候。
这几天他能见着霍继霖,虽然霍继霖半夜来,又在凌晨走。
霍继霖都是先来看陈决,本来是想着看完陈决再回家看看霍毓的,现在陈决太忙,走不开,霍毓得他回家看。
至少要保证十天看他一次,让他不至于觉得两个父亲都丢了。
但霍继霖来靠着陈决靠着靠着就睡着了,等再一睁眼就天蒙蒙亮了,只能赶回去看霍毓一眼,希望霍毓不要生气。
陈决睁开眼意识朦胧中问:“要走了?”
霍继霖跟他嗯了声:“还早着,你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现在已经有了特效药了,就让陈决睡一会儿吧。
但陈决已经睡不着了。
他也披衣起来,看着霍继霖上马:“路上慢点儿,跟霍毓说我过几天就回去看他,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
霍继霖冲他一笑:“好,放心,我会跟他说的。他没有哭。”
真的没哭?那不错。
陈决看着山那头想,等他回去的时候一定多买几个玩具表扬他。
磨牙的好吃的也给他安排上点儿,不能只吃薯条了,给他弄根骨头啃啃,也沾点儿肉味。
陈决对着晨间的第一缕太阳深吸了口气,清醒了过来,去看病人。
那些重症患者在服药后病情稳定下来,在第五天的时候就可以痊愈了。
所以在疫情确认的第十五天,东岭县的所有患者病情全都稳定并转好。
轻症患者服药后见效也非常快,三天痊愈。
重症患者也大多能在五到七日内痊愈。
时隔二十天,陈决终于能回家了。
唐老大夫等人赶他回家:“回去住一天,陪陪孩子,跟小毓说,我们以后都去看他,给他买礼物。你回家一定买点儿礼物啊。”
陈决知道,他买了好多礼物,且真的买了骨头,肉摊上的老板刀工了得,骨肉分离的分明,陈决都不需要自己再动手了。
他在摊上选了几根腿骨,方便霍毓小手握着,还能方便他啃的骨头就骑马回家了。
他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有回家了,别说霍毓快不认识陈决了,就连抱着霍毓的张秀儿都在抹眼睛。
“决哥儿?陈大夫!”
她抱着霍毓快步的走了过来,陈决从马上下来,朝霍毓笑。霍毓整绷着小脸,不哭也不笑,就一直盯着陈决看。
陈决被看的有些心酸。
“是爹爹回来了,我换身衣服来抱你。”
陈决满身的药味、消毒水的味道,哪怕他临行前换了一身新的,里里外外都消毒过了,来到家门口看着霍毓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合适。
霍毓干净的跟他那双大眼睛一样,像是这个世界唯一一捧净土。
陈决很快的进屋去换衣服,换到一半就听见霍毓哭了。
这是没憋住。
张秀儿忍着笑哄他:“不哭啊,不哭,爹爹是去换衣服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陈决换了衣服,洗了手出来,霍毓哭声更大了。
陈决接过他来,把他抱在怀里,霍毓两个小手抱着他的脖子嚎啕的哭,陈决手轻轻顺着他的背:“对不起啊,我也很想你,很想你。”
他抱着霍毓在院子里轻轻的转着,正在做饭的刘大叔抹了下脸,连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虽然上次霍继霖说他没事,等研发出药来就回来,可只要看不到陈决回来,他们就一日挂心着。
霍毓哭了一会儿,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了,泪眼朦胧的看他:“爹爹……抱……”
陈决抱着他笑:“好,我抱着,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好不好?”
霍毓就这么被哄好了,一炕的礼物,抓着这个玩了,又抓了另一个玩,他现在已经爬的飞快了,他还想扶着炕沿上的挡板往上站。
陈决也扶着他手让他走,他走上几步就笑的哈哈的,很有成就感。
等大棒骨煮出来,他就更高兴了,小手握着棒子骨牢牢的,时不时的啃上一口。
大棒骨的骨膜陈决已经给他去掉了,他能啃下一点儿骨头沫,那一点儿有肉香的味道,他啃得津津有味。
现在他的辅食蛋羹里面已经加上一点儿肉泥了,所以他喜欢吃这个味道。
刘大叔朝他伸手:“给我尝尝吧?”
他迟疑片刻才递到刘大叔嘴边,然而手握的紧紧的,不肯松手,把刘大叔笑的不得了:“哎呀,乖乖……阿爷不吃啊,你吃……”
于是霍毓飞快的收回手,又伸到自己嘴里啃。
陈决给他擦擦嘴边的口水,跟他笑着说:“好吃吧?”
霍毓把骨头棒递到他嘴边,跟他吧嗒着嘴示意他吃,陈决笑了,意思性的在他骨头上啃了一口,跟他说:“好吃。”
霍毓就大声的笑了出来,跟银铃似的,这是真的很高兴。
小孩子就是很可爱,他不记仇,喜欢你的时候一腔真心,毫无保留的都给你。
第104章
陈决这一天除了交代了药坊生产研发出来的新药方外, 就带着他玩,玩了好久,傍晚去遛马的时候还带着他骑了一会儿马。
用做好的兜兜带把他绑在身前, 这是之前霍继霖带着他骑马时的装备, 霍毓非常喜欢坐在马上, 站在高处他看的远。
跑到山前的时候, 他想起霍继霖了,指着山咿呀:“大大……大, 走,”
叫两个人已经流畅了, 还能单个的蹦其他话了。
陈决也跟他解释:“大大过几天就回来看你, 你想他了是不是?”
霍继霖恐怕还要忙两个月, 因为药刚刚研发出来,等整个疫情遏制住至少要一个月时间, 等整个疫情平稳下来还要一个月,这已经是陈决估算的最短的时间了。
陈决晚上搂着他睡觉的时候也跟他说了这个。
现在医学家还没有测试出孩子幼儿时期的智商有多高, 也许他们说不出来,但他认真的看着你的时候就是在听你说话。
他在消化你说的每一个字母。
陈决现在把他当成一个小大人看,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以免他明早上送自己走不愿意。
“我明天早上吃过早饭就走,不过这一次不会住那么久,差不多五天就能回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陈决轻轻拍着他的小背说。
霍毓把头拱在他怀里,还扭了两下,小腿搭在陈决肚子上, 轻轻哼哼着,这是要听儿歌。
张秀儿哄他睡觉要唱着童谣, 霍继霖跟陈决在音乐方面都没有多少造诣,不过哼着哄他睡觉还是够的。
陈决哼了三首左右的时间,霍毓就睡的呼呼的了。
陈决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也睡着了,他太久没有好好睡觉了,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太阳都照进来,霍毓正在用手抠他眼睛。
他没有用多少力气,就是一次次的扒他的眼皮,这是他叫醒自己的方式。
陈决找准时间一把抓住他的小手,挠他胳膊窝,把他逗的哈哈笑,扑在他身上,小腿蹬着,还挺有力气。
陈决曲腿,让他踩着自己腿,然后抱着他做了几个仰卧起坐。
霍毓最喜欢做这个,笑的哈哈的。
做了二十个,陈决抱着他起来:“走,去把尿了。”
吃过早饭,陈决跟霍毓告别,这次张秀儿抱着霍毓一直送到桥头。
陈决一路牵着马跟霍毓并行,等到桥头的时候,陈决跟他指了下远方,跟他说:“这次去很快,五天就能回来看你一次,好不好我骑大马给你看好不好?”
霍毓嘴巴撇了好几下,终于点头了,陈决纵身上马,扬马鞭前回头跟霍毓挥手。
霍毓拿着骨头棒跟陈决摆手。
陈决说到做到,每隔五天回来看一次霍毓,因为这些日子霍继霖都很忙,几乎没有时间回来看霍毓了。
东岭县疫情稳住了,其他相邻县府的疫情也需要他们帮忙。
当临县的县令拿到药方的时候如何感激都不在话下了。
他想留霍继霖等人高低吃顿饭,但霍继霖还有其他地方要跑。
这是最后的冲刺阶段了。
陈决已经把解药做出来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的速度了。
陈决没日没夜的研发药,为的是跟时间赛跑,现在他们也一样。
霍继霖是又过了十多天后回来的。
陈决还在西山医棚。
因为还有陆续的患者被送来,这样的情况是要持续一段时间的。
当每个人身上都有了抗体,这场瘟疫才算是完整的过去。
初夏到盛夏,再到夏末,抗洪到抗疫,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两个人见少离多。
夏末的晚风已经带了一点儿凉意,霍继霖坐在马上朝陈决伸手:“走,咱们今天一起回家。”
两人一起回家,霍毓有多高兴就不在话下了,白天这个抱完了,再找另一个抱,晚上从这个被窝,再爬到另一个被窝,在他们俩中间,看看这个再看看另一个,拍着手,自己笑的呵呵的。
霍继霖就隔着这个小人看陈决,陈决也隔着霍毓跟他对视,小霍毓还不知道他们俩对视是什么意思,他们俩都等着自己睡觉呢。
他们炕上中间有个隔帘,霍毓也不知道是给自己用的。
他只知道自己非常开心,亲爹爹一口,再亲大大一口,并每人附赠哈哈笑一声。
霍毓高兴,睡的就快,睡的也沉,等他睡着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被搬到了最边上,边上隔着被子不说,还把中间的帘子也拉上了。
这是要干什么啊?
要睡觉,成年人该干点儿成年人的事。
自陈决跟他说要做炮友后,霍继霖就生气了,虽然半夜经常睡进了陈决的被窝里,但真的就是一个被窝睡,没有做炮友该干的事,跟陈决严格的保持着……纯洁关系。
陈决也没有想到霍继霖还能忍住,有很多次两人被窝里打闹,亲吻到擦枪走火的时候,陈决都快要忍不了,霍继霖宁肯在被窝外面冻着也不肯跟他做到最后一步。
仿佛只要他对陈决做了什么就坐实了跟陈决的‘炮友’关系。
‘炮友’俩字严重的玷污了他的爱情。
陈决也不由得重新审视霍继霖,霍继霖对事苛刻挑剔,看样子对爱情也如此。
于是陈决也就没有管他,他始终不太相信自己能长情,不肯给霍继霖一个长久的许诺。
如果不是这次的疫情,他也许还跟霍继霖保持着这种平等……纯洁的……柏拉图式夫夫养娃模式。
如果不是疫情,他也许还会以为有很长的时间。
应该说是疫情让他终于正视他对霍继霖的感情,在疫情前的那些积累使他跟霍继霖生出了感情。
霍继霖这次看着他的眼睛在一次问:“陈决,你爱我吗?”
陈决喉结滚动了下,没想到还没等他说喜欢的就直接升华到爱了。
喜欢跟爱的距离远吗?
好像也不远是吧?只要跟霍继霖这么长久的、平淡的走下去,喜欢就会变成爱。
霍继霖还在催他,压在他身上,跟严刑逼供似的。
气息就缠绕在他耳边,他那张如雕刻般的脸在不甚明亮的光影里越发的显得立体,越发的矜贵冷冽。
霍继霖脾气那么差,还没有被人骂上热搜,得益于他这种极为英俊的脸。
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陈决又吞咽了下,跟他艰难的说:“喜欢。”
陈决跟他轻声说:“我喜欢你。”
霍继霖眉眼已经带笑了,然而还是挑剔到:“不应该是爱吗?”
他手指捧着陈决的脸摸索,确实是爱不释手的样子。
陈决就笑了:“爱。”
他现在看这个人如此可爱,挑剔都成了可爱,专制也成了专一。
原来当爱上一个人时,他的缺点在你眼里都是闪光点,无比可爱。
霍继霖低下头去吻他,这一次专注而长久的吻,因为不再怕吻着吻着擦枪走火却不得不撤下来的郁闷了。
吻着吻着,温度就上来了,衣服也就少了。
陈决在喘息空里喊他:“……先吹灯……浪费……灯油……”
最主要的是,别再活动大了,把灯
给踢翻了。
霍继霖声音代带笑:“嘘,小点儿声,别吵醒孩子。”
他还恶人先告状,陈决伸手搭在他脖子上把他往下拉:“那你快点儿,等他醒了我可就不干了。”
霍继霖身体瞬间就绷直了,陈决是真会挑衅,他不知道男人在这个时候是不能挑衅的吗?
他深深吸气,双臂撑在他身旁,附身郑重的吻他。他终于要把陈决变成他的人了,真正的变成他的人了。
哪怕两人有了孩子,但那之前都不是真正的他跟陈决。
这才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
他郑重而温柔的吻他,像是对着一件珍贵的珠宝,哪怕他身体已经绷的快要炸裂,哪怕他喘息声快要破除喉咙,哪怕他的心跳的快要跳出胸膛,他也克制着自己温柔的吻他,他要好好的吃陈决,不能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再着急也不能囫囵着吞下去。
后面就是喘息声。
不止霍继霖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第一次,陈决也是,前世忙于工作再加上是同性恋,机会更少,所以单身至今。
陈决躺在了下面。
他也是个同性恋,当然也想在上面,但他还是医生,本着医生的职责,也不得不承认正常世界两个男人是不适合□□的,不论是上面的那一方,还是下面的那个,都不合适。
尤其是下面的受方。
所以既然自己现在是个夫郎,有先天的条件,那就他躺下吧,让他也享受一下。
陈决思维发散的想着,倒是没有多紧张,哪怕霍继霖吻的他缠绵悱恻,因为之前这个家伙就跟他吻过很多次,只不过就是没有到最后一步。
霍继霖好像很喜欢吻他。当然也很想干别的,就是忍着,忍耐力还挺强。
陈决的胡思乱想很快就被他吻的想不下去了,这家伙今天吻的也很深了吧
霍继霖附身深深的吻他,从额头亲到鼻尖再到嘴巴,再到喉结,到锁骨,到……耳鬓厮磨,天荒地老。
他太喜欢吻陈决,自从上次陈决给他做了人工呼吸后他就惦念了很久,所以之前哪怕知道会擦枪走火也忍不住跟他接吻,他跟在钢丝上走的人一样,每次都要在浴火上来的时候再翻身下去,忍半晚上,在浴火两重天间煎熬,而现在终于不用了。
现在陈决终于爱他了,可以做下去了,可以跟陈决身心合一,永不分开了。
这天晚上霍毓哼哼了几次,因为被吵到了,虽然炕不会跟床一样有动静,但那些忍耐不住时的呼吸声及动作声是中间那层薄薄的帘子遮不住的。
霍继霖等结束后,扒开帘子看了下霍毓,霍毓把小薄被蹬开了,哼哼了两声,霍继霖拍了他几下,他又睡了。
霍继霖回头跟陈决比了个OK的姿势,陈决累惨了,脾气也上来了,磨了下牙还是忍无可忍,压低声音跟他说:“都说让你轻点了,下次要注意!”
霍继霖看着他笑,很温柔的说:“好,我明天晚上轻点儿。”
还明天晚上?他要休息两天!
他之前就想过霍继霖每次箭在弦上都憋回去迟早会憋个大的,现在就是了。
陈决懒得跟他说了,他困死了,欲望得到满足后就是困倦的时候了。
他跟霍毓一起睡到了大早上。
在家这么过了几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田园生活后,该上班的又要上班了。
这一次柳县令在家设宴宴请霍继霖跟陈决夫夫。
柳县令在疫情的那一个月里,写了三次的请罪书,两次准备悬梁自尽,也可谓跟着疫情一波三折,大起大落。
第105章
柳县令看着这两位让他人生大起大落的人, 无声的感叹了下,如果没有这俩人,他不仅官帽不保, 性命更是难活。
而现在因着这两人, 他们东岭县的抗疫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东岭县是第一个被控制住瘟疫的, 也是第一个研发出药剂的县府。
研发药剂用了整整九天时间, 三天内所有医棚都用上了药,又三天后, 【陈氏药业】加班加点的把成品药剂制作出来,发向各个城池的大药房。
东岭县从发现疫情到遏制住疫情, 到平缓疫情, 到慢慢恢复、到全员康复用时仅三个月。
死亡人数控制在了两位数内。
这在以往是绝无可能的。
这是他的政绩。
这样辉煌的政绩足以保住他的命, 还有他的官帽了。
柳县令知道是这两人帮了他多,他对这两人感激涕零。
他从来不曾想过这个在最开始他没有看在眼里的【陈氏药业】在此刻成了救他的稻草。
也从不曾想过这两个人救了他的命。
他对这两人, 尤其是霍继霖生出了万千感慨。
心情非常复杂,他现在唯一能庆幸的就是当初霍继霖没有看上他这个职位, 霍继霖的职位是总兵,跟他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
当然现在更不用担心了,因为这个人足够厉害, 厉害到他望尘莫及,连忌惮都生不出来了。
因为霍继霖以后的位置高到他不敢想象。
他从对他忌惮,到由衷的敬佩。
只是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千言万语不多言,都在酒杯中。
待门关上后,柳县令整理衣袍朝两人深深作揖:“多谢两位高义,救了东岭县数万百姓的命, 我作为这一方父母官替东岭县的百姓谢谢你们两人。”
霍继霖跟陈决受了他这一拜,柳县令起初万念俱灰, 都安排家眷先走了。
这样不作为的官太多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百姓,霍继霖不会说他什么,但他是一方父母官。
太过于懦弱,太没有担当了。
不过最后他能听从他指挥,没有给使绊子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霍继霖伸手扶他:“柳县令折煞我等,这是我们俩应该做的。”
柳县令起身后又亲自给两人倒酒:“这一杯我敬你们俩,谢谢你们二人救我,救了我全家,这是我个人个感谢,请一定收下。 ”
柳县令示意自己夫人把准备的小箱子拿了上来。
他们官场都这样,但他这次不是行贿,他是真的让自己夫人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多少银子都不够感激着俩人的。
虽然他也有私心,希望霍继霖以后还照拂他这个七品官员,毕竟就算霍继霖以后高升,他的【陈氏药业】还在这里,这以后就是他的政绩。
所以柳县令谢的非常真诚。他的妇人袁夫人把箱子推到陈决面前,跟他笑着说:“我不知道陈大夫喜欢什么,这是我的嫁妆,里面有不少的金银珠宝……”
陈决看着她掀开的小箱子笑了下:“袁夫人太客气了,这些我们两人不用。即是夫人的嫁妆,那就收好。”
袁夫人啊了声,不知道怎么弄,她真不知道陈决喜欢什么。
霍继霖跟柳县令笑道:“柳县令,个人酬谢就免了,柳县令尽快向上面申请把我们【陈氏药业】的款项付了就好。”
柳县令深深的看着他们俩,最终点了下头:“我们要向上面为你们二人请功。”
他仰头喝完了酒,重审道:
“我一定上表朝廷,为你们两人请功。这是你们二人的功劳。”
柳县令想的清楚,这样的功劳必须要说清楚,不能私吞。
因为事情太大了,非是他这一个小城镇,波及到了京城,上面迟早会派人下来核实情况的,更何况霍继霖在京城还有一个威武将军做后台。
霍继霖淡笑了下,没说什么,他们东岭县是抗击疫情一线,且是控制的最好的,朝廷已经派人下来了,不几日就到了。
柳县令就算想要冒领功劳也领不了。
柳县令又亲自给霍继霖倒了酒:“霍总兵,有你在,东岭县的安危我就放心了。不过,”
柳县令看着霍继霖说:“霍老弟不是池中之物,高升之日不远了,也许我们东岭县留不住你了。”
这位柳县令虽然不作为,但官场十几年对官场的升迁看的透彻。
霍继霖不可置否的笑了下,他的这些功劳确实很高,过些日子也许就要去京城了。
现在可以去京城了。
皇权已易主,他所在的霍家不再是罪人。
柳县令看他如此淡定,便猜想他一定是提前得了通知。
毕竟他背后有人,于是柳县令便更加积极的道:“到时候还希望霍总兵一定记得我们东岭县。我也一定尽最大的能力让【陈氏药业】壮大,让它成为咱们镇的支柱!”
经过这一次疫情,他也清楚了【陈氏药业】的重要性,【陈氏药业】不仅拯救了老百姓,在以后也完全可以成为一项提高财政的项目。
霍继霖这次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这位柳县令在挣钱这一道上也很精明。有钱挣的企业他知道好好把握住就好。
霍继霖跟他碰杯:“那【陈氏药业】以后就有劳柳大人了。”
柳县令赶紧道:“哪里,哪里,这是陈大夫辛苦成立的,我当然要替陈大夫的维护下去。你放心,我会重新为【陈氏药业】更换名帖。”
看着两人把重要的事都讲完了,袁夫人就笑着看向陈决:“万没有能想到陈大夫有如此厉害的医术,比那些汉子们都要厉害多了,乃哥儿中豪杰,妾身也敬你一杯!”
陈决也跟她碰了下杯子,来这个地方一年了,他也早就知道哥儿这个身份是最底层的了,在他们心中哥儿应该是什么都不会的。
不过这个时代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所以陈决也没有在意袁妇人的这种意外似的夸奖。
袁夫人还想跟他说点儿什么,奈何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说医术她不懂,可除了医术陈决又什么都不感兴趣,就跟刚才她打开她的那嫁妆箱子,里面就算银子他不喜欢,那珠宝首饰也挺多的,但陈决也不像她似的两眼冒光。所以袁夫人真不知道陈决喜欢什么了。
她之前办过多次茶话会,陈决从没有参加过,所以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跟陈决沟通,问他怎么不带着孩子来,孩子多大了等,问完这些两人就彻底没有话说了。
陈决也知道袁夫人不知道该跟自己聊什么,这是他的问题。
他以前的外号是冷场帝,不是没有情商,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寒暄捧场,是他不想去做,所以大多时候他都不怎么说话。
柳县令跟霍继霖这么也寒暄的不顺畅,等讲完那些客套话后,柳县令也找不到话说了。
霍继霖以前的外呼也不是白叫的,他也不爱说话,如果不是谈生意,他不会有那么多话。
能一句解决的绝不会用两句。
不说话就是他对别人的客气了,因为他说话杀伤力太强,不给别人泼冷水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这次的晚宴完全不同于柳县令之前组织的,柳县令都不知道如何寒暄了。
好在柳县令准备的饭菜不错,有两道菜陈决还挺喜欢,所以吃的不错。
霍继霖也跟柳县令说:“柳县令既然请我们吃家宴,就不用这么客气,随意就好。”
柳县令想通了,哈哈一笑:“对,是我着相了,那霍总兵,陈大夫,你们俩随意。把这当成家宴。”
是他跟客人似的,还没有这俩人随意。
这两个真的跟他遇到的所有贵人都不一样。
吃过饭后,柳县令送别两人。
看着那小箱子没有送出去的细软,柳县令深深吸了口气,他要抓紧时间给这两人申请功劳。绝不藏私,也不能藏私。
如霍继霖所料的那样,京城的嘉奖圣旨在一个月后送到了。
正好在中秋节前夕。
疫情已过,百姓缓和过来,众人脸上重见笑容,于是这个大团圆的喜庆佳节,东岭县总算有了以往的热闹。
一队声势浩大的送礼队伍就这么敲敲打打的从东岭县最热闹的集市一直往屏山村走来。
幸好屏山村通往东岭县的路在这半年修好了。
众百姓看着黄色帐子都远远的跟着看,因为就连柳县令都带头带着这些人走,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去往东岭县那就是去往陈大夫的家,他们怎么也要跟着去看看。
“他们是去陈大夫的家是吧?”
“肯定是啊,陈大夫那么大的功劳,他挽救了咱们那么多人,皇上一定是来犒赏他的!”
“陈大夫济世仁心,是救命的活菩萨,他当得起这些赏赐!”
“咱们一起去给陈大夫庆贺!”
“陈大夫妙手回春,济世仁心,是我辈楷模,是我们东岭县,是我们大梁的好大夫……”
众书生也都跟着来了。他们跟着来,那歌功颂德话就太多了。
奉圣命前来给霍继霖送圣旨的是中书省的六品传令官,他对面坐着的是皇上身边的内侍刘大人,两人在马车里听着这些话,对视一眼,觉得奇怪,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这个陈大夫竟然比霍家的霍继霖还要出名?
内侍刘大人神情更为复杂一下,他是代表皇上来查验这个霍家后人的。
他本来以为出名的是霍继霖,可没有想到他夫郎比他出名,这些百姓感恩戴德的是他的夫郎,这跟他们预想的不一样。
两人听了一路,还想再多听听的,已经到了屏山村了,屏山村的路修的很平整,哪怕他们是用走的,也才半个时辰。到了桥头的时候已经看到周里正带着乡亲们在迎接了。
因为早已经有人提前来告诉霍继霖了。
村里人又都一起簇拥着这支队伍到了霍继霖家。
霍继霖跟陈决等在家门口,既然是来给他宣圣旨的,那就到他家里来。
第106章
传令侍郎官是专门传达圣旨的, 下车后,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没有卖关子,看向霍继霖跟陈决道:“霍总兵接旨。”
“跪下, 快跪下, 这是圣旨啊, 跪下, 别看,快, 快……”周里正的声音响起来,百姓呼啦啦的跪下来。
包括院子里等着的刘大叔等人, 他都没有敢抬头, 听见周里正的话先就跪下了。
都忘记跪在蒲团上了, 院子里准备好接旨下跪的蒲团了。
霍继霖跟陈决也跪下了,入乡随俗。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明宣年四月,突发疫情, 数万百姓遭难,
东岭县总兵霍继霖临危不惧,速而果敢, 其立一系列决策,封城,建医棚,集众患者,合天下大夫汇总治疗;
不顾自身安危,查找瘟疫源头, 切断污染水源,带领官兵全城消害, 护百姓生命安危……
霍总兵此举不仅将其所就任的县府疫情遏制住,且援助了临县府。
援助临县建立医棚,运输医药,护住了以东岭县为中心,京城周边城镇的安危,遏制了疫情的发展,也保卫了皇城的安全,立下赫赫功劳。
今上特封霍继霖为昭勇将军,祖上霍家军功赫赫,今子孙重振门脉,着霍继霖承北平侯爵爵位,着北平候不日上京就职,重建北平将军府。
……
此次疫情中,霍将军夫郎陈决医术精湛,此次疫情,挽救数万百姓的生命,功不可没,特封三等侯夫人诰命。
……
【陈氏药业】在这次疫情抗击战争里有不可磨灭的功劳,圣上亲笔为【陈氏药业】提名,并将【陈氏药业】封为皇家药业。钦此,谢恩,领旨。”
“谢圣上恩典。”霍继霖上前接下了圣旨。
宣旨的侍令官上传圣旨,下达试听,虽然官职小,但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所以只淡淡的点了下头。
倒是他旁边的太监小刘大人朝霍继霖道:“恭喜霍侯爷。霍侯爷,圣上日日盼着您上京呢。这么多年,圣上盼着呢。”
他后面这句话重复着说,显得语重心长,脸上也带着几分老泪纵横的样子,代表着他对皇上的心意。
他礼待霍继霖是为了圣上。
他们霍家是当今圣上一派的,当年为了圣上满门被流放,当年的圣上还是太子,当太子的这二十多年不能上位,没办法替霍家平反,现在太子登上皇位了,却又遇到了这样的疫情,开年大灾,几乎给了这位当了四十年小心谨慎的太子重重的一击。
小刘大人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大将军心生无限感慨。
不得不说这是霍家的后人,英勇善战,忠心耿耿。
他在西北战场上取胜彻底把三皇子拉下了马。
可以说如果没有霍继霖,圣上无法顺利继位,也无法坐稳这个位置。
他是忠诚的太子一派。
圣上早就想提拔他,只是苦于一个又一个的事情拖着他,那些朝中重臣也不都是心向圣上的,圣上无法毫无理由的为霍家平反。
而现在霍继霖立下这样的功劳,圣上就抓着这次的机会了。
现在霍继霖品级是正三品昭勇将军,希望他有一日再创更高的功劳,达到往日霍家国公府的威望。
现在圣上对他的官职也仅仅是三品,对曾经的国公府霍家也仅仅是升到了侯府,因为还要碍于朝堂上的那些老顽固们。
小刘大人满含深意的看着霍继霖,希望这位霍将军能够重镇霍家,重新成为圣上的利刃,为他开疆扩土,为他在朝堂里立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