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坐在陈决怀里的霍毓看霍继霖一杯接一杯的喝, 伸手去抓他,霍继霖笑了下:“你也想喝点儿?给他尝尝?”
他问陈决。
陈决看他那个询问的眼神把孩子抱了过来,明知道不能喝, 还问他。
小孩子是坚决不能喝酒的, 太小, 身体没有发育完全, 一点儿都不行。
“给他倒热水,给他温一下奶, 他可能饿了。”
出来的时候给霍毓带着煮好的羊奶了,霍继霖招店小二送来一壶热水, 然后用杯子给霍毓热羊奶, 等热好, 霍毓已经等不及了,吧嗒着嘴一勺接一勺的喝。
他喂得娴熟, 霍毓也喝的娴熟,
张秀儿在一边直夸:“对, 喝的真好,”
养的也真好。
她这几个月都在陈决家帮忙做饭,亲眼看见霍继霖照顾这个孩子, 因着陈决在镇上当大夫,霍继霖照顾的时间还要多一些,所以比陈决要娴熟的多。
喂奶、换尿布,比她都好。
这要是在以前,她都想不到,大林以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看孩子的人。
真是有了孩子变大样啊, 张秀儿想。
“慢点儿喝,不着急。”霍继霖手托着霍毓, 跟他说。
陈决就喂得慢点儿,霍毓已经喝了小半碗了,不再急着咬勺子了。
两人饶有耐心的喂完了孩子,
等霍毓喝完奶,张秀儿跟霍继霖道:“我给抱着,你们再吃点儿吧?”
霍继霖笑着道:“我抱着吧,等以后上班了还不能抱了,会想他的。”
他说着低头看霍毓,这是真的,他要去上班了,上班后就不能整天看着他了,还真是会想他的。
他看着霍毓那张玉白的小脸,忍不住戳了他一下。
霍毓被他戳的脸歪了下,但随即又笑了,张着没有牙的小嘴,是挺逗人的。霍继霖想小时候的陈决大概就这个样子吧。
霍继霖还想再戳下他,被陈决抓住了手:“别戳,流口水。”
陈决也没想到霍继霖现在这么黏孩子了。
之前跟闹着问‘孩子是谁的’的时候好像还在昨天。
别说张秀儿等人觉得霍继霖抱着孩子与以往的形象违和,就连陈决也是这段时间才适应过来的。
他很清楚霍继霖本身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能喜欢这个孩子是这几个月朝夕相处的抱着生出来的感情。
霍继霖刚开始抱着孩子的时候不怎么笑,大半夜只抱着孩子来回的走,不逗他也不给他唱童谣,面瘫着一张脸,于是霍毓越来越清醒。
于是霍继霖现在已经知道抱着孩子的时候要笑,脸上表情要柔和。
霍毓要是想伸手,那就要把头低下来,让他抓他的头发。
在低着低着的过程中就想亲他了。
控制不住,真的很神奇。
霍继霖看着眼前的小孩想。
那样香香软软、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眨吧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你时,你无法不去喜欢他。
尤其这个孩子眼睛那么像陈决,他还不到自主控制表情的时候,所以大部分时间他就面无表情的看着你,非常神奇。
眼睛像陈决,鼻子嘴巴又像自己,真神奇。
霍继霖看他还不眨眼的看着自己,把他举着跟自己平齐,脑门对脑门的逗他,又把他逗的咯咯笑。
小孩子笑声是非常大的,他还不知道控制音量,高兴就大笑,不高兴就大哭。
这会儿笑的咯咯的,用陈决的话说就是跟院子里母鸡下蛋后一个声音。
孩子的笑声感染人,于是众人就都看着他们俩,等霍继霖抬头时就看众人看他的那种惊叹的眼神,他阖了下眼皮,不去管他们,因为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他也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像模像样的抱孩子的,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喜欢孩子。
前世他是成立了520体外胚胎计划,但他对孩子没有什么感情,520计划对他来说只是一项工作。
能产出多少孩子都是向国家上交的KPI,与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也不想要一个孩子,哪怕他坐在了华辰药业的CEO位置,也没有想过需要一个孩子来继承他的事业、家业。
人都是一个独立体,在位时自己创立辉煌就好了,不要想着指望他人。
人死如灯灭,等他死的时候也不会想着要传承什么,所以要继承人也无用。
他是足够冷酷、冷血的。
他是个同性恋,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孩子。
虽然现在技术足够发达,他如果想要孩子一百个也有。但他本身就不想要。
孩子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必要的。
现在也一样,如果不是陈决生出了这个孩子,如果不是这个孩子长的像陈决,他不会爱屋及乌。
霍继霖一根指头让霍毓抓着,跟他玩摇来摇去的游戏。
看众人看他,霍继霖深吸口气道:
“等过了正月,我去总兵府衙上班,秀儿嫂子,照看霍毓的事也要麻烦您跟刘叔了。”
张秀儿忙道:“大林你就放心好了,我跟我爹都喜欢小毓儿的。”
“还有囡囡,囡囡也喜欢小毓儿。”囡囡在旁边连忙说,唯恐落下。
众人都笑了。
周青山也郑重的道:“大林、决哥儿你们两个放心,孩子我一定会照顾好的,药坊也会照看好。能干的活我们都会干好,就是除了这些杂活,其他的还得需要你。”
周青山说到后面有点儿不好意思。
霍继霖要去镇上上班的事之前就说过,隔一天去一次,跟决哥儿一个时间。
只要他不是全天候的在兵府衙门就好,周青山这些日子虽然熟悉了药坊的一切事物,但终归不是霍继霖,没有他这样的底气,也没有他的眼光及部署,更没有陈决那样厉害的医术,他们能干的活都不用动脑子的,正真的动脑子的活他们干不了。
所以药坊最终决策人要是这两人。
他们两人必须在。
霍继霖跟他点头:“嗯,那些交给我。”
市场已经铺好了,药材进货渠道也联系好了,耗材的厂家也联系好了,他们只管好好生产就好。
周青山听他这么说松了一大口气,终于可以放心的恭喜他了。
他感慨的说:“大林要当将军了,太好了!苦尽甘来,太好了!”
“大林哥,恭喜你,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大将军!太威风了!”周顺说。
“可不,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将军!”张秀儿也说。
霍继霖听他们这么说把怀里的霍毓又抱紧了些,他对当将军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他又不是活够了,想上战场寻死,前世去战场只是为了刷履历。他更喜欢在商界大杀四方。
他这种性格挺适合在商界的。
但今时不比往日,在这个皇权的古代,士农工商,商人在最底层,哪怕做到皇商都要低人一等。
要想在这个世界站稳,他还要去当这个总兵。因为他跟陈决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去考科举的。
那就只剩下这条路了。
他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立战功是升级最快的。他就是从一个泥腿子升级到游击将军,然后退役后到东平县总兵这个位置的。
哪怕他有个当小将军的属下给周旋来的,但首先他得有军功在身才能有职位。
所以这也是霍继霖虽然不想当兵也继续留着这个职位的原因。
现在没有理由再推卸了。
“不是当大将军,是总兵,守城的总兵。”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上战场的。
霍继霖更正道。
他抱着霍毓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不讨厌哄孩子了,尤其是想到即将要求上班,更不想离开霍毓了。
他对霍毓生出了难舍难分的感情,他心想怪不得全职妈妈返回职场难呢?
对于一个不想上的班,他宁肯在家里哄孩子。
曾经哄孩子是他最不想干的活,谁能想到现在成了他最难舍的呢。
然而在座的其他人完全不懂他的想法,他们觉得当官可太威风了。
周顺就满眼崇拜的跟他举杯道:“大林哥,总兵就很威风,是衙门的人了,是当官的了,这可真是太厉害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拜托你罩着了,这一杯酒我先敬您!”
周青山也满脸激动的跟他说:“是啊,大林,这可太好啦,当将军还要去战场,我担心,在镇上当官就好,你一定能当好的。你为人正派,我相信你一定能当好这个官,为我们百姓当家做主。”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周青山要比周顺老实,所以他看自己就觉得自己为人正派,他太相信自己了。
实际上他是很冷血的人。
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因为人的本性难改。
上一世冷酷的执行一切行动,这一世也冷血的在战场上眼睛不眨的杀人。
做这个职位也不过是想要生活的更好,可以保住他的药企。
霍继霖缓缓吸了口气,他被架住了,这个古代的人思想太单纯,当官就要当青天大老爷。
霍继霖举起杯子跟他们道:“我尽量。”
总兵,训练好士兵,在敌袭的时候守好城,保护这一方百姓的安危。
他尽力而为。
因着秋天时打赢的那一仗,鞑子退出银州城。
新皇登基后,北元鞑子王庭与大梁朝成短暂的和平阶段。
目前看来还是对峙阶段。
以后不一定,要看这个皇帝能力如何。
而自己如果不想太被动,还是要想办法强大自己的实力,万事靠自己。
等着他,等着他有足够的资金,就开始制造火药武器,等有了枪支弹药,他就愿意出征了。
也许还能一举镇住各国,如果皇帝野心再大点儿,扩张下版图也不会有问题。
最好是扩展下,因为只有拿下了才不怕他们卷土重来。
霍继霖虽然不愿意上战场打仗,不愿意尸横遍野,可他也清楚只有把周边都打下来才能从根本上和平,就跟秦始皇统一六国一样。
但实现这一切的基础都需要资金,军火是最耗资金的,更何况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需要重新开发,国库就不用指望了,上一任皇帝为了长生不老,耗民伤财,国库空虚。
新皇登基后为大赦天下又免了一成的赋税,也就是说国库短时间内不会充盈。
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哦,靠陈决的药坊挣钱。
所以霍继霖又跟陈决碰杯子:“希望陈氏药业的大股东鼎力支持。”
陈决浅笑了下,也跟他碰了下杯子:“好,全力支持。药坊你不用担心,好好去上班。”
霍继霖怕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咳了声:“资金上也需要鼎力支持。”
陈决看他,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国家不管,军费支出还得他出?
霍继霖要是想要研发某样东西,那一定要研发出最好的,火药并不比体外胚胎节约钱,那需要的资金海了去了,多少都不够填补的。
霍继霖就看着他,还跟他眨了下眼,这是真的需要他支援资金,因为大梁朝皇帝能发出军饷就不错了,不能再给他研发军火的钱了。
这个问题陈决等晚上回去再跟他商量。
现在在外人面前,陈决也给他面子,大度的点头:“好,我一定全力支持。”
霍继霖不会冷兵器,要想在战场上保住命还是得热武器。陈决不可能置他性命于不顾。
更何况,也关乎于无数百姓的生命。
霍继霖面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座的众人都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大的意义,要知道以前陈决都是反对他的,全都站在他的反对面。
所以霍继霖端着酒杯看向陈决的眼神都有些感动了,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说:“好。”
他愿为陈决保这片山河永固,家园平稳。
只不过敌袭还没有来,就先迎来了抗洪及瘟疫大战,又是一场比战场上战争还要残酷的战斗,霍继霖、陈决全都被拖进战场,疲于奔波。这是后话。
这一会儿的饭桌上众人都其乐融融,元宵节是个团团圆圆的节日,街上人人彩衣笑颜,车水马龙,灯火辉煌,一片太平景象。
“咱们下去看看吧?”周青竹拉着囡囡的手忍不住道。
囡囡想去,他也想。
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孩,才十六岁。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下去了。
“走,一起去看看。”
第92章
月亮正好到高空, 这会儿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说是人挤人,也差不多了, 河里游船的, 河边上放花灯的, 桥头上一双双夫夫、一对对的年轻夫妻, 气氛已经到了。
周青山夫妇领着囡囡,一家三口, 于是
周青竹就挽着陈决的胳膊,看上去也像是一对儿。
自己就跟个纯纯抱孩子的奶妈似得跟在后面。
霍继霖看了周青竹一眼, 然而周青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霍继霖又朝周青山使眼色, 让他赶紧带着这个灯泡走, 然而周青山看不懂,还以为他眼睛抽了。
霍继霖无话可说, 这兄妹两人是两个极端,一个极其机灵, 一个又过于忠厚。
他们俩都不会中和一下。
霍继霖没有想过自己的原因,他日常面无表情,有什么问题也不会直接说, 周青山自然不会想到他是想跟陈决独自相处。
只有这些日子跟着霍继霖到处跑市场的
周顺看懂了,为生计周顺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现在跟着霍继霖跟各种老板打交道,就更会看了。
他笑着跟周青山道:“青山哥,我们去前面的庙里拜一拜财神吧,听说这个财神爷可灵了。”
拜财神周青竹应该会感兴趣, 这就是个守财奴,一路上一个灯都没有舍得买, 更别说平时了,一把算盘算的比谁都精明。
是陈决的鼎力内助。
周顺是负责药材、成药运输、下单等工作,每个环节都会跟周青竹打交道。尤其是涉及到价格这一块儿。
所以这几个月非常了解周青竹了。
周青竹虽然是个哥儿,但聪明才智不输汉子,周顺还是挺佩服他的。虽然抠门了些。
果然周青竹听他说去拜财神立刻拉着陈决道:“陈哥,走,财神要去拜的,让老神仙保佑我们药坊新的一年红红火火,挣更多的银子。”
陈决举步正要跟着他走的,被霍继霖拉住了。霍继霖咳了声跟众人道:“你们先去拜着,我刚才看到我岳丈等家人了,我跟陈决去看看。”
周青竹一听是去见岳丈也就不跟着了,就跟陈决说:“那陈哥我也替你多磕几个头!”
陈决只点了下头,他对这些没什么信任度,如果拜财神有用,那现代人那么多供财神的,财神爷得多忙啊。
等他们走了后,陈决才看向霍继霖:“真看到我父亲了?”
陈父出来看花灯的概率很小,要是看到他哥嫂的概率还会大点儿。
霍继霖看他看穿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有。”
陈决看了他一眼:“故意支开青竹干什么?”
霍继霖看他一眼:“今天这个日子,我想跟你单独走走,我们一家三口走走,可以吗?”
他说的这么郑重,陈决一时间卡克了,他以为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陈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看他那双深邃的双眼,今天的夜晚太深,今天的灯笼又太亮,各色灯光映入这双眼睛里,像是一副深邃而又隽永的景色。
陈决错开他的眼神,看向他怀里抱着的霍毓,霍毓现在手藏在衣服里,不能啃了,正转动着眼睛看着路上、天上挂着的各色灯笼,看的目不转睛,看上去异常乖巧,没有闹。
片刻后陈决点了下头:“好,走吧。”
霍继霖把霍毓往上抱了下,跟他说:“街上人多,你挽着我,别被挤走了。”
他把胳膊肘往外撑了下,示意陈决挽着他。
街上的人要么是成双成对,要么是一家人,都牵着手的牵着手,挽着胳膊的挽着胳膊,霍继霖也想让陈决挽着他胳膊。
陈决咳了声,抬手给趴在他肩上的霍毓整理了下斗篷,跟他说:“走吧,我丢不了。”
他抓了孩子斗篷的一角,也算是紧紧靠着自己了,霍继霖也就没有再说下去,要一点点儿的改变,不着急。
两个人看了大半个时辰的灯,上了东岭县最大、最长的桥,放了花灯,还坐着船游了一圈,见识了最多的花灯,霍毓全程睁着眼睛看,都不眨眼了。
所以回去的路上他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就睡着了,放到炕上他都没有醒,睡的呼呼的,依照以往的经验,会一直睡到明天早上,中途都不会醒。
陈决洗漱完,铺好炕,也要准备睡觉,但霍继霖让他等他一会儿。
陈决就拿了本书靠着小炕桌看,蜡烛芯剪到最亮,红色珠油都滴了下来。
正看着的时候,小桌上推过来一个红色的小方盒子。
“打开看看?”
霍继霖跟他说。
小盒子非常精致,雕刻了花纹,还雕了红漆,像是上次他们去万福金楼买银镯子时看到的包装盒。
陈决感觉有点儿烫手,霍继霖还看着他,目光灼灼,他有一双非常明锐的眼睛,也许是跟前世部队里训练有关,跟X射线一样,穿透你的血肉看透你内心一样。
陈决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紧张。他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对儿戒指,陈决拿着盒子的手顿住了,不知道现在扣上还来不来得及。
霍继霖看着他笑。
这是他准备了很长时间的戒指。
这里的古代人也带戒指,但戒指没有后世结婚的寓意,就只是装饰品。
但陈决跟他是后世人,知道戒指的意义。
戒指上有宝石,跟这个时代富贵人家带的装饰品差不多,不会让人误解。
但这个戒指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内里黄金上刻了花纹,两人英文字母缩写,工匠以为是花纹。
霍继霖跟陈决笑着说:“这对戒指我几个月前就做好了,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等他在陈决心中高大上的时候。但现在他不等了。
告白应该要早一些。
“陈决,我喜欢你,想跟你做一生一世的伴侣。”
陈决看着绿宝石在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泽,真好看,他想。
没有人不喜欢绿宝石的。
他的大脑还没有消化完霍继霖的话,只是轻飘飘的问:“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陈决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果然霍继霖看向自己,目光如炬。
为什么?
霍继霖看着陈决,他知道陈决会这么问。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死后才知道的。
在过去他以工作为主,天生的工作狂,死的时候三十岁,死的那一刻才意识到相比起那些繁重的工作,有一个人更重要,他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他是一个极端苛刻的人,对自己苛刻,对别人也苛刻,对工作苛刻,对感情自然也苛刻。
他要的感情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哪怕他是个同性恋。
或者就是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先斩杀了所有可能。
所以在最初跟陈决对峙的那些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是感情。
他专一的针对着陈决,其实已经有问题了。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已经出了偏差。
站在陈决遗体前,他反应不过来,他以为陈决要跟他共事一辈子。
毕竟他们有共同的工作属性,哪怕有时候是对立的。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陈决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不是工作上的终结,而是以生命的终结,永远都见不到了。
这让他在陈决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适应不了。
每当去中海医院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向他的对面看,等看到那个空空的位置时,他胸口跟被挖走一块儿一样,空的,风如同穿堂风一样过。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还没有适应的时候就死了。
临死前胸口被空气抽离时的剧痛穿过,他心里有一刻的念头是,终于结束了。
他再也不用体会那种麻药过后心脏延迟的疼痛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又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疼。
延迟了那么久,迟钝了那么久,于是爆发的那一刻让他毫无反击之力。
陈决在他心脏上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老天爷把他们两人拴在了一起,于是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不仅仅是给他了他新的生命,也给了他新的机会。
他重生归来,陈决恰恰是他的夫郎,天意如此。
只是刚开始的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把这个视为感情,直到一步步陷进其中,才明白他对陈决情根深种。
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
他想明白了。
陈决还不明白。
不怪他。
自己刚来时发誓的‘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陈决’的话已经把脸打的啪啪响。
陈决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爱上他。
其实不是这么快,他们认识了很久了,在他这里一辈子了。
死了一次就是一辈子了。
“我不能喜欢你吗?”
霍继霖问道,声音轻,但莫名的让人觉得有分量,因为他盘腿坐在炕上,脊背挺直,面容沉着,他是正式向陈决告白,不是以往跟他开玩笑似的试探。
陈决感觉出来了,霍继霖太正式,让他不由自主的也坐直了,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拘谨感。
他意识到霍继霖是要跟他来真的了。
这人平时也跟他不经意间说过这样的话,在有外人的时候喊他都是‘我夫郎’,介绍他自己的时候是‘我是他的相公’。
晚上半夜时不时的就跟孩子换了位置,跑他这边睡了,早上醒的时候一脸正色的说是怕冷。
哪怕有了厚棉被的时候也跟他一个被窝睡。
虽然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但自己竟然习惯了,没有如最开始那样把他推出去。
陈决心想,原来那是温水煮青蛙。
他今天这是觉得水温合适了,自己这只青蛙可以吃了。
陈决心理年龄三十岁,当然不是小孩了。对于自己的性取向很清楚。
霍继霖对他的目的他……应该也很清楚,只是之前都插诨打科的混过去了。
不是不喜欢霍继霖,是他……想混着过。
这话听着有点儿渣。
但就是他的实际心理。
“陈决,你喜欢我吗?”这句话也问的相当正式,语气虔诚的让陈决无法说不。
如果不喜欢霍继霖,他也不会由着霍继霖在这里跟他过家家,他是大夫,但不是圣母,不会因着霍继霖有病就纵容他半夜钻他被窝。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
明明一年前还想掐死他,跟他不共戴天呢。
人这种动物真是变的快啊,霍继霖给他提供了一个温柔乡,衣食住行全都给他打理好了,不用他操任何心,只专心他的事业,于是他就陷在这个温柔乡里成了温水煮青蛙的那只青蛙。
陈决深刻的剖析自己,发现他挑不出霍继霖的毛病来。
他是个同性恋,抛弃过往恩怨不提,客观公平来说,霍继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
外形俊朗,有头脑,有思想,有决断,且会做饭,能洗手作羹汤这一项就很加分,哪怕他也是想要自己吃的好一些,但只要能做就代表他是能屈能伸、格局大气的人。
更何况陈决清楚,霍继霖是为了照顾他,给他做的饭是他喜欢吃的,哪怕做鱼又贵又麻烦,但因为他爱吃就都给他做了。
而他性格苛刻专制的那一面,当用在正规的事业上的时候是合理的。
要求做到最好是应该的,尤其是在药业上必须要严苛。
综上所述,他的人格魅力跟他的外形一样出色。
让陈决说公平话的话,霍继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伴侣。
他都跟他前世同事五年,现在生活在一起整七个月了。
现在说否定他的话就太没有担当了。
但陈决又说不出肯定的话,他觉到了压力,那种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压力。
第93章
陈决沉默了片刻跟他道:“任何事情一旦牵扯上感情就不纯粹了, 尤其是事业,我不希望跟你的合作因为感情而失去原本的意义,我希望我们的事业能长久一点儿。”
伴侣是会分的, 感情越深越容易出现激荡, 只有平稳的关系才能长久地合作。
陈决知道他对感情比较悲观, 不认为感情是天长地久的, 所以相对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分了的感情来说,还是踏实的事业为重。
他看着霍继霖那张今日格外冷峻的脸, 想别开视线,他想怪他的。为什么要挑开说呢, 他们不能就这么混着过吗?
就这么混着过完一生不行吗。这也是长久的对吧?
他也没有想着要跟他分开啊, 孩子都这么大了是吧?
陈决心里唾弃自己,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么随大流。
霍继霖看着他笑了。
陈决这个意思是喜欢他的吧,至少不是讨厌。
如果讨厌的话早就直接让自己有多远就滚多远了。
现在能找一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难为他了。
霍继霖看着他笑:“我的感情就是长久的, 我就想跟你一直走下去,直到我们死亡的那一刻。”
“……你不是应该说‘直到你死的那一刻吗’?”
陈决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挺破坏气氛的, 但出口的话就成这样了。
他还是不习惯霍继霖变化这么大,还是正常相处吧?
霍继霖就笑了:“好,我会爱你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
前世醒悟的太晚, 这一世他一定会好好的爱陈决。
陈决就是开个玩笑,真听他这么说了忙挥了手:“别说了,别……说死啊、死的了。”
他们两个本来就活的不正常,每当刮风下雨、天打雷劈的时候就想交代后事,所以以后敬畏一下死神吧。
霍继霖也温和的笑:“好,我再也不提这个字。”
是他说错了话, 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在还活着的这一刻要告诉陈决。
陈决嘴巴动了下, 又不知道说什么,今天的霍继霖太好说话,完全的顺着他,于是一步步就走到了现在。
霍继霖把话停在这里像是把这件事画上句号了一样。
就这么定了吗?问题解决了吗?
霍继霖看着他笑,陈决难得能这么纠结啊。
那他怎么能不给他回应呢。
“让你不相信长久,对这份感情没有安全感,是我问题,我没有给你这种长久的感觉。”
他深度的剖析他自己,说的陈决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正要说点儿什么时,霍继霖又找茬了,微微侧头看了一下睡着的霍毓,回头跟他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就这么不靠谱、一看就不是长久过日子的人?”
他自己摇头了:“不可能,我这么长久的专一的看着你,前世今生,在我心里的人只有你。”
陈决抬了下手,忍无可忍,之前那是专一的跟他作对,不要混淆啊。
不过霍继霖说了这句话后,刚才那种逼着他表态的严谨正经的气氛就消散了。
陈决默默的松了口气,他现在真的无法回应霍继霖这样正式的告白。
看霍继霖能开玩笑了,陈决也笑着跟他说:“咱们俩能先从炮友开始吗?”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霍继霖脸上的笑容就维持不住了。
他可以等陈决爱上他,但陈决不能把他把他当……炮友啊。
炮友这个词,一看就是要随时准备撤离!
霍继霖深吸了好几口气,双手撑在小炕桌上,凑近他:“陈决,你是我夫郎,不是炮友,咱们入乡随俗,不能再提‘炮友’俩字了啊。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一声相公。”
陈决瞟了他一眼:“……不愿意。”
霍继霖笑:“那等愿意的时候再叫,我不着急,我等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小盒子里的戒指给陈决戴了上去。
戒指是整整好的,霍继霖把另一个给自己带上了,然后跟他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先睡觉吧。”
因为挑明了,所以霍继霖直接把睡得跟小猪似的孩子搬到了边上,然后光明正大的睡在了陈决边上。
陈决坐着看他,霍继霖拍了下被子:“躺下,我要熄灯了。”
陈决被他搬着转了个身,忍不住抬手抵住了他。
霍继霖在黑夜里眨了下眼,那么开放的说炮友的人哪儿去了。
陈决喉结滚动了下,他不是什么害羞,就是一下子进展到这里有点儿不适应,如果霍继霖没有跟他挑明,他不会这么别扭。
还会照着他拍一巴掌,让他离自己远点儿。
但现在霍继霖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带着暗示。
这让他身体本能的起了变化,背是僵硬的,血却是热的,他都感觉到血液的热度涌到他脸上,又顺着一路向下,僵硬的脊背都不太适应这热流,在微微的颤抖着。
他的脑子都是乱的,胡思乱想着。
他是要开始了吗?
说炮友的是自己,但现在感觉要反悔的也是自己。
霍继霖的声息也在放大,像是精准的踩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心脏咚咚的跳动起来,那感觉像是要跳出胸膛。
“不做炮友了?”
耳边传来了霍继霖的声音,明明被他抵在一臂之外,但那声音就跟带着翅膀的蒲公英,毛茸茸的钻进他耳朵,又顺着脊背往下,陈决手指都卷缩了下,他忍无可忍的把霍继霖推出去了。
霍继霖被推出来,还拉着他手:“怎么了?”
陈决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背对着他时,他也懊恼的闭上了眼睛,真是烦死了。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呢?
还是跟霍继霖不适应,看着他连炮友都当不下去!
一定是的!
霍继霖盯着陈决卷的严严实实的背影笑,陈决是害羞了啊,真是太难以看到了。
害羞就证明他是在意自己的,要是陈决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这种压迫性的举动,那就把他当成兄弟了,那要不得。
他等陈决睡着的时候再靠向他,他刚才也不过是试试,不会动真的,他不会在陈决没有爱上他的时候跟他做的,他坚决不做陈决的炮友,他是正宫。
两个人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前,有霍毓这个小婴儿在,两人也没有别扭的机会。一个孩子足以让两人生活忙乱,忙乱起来生活就会正常。
而他们的事业也在踏入正规后逐步发展,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时间很快的过了冬天,到了草长莺飞的春天,他们把三十亩荒草丛生的地上种上了草药。
又眨眼间到了夏天,当漫山遍野绿意盎然、苍山点翠的时候,他们种植的吉梗也开着天蓝的花。
雨水充足的季节到了,雨水多了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村民还很高兴,不用浇桑树了,但没有想到,这雨竟然一下好多天,越下越大,竟然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地里的麦子已经抽了麦穗,眼看着不用一月就能收了,可雨竟然停不下来,地里都下不去脚了,更别说水田了。
众人的心如同阴沉沉的天,全都沉了下去,就连小孩子都不高兴了。
霍毓已经整八个月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在一张炕上玩不住的年纪了。
他喜欢在外面玩,但这几天连着下雨,出不去,霍毓已经在屋里待不住了,伸着小手指着外面呀呀的叫着陈决,让他带他出去。
陈决抱着他站在屋檐下,跟他说:“外面下雨,出不去。你试试。”
霍毓伸着手,屋檐上的水连成水注浇下来,霍毓小手被浇到,懵了一下,紧接着又觉得好玩了。
他伸着小手张开又合上,没抓到后再接着玩,但这么玩了一会儿也觉得单调,不好玩了,又指着外面要出去。
陈决撑着雨伞抱着他去药坊里。
药坊因为药材前些日子收的足够,所以没有停工,继续生产。
根据时令,生产的是夏季常发的病症药,如藿香正气合剂、止泻等药剂。
药坊在这半年里扩大了两倍,又增加了两排厂房。
员工也增加了两倍。
屏山村的大部分村妇、夫郎经过培训后上岗了。
除了屏山村的人还有隔壁孙家沟的人。
因为要求还是如第一次那样严格。屏山村也只挑出了二十余人。
这一次张水儿就在这里了。
她孩子由隔壁的孙婆婆给看着,终于能空闲出时间来上班了。
张水儿看他抱着孩子来,笑着问他:“是不是在家待不住了?”
陈决点头:“一个劲的要往外走,”
张水儿一边整理着药材一边朝霍毓做鬼脸,逗他笑,跟他说:“小孩子都喜欢在外面玩,这连阴雨别说孩子着急了,我们大人也遭不住啊,这衣服鞋子、被子全是潮的,”
另一个孙家沟的妇人说:“可不,这往年也没有这么大的雨,今年真是奇怪,这么多的雨水。”
跟她同行的人说:“可不,幸亏你们村修好石桥了,要不那条河都不好过。”
另一个人说:“咱们这边还是好的,咱们属于前山,地势高,后山的王家坳、陈家村听说现在都转移到山上道观了。”
张水儿啊了声:“这么严重吗?”
陈决又抬头看了下外面的雨雾,这个他知道,霍继霖今天就是去转移村民去了。这项工作昨天就开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样的雨水,上山也不容易,很容易爆发泥石流。
陈决抱着霍毓挨个车间看,想让自己转移下注意力,别老想着不好的事。
周青竹跟周青山跟着他,跟他汇报:“咱们现在已经生产了千余包藿香正气剂,千余包五茯剂,百包蒙脱石散,接下来继续生产吗?”
陈决点了下头:“继续生产,再加一部分的小柴胡颗粒。”
这种雨天,也容易得风寒。风寒伴随着肠胃性感冒。
洪涝灾害之后的蚊虫泛滥,引发的肠胃病也会增多,这些都要提前预备。
“好的,陈哥,我都记下来了,一会儿你再帮我看看药材。”周青竹抱着本子记,他已经跟着陈决学了不少的字及药方了。
陈决抱着霍毓去看了制作小柴胡颗粒的药材,幸好应季的药材足够,前段时间再雨季前收购了一些,下雨之后的药效也会打折扣的。
霍毓虽然被他抱着见识了不少的人,每个姨姨、叔叔都跟他打招呼了,但他还是闹着要出去,一直伸着手指外面。
陈决抱着他又再次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霍毓望着山村的路不眨眼的样子,陈决低声问他:“你是不是想霍继霖了?”
第94章
霍继霖这几日都是一早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大多都是晚上了,霍毓又睡着了,见着他的时候少, 他想霍继霖了。
霍继霖把他带大的, 小孩子是知道想念的。
陈决把他头上的小帽子正了下, 抱着他往路上走, 他们两个去村口迎接一下霍继霖吧。
这会儿不下雨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晚上恐怕还要下大雨。
陈决在村东头的桥前停下了,河水已经上涨了不止一倍, 泛着黄色的泥浆滚滚的向着桥下滚滚而去。
陈决望着看不到边际的水眉头也拧了起来。
端午节赛龙舟, 是所有水域水流充沛起来的时节, 但他们也不希望有这么大的连阴雨。
陈决在村前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霍继霖。
霍毓已经开始哼唧了, 还指着桥要往下走。陈决把他抱紧了,跟他轻声说:“你放心, 他不会有事的,咱们回家等着他。”
霍毓张开手抱着他脖子,两人缓步往回走。
这条路霍继霖修过了, 为了方便马车运输药材,修的是平整的石子路,下雨天不打滑。
到家的时候,刘大叔已经在做饭了,看见他来也问:“大林还没有回来啊?天都快黑了。”
吃饭的时候霍继霖也没有回来,陈决给霍毓热了羊奶, 他喝了大半碗,刘叔抱着他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等陈决吃完饭,霍继霖也没有回来,刘大叔已经不自觉的往门口看了好多次了,眉头就没有松下来过。
陈决抱着霍毓让他先回家,刘大叔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他自己:“你别着急哈,大林一会儿就回来了,一定能回来的。”
陈决跟他笑了下:“我知道。你也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刘大叔走后,陈决把霍毓放在了炕头上,拉上围挡,把他的一应小玩具都放在炕上,让他玩。他还有一个小时就能睡觉了。
但霍毓这次坚持的格外久,都打哈欠了,小胖手搓了好几次眼睛了,靠在陈决怀里泪眼婆娑的,陈决又给他热了小半碗奶,准备这次喝完他就能睡了,但可惜,刚喝完奶雷声就响起来了。
霍毓一个激灵又精神了。
他是冬天出生的,打雷少。
陈决怕他害怕,把他脑袋捂在怀里,哪知他又挣出来看,两个大眼睛咕噜噜的看着,看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在又一个闪电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指着窗户咿呀啊的让陈决看。
陈决轻啧了声,这要比霍继霖强了,霍继霖怕打雷啊。
看着窗户外一道道的闪光,
陈决眉头拧了下,他不担心霍继霖别的,他的骑术及避灾能力都经过后世专业训练,不会有事,可他怕闪电。
陈决抱着霍毓又坐在了门口。
霍毓确实不怕打雷,他睁着大眼睛、支棱着耳朵又看又听,非常好奇,雷电过后他也跟着消停,陈决轻轻拍着他背,想哄他睡觉。
但这次霍毓踩着他腿眼见的兴奋起来了,在陈决怀里使劲往外挣,陈决扭头看向外面,起初没有看见什么,直到一会儿听见了马蹄声,然后就看见雨雾中的山村小路上出现了一匹马。
越跑越近,闪电在他身后闪过,照亮了他的身型。
马匹蓑衣,他像是书里写的大侠。
一蓑烟雨任平生。
霍继霖回来了。
看着霍继霖越来越近,霍毓兴奋的都要跳起来,手舞足蹈这个词具象化了。
陈决要好好抱着他才能把他抱稳。
霍继霖在院门前下了马,喊住了要出来的陈决:“别出来了,打雷了。别吓着他。”
陈决看了眼跳高的霍毓笑了下:“他不害怕,”
霍继霖把马拴在马厩里,把它身上的雨披给掀开,这两天这匹马跟着他天天在户外,霍继霖也给它披上了雨披。
擦干了它身上的水,霍继霖才转身往屋里走。
而霍毓已经急的啊啊的叫唤了。
手使劲朝他伸着,霍继霖把蓑衣搭在墙上,跟他说:“等我换下衣服来,都湿了,一会儿就抱你。”
他跟陈决笑道:“今天怎么这么热情?这个儿点儿还没有睡?”
陈决跟他道:“他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了,想你了。”
霍继霖转头问他:“那你想我没?”
陈决顿了一下,咳了声转移了话题:“我天天看见你。”
那意思就是天天看着不想,霍继霖轻哼了声:“看样子我得出长差啊。”
陈决不接话,把换洗衣服给他:“锅底下温着水,你冲个澡。”
虽然是夏天,但淋了一天雨还是冲个热水澡好。
霍继霖先用毛巾擦了把脸,朝已经着急的霍毓先贴了下脸:“我去换下衣服再抱你,好吧。”
霍毓在他脸上扒了一口口水,霍继霖擦了下脸,有些无可奈何的跟他道:“我很快就好。稍等我一下。”
身上实在太脏,没法抱他。
夏天就这么一层衣服,早就都湿透了,再加上还去了泄洪口指挥疏通水,身上全都是泥水。
这个总兵的活并不是那么好干的,抗洪第一线一定是人民子弟兵,在古代也是一样的。
陈决抱开霍毓,让他去洗澡。
看霍继霖出了门,到那边冲澡的房间了,霍毓还扯着陈决要进去看,陈决抱着他在外面踱步。
他们俩就不跟着进去看了吧?
不合适啊。
好在霍继霖很快就冲洗好了,头发用一块干毛巾包着过来了,等不及干了,这个造型很别致,霍毓第一次见,还愣了下神,他到了认人的时候了,要是不太一样的他是不找他抱的。
看霍继霖这个造型,霍毓张张嘴想哭,估计在想他把霍继霖变哪儿去了。
陈决憋着笑,别说霍毓不认识霍继霖现在这个形象了,就连陈决都忍不住多看霍继霖几次,霍继霖之前都是把头发弄到半干披散着,很少这个造型。
霍继霖瞪他,有那么好笑吗?要不是着急抱孩子,他也不至于这个造型出来啊?
霍继霖靠近霍毓,在他要哭出来的时候跟他温声说:“是我啊,大大啊。”
霍毓还是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霍继霖又给他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这个动作霍毓终于认出来了,眼泪终于吧嗒掉下来了,他张开手终于找霍继霖抱了。
霍继霖把他接过去,他把脸扎在他肩上,有一会儿才抬头,这是不好意思了。
霍继霖抱着他到炕上,陈决铺炕,问他:“今天怎么样,那边村民都转移了吗?”
“转移了三分之一了,陈家村转移了一半,你哥嫂他们明日转移,你爹娘明天来咱们家里住几天,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霍继霖一手抓着霍毓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胳膊,让他踩在自己腿上跳。
要不就要抓他头上的毛巾了。
陈父这些日子为收购药材出了不少力,看陈决现在是陈氏药业的东家,还兼任万春堂的大夫,也不敢说他什么了。
所以陈决对他跟陈母来家里住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来也是去药坊住。
陈母来家里还能帮着看霍毓,他可以去帮霍继霖。
洪水来临,他们当兵的人要都去抗洪,很危险。
希望这雨水早日停下,这么下去不仅仅是洪水了。洪水过后会陡增很多的病症。
可雨并不会因为他的意愿而停止的,刘大叔今天预测了还要下。
陈决这么想着叹了口气:“今晚上恐怕还要下大雨。”
陈决刚说完,一个闪电就过来了,雷电之后,雨哗啦啦的就下来了。
霍毓指着窗户叫唤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扎进霍继霖怀里,这是模仿陈决刚才捂着他脑门的事。这小家伙最近开始学东西了。
一切他觉得好玩的都要学一学。
他学的挺有意思,头扎在霍继霖怀里,眼睛还咕噜噜转着,猛一看就像是演戏的。
霍继霖看着他这一番表演也想笑,顺着他问:“害怕?”
霍毓坐在他腿上,把脑袋露出来,又朝着他笑,笑的呵呵的,已经长了四颗小牙了,张着嘴巴笑的时候,胖嘟嘟的挺可爱。
他是个小婴儿,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父母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安全,开心。
霍毓这小样子冲淡了两个大人的忧虑。
霍继霖跟他道:“你不用太担心,明天陈家村、王家村全部转移后就开始泄洪,尽量把洪水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后山的水库已经满了,泄洪是必须的,如果等到决堤会更惨烈,不仅冲毁不怎么牢固的堤坝,还容易引发泥石流。
今天霍继霖就想动用强硬手段的,想强制性疏散这边百姓,但他们舍不得自己的家园,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的,拖泥带水的特别慢。
霍继霖也知道他们舍不得,可在生命面前孰轻孰重小孩子都知道。
所以今天晚上回来前,他就让士兵通知了各家各户,明天上午所有村民必须完成转移。
明天下午申时三刻,开始泄洪。原定计划不变。大字报已经张贴衙门,且拿着大喇叭在各村各镇喊了一个下午。
陈决嗯了声:“好,药材我也给准备好了,防寒、蚊虫等药草直接用道观的大锅熬煮,姜汤等多喝,让所有百姓不要喝生水。”
霍继霖点头:“好,我会让士兵熬煮汤药的,你不用太担心,08年的洪水我们都挺过了,这些不算什么。”
霍继霖指着外面的雨幕说。后世时他们俩都经过过那一场巨大的洪水,霍继霖虽然没有在那次的抗洪里,但后来也有过抗击洪涝灾害的时候,后世的那些他会借鉴。
“好,那你早点儿睡,来,小毓,到我这里,咱们睡觉了。”陈决朝霍毓张开手。霍毓这会儿也找他了,他已经困了,今天真的熬的不早了,见着霍继霖了,他也跟一个小大人一样有安全感了,所以窝在两人中间的被窝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霍继霖这次没有把他再移到一边去,他之前没有想到这么点儿小孩会觉得自己不在会没有安全感,会想他。
霍继霖长胳膊一伸,揽着霍毓,也顺便揽着陈决,陈决放在腰间的手,他也顺势握着,跟他十指相扣,陈决顿了下,但没有抽出来,由着他握着了。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陈决梦里想,他也是担心霍继霖的。人心都是肉长的,霍毓这么点儿小孩都知道担心霍继霖,又何况是自己呢。
第95章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 陈父陈母赶着马车来的,给陈决送来了最近收购的药材。
陈父顶着一脸的雨水说:“这一车药材,我可费老劲了。现在各村各镇都在下雨。短时间不会有人上山采药了。”
他这些日子为了【陈氏药业】确实出了很多的力, 所以陈决也朝他道谢。
这车药材确实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陈父咳了声, 他觉得陈决对他过于客气, 本来以为陈决会恨他这些年把他放在道观里, 但陈决不仅没有恨他,还对他格外客气, 就像对待一个客人似的。
现在是对待一个药材提供商的态度。
这让陈父现在都不敢对着陈决说那种大话了。
万一陈决不用他了怎么办?
陈决顾不上陈父想什么,他不是原主, 不会去跟陈父较劲。陈父在他这里就是一个药材提供商。所以他送来的药材陈决都公事公办的查验了, 当然陈父也没有给他滥竽充数的。
陈父一想到这是自己总兵女婿为陈决成立的【陈氏药业】, 他就弄的格外讲究,自己以前还会以次充好的卖给药铺, 霍继霖的这个药坊他收的药都是最好的。
他是顶要面子的人,尤其是在当官的女婿面前。
陈母已经来抱霍毓了, 陈母这段时间也会随着送药的车来看陈决,所以霍毓还认识她,也愿意让她抱着。
她跟陈决道:“你要是忙就去吧。”
陈决确实要去帮忙, 霍继霖那边缺少急救人员。
洪涝灾害冲垮了大量的房屋,有被砸伤的百姓,还有很多救援受伤的士兵。
军医也就那么两个,根本不够。
看现在的雨势,后面会更严重。
洪水灾害的危害性不仅仅是爆发的那一刻,还有后面, 后面的救援、治疗恢复也很重要。
霍继霖虽然不想让陈决置于危险中,但他确实需要陈决。
道观里临时搭建的两间医棚现在就人满为患, 后面恐怕会更多。
两个人跟霍毓道别,霍毓还不知道他们俩要去好几天。正被陈母抓着手做拜拜状。
之前霍继霖跟陈决也是要去上班,一去一天,他以为这次也一样,还朝两人咧嘴笑。
陈决看着他的小脸心里也有些舍不得,这次要待上两三天。
他已经提前把包袱放进马车里了,要不他怕霍毓看见了不愿意。
特殊情况,希望霍毓能理解。
他跟霍继霖可能有以后也会很忙,霍毓就当提前适应下。
张秀儿跟他道:“放心吧,晚上睡觉时可能会闹一会儿,但他乖,跟他讲讲他能听,现在姥姥又在,不会哭的。”
霍毓的父母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跟孩子相聚的时间也就少了。
这个小孩也习惯了,挺懂事的,只要不是好几天不见面,他都可以哄好。
陈决也果断的回头了,时间耽误不起了。
外面有蒙蒙的光亮了,要出发了。
果然如陈决所料的那样,这次洪涝灾害加重了,雨一直在下,天阴的辨不清时辰。
浑浊的水从水道滚滚而下,两边的良田淹没在水里,还有半个月就能收的稻麦全都倒在水里。
还有不到黄河不死心的百姓不肯走,牵了羊又想抓鸡,提了被子还想背着锅。
霍继霖看着阴沉沉的天,面沉如水。
下了‘上午之前必须撤退’的命令。
然而这两个村的百姓就是舍不得,撤退的拖拖拉拉,他们不见黄河不死心,水不淹到家门口不死心。
还有嚷嚷着为什么非要淹他们村的,为什么泄洪口要对着他们村,怎么不去淹隔壁村的。
已经有十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大雨了,他们村也很久不曾泄洪过了。
他们不甘心,拖拖拉拉的不肯走,来撤离百姓的士兵又不能对他们动手,有些还是他们的乡亲,于是进程一拖再拖。
霍继霖看着他的兵这个帮着老乡提鸡,那个帮着他们背锅的样子,沉下了脸。
他不是一个轻易发脾气的人,他也不像威武大将军等人动不动就朝士兵踢打立威的人。
他本性高冷,不得已做了这个总兵的位置,这几个月日常除了按部就班的训练,他没有怎么跟士兵联络感情。
确实跟士兵关系不怎么密切。
这些士兵在关键时刻不听命令,是大忌。
在军队里本来就不是讲人情讲人权的地方,一切都要听从指挥,以军法论。
而现在这两个士兵竟然丢下手里的活去帮着那些人抓鸡。
其中还有一个管队官。
百姓不能动一根指头,但他的士兵他可以动。
霍继霖冷冷的道:“一所三卫管队长出列,作为管队长,带头违背军令,领军棍三十,立刻执行。”
背着锅的管队长愣了下,霍继霖未免太无情了些吧,他做了什么违反军令的事?
他帮老乡抓鸡、牵羊难道不对吗?
“拖下去!”霍继霖冷斥道。
他身边的副手立刻上前,把那人揪住,按在了巷子里的凳子上,即可开打,当着所有人的面。
霍继霖不想用强硬手段,但没有办法,
这些拖拖拉拉的百姓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也不能拿士兵的命来填,他们已经在堵洪水了,这些人还在为这些家当难舍难分,
他知道这些难舍,可洪水当前,什么更重要他清楚。
这一番杀鸡儆猴终于镇住了那些还想再扛着锅的百姓,他们天生怕官,霍继霖虽然打的不是他们,但这就是打给他们看的。
众人终于老老实实的开始往山上撤离。
这个被打了三十军棍的管队长被送到了陈决这里。
陈决给他上手摸了下,外表看着惨烈,但没有伤到筋骨。
那个士兵低垂着头,旁边送来的人跟陈决小声的解释了下是军法处置。
陈决微微顿了下,霍继霖发火了,看样子灾情严重了。
陈决想了下跟那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人说:“皮外伤,这些日子将养着,不要碰水,按时上药。”
那个士兵还是不说话,陈决也没有再说什么。
慈不掌兵。
陈决不说霍继霖什么,他这个人是有冷血的一面,但他做的那些是站在大局的角度。
陈决趁着这个士兵神情颓丧的时候给他剪开衣服,上药包扎,不用说什么安抚话,很快就弄好了。
这士兵也算是个汉子,一声没吭。
刚给他处理好,外面又抬进了人来:“不好了,泥石流滚下来了,砸伤了腿,大夫,快先救这个!”
“泥石流?”
陈决心里沉了下,他担心的就是泥石流,果然来了。这就是他今天要来这里帮忙的原因。
发生泥石流恐怕会有伤情。
“伤员多不多?”陈决问道。
不知道霍继霖怎么样了?
抬伤员来的士兵跟他道:“幸亏我们大人让我们撤退的快,百姓全都转移上了道观,我们殿后的士兵被冲散了,现在这些是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伤的,后面还有一些伤员,在后面……”
陈决点了下头,不再说什么,给这个士兵伤员看腿,他是被石头砸中的,整条左腿血肉模糊,疼的一个劲的打颤。
陈决让他咬着毛巾后开始快速的剪开衣服,等看清楚伤势时先松了口气,看着严重,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大腿骨没有断裂,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法接骨,只能拖着等到医馆,但多拖一天危险多一分。
所以陈决先松了口气。
不过伤口也很深,最深的伤口约4厘米深,都能看见骨头了,当然石头也在里面。
小何大夫深吸了口气:“是不是得先把碎石都弄出来?”
陈决嗯了声:“给他喝药。”
这样的伤口必须要深度清理后缝合。
这士兵看样子怕疼,还是喝麻沸散吧。
何大夫连忙去喊了医童。
陈决是带着医童跟小何大夫过来的,何御医年纪大了,这种阴雨天气他上不了这半山的道观,就让他的大儿子小何大夫来帮忙了。
小何大夫其实已经四十多岁了,跟陈决同事了几个月,跟陈决学了外科包扎等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