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是。”陈决自然的跟他说。
按理说霍继霖问的问题非常欠揍, 要是原主的话早就该打他了,因为牵扯到了原主的名誉,怀疑自己的夫郎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就是对自己夫郎的不信任。
但陈决不是原主, 所以回答的很自然。
于是霍继霖脸色骤然一变。
他说那句话是想强调下他们俩的关系, 他们之间是有纽带羁绊的, 虽然他并不认为一个孩子就是什么夫夫之间维系感情的纽带, 但现在陈决直接给斩断了,且给了他一个重磅攻击。
这重击让霍继霖一时间懵住了, 他目光在他肚子上看了又看,理智渐渐压不住了。
他原本就觉得陈决肚子有点儿小,
姜心禾七个月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小。
陈决现在是七个多月, 肚子看起来也就六个月大。
他去战场的时间满打满算的话七个月。
这么一推算越来越不对头了!
霍继霖朝他走过来:“孩子不是我的是谁的?”
陈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霍继霖这是犯病了。
专制独裁的毛病。
他声音也冷了:“跟你没有关系。”
本来就不是他的,这孩子是霍林的。跟霍继霖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现在的霍继霖是生物学上孩子的父亲, 但他们俩都很清楚,这个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霍继霖感觉自己的头上在冒烟, 还是绿色的。
他刚才那句话完全没有当真的,
他想孩子不是他的能是谁的呢?
之前姜心禾的孩子不是他的,但这个孩子肯定是他的了, 哪怕刚才周书耀对着他挑衅,三番两次的关心陈决,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哪怕陈决肚子稍微比别人小,他也是因为瘦……
可没想到陈决直接给他否定了。
陈决总是站在他的对立面,他说什么他都给否定答案。
霍继霖闭了下眼,他清楚的知道他胸口溢出来的、那种叫嚣着让他把跟他对着干的陈决压下去的情绪, 又上来了。
他本来一点儿都没在意这个孩子的,但被陈决这么一说, 他心里某个位置特别不舒服。
他不由的开始发散思维。
陈决不会是穿过来后找别人生的吧?
以原主那种思维绝不可能背叛自己相公的。
虽然他觉得陈决这种脾气也不是那种随意就找相公的人,可如果他知道霍林是自己这张脸的话,那指不定……会的。
他深吸了口气问:“我再问你一次,孩子是谁的?”
陈决也生气了,冷笑着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我是……他相公!”
霍继霖想说自己是陈决相公的,但一想到两人曾经千百次对立的关系,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对,陈决会笑掉大牙。
他之前还说过他不绝不会考虑陈决这样的人当伴侣的。
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是穿越来的,之前的事他管不着,可也不想一来就带绿帽子。
陈决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伴侣的话,是不是得给他守妇道?
霍继霖不知道自己这想法很双标,就算他意识到了,但他短时间也改不过来。
以前唯我独尊太久了。
陈决也被霍继霖的话气笑了。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专制独裁,他占了人家霍林的身体不说,怎么还想着霸占人家媳妇,还期待霍林媳妇给他守妇道?
这个人是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的?
他以为这是他以前的世界吗?
陈决看着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也觉得自己有病,跟他搭话就是有病。
他深深的盯了霍继霖一眼,转身就走。
不在意他再发什么病。
他很清楚霍继霖不喜欢孩子,一个人喜不喜欢孩子能看出来。
从霍继霖前世能做出520胚胎计划来看,就知道他不喜欢,或者换个词,他不在意孩子。
体外胚胎生出来什么他都不在意。
这是当他知道霍林是霍继霖的时候,他再没有担心霍继霖跟他抢孩子的缘故。
所以陈决也没有想到霍继霖会在这个时候发病,这一幅被戴绿帽子的样子真是见鬼了。
陈决不再理他,径自略过他走了。
被他撞了一下的霍继霖看着他这个冰冷的懒得搭理自己的样子,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种什么心理了,他扭过身朝头也不回的陈决喊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门被陈决打开,于是站在院子里的周青竹手足无措,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啊?
他看着陈决那张脸更慌了,陈决满脸都是‘孩子爱是谁的就是谁的,反正不是你的’,一脸的‘有病吧’表情。
完蛋了,孩子真不是霍林哥的。
他还从没有遇到过这么重大的问题,这让他结巴道:“陈……陈哥,我……我给你送栗子的,”
陈决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被霍继霖气着的心情,然后接过筐跟还一脸担忧的往屋内看的周青竹道:“不用管他。”
周青竹又跟木偶似的‘啊’了声。
看周青竹一脸不在状态,陈决也跟他摆了下手:“天不早了,你早点儿回家吧,不用管他。”
这……这怎么能不管呢?
周青竹也不敢问,只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想这是回娘家干什么了啊?怎么就到了怀疑孩子是谁的呢?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大林哥的呢?
啊!天塌了啊!
周青竹憋了整整一肚子话,然而到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知道这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如果真的如陈哥说的那样,那还是咽进肚子里比较好。
至于大林哥……以后再生个孩子是他的就行了。
周青竹在炕上翻来覆去一个晚上想出来这么一个完美的想法。
要是霍继霖知道,恐怕要得气的灵魂出窍了。
霍继霖这一会儿就在生闷气,也不知道气从何处来。
一看到陈决那张‘你活该戴绿帽’的表情就觉得这道坎过不去了。
明明之前也没有在意过的,姜心禾的孩子他不也没有在意吗?
他自己是个同性恋,那娶有了孩子的姜心禾正合适。
那为什么到陈决这里就不行了呢?
他一个傍晚气都没顺过来。
尤其看到陈决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时候。
霍继霖也很清楚他这是闲的蛋疼,没事找事。
他如果现在做到皇帝的位置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绝不会在意陈决肚子里这个。
如果他现在在战场上,万里江山等着他打,他也不会在这里跟陈决这种专门跟他作对的家伙掰扯这个。
归根到底就是他太穷了。
穷的志气短,只围着眼前这点儿事转。
霍继霖想的非常清楚,但不代表他能想开。
到了晚上他依旧没有想开。
就算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美好未来都没能安抚住他,他就在这个坎上过不去了。
他也从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的无聊,一个下午只盯着陈决。
他在过去是那么果决的人,不合他意的人开掉,不合他要求的打回去重新做。
他的过去是工作狂,所有一切精力都在工作上,绝不会为别的事情分出精力去。
然而他今天一个下午对陈决找茬好几次了。
陈决坐在炕沿上泡脚,他收起了陈决的擦脚布,跟审问似的:“我在战场上生死不知的时候你竟然跟别人苟合,你对得起我吗?”
陈决脚在木盆里撩了下水:“你这不是没死吗?”
“我听你的语气是盼着我死。”
陈决点了下头:“明知故问。”
霍继霖冷笑一声:“那真是让你失望了。”
陈决也笑了下:“下一次保不准就回不来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霍继霖深吸一口气,真想把擦脚布给他扔盆里。
但他握了下拳头,不仅没有扔,还拿着给陈决胡乱的擦了几把。
等做完这个擦脚动作后,他才意识到做习惯了,这些日子给陈决擦脚已经成习惯了。
他缓缓的看向陈决,做丈夫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可以了吧?
要知道他霍继霖前世可从来没有干过这个活的,也没有人敢让他干。
陈决提着脚也顿了一下,他没有让霍继霖帮他擦脚的意思,霍继霖把他的擦脚布抢走了,他准备空着脚晾干的。
陈决愣的这瞬间,霍继霖端着木盆出去了,他听见他泼水的声音。
这人是真的有病吧?
他都认为自己给他戴绿帽子了,他还给自己倒洗脚水?
M体质,这世上谁都可能是这种体质,霍继霖不会。
霍继霖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陈决都怀疑他被夺舍了。
陈决想不通,也不想想了,他抬脚上了炕,不想再面对怨妇似的霍继霖,他闭上眼睛睡觉。
霍继霖倒了洗脚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吹的他清醒了,他才进屋。
看了一眼陈决,当然陈决已经睡熟了。
这次他竟然嫌弃自己似的背着睡的,这么侧着睡就看不见陈决的肚子了,陈决环抱着他的肚子,谁也不让看,薄薄的被子下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身体。
白日里修长挺拔的陈决在晚上卷缩起来,才符合他这个十八、九岁年纪的样子。
当然霍继霖不知道真正的陈决十八岁是什么样子的,他是五年前入股中海医院,才见到陈决的。
那时候的陈决是陈院长的儿子,年仅二十五岁就被称为新一代的天才,有傲世的才华,坚硬的信念,自然只会让他头疼,不会让他心疼。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陈决,其实闹了这么多,这会儿他也知道陈决是被他气到了,干脆跟他对着干了。
他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
而自己下午那会儿围着一个孩子不依不饶是被陈决气的。
他被陈决单方面跟他划清界限背刺。紧接着又被他那自然脱口而出的‘不是’刺激到了。
被人一激就上头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归根结底是他过去跟陈决从没有默契过,陈决把他想的太坏,他也没有把陈决往好了想。
以过去他们俩人的针锋相对来看,陈决说的必然是反的。
先不说陈决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如果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肚子里没孩子,他肯定不会找个男人生孩子,原先的霍林也不行;
如果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那就是原主还活着的时候怀上了,那就是跟霍林怀上的。
其实是不是跟霍林或者其他人怀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的陈决不能给他霍继霖带绿帽子。
他在意的点竟然是这个。
他就是因为这个跟陈决闹起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信任陈决,为什么要非他不可?
是因为这个世界只有自己跟陈决是一样的人吗?
那三个跟着他穿越进来的倒霉属下被他完全的无视了。
因为这世上能被他在意的人太少了,单剩了一个陈决。
这是他刚刚立在寒风中良久得出来的结论。
这样的结论是他以前从未想过,也从未去正视过的,所以这一个下午他那么的反常理。
霍继霖躺在炕上,背躺的有些僵硬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朝向陈决的一面,又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也许是陈决规律的呼吸声感染了他。
第52章
陈决做了个噩梦, 有关于战场上的。
这很奇怪。
他是没有见过真是战场的,电视演的那些不算。
伊拉克战争他也没有去过,那时候他还没有毕业, 但他看了纪录片, 无国界医生的伟大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枪林弹雨中穿梭, 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 一个又一个的孤儿诞生,鲜血已经不算什么, 心理压力成了最重的。
陈决见过的死亡人数最多的是疫情,但那是一组组冰冷的数据, 无法直观的去想象。
他见过的最血腥的场面是连环车祸。大前年高速路上就出了这样一起恶劣的连环事故, 作为中海第一医院急诊科、外科医生几乎全部出动了, 他也去了。
如果说疫情是白色的地狱,那车祸现场就是红色的人间炼狱。
车都变形了, 从车里拖出来的身体自然也变形了……
还有摔出车窗,身体被碾压的……七零八落的身体……
脑浆跟血液融合在一起的头……
数十米的高速上, 都是血迹……
直观的直冲他的大脑。
陈决在那次救援后做过几次噩梦,但也仅仅几次,他的性格偏冷, 缺乏感情,那些惨烈的现场也仅仅是让他做几次噩梦就过去了。
后面就再也没有做过这种噩梦了,就跟来这个世界初,也不过是做了两天噩梦而已。
陈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又会梦见这样的场景,不,也有变化了。
这次是黄沙漫天的战场, 冷兵器的时代,残垣断壁, 北风肃杀,死去的、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叠加尸体,鲜血把黄沙都要染红了,然后雪亮的刀还在收割着人头。
陈决眼睁睁的看着一把弯刀砍向了前面的人,他大喊了一声,然而没有喊出声音来,因为他猛的醒过来了。
潜意识让他及时的醒过来了。
陈决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擦了把脸上的汗,等心慌气短过去后,他才侧身看了一下旁边,霍继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炕桌搬走了,这会儿靠着他睡,被褥紧挨着他的。
感觉还想要跟他抢枕头。
这跟白日里两人相对立的样子截然相反的,陈决真想拍下来给霍继霖看看,让他白天的时候那么颐指气使,可惜没有手机。
适应过来的陈决有心想把他推远点儿,又怕把他踹醒了他又发神经,这个神经病简直有病。
陈决被自己绕进去了,气乐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起跟霍继霖闹的呢,不应该理他就行了,也不用跟他生气,如果生气那早晚会被气死的。
前世的时候不是也这么过来了吗?不管霍继霖发什么神经、做任何逆天事情、如何打压他,他不都平静的接受了吗?
可能是现在有身孕了,脾气不受他控制了。
陈决深吸了口气,翻个身继续睡。
他想了下自己刚才的噩梦原因,应该是霍继霖睡觉前说什么‘战场上出生入死’,让他带入梦中了。
他控诉的语气跟以往对比明显,让他记住了。
陈决好一会儿才睡着,第二天就起的有点儿晚。
洗漱的时候,周青竹又来了,都没有顾上跟他打招呼,只鬼鬼祟祟的往伙房看,陈决刷牙也没有管他。
霍继霖正在伙房里做饭,周青竹带着一碗玉米饼子跟他打招呼:“霍林哥,你做饭呢?”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对,怎么了?”
周青竹上下打量他,看他脸色又如常了,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霍林哥还能做饭,是不是就接受了陈哥肚子里的娃了?那可太好了。
太吓人了,昨天这俩人闹得那么大,月圆的日子闹的不团圆可不好。
周青竹把碗里的饼子递给霍继霖,跟他笑着说:“我早上刚烙的玉米饼子,里面加了黄豆面,更宣软一些,还加了绿油油的小青菜,那个,绿点儿没啥,更好吃,早晚都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才是好。大林哥,你能想开真是好样的……”
‘人生在世,谁头顶上没有点儿绿’这还是陈决告诉他的,要不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劝霍林。
霍继霖看着他这个表情,哪里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昨天他说的那些话被这个家伙听到了,于是他今天就来劝自己戴绿帽子了?
还绿点儿没啥!
真是陈决的好闺蜜啊!
霍继霖都气笑了,他指了下门口:“出去不送。”
周青竹把碗放下,倒退着往后走:“好,好,好,我走,饼子你们记着吃啊,刚烙的。”
周青竹观察完情况,看霍继霖不再闹,一溜烟就跑了。
一边跑一边想,还是陈哥厉害,降住了大林哥。
陈决刷完牙,就拿着盆里的圆饼子吃,周青竹说的不错,加了豆面和青菜沫后的玉米饼子很好吃。
这是新磨的玉米面跟新磨的黄豆面,咬在口里都是新粮的香味,口齿噙香。
陈决拿着饼子,就着满山的秋色,吃的心满意足,他这几个月适应了这样悠闲的山间生活。
这连绵的山给了他安全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还是要多看看。
霍继霖出来看他:“一会儿喝点儿粥再吃。”他也不嫌噎得慌。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好了?
不再发神经了?还做了他的那份饭?
霍继霖看着他这个表情又想深呼吸,是有些气馁的,他在陈决眼里到底有多差劲,让他以为自己做饭只做自己的,他用得着这么亏待一个孕夫?!
霍继霖缓过那口气后,面无表情的转身回伙房做饭去了。
大概只剩背影还像以往那个睥睨众生的霍继霖了。
陈决看着他在厨房里嫌弃却又有条不紊的做饭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好。
他想霍继霖竟然也有今天。
应该让他们中海医院的人都来看看他屈居在窝棚似的厨房里做饭的样子。
看完心里就应该能出口气些。
在陈决胡思乱想的时候,霍继霖就做好饭了。
他端出来一盆蔬菜疙瘩粥来。
面疙瘩很小,豆粒大小,每一个都这样,搅的很均匀。每一粒都粒粒分明,切得整齐的青菜、葱花洒在期间,汤是奶白色的,闻着很香,肉的香味。
还有两盘小咸菜,一盘是脆黄瓜,一盘是酸萝卜,都是刘大叔的拿手绝活。
闻着这样丰富的香味,陈决的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用勺子挖着粒粒分明却又暄软的让人惊艳的面疙瘩忍不住问霍继霖:“这个你是怎么做的?”
为什么他之前做的全都糊成一锅了呢?
上一世的时候,他也喜欢喝疙瘩汤,尤其是周家的粥,海鲜疙瘩汤、瘦肉疙瘩汤,西红柿鸡蛋疙瘩汤……
所以他来这里后就一直想一锅煮,就是没有成功过。不是面疙瘩夹生就是糊成一锅面糊。
霍继霖看他一眼,陈决好似除了在医学上有天分外,其他地方简直惨不忍睹。
他跟他说了办法他也做不出来。
不过霍继霖还是详细的把步骤跟他说了:“新手就先搅合面疙瘩,一碗面、三分之一碗水,注意用烫水,也就是滚开的热水,水要一边倒一边搅合,用筷子迅速搅合,这样面疙瘩就粒粒分明。
面疙瘩做好后,放一边。点火,”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会,要用细火。
等锅热了后,倒一勺乳白色的猪油,等它在锅底烧热花开,然后用葱花爆香,葱花不要全放进去,留一半等着出锅的时候放。
再回到刚才,加葱花爆香后加热水,还是烫水,加水后扣锅盖。”
他也无视陈决的视线继续背说明书似的说:“等烧开,水冒咕嘟的时候把面疙瘩下进去,这个过程要经常用筷子搅合一下,如果不想要太稠的就少放。等整体再开锅后,下青菜,撒上葱花,你喜欢香菜的话,等盛到碗里后再加。”
霍继霖拿起筷子给陈决碗里夹了一筷子香菜。
这是他还没有用过的筷子。
陈决看着碗里的香菜跟他道了声谢,他种的香菜因为这些日子都是霍继霖做饭,就一直没有吃过。
霍继霖只微微牵了下嘴角,没说话,知道这是陈决想等离开他后自己做,就他那做猪食的水平,给他详细的说明书他也做不好。
霍继霖心中郁堵,他不想跟陈决一般见识,但控制不住这种心情。
他低头吃饭,做的还行,能入口。
他是一个对生活有极高要求的人,所以才被逼着练就了一手厨艺。
现在给陈决做饭,也算是没白费。
他看着吃的鼻尖冒汗的陈决,也被自己气笑了。给陈决做饭竟然还有了一番成就感了。
陈决不知道他丰富的内心戏,他吃的没有顾上。
加上香菜后的面疙瘩汤太好喝了。陈决不自觉的就喝了两碗,那种农家常用的粗瓷大海碗。
他被自己的饭量惊讶到了,要知道以前他自己做的饭饿狠了也才喝一碗。
更别说没食欲的时候了,半碗都不到,因为没有数,会剩下很多,于是热热第二顿接着喝,可第二顿更难喝,他就再忍着喝半碗。
现在超纲了,他得控制点儿饭量了。
肚子不能太大,要不不好生。
如果孩子过大,他没法给自己动手术。
如果因着这个一尸两命,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天意他拗不过,至少要在自己这里先控制下。
周青竹送来的玉米饼子最后肚子没地方放了,陈决有些遗憾的装起来,当干粮准备中午吃吧。
霍继霖照旧牵着马跟他一同上山,他不能阻止陈决上山的决心,陈决也奈何不了他跟着。
就是两人一路无话。
也不再提昨天的话题,仿佛昨天那一页被风卷着吹跑了。
路过刘大叔家时,陈决喊了周青竹。刘大叔也跟着,路上跟霍继霖说了马祖宗马厩的事。
“大林,你教教青竹牵马,这几天我跟青竹陪着决哥儿上山,你跟青山、大江开始做泥胚,趁着这几天天好,把马厩给盖起来,说不上哪天就冷了。立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
霍继霖在农事、家里的事这一块儿上真不了解,也就听从刘大叔说的。
“好,我这几天上午跟你们一块儿上山,下午我就弄泥胚。”
牵马好牵,陈决就会,那匹马认了霍继霖后,对陈决也熟悉了,毕竟陈决每天给它敷药,它也是懂事的。
霍继霖上午去是帮陈决干些体力活,陈决奔的第一个点儿,都是有计划的,先去挖什么,挖完后再去碰运气找虫草,这个活就下午干,他们三个人一块儿。
虫草生长在松针阔叶林,正好在前山,这个位置要比山背面好。
虽然这些日子霍继霖没有看到马祖宗警惕的神色,但保险起见还是别去了。
后面几天就这么快速的过去了。
天空一直很给力,晴空万里,天蓝的像海,大朵的云彩像棉花,真是秋高气爽,好天气。
中午头天气暖和的时候,陈决也会靠在树上休息会儿,周青竹跟他靠一块儿,身上搭着霍继霖给带上的一件大皮袄。
周青竹每次看着霍继霖冷着一张脸把衣服盖在陈决身上时,他都要努力的控制住不笑。
大林哥真是好样的汉子,能屈能伸,这么快就接受了绿帽子,还能对陈决这么好。
是真汉子!
周青竹又给陈决盖盖衣服,陈哥也是好样的,御夫有术。
他得学着。
看睡的多香,一点儿都不在意。
陈决最近晚上还是做那些片段似的噩梦,就像是连续剧似的,还会续上,陈决烦也没办法,这种心理上的问题不好解决。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别的心理疾病。
当他知道自己竟然在想到‘等他生产那天一尸两命’时候竟然没有感觉到害怕,甚至觉得这大概就是命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中招了。
周青山患PTSD是因为战争,而他是因为对自己失去信心,不想活了。
他知道这是抑郁症,但知道毫无办法,医生救不了自己。
他现在有孕在身,也无法吃那些抗抑郁的药,只能活一日算一日。
陈决把头偏向一边拧着眉头睡。
年轻人觉多,刘大叔就在旁边一边摘野茱萸,一边看着熟睡的两人摇头。
在他看来,陈决就是爱睡觉了点儿,不爱说话了点儿,别的都没有什么。
抑郁症很少有人能看出来的。
霍继霖要不是同陈决做了这么多年对手,在他身上的注意力比谁都多,他都不能发觉陈决的异常。
第53章
霍继霖的泥胚五天都晒好了, 周青山给编的草甸子也都编好了,他的手艺没法说。
他跟霍继霖说:“大林,你再等我一天, 我帮你盖。”
他能站起来了。
周大叔给周青山带回了陈决让他定做的假肢了。
周青山在看到这件从没有见过、却本能的知道是给自己用的时候, 震惊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陈决, 陈决点了下头。周青山又看向刘大叔。
刘大叔一直笑着看他, 他没有告诉周青山,连他的腿长、粗细都是等他睡着后, 他用线比划下来,让周大伯给做的。
他也担心做不出来, 让周青山白期待, 但现在看来很不错。
“快试试。”
假肢多做出一块儿, 是为了方便装进小腿,外加绷带挂肩提携。
周大伯把木头打磨的非常光滑, 还宽裕出一指来,让周青山在外面垫上柔软的棉花, 这样腿也不会太磨。哪怕他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且在他干活时不经意间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假肢做成功了。
周青山丢开拐杖站起来的那一刻,眼眶骤然的红了。
陈决跟他说:“不着急走, 先感受一些力度,等平衡后再走。这个跟初学步的孩子是一样的,一定要有耐心,不能着急,要不容易摔倒。”
周青山连连点头,哽咽道:“好, 我知道,做的这么精细, 我一定不会把它摔坏。”
“……”陈决是怕他摔坏,不过算了,怕假肢摔坏也行。
周青山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学会了走路,从磕磕绊绊到找到两条腿的平衡点,在他走出家门,一路走到陈决家时,来给霍继霖马祖宗盖房子的村民全都惊呆了。
周青山跟正常人一样,脚下一双崭新的布鞋。抬脚、落地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青山啊,你……你能走路了?好了?”
“这可不是好了,可这……这怎么好的呢?”
“腿凭空长出来了?”
周青山从他们面前缓缓走过,停在了陈决跟霍继霖面前,朝两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陈决坦然接受了,不让他鞠躬的话,他心里愧疚感会更重。
但他长久的维持着这个姿势。
霍继霖不得不扶了他一把:“青山兄弟,不是说来帮我盖房子的吗?”
周青山抬起头来哈哈的笑了:“对,对,我是来盖房子的。”
他笑的相当爽朗,这才是原来的周青山吧?
陈决看着在旁边擦眼泪的刘大叔心想。
众村民问周青山怎么好的,周青山也毫不扭捏的撩开裤腿让众人看,要不他们要把陈决当妖怪看了。
张婶说:“决哥儿这是神仙了吧?这怎么让腿凭空长出来的呢?”
周荷花煽动的最给力:“陈决就是最厉害的大夫,我觉得他就是神医!神医都不及他!”
周大江难得发言:“对,决哥儿是神医,赛华佗。”
行了,过了。
陈决笑了下,让他们别说了,一会儿该天打雷劈了。
“干活!干活!趁着今天天气好,赶紧给咱们村第一匹马盖起房子来,”
因着霍继霖给全村免了三年的徭役跟赋税,今天来帮忙的不少。只不过就一个马厩用不了那么多人,最后只留了五个庄稼收完的人。
五个人也足够了,没用一上午就把马厩给盖好了,结结实实、漂漂亮亮。头顶的麦秸整整齐齐,张婶感叹说:“给人住都没有问题了。”
刘大叔笑:“它可比人贵重多了。”
这话说的是。
张婶看着正在给马喂黄豆的陈决笑着感叹:“它花这么多银子是要好好供着的。”
这黄豆他们人吃都不够呢。
今天的饭是周青竹、刘大叔、张婶帮着做的。
里正虽然没有来,但张婶来了,也算是代表里正家了。
饭菜做的很实诚,霍继霖一大早骑着马去镇上割的肉、买的豆腐、甚至还买了两条大鲤鱼。
有了马后,一个来回不过一刻钟。
刘大叔看着他买回来的比自己给他说的超超有余的饭菜,已经预料到他们俩以后是存不下钱了。
霍继霖回来这么快就知道根本没有从头走到尾的选选,直接就买了,也没有讲价。
哎,这妥妥的败家子。
不过刘大叔也就是感慨下,饭菜还是做的分量足、油水足。
大白菜炖豆腐,白肉炸出油,怎么不好吃?
更不用说陈决想要吃的红烧肉了。
为了吃正宗的红烧肉,陈决从他的药材里捡出了八角、麻椒。又跟刘大叔比划了下那天秦越楼吃的样子。
张婶是见过世面的,啧啧道:“放心吧,这道菜我会。”
三层五花切成块儿,炖的软糯,倒上刘大叔酿的大酱调味,炖煮出香味后,别说陈决跟周青竹坐不住了,就连在外面造房子的都连连吸鼻子。
村里人盖房子都是互相帮忙,不要工钱,就管顿饭。
讲究的人家会来上一个荤菜,见见油水。
油渣炖大白菜豆腐就是好菜,他们没想到霍林家如此大方。
不是油渣炖白菜,而是大块的白肉片子。
还有一盆油亮亮的红烧肉,刚看那个色调就让人流口水了。
还有一条大鲤鱼,放在桌子最中间,虽然村民很少吃鱼,他们村东北就一条大河,吃鱼是方便的,但没有油水,没有料酒,鱼怎么做都有一种土腥味,且刺多肉少,不够费时打捞的,所以实在是没得吃了才会去打捞。
离县城远,打捞了背着去买也不现实,所以看霍继霖还特意跑镇上去买鱼,刘大叔已经说了他一顿了。
但年夜饭的饭桌上要有鱼,叫年年有余。
所以村民看着鱼在桌上也是高兴的。
其余的菜也很扎实。
韭菜炒鸡蛋,鸡蛋比韭菜还要多,黄橙橙的看着就让人眼馋。
还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每一个都跟周荷花脸盘子一样大。
这馒头是周荷花蒸的,荷花做什么都很大气。馒头一出锅,张婶就感慨了声馒头做的很有福气。
然后最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坛酒,菜让人流口水,这酒就让挪不动眼珠了。
留下的这五个壮劳力都算是亲近人,周大江、周叔,周青山、荷花相公赵春,还有东头的周顺。
周顺这几天天天来帮忙,他家里就一个爷爷,父母死的早,地少,但人很勤快,也很会来事,除了去镇上主家帮忙外,村里人家有事他都会帮忙,也不要多了,有时候就是让他爷爷吃顿饭。
村里人都挺喜欢他的,有事都会叫着他帮忙,帮衬下他们爷俩。
这次霍继霖盖马厩他也是主动来帮忙的。
周顺常年在镇上干活,见过世面,指着那坛酒笑着说:“这酒我见过,老贵了,十里飘香。”
听他这么说,周叔感叹一声:“怪不得勾的我鼻子喘不动气了呢,大林啊,这么贵的酒快拿走,咱们吃饭就行了,这酒不喝。还有,决哥儿,这肉菜也收起来,”
张婶也道:“对的,决哥儿,这红烧肉你赶紧端起来,现在天气凉快了,放得住,你留着慢慢吃。”
周荷花吞了下口水也点头:“赶紧收起来,我不能吃,我控制不住!赶紧的!”
陈决跟她道:“你吃鸡蛋,多吃青菜。”
周荷花痛苦的闭了下眼。
霍继霖像是没有听见周叔的话,已经把那坛酒开封了,给每个人的茶碗里倒满了酒,率先端起了自己的茶碗,朝众人道:“今天谢谢大家来帮我盖马厩,感激之话我也不多说了,大家干了一个上午,都饿了,这杯酒我敬大家,我先干为敬,来周叔!”
霍继霖把茶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说实话这个时候的酒度数很低,没有提纯技术,连陈决自己提纯后的消毒酒精都不如。
他买的是酒庄里最高的度数,也才12度,跟啤酒差不多,众人喝点儿也没事。
纵然他也不怎么喜欢酒文化,但请人吃饭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放下酒杯后,霍继霖看着腼腆的不动筷子的众人笑:“周叔,你是这里辈分最大的,你要带头,你不动筷子,他们怎么动”
这里的村民还都挺内敛的,他把话讲的太客气反而让他们拘谨起来,不知道怎么动筷子了。
周叔端着酒杯,颤颤歪歪的送进了口里,闭着眼睛、眉头凝成川字,跟喝毒药似的,但喝完后连声感叹:“好酒,好酒,”
手也不颤了,端着茶碗看,把刚没舍得喝的端起来一饮而尽。
张婶笑话他:“看你这表情跟喝药似的,咋地还喝两次呢?”
张婶他们也都在桌上,霍继霖把他们家的八仙桌都搬出来了。
本来刘大叔要在伙房里吃,不跟他们凑了。
但霍继霖怎么可能让陈决不上桌,所以最后连同众人一起坐了上来。
村里没有县里那么讲究的,平常一家人吃饭难道还要分两桌?
所以周叔等人也没有觉得不合适。他听到张婶的调侃后摆手:“你不懂,酒是好东西啊,我那是不舍得喝啊,这一杯酒得多少粮食啊!这次是托了大林的福了!”
才一杯酒就让他这么说,霍继霖微摇了下头,给他又倒满了酒,跟他笑道:“那周叔你今天可要多喝点儿。来大家都喝。”
众人终于都端起了酒杯。
“谢谢大林,其实早就该谢谢你了!我爷经常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咱们村不能免徭役、赋税!这杯酒我敬你!”周顺说完端起酒杯往嘴里倒,他从没有喝过酒,难免被酒呛到了。
周叔看的一阵心疼:“慢点慢点儿喝,酒是不能着急的,看我刚才怎么喝的?”
“对,对,大林,我敬你!”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
“大林,你回来我太高兴了,今天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周青山不敢说多,他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他想霍继霖肯定不知道他心里有多激动。
他今天很高兴,他看着自己的腿,再看看活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兄弟,他眼眶又觉得湿润了,这样的日子他满足了。
酒确实是能拉近感情的好东西,几杯之后,桌上的人都跟好兄弟似的。
周大江说:“大林,以后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我但凡能帮上的一定帮!”
“我也是!赴汤捣火在所不辞!”周顺说。
周叔说:“顺说的好,这孩子会说话。”
张婶说:“顺是个好学的孩子,人在码头上帮工,跟那包工头学的字。”
霍继霖看了下周顺一眼:“你识字?”
他需要一个识字、明事理的人。
他还需要很多的人。
刘大叔说他败家,但实际上他是有目的的。
他不是拘小节的人,也许在刘叔眼里是败家子,但做什么事都应该大气点儿。
要想人帮衬就要大气些,更何况他以后还想让村里人帮忙呢。
比如种植药材、比如干点儿其他的,这里是古代,做什么都需要人的时代,手里必须要有人,很多的人。
这就是他拿军功换来免全村三年赋税、徭役的根本原因。他需要在这个村里待一段时间,那就需要积攒人气。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虽然这个家的夫郎陈决不怎么爱说话,但霍林一人就够了,因为他一句顶十句。
众人以前只当霍林冷漠,不善言谈,却没有想到他是面冷心热的人。
你看他说的多好。
“以前家里穷,不想拖累大家,也就没法跟大家拉近关系,现在我有些积蓄了,有能力了,就想着带着咱们村子好起来。谢谢大家之前的照顾。也希望以后同大家齐头并进,让我们屏山村越来越好。”
气氛因着他这句话彻底的热起来。
“大林,你别这么说,以前大家都穷,咱们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对,一定会越来越好,只要我们兄弟在,其利断金!”
“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霍继霖淡淡的道。
陈决看了他一眼,霍继霖神情淡淡,却给人感觉他要呼风唤雨。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要是想干什么那就一定要干,希望他不要上天。
陈决心里腹诽道。
霍继霖看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了,朝他笑了下,他不上天,他就是想在地上干点儿什么而已。
霍继霖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儿鱼肉:“多吃点儿鱼肉好。”
这鱼其他人不怎么夹,陈决吃的还不错,应该还挺喜欢吃鱼的,以后多给他买鱼吃。
作者有话说:
关系改善,全都讲开还有四章哈
第54章
陈决也跟他道谢:“谢谢, 我自己来就好。”
他们俩这难得的互动被眼尖的周荷花看到了,哎呀了声:“没想到霍林你还这么体贴。鱼刺都给挑了啊。”
赵春立刻给她夹了一筷子鱼:“你吃。”
周荷花拍了他一下:“我是说你吗,我是说霍林变了大样啊, 以前肯定不是这么体贴的!”
霍继霖看她:“我以前什么样你知道?我体贴我夫郎不得在屋里?”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呢?眼睛还挺尖的。
周荷花被他说的还真是没话怼, 她确实不能进屋看他们夫夫俩的夫夫生活。
陈决不理会他们俩争吵。
霍继霖跟原先的霍林压根不一样, 哪怕外表一样, 哪怕也是冷脸,但霍继霖那性格是藏不住的, 迟早就会变成他本人的样子,村民也迟早会发现他变大样。
陈决其实一开始也没有隐藏自己换芯的事, 只不过因为他那时丧偶, 众人可怜他, 没多想。
这顿饭因为霍继霖买的酒好,画的大饼也大, 所以众人一直吃到太阳挂在山头,这才意犹未尽的回家了, 走的时候都已经搭肩勾背。
周大江就搂着他父亲说:“老哥,我以后跟着大林好好干,挣大钱!孝顺你!”
以前笨嘴笨舌的人也开口说大话了。虽然连自己大大都不认识了, 也不容易,酒真的是万能的。
“这孩子喝的连自己大大都不认识了!”张婶一边端盘子一边摇头失笑。
周青竹也看向他爹:“爹你没事吧?你还能认识我吧?”
刘大叔这次也喝酒了,后面那些人喝的称兄道弟、没有人关注的时候,陈决给他倒的,让他跟周青山好好喝一杯。
刘大叔以前有旱烟袋的,后来因为没钱买烟戒了, 但那么大的压力总要有个纾解的渠道,喝酒吧, 一醉解千愁。
刘大叔第一次没有推辞,跟周青山碰杯后一饮而尽,陈决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也喝了,连喝三杯后,他才在自己儿子肩头重重的拍到:“好,好,都好了,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周青山揽着刘大叔消瘦的脊背眼眶泛红:“爹,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儿子拖累你了,从今以后,儿子会把这个家撑起来。”
周青竹搂着囡囡道:“对,把大嫂也接回来吧。嫂子她一直在等你呢。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他嫂子一直没有再嫁人,在娘家日子也很不好过,上次赶大集,她在卖自己绣的帕子,人都瘦了一大圈。
周青竹不敢上前问,倒是大嫂眼尖的看到了他。
拉着他就问青山怎么样了,囡囡怎么样了?说着说着就哭了。当娘的哪有不想孩子的呢?
周青山顿了下,陈决给他倒了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后抹了下嘴说:“好!”
不管是不是酒壮人胆,还是酒精催发了人心底深埋的感情,周青山终于直视自己的内心,他还是念着他的媳妇的。
等所有人都走后,天也不早了,霍继霖把拴在外面的马祖宗牵进了新盖的马厩里,跟它说:“看看怎么样?”
马厩是新的,连石槽都有,虽然比不过现代的时候,但在这种条件下,已经是最好的了,就跟今天这顿饭一样,饭菜量足,酒买的是最烈的好酒。
霍继霖想要做一件事就要最好。
所以马祖宗表示很满意,伸出头来打了个响喷。
陈决坐在院子里看了马一会儿,又偏头去看夕阳。
刚才热闹的场景如同潮水褪去,像是把他的生命力也带走了,那些强撑起来的热量消散了。
潮起潮落、聚散离合本就是很正常的,他不能只看热闹的,他也不能让外界来拯救他,必须要让自己走出来才是正真的自救。
陈决在心里这么一遍遍的劝着自己。
抑郁症就要多看生命本体,把自己融入自然,感受大自然的四季变化,接受生命的降生与陨落。
盛放过后当然要枯萎,花枯萎了才会结果。这是大自然。
接受这个过程,接受自己终究会死去,不用着急……
霍继霖立在马祖宗旁边看陈决,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陈决都没有发现他。
陈决的神色很不对头,他已经不对头的好些日子了。
当没有绿帽子威胁时,霍继霖就是非常冷静的人。
其实从陈决娘家回来,他就感觉出陈决不对头了,但因为绿帽子,两人吵了架,后面这几天,他干脆想观察下陈决。
现在看来果然是有问题的。
也对,任谁被推下楼梯致死,穿越另一个世界又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挺着一个肚子也不会淡定的。
陈决能这么淡定的接受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他会没事就发呆,有时候出来晒药材,晒着晒着就对着山发呆了。
这会儿也是,他靠在椅子上看远山。
一动不动,两手空悬,要不是晚风吹起他的衣服,都以为他是一尊雕像。
落日的余晖下,他的面庞被映衬的过于苍白,像是素描纸上纯粹的画像,被画师以干脆的笔,画出了对比度强烈的光和影,于是他整个人像他身后落日下的寂静山峦,一半沉寂、一半深埋。
任何人看到这幅场景都会觉得他想不开,但你又不能去靠近他,因为他眼底神色冷凝,冰冷到让别人敬而远之。
当年的骨子里都刻着孤傲的天才,当年那么多人在他论文下斥责他冷血的时候依旧坚持他的观点的人。
在他的父权主义父亲面前一言不发,因为他不再在意。
对于不在乎的东西,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屑于在这个世界,他跟这个世界单方面的断绝关系。
这个人的性格就如他的名字,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霍继林眉头不自觉的跟着凝了起来。以前的陈决站在他对立面、不认同他的意见的时候,他不舒服;
但现在发现陈决连话都懒得说的时候,感觉更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胸口某个地方窒闷的让他需要深呼吸才行。
霍继霖等这种胸闷过去后,走到陈决对面,半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问:“想不开?不想活了?”
他的话单刀直入,陈决果然眉头皱了下,反驳他:“你才想不开呢。”
这反驳迟了片刻,像是一种迟来的掩饰。
霍继霖认真的看着他道:“今天不开心吗?周青山自己走到你身边,感谢你的医术,认可你的医术,理应高兴吧?”
他不等陈决说话,下了结论:“但你没有开心。”
陈决想说他开心过的,开心过也是开心的。
但霍继霖明显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继续道:“那天回你娘家,我以为你会生气。”
这次他说完停顿了,陈决奇怪的问道;“我娘家有什么事要生气?”
霍继林心里沉了下来,果然如他想的那样,陈决什么都不在意了。
“那天你父亲说的那些话,我侧面的了解了下你这个身体的身世。”
“什么身世?”陈决古怪的看着他,霍继霖是上辈子当CEO当习惯了,任何人都要先背调一下?
霍继霖上手扶在他椅子扶手上,看着他一字一句:“有一个游方道士说你六亲缘薄,克亲,所以在你出事后再到今天,这么久他们没有来看你。”
‘克夫’这个霍继霖没说,反正陈决已经把他克过来了。
克的好,克过来很好。
其实他不算是背调,因为这些事他们村里的人打听下就知道了。
陈父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在得知自己生了这么一个克六亲的哥儿后,郁闷的很,没事就朝陈决、及生陈决的母亲发火,言语里也没少夹带‘怎么就生了个克星呢,你是要克死我吗?’之类的话,
这些话村里人说的有模有样。
陈家因为祖上就是收购药材的,家里小有些积蓄。
在富裕的陈家村又算是富裕的人家。
人本就仇富,村里人也乐的看他家的热闹,所以陈决的事他们都清楚,且把谣言越传越大。
陈父就更信了,怕陈决把他克死了,就把他送到山上道观里。
陈决到十五岁该相看的年龄了,也不肯把他接回来,陈父还用他那至高道德观说:“他都克六亲了,把他嫁给谁?嫁过去岂不是害了人家?!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道观里别出来。”
要不是陈决采药被霍林所救,陈决还在道观里呢。
上一次霍继霖跟陈决说他不能离开这里的原因就是这个。
陈决的那个家也成不了他的退路,陈决不能离开他。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一张身份证走天下,陈决现在的身份想要蹚出另一条路并不容易。
陈决不知道霍继霖想这个,只默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原主跟他差不多,他还想着这一世跟上一世不一样了,有父母了,原来最后还是六亲缘浅。
总而言之就是,他是孤儿就对了。原本也应该是这样。
陈决看向了霍继霖:“你想说什么?”
背调一个人总要有他的目的吧?
第55章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他, 以前的陈决很在意他是孤儿的身份。
他是陈院长在医院收养的,陈院长视他如亲生,把所有医术都传给他, 当明确表示他是中海医院的下一任接班人的时候, 遭遇了其他股东的不忿, 他们表面上不说, 暗地里发起了网络攻击,不知道谁翻出了他是被收养的事, 闹得沸沸扬扬。
从不躲避问题的陈决回避了。
休假了整整一个月才回来。
虽然回来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说的话更少了。
甚至很少有表情了。
他在中海医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几乎是住在中海医院了, 手术一台接一台, 像是把命卖给中海医院了。
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偿还陈院长、周主任对他的养育之恩。
从那个时候起,他是想要还清的。他是在意自己的那个孤儿身份的。
现在的陈决并不在意了。
他说:“原来是这样。”
霍继霖看着他缓缓道:“你不是以前的陈决了。”
要不是陈决知道霍继霖话里的意思, 也要怀疑他不是霍继霖了。
他盘问这么多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真是莫名其妙。
耽误他看夕阳了。
陈决不想理会霍继霖了,这人没事当什么福尔摩斯, 迟早被人烧了。
陈决起身往屋里走,霍继霖还跟在他后面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决端着药草放八仙桌上,坐着切药材, 他的肚子不方便坐矮凳子了,一边切一边敷衍的问:“以前的什么样?”
霍继霖也坐在他对面,给他捋当归须子,一边说着不中听的话:“以前的陈决固执己见,油盐不进,处处跟我作对, 次次触我的逆鳞。”
陈决本来不想理他的,实在没忍住:“你是龙吗?还有逆鳞?”
霍继霖磨了下牙, 陈决果然是专门克他的。
他是中海医院的第一大股东啊,中海医院的高层哪一个不巴结着他,所有人都听他的话,就连他爸陈院长都对他唯命是从,单陈决就是不肯服从。
他是医学天才,脑子绝对不傻,明明知道那点儿反抗跟水花似的,根本翻不起什么浪来,但他每次还是固执的坚守他的意见,于是霍继霖每次都要拿他杀鸡儆猴。
霍继霖把当归须子放他面前:“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是你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了,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陈决看了他一眼:“还真是,虎落平阳,你也有今天。”
霍继林呵了声:“你也不用高兴太久,我迟早会重新拿回我原来的位置,这一天不会太远了。战功是最快的途径。”
靠战功?可他不是不肯去当那个游击将军,不是卸甲归田了吗?
陈决把这话问出来了。
他其实也一直很奇怪,以霍继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回来,立下这么大的战功他应该继续留在军队里。
他上一世不就是走的军功,然后坐稳霍家的位置的吗?
这一世复刻以前的路不就行了?
陈决觉得这个世界的设定还算合理,除了他挺着个肚子外,其余设定都没有太崩,比如他孤儿一样的身世,比如霍继林从战场上回来。
他原先就是军人。
“你为什么不留在军中,要回这个小山村?”
霍继霖看他一眼:“回来看看你啊,我总不能飞黄腾达就弃糟糠之妻。”
陈决就看着他。
也许别人回因为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会解甲归田,但绝不会是霍继林。
他初次来到这个世界都曾想过建立一番丰功伟业,更何况是这个人了。
他既然已经在战场上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立了军功,却用军功替里正要了全村的好处。
陈决决不相信他是心怀大义的好人,他所做的一切一定他的目的。
他在这个村里一定有他待的目的,他短时间需要在这里。
陈决看着他问:“你不会是躲在这里吧?”
霍继霖瞪了他一眼,陈决就不相信自己是因为他回来的吗?
哪怕他在这里确实有在这的原因,但回来看他肯定是第一位的啊。
陈决还一幅不信的模样,霍继霖深吸口气,陈决跟他做对了这么多年,不仅自己了解陈决,陈决对他也门里清,他骗不过陈决,所以霍继霖跟他坦白:“好,我说实话,我这个原身支持的太子党现在还被压制着,等三皇子一党彻底失败后,我们再出去。”
他原来是因为这个偏隅一角。
这是陈决没有想到的,他现在再一回想村里那些人对他霍家的态度就大概想明白了。
霍家跟这个村里格格不入,村民之前也不愿意跟他接触,因为他是被流放过来的朝廷钦犯。
朝廷钦犯啊。
虽然他不太关注朝廷的事,哪怕之前去衙门前看告示,那也是想看看仗打到哪儿去了,他压根不在意谁当皇帝。
说白了是他的政治敏感度不高,
当然如果高的话,前世也不至于坚定的一次次反对这个人做的决定。
他们的三观不一致,同前世一样,他关注的地方只有医术,只有中海医院这个小圈子,而霍继霖野心更大,他是以中海医院为支点做出更大的事,一盘盘布大局。
现在,这个人还想牵扯进皇位之争。
陈决挺直了背,他得离这个人远一点儿。
这人祖上不仅是被流放的朝廷钦犯,他现在还想继续当太子一党。
当年的他们全家被流放、最后只剩下一支的教训还没有吃够吗?
若干年前就被压一头的太子党明显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陈决看着霍继霖那张专制的脸,这人在前世就孤注一掷的想着干反人类的事,在这里他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自己拿主意久了,没有人反驳他,于是久而久之,主意越来越大。
这样的危险人物,小老百姓还是离远点儿吧。
陈决不动声色的往后靠了下。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双手撑桌往他这边探了下身子,语气平缓,跟商量似的,但怎么听都带着威胁,他说:“你现在想跟我划清界限也晚了,你肚子有我的血脉。诛九族,你就是我最亲近的。”
陈决眯了下眼,这家伙不是已经接受孩子不是他的了吗,怎么又认了?
不过,从物理意义上讲,他确实是孩子的父亲。诛九族自己会受牵连。
陈决往后靠,斩钉截铁的道:“我们立刻离婚。离婚之后孩子跟着我姓。”
霍继霖顿住了,他知道陈决很不待见他,但这么快的用行动表达出来的还是让他僵住了。
陈决就这么避他如蛇蝎吗?
霍继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跟他说:“那不叫离婚,叫和离。夫郎。”
陈决也忍不住闭了下眼睛,从霍继霖口里叫出‘夫郎’俩字太诡异了,他是要渗死人。
他搓着胳膊道:“那就和离。什么时候去?”
霍继霖突然的站起来,大步的走出去了,脚步之大差点儿撞在门框上。
陈决莫名其妙,附给他几个字:“有病吧。”
霍继霖大步出去,骑上马一气就跑到北山顶了,站在山顶上,他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山下的村子。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郁闷。
本来是要帮助陈决走出抑郁症,但自己点儿被陈决气出抑郁症来。
陈决好样的!
霍继霖深吸几口气。
无能的男人才会发怒。
这是以前他挂在嘴边的话,现在很完美的映衬在他身上。
留不住老婆的男人无疑是最无能的。
他现在动不动就想发火,尤其跟陈决对上的时候。陈决那张嘴跟开了光一样,哪里是他不能被碰的逆鳞他就戳哪,霍继霖都以为他是故意的。
刚才要不是他走的快,他都准备对陈决下手了。
让他看看夫郎都是干什么的。
挺着肚子他不在意。他就要圆房。
他就是这么禽兽不如!
霍继霖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也气笑了,他迟早会被陈决气死的。
霍继霖提刀开始砍柴,砍的还是一棵活着的小青松。
没有在陈决那里讨到便宜,他就把气洒在这个小松树上了。
等把这棵松树劈断再砍成大大小小一致长度的柴,他才沉着一张脸下山了。
陈决正站在院子里收拾药材,看见他提着两捆柴回来瞟了一下,不知道霍继霖为什么把一棵活树给砍了。
这个季节有不少枯了的树枝,他不砍枯的,只砍活的,不知道怎么想的。
不过陈决也不会说什么,反正现在点火烧饭的人不是自己。
霍继霖把柴放进柴房里,出来就看他弯腰提木桶里新切的那一整桶葛根,他立刻喊道:“别动。”
陈决是一点儿都没有做母亲的概念,重物不能提他不知道吗?
还是真的就那么不想活了?就那么想要一尸两命吗?!
霍继霖压下心底的火气,把葛根平铺在竹匾里。
陈决看他都做了,也就回屋里了。这天晚上两人没有再多交流,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惹一肚子气。
霍继霖梦里都是拧着眉头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别的办法。
陈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小花竟然来了,它正在跟马祖宗跃跃欲试的顶头。
撅着屁股,一个猛冲,马祖宗只是敷衍的一摆头,小花就扑了个空。
小花不信邪的继续调整角度,继续顶。
陈决看了它一会儿,不知道人为什么称驴为犟种,这个称呼应该给羊,不自量力还不服输。
“小花,过来吃菜了!”
霍继霖提着一篮子萝卜从菜园回来了。
“它怎么来了?”陈决问霍继霖。
霍继霖耸了下肩,淡淡道:“说想你了,张岩让送上来跟你待几天。”
陈决嘴角微微牵了下,小花一头小牲畜,怎么可能会想他呢,是想他的衣服了吧?
果然小花吃了几口萝卜缨子后就挑剔的不吃了,掉头来咬陈决的麻布衣服。
它这大半个月被张岩惯坏了。
陈决不轻不重的打了它嘴巴子:“说了多少遍,衣服不能吃。”
小花配合着他的巴掌歪了下脸,但片刻后又咬他衣服,陈决只得用手捏着它嘴巴,四处看,是准备给它把嘴巴堵上。之前周青山给羊做了个嘴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