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坚定 我只要你。
……
几人碰面之后, 一同去到正院。
楚颂和楚珏走在前面,寒九霄落后一些,与桑窈一起, 旁边还跟着楚琅。
哪怕什么话也没有说,楚琅却能从他们看着彼此的目光中感觉到那种旁若无人,外人根本插不出进去的亲近与默契。
他们用眼神交流着,情与思念无需多言。
一大家子同席吃饭,饭后楚颂说起今日早朝之事。
近日他们这边按兵不动, 成王终于坐不住,他的人接上了几折,一是弹劾留王近几年并未消停, 私下仍然多方拉拢, 到处安插自己的亲信,且证据确凿。
二是举报留王暗中有招兵买马之嫌疑, 虽无证据表明那些不知哪冒出来的私兵是他的人, 却有迹可循。
三就是斥责留王为报复楚家五年前揭发沈家之事,从而指使李良闹事, 李良所说的那个胡爷就是留王妃手底下一个管事的小舅子。
这三管齐发, 可见成王意在一举将留王彻底打压下去。
“成王殿下向来志大才疏, 没想到这几年倒是能沉得住气, 一直隐而不发,今日才亮出大招来, 瞧着像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儿子也有同感, 以他的性子万没有如此城府,或许是最近才得到的消息。”
“不无可能。”
楚家父子二人说话时,桑窈不知为何却下意识去看寒九霄。
如果这事真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听父兄的意思应该没有沾手, 那会是谁呢?
寒九霄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幽寒的目光在对上她时,瞬间寒意消散,尽显沧海桑田巨变之后的平静柔和。
是他!
他的眼神告诉她,这事就是他做的。
她微微扬起唇角,眼睛弯成半月,那含笑的水眸潋滟着,仿佛在赞美他。
两人对面坐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却忽然觉得他们好比是牛郎织女,中间相阻着一条银河,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这种感觉让她想笑,笑意扩散至眉梢,越显五官明丽大气。
他目光包容着她,越发的幽深。
她顶了这么久的满头珠翠,尚且还没习惯,难免不时用手去扶,动作随意中透着些许的慵懒,让他的眼神渐渐暗沉。
那华服如水,勾勒着她玲珑的身形,饱满的地方引人入胜,纤细的地方又令人遐想,勾着他所有的注意力,仿若天地间唯他们二人。
“桑木,这事你怎么看?”
楚珏转头问他。
他神色未变,仅眼神发生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变化,“我以为官家身体抱恙只是暂时,我们静观其变为好。”
这话桑窈赞同。
按照书中的剧情,十年后大反派下线时皇帝还活着,此时绝对没有到他们下场参与皇储之争的时候。
“我前些日子还见过官家,他不知我已知晓他的身份,与我说了几句话,我瞧着他虽有病色,却应该没有大碍。”
她的话成功吸引所有人的关注,柳氏更是急着问她何时碰到过皇帝,皇帝又和她说了什么,她未有隐瞒,将上次她与对方的事一一道来。
末了,道:“官家对两位王爷都不满意,或许不到最后都不会做出决定。”
楚颂点头,“我看也是如此。”
他大手一挥,又拍了拍自己的腿后,再起身,“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他们是回来用个饭,还得各归各的位置上。
桑窈跟在柳氏的身后,一起送他们出去。
分别之际,她避过其他人,对寒九霄比了一个七的手势。
寒九霄眸色暗了暗。
还有七天!
几乎是他们刚走没多久,有人来找她。
来人出乎她的意料,居然是刘爷。
刘爷应是赶得十分急,满头都是汗,见到她之后再无以前市井的痞相,一脸的正经与恭敬,“桑小姐,您的铺子出事了!”
……
素心素意的外面,围了不少人。
米婶和方掌柜挡在门口,死活不让一个妇人进去。
那妇人一脸的气愤,情绪十分激动,“我在你们铺子里遇到的祸事,若不做法驱灾必是一年都不顺,你给我让开!”
方掌柜好言相劝着,“这位客倌,你再等等,这事等我东家来,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但你不能不管不顾就让人在我们铺子里做法,你让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你们铺子里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还想着做生意?当真是利欲熏心,枉你们开的还是素食铺子!”
那妇人说着,就要往里面冲。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
男女有别,方掌柜不好拦她,怕身体有接触,连忙给米婶使眼色,米婶做惯了活,倒是有些力气,好歹把人给挡住了。
桑窈和楚琅赶到时,双方正僵持不下。
方掌柜打眼看到他们,长长松了一口气。
“发生何事?”
那妇人闻言,转头朝她看来,瞳孔先是一缩,紧接着眼珠子一转,“你就这铺子里的东家,你可算是来了,我跟你说,你怕是犯了什么忌讳,近日必有大祸!”
“你胡说什么?”楚琅大怒。
他姐刚认亲,怎么就犯了忌讳,这人简直是胡说八道!
“这位公子您别不信邪,我今日倒霉,好端端的在这铺子里吃饭,房梁上竟然掉了一只大老鼠下来,还当场就摔死了,您说这是不是不详之兆?”
“没错,枉死预示着灾祸在生,这位施主是替人挡了灾,不幸沾上霉运,待贫道做法之后才可化解。”
那道士扬着佛尘,神态倒是像模像样,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只脑袋摔烂的老鼠,看上去十分肥硕。
他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桑窈,“这位施主,你有祸煞之灾啊,若不化解,恐有性命之忧。”
说完,他还摇了摇头。
桑窈不接他的话,清澈如明镜的眼睛盯着那妇人,“你说这老鼠是你在我铺子里用饭时,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死的?”
“没错!”
“东家,这事都怪我,我当时没注意,听到这位客倌惊叫时,才看到摔死在地上的老鼠。”米婶满眼的愧疚,语气中全是自责。
“这不怪你。”桑窈用眼神安抚着她,又看向那妇人,再问一遍,“你确定这老鼠是从房梁上掉下来摔死的?”
“确定!”
“那好。”桑窈眼睛一眺,看到刘爷领着几个衙门的人过来,“我已经报了官,这事由官府断个清楚明白。”
那妇人表情明显一慌,差点要开溜,尔后不知想到什么,又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楚琅和衙门的人交涉,一听他是国公府的二公子,那些人立马重视起来。
林国公认回女儿的事,京中上下已经传遍,他们当然也有所耳闻,因着对桑窈有些好奇,难免会多看两眼。
桑窈不怯也不恼,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言语简单利落地将事情叙述一遍后,又提出自己的诉求。
她的诉求很简单,那就是给老鼠验尸。
衙门的仵作也不只给人验过尸,还有一些事关案情的牲口,虽说给老鼠验尸应是头一遭,却也不是什么为难事。
验尸的结果很快出来,老鼠确实是摔死的,但非高空坠落摔在地上致死,而是被人大力砸在石头上而亡,证据是头骨碎裂的程度,以及伤口处的石头碴子。
还有这老鼠的一只脚上有伤,是被捕鼠夹之类的东西夹到所致,开膛破肚之后,胃里还有一块没有消化的熟肉皮,应是诱捕的饵料。
那妇人见势不妙要逃,被方掌柜拦住。
桑窈走过去,眼底一片冰冷,“这老鼠根本就不是从房梁上摔下来的,而是你早有准备,偷偷带进我铺子里,故意栽赃给我们。说吧,是谁指使的你?”
“桑姑娘……不,楚小姐,算我倒霉还不行吗?我不追究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可好?”
“你倒霉?倒霉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若是不敢交待,那我就只好把你送官了。”
那几个官差还未走,正等着他们发话。
妇人一听要送官,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还有胡言乱语,“楚小姐,这老鼠确实是从你铺子房梁上掉下来的,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人哪还是要积德行善,你说你现在都是国公府的小姐了,做人不能太计较,你说是不是?”
“你这个人当真是不知死活!”楚琅冠玉般的脸都气红了,他鲜少和市井之人打交道,还从未听过这样颠倒黑白的话。
他恨着声,“姐,你与她废话作甚,让衙门的人直接把她带走,我不信她不招!”
“楚二公子,我真是为楚小姐好,楚小姐不知招了什么晦气,这段日子还是避讳的好,当吃斋静心闭门几月才好,否则必是要出事的。”
“你还说!”
“我……”
“这些话应该也是指使你的人教你说的吧,还真是用心良苦。”桑窈轻嗤一声,“我有心放你一马,只要你说出指使你的人,看来你并不知好歹,那就……”
“我说,我说!”那妇人听她要动真格的,不再心存侥幸,“是有人找到我,教我这么做这么说的……”
“是谁?”
“我不认识她,她包着头蒙着脸的,听声音和我差不多年纪,身量也和我差不多,个头比我矮一点……她给了我二……二两银子,让我照她说的做,照她说的说,我一时贪财,还请桑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妇人计较!”
她假意哭着,往地上扔了二两碎银后,一下子冲出人群。
楚琅要派人追,被桑窈制止。
那二两银子桑窈给了几个官差,说是请他们吃酒,他们自是连声道谢,走的时候一个个的都夸她会做人。
“姐,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做的?”楚琅问她。
她不置可否。
看来自己有必要见一见李良。
……
李良被关已有几日,期间未有人来看过来,也没有人提审他,除去有人一天两顿给他送些粗糙的饭食外,他好像被人遗忘一般。
他一日比一日心慌,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更显虚浮。
乍眼看到桑窈,他又惊又喜,“香君,你快救爹出去,爹向你保证,出去之后一定对你好,你要是不想看到爹,爹就离你远远的……”
“你莫不是忘了,你不是我爹。”
桑窈慢慢走近,隔着牢房的铁栏冷冷地看着他。
他被她如水般透亮的眼睛里所散发出来的寒意所骇,暗骂这个孽障怎么和另一个孽障越来越像,光是看着都让人不舒服。
果然不是他亲生的,骨子里就不和他亲!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养父,你应该记得你娘有多在意我,你看在你娘的面子,能不能救爹出去?”
他还有脸提秦香君!
人渣就是人渣,到死都不会悔改。
她不想和他多说其它,直截了当地问:“你告诉我,指使你的人是谁?找上你的是什么样的人?”
“我要是说了,你是不是能救我出去?”他已浊的眼睛亮起,那光让人心生厌恶。
好半天,她都没有回他,只管痰淡地睨着他。
他没有选择!
“香君,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他也知自己的处境,不得不如实交待,先说起那位胡爷,这人她已知晓。
后说起找上他的那个妇人,“她应是胡爷的人,我不知她叫什么,也没看清她的模样,她头和脸都遮着,年纪瞧着应是三十五六的样子,个头嘛……”
他比了一下,倒是和在今日闹事的妇人所说的一致。
“香君,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一定要救我啊……”
“李良,就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你怎么还有脸让我救你?”
“你……你……”李良大急,“香君,你要是救了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事关赵弃的,你肯定不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如见鬼一般。
桑窈感觉熟悉的气场,下意识看去,但见鬼火莹亮的光线中,那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人缓缓走来。
寒玉雕刻而成的面庞,墨漆如渊的眼神,恰似阴曹地府走出来的幽灵,神秘诡异而俊美,让人惊艳之余,又胆战心惊。
这样的他,让她莫名难受,因为她想到了书里的那个人,那个人年少时被囚于牢,死前更是不见天日,仿佛是宿命的轮回,注定他一生的悲剧。
幸好。
他是他,又不是他。
“哥,你怎么来了!”
寒九霄淡淡地睨了李良一眼,直叫李良如坠十八层地狱,骇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地方你以后不要来,这种事我来做就好。”
“好。”
她听话应着,回头瞟了瞟面无人色的李良,眉眼间泛着冷意,“他刚才说若是我能救他,他有个关于你的秘密要告诉我,你说可不可笑?”
李良闻言,更是惊骇。
这两个孽障!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牢房,他才瘫坐在地上。
一出牢房的门,桑窈心里的闷堵就散了。
哪怕天色不早,哪怕日落西山,她却觉得所有的光亮都是笼罩着他们的生机。
而寒九霄眼里的她,与世间的天光生机已然是一体。
“你方才为何不听他怎么说?或许他所说的事是你不知道的。”
“怎么可能?你的事我都知道啊。”
他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肯定。
她迎视着他的眼睛,那似是活过来的黑渊让她无处可逃。
难道他是指赵金娘的事?
那又如何呢。
她不在意,也愿意装作不知道。
“哥。”她牵起他的手,认真而坚定地看着他,“不管你有什么事,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想说,那就不说,我在意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要你。”
“桑叶……”
她只要他!
这可是她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夜会 她似泣声求
……
楚琅等在衙内的中堂, 打眼看他们过来,不敢置信地瞪着寒九霄。
这个冷木头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把桑窈拉到一边,有些吃味, “姐,你不让我跟着,是不是知道他要来?”
桑窈哭笑不得,“我真不知道他会来。”
怕他还纠结这事,正了正神色, 问:“我们家有没有一些暗中培养的势力?”
“有。”他压着声道:“世家高门一般都有豢养的暗卫和死士,你才刚到家,父亲和娘还没来得及交一些人到你手上, 你要用吗?”
她点了点头, “我想找人帮你盯梢。”
“你要盯谁?”他故意靠近一些,像是防着被寒九霄听到, “你告诉我, 我先派人帮你盯着。”
如果她现在去要人,恐怕新认的父母会多想。
她思忖一二, 决定暂时用他的人, 遂对他耳语一番。
他震惊不已, “怎么会是她?”
“人不可貌相, 坏人恶人又没有写在脸上。”
“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人,她为什么……”他话才说到一半, 恍然明白过来, 没好气地白了寒九霄一眼,“冷木头顶着这张死人脸,居然还能招惹到桃花债。”
她听到他的抱怨,没忍住笑出声来。
桃花债这三个字, 与有些人的气质实在是太不符合。
明媚的面庞,潋滟的水眸,她笑起来实在是灿烂,一如艳阳高照。
寒九霄的心间被洒满阳光,眉眼间的霜色尽散。
几人出了衙门,他骑着马,姐弟俩同乘马车。
楚琅一直看他不太顺眼,如今身份一转身变,忽地硬气起来,颇有些欠地掀着车帘子,显摆着自己和桑窈的关系。
“冷木头,你别跟着我们了,我和我姐要回家,你也赶紧回去吧,再晚城门就关了。”
“无妨。”
“我姐我有跟着,你跟着算什么事啊,这还没成亲呢,你这个样子让别的同僚看到,还当你离不开我姐。”
“嗯。”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我离不开她。”
“!”
楚琅被他秀了一把,像见了鬼似的,“你……你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桑窈满心的欢喜,喜上眉梢。
这人看着冷,其实很会啊。
“姐,这个冷木头是不是表里不一?你莫要被他给哄了去。”楚琅不服气,故意挑拨离间。
桑窈还在笑,神采飞扬着,“他确实有点表里不一,看着面冷心冷的,其实他是个心地善良,很好很好的人,他对我全是真心,绝对不会骗我,若是真的会哄我,我倒是很喜欢。”
楚琅又被她给秀了一把,更是看寒九霄不顺眼,赌气般放下帘子,隔绝着他们的眉来眼去。
一口气憋到国公府门口,这才吐了出来,“你就送到这里吧,别进去了,免得一进一出的耽搁时辰。”
“过门而不入,是无礼。”
寒九霄越过他,和桑窈一道往里走。
桑窈好笑又无奈,回头用眼神安抚他,他受伤的心立马得到宽慰,紧走几步和他们并排,颇有几分不相让的意思。
柳氏见仨人一起回来,很是高兴。
或许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对着这个愿意陪女儿住在娘家的姑爷,她已将寒九霄当成自己人,自是会热情留饭。
“娘,城门快关了……”
楚琅的话还没说话,便被她接了过去,“不打紧,府里客房有的是。”
“那就叨扰了。”
寒九霄从善如流,连客套的推辞都没有。
……
饭后,楚颂把楚珏和他叫去书房议事。
楚琅想跟着,却被自己的父亲一句话给拒绝,“你有空就多陪陪你娘和你姐。”
有些事楚颂愿意让他知道,有些事不希望把他卷入。
他向来眼窝子浅,没由来的红了眼眶,唇红齿白的越显娇气,让桑窈都忍不住怜惜于他,小声问他,“琅儿,我交待你的事,你几时安排?”
“我就去!”
桑窈托他做事,委以他重任,让他瞬间从被不注视的感觉中抽离出来,当下就去安排。
入夜后的国公府灯火通明,越显富丽堂皇,重檐翘角亭台楼阁,别有一番不同于白天的雅致与美感。
前院书房前的青松在烛光的照映下,似墨画的伞。
书房的门关着,有人守在外面,以防有心之人的窥视与探听,饶是这般谨慎,里面的人说话时还压着声。
“留王还跪在官家的寝殿外,若非权衡势力,五年前官家就不会容他。他要是真被废黜,便是成王独大。”
成王无明君之相,一旦登基必被外戚扰政。
楚颂的话,让楚珏不免忧心,“要真是这样,倒还罢了,就怕留王不甘,那势必会是第二个宁王。”
宁王之乱,让他们楚家饱受十八年骨肉分离之苦,至今还心有余悸。
“桑木,你怎么看?”
对于这个未来的女婿,楚颂深以为是个难得的人才,时常会生出一种对方比自己城府还深的错觉。
“我出宫之前,义父提起今日被官家召见,却未见到官家的面,他隔着屏风听到带痰音的咳声,似是听到冷山寺惊呼一声‘见血了’,怕是官家气极攻心,龙体已生变故。”
寒九霄这话一出,楚家父子二人皆是面色凝重起来。
“官家若真是龙体生变,只怕是……”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做?”
“桑木,你有何见解?”
楚颂反问,一是询问,二是有心试探。
烛火照进寒九霄的眼睛里,却还是一片浓到化不开的幽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哪怕是有千里目,也望不见他的过去。
他面前的父子二人,曾是他的敌对。他们各为其主,不止一次交锋,明里暗里,他占过上风,也吃过亏。
楚家有兵权在手,是两王相争之下,成王败寇的关键所在,他之所以败,却与楚家无关,是他恩怨两清,是他无意再争,更是他对活下去的意兴阑珊。
然而无论成与败,他无怨恨,只论心计深浅。这一世他们是盟友,很快会成为亲人家人,他不觉隔阂,只论心迹真假。
“帝王心术,难以揣测,焉知不是试探?龙榻之侧,岂容他人觊觎,自当斩断已成的威胁,只余尚未长成的希望,才有喘息之机。”
“没错,你小子说的对,我们楚家不宜再经历一场皇权之争,当以稳妥为主。”楚颂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起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让我失望,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无论何时也能护瑶儿周全。”
他垂着眸,看着虽冷,却谦卑郑重。
“公爷放心,哪怕拼尽我性命,我也会护她周全。”
那是他的桑叶,何需别人托付。
倘若有朝一日皇权倾覆,争端动乱又起,他也会以身为盾,替她阻挡一切腥风血雨,但那是最坏的打算。
他会倾尽所能,以最妥当的法子化解那些可能,借力打力利用所有可以利用之人,包括眼前的父子,而他这次绝对不会再从那两位不堪为君的亲王中择一,他要走的是另外一条全新的路。
所以成王和留王,一个都不能留!
……
留王已跪了好几个时辰,不时听到殿中传来咳嗽声。
宫闱重重,人心浮动。
这世间最为高高在上的地方,却似常年都笼罩在阴暗之下。
殿中的辉煌灯火,充斥着龙涎香的气味,混杂着药的苦气,在间或的咳喘中越发的压抑和沉重。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手里拿着一道奏折,榻前的桌上还堆了好些,他一边看一边咳,咳着咳着竟然冷笑一声。
“十三这个蠢货,那点心思生怕朕不知道,竟然笼络了这些人。”
他将手中的奏折往地上一摔,气得假咳都变成了真咳,“还是十五这个不长记性的,五年前朕放他一马,是念在一众兄弟仅剩他和十三,当相互扶持才是,没想到他还敢背着朕行事,真当朕不敢杀他吗?”
这两个皇弟一个蠢一个坏,实在是让他失望至极。
他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这让朕如何放心将祖宗们传下来的江山交到他们手上?可不是他们,朕还能传给谁?”
冷山寺静静地立在一旁,恭敬而沉默。
一个合格的奴才知道什么时候当自己不存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却更知道什么时候显露自己的重要性。
当听到他问“你说,朕该拿他们怎么办”时,没有再继续装死,而是小声回道:“奴才不知,但奴才记得幼年时,一旦逢旱年庄稼没长成,村里的人便会把那些未结粒的稻杆一把火烧了,来年收成竟然能好上不少。”
他闻得此言,若有所思。
半晌,眉间怨愁渐起,“若朕的皇儿们还活着……朕又何需为他们烦心。”
……
这是桑窈睡在国公府的第二晚,还是难以入眠。
暖黄的夜灯生出一室的温馨,所见全是家人为她精心打造的富丽,她身处如此的锦绣堆中,竟然会有空虚之感。
蓦地,她似是有所感,当即掀被下地,隔着窗户轻问:“哥,是你吗?”
“嗯。”
她大喜,赶紧把窗户打开。
今晚的月色不错,月不满却亮,皎皎银辉之下,窗外男子寒玉般的脸越发的出尘。
“我去开门,你进来说话。”她指了指门的方向,却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圆子睡在外间,莫把她吵醒了。”
轻轻开门,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她无比自然地牵着寒九霄的手,将人带进自己的卧房,“先前我娘带我去看了她给我准备的嫁妆,那些床柜家具她老早就让人打造好。我还试了嫁衣和凤冠,是三年前她让人做的,听说嫁衣上的绣花足足用时半年,凤冠上的翠羽难得,更是花费两年之久。”
早就听说大户人家的姑娘,打小家人就会为其置办嫁妆,原来都是真的。
“你想不想看?”
她含笑问道,转念一想又摇头,“还是别让你先看了,成亲之日你再看,应是更好些。”
饶是他们对彼此都太过熟悉,她还是想给他一点惊喜。
“我之前就想着,你晚上可能会来。”她自然而然在牵着他坐到床边,弯着眉眼看他,“你是不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夜里都睡不着。”
他眼底的漆色,因她这话而乍现幽光。
“那我陪你睡,你睡着了我再走。”
“好。”
他们也不是头回同床共枕,没什么好别扭的。
她睡在里面,他睡在外面,以便等会好抽身离开。
一床锦被盖住俩人,尽管他依旧笔直不动,却难抵她心中绮念万千,终不似寻常羞于谈情说爱的闺阁女子,满脑子都想着男女之间的那点事。
“哥,还有七天我们就成亲了,成亲之后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这样的气氛之下,她的问题好比是火上浇油,瞬间将他的理智化成灰烬。
她问他那个问题,是因为世人对他的揣测吗?
那样不堪的他,她却不嫌弃,而是担心,叫他如何不想占为己有。
他不近女色,不成亲不纳妾,不是他无能,而是源自他的厌恶,他厌恶自己,也厌恶女子,更厌恶男女之事。
上辈子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心悦一个女子,也会想沉沦于男女之间的卿卿我我,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只因这个人是她!
他一个翻身,压在她身上,“是这样吗?”
她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对上他极暗的眼神,不由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不知羞呢喃着,“我好想快点成亲。”
刹那之间,男人的气息让她无所遁形。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泣声求饶,“……哥,先别……这里不行……”
要是在他们自己家里,她也就顺水推舟了。
可惜这是在国公府,外面还有人,一旦他们真做了什么,必定瞒不过别人,到时她或许不会没什么事,而他肯定要被楚家人质问,甚至是不耻。
“哥,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我可能更睡不着。”
这还让她怎么睡!
当身上的重量一轻,她还微喘着,气息不稳,看着已经下床的人,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弯起的眼晴里盈满春水,荡漾着期待的波澜。
“明天见。”
“明天见。”
寒九霄垂着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快要压制不住的疯狂。
还有七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赴宴 她在所有人
……
翌日一早, 宫中传来消息,留王从亲王贬为郡王。
皇帝带病上朝,朝堂上不少人站出来请立皇太弟, 他不知是身体太虚,还是急怒攻心,早朝上到一半时突然晕倒,却在转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拟旨册立成王为皇太弟, 并下旨昭告众臣,在他生病期间由新任的皇太弟暂时代理朝政。
不到一天的工夫,时局看似尘埃落定。
朝野上下风向全变, 东边日出西边雨, 成王是赢家,留王已呈败相, 和书中的结果殊途同归。
桑窈不觉意外, 只是想着事情还没有完,应该有风雨欲来。
依照书里的剧情, 成留两王的输赢是在十年后, 而历史却总是惊人的相似, 那便是留王和曾经的宁王一样, 垂死之前还有一搏。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反派才会死。
她一想到梦里寒九霄的模样, 心就揪得难受, 就算如今的他和书里的那个大反派完全不一样,她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
哪怕以他现在的官职和地位,根本触及不到皇权争斗的核心,她还是免不了不安, 害怕兜兜转转他终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一听到他跟着父兄回府,当即亲自去迎。
老远看到有四人皆是官服加身,他的气度深沉竟然毫不逊色于旁边的楚颂和纪扬,比之楚珏还要胜出一些。
几人不知说了什么,然后齐齐停下来,紧接着他和楚珏转身出府,而楚颂和纪扬则继续往里面走。
他都走了,桑窈也就不打算和他们照面。
她原是想转到小径,却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般带着圆子闪身到一旁的假山后。
“木小子说的对,眼下看似大局初定,但尚有变数,未雨绸缪总不会有错,留王虽无宁王之能,却有宁王之心,倘若真不满被贬,兴许极有可能生事。”
“那孩子心思深,所思所想都远超常人,也是纪大人教导有方,他也不负你为他所取九霄之名,日后必成大器。”
纪先生爽朗大笑,抚着短须,“实不相瞒,我还真没有教他什么,他之才能应是天生,便是九霄之名,也是他自己所取。”
“哦?”楚颂颇为惊讶,很快又想到什么,道:“我记得初见他们时,我家瑶儿一应言行也是不凡,这么说来他们在埔午县时所遇到的那位夫子,极有可能是个有大才之人。”
“应是如此。”
他们说着话,不多会儿经过假山。
好半天,假山后的人都没有动。
桑窈望着天,碧空和云朵映入她如水的眼眸中,干净如画,似是半点心事也无,然而她的内心已是风起云涌,如海啸席卷。
她一点点回忆着他们的曾经,仿佛沙漏里的沙在倒流,回溯着那些过往,抽丝剥茧一丝丝地扯出来。
良久,她转头对圆子道:“走吧。”
……
主仆二人到正院时,柳氏抱着满哥儿在看那棵嫁接过的椿树,树叶已长成,虽不是枝繁叶茂的那种,但生机不减。
打眼看到她,柳氏眉眼间的慈爱更浓了些。
满哥儿扭着身体,朝她伸手,奶声奶气地喊着姑姑,她伸手将人抱过来,动作有些生疏,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瑶儿,你可还记得这树?”
她当然记得。
“这树可是你们为我种下的?”
“没错。”柳氏一想到这些事,就觉得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若不是你提起嫁接之法,恐怕这树已经死了,娘有时候想着,那时老天爷恐怕就是在提醒我们,你回来了,可我们却没有留心……”
她半垂着眼皮,看似在专心地逗弄着满哥儿,实则眼底一片复杂。
如果这树真是提醒,那也是提醒他们,他们的女儿已死,后来的她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嫁接者。
“娘,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柳氏抹着眼泪,泪眼含笑,“你父亲方才让人来传话,说是军中有事,你大哥已经离京,桑木那孩子也有事,他托你父亲转告你,他这几日应该都不会来府里。”
她怕女儿累着,给满哥儿的乳母使了一个眼色,对方赶紧从桑窈的手里抱人,却不想满哥儿不肯,直往桑窈的怀里钻。
“看看,还真是骨头亲。”她假意拍了一下孙子的屁股,“满哥儿乖,你可不能累着你姑姑,快些去你乳母那里。”
满哥儿听懂了她的话,眨巴着乌黑透玉的眼睛,却没再拒绝自己的乳母。
她让乳母把他带回去,与桑窈进到屋子里。
母女二人独处,要说的话有很多,当娘的生怕女儿吃住不习惯,自是好一通询问,问过这些生活之事,又说起高门大户里的一些规矩,还有人际往来的弯弯绕绕,恨不得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女儿。
“如今成王得势,已是储君,他的人当然跟着受益,身份也是水涨船高,尤其是成王妃的娘家。你日后见了曹家那丫头,尽量远着些,以免正面冲突,但也别怕事,她若真找你的麻烦,我楚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桑窈认真地听着,将她的提点一一记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放在天家也适用。
留王被贬,皇帝病倒,成王代政,这形势怎么看怎么都是江山要易主的征兆,而成王的动作也是快,不到两天的工夫,一面打压着留王的人,一面提拔着自己的人,俨然已当自己是大武之主。
而曹家那边,又派人来楚家重提结亲之事。
柳氏好言婉拒,仍旧头疼不已,曹家却是不消停,转头让人送来帖子,帖子是给桑窈下的,邀请她参加曹菡的生辰宴。
依着柳氏的意思,想让桑窈装病缺席。
桑窈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去,不管是书中还是现实里,成王都成了皇太弟,也是将来的天子,曹家就是未来皇后的母族,他们国公府再是地位高,也越不过皇帝的丈人家。
对于这件事,最为愧疚的人是楚琅。
他坚持要陪她一起去,哪怕不进曹家的门,只在门外等着她。
她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一路上他都在自责,自责自己最早的时候不应该给曹菡好脸。
“我先前还说冷木头惹的桃花债连累了你,没想到我也一样。”
他小声的嘟哝着,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随意的掀起车帘的一角,入目的是街市的热闹,也是天子底下的繁华,看着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发沉。
今天街上的人似乎有点多。
……
马车停下后,她一人下去,而他楚琅则留在车上等她。
一个小小的生辰宴,来的人却很多,大部分的人不认识她,她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好在有柳氏给她的高妈妈从旁提醒。
她不动声色放眼望去,想着应是京里有头有脸的姑娘小姐都汇聚于此,她们看似来给曹菡贺生辰,实则是代表家中向成王投诚。
这些人中,与她相识的人有二,一个主家曹菡,二是谢嘉和。
谢嘉和看到她后,温婉柔和地笑了一下,主动过来和她打招呼,“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没想到你竟然来了。”
“曹小姐诚心相邀,我怎么会不来。”她也笑,笑不及眼底。
“你来了也好,正好多认识些人,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从中介绍。”
“谢小姐好意我心领了,我想认识人家,人家未必愿意结识我,倘若真遇上个别有用心的,看着是想与我交好,实则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是借着我的身份做什么事,反倒不如不相识的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嘉和惊讶地看着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倒是我多事了。”
这时有几人应是对她有兴趣,过来寒暄了几句。
她趁着机会,与其中一人闲聊着。
谢嘉和也与人说着话,然后走开,一切都很自然。
大户人家姑娘小姐们的生辰宴,流程大抵差不多,一是彰显主家的才情家世,二是众人齐齐展现一番。
她没什么可展示的,只做一个看客,却也紧着心。
今日的曹菡自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的流光溢彩晃人眼,满面的春风得意,头上的步摇和神态一样的张扬,被人拥簇夸赞时,还逮着空挑衅地白了她一眼。
一个不痛不痒的白眼而已,她装作没看见。
曹菡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在所有人的注目静听下弹了一首曲子,自是受到一大堆的赞美,有些人的话甚至可称之谄媚。
而那些得以展示自己的人,或多或少和曹家有些关系,也算是借光出了风头。
这一通热闹下来,宴席正式开始。
众人将将坐下,有人高呼“太弟妃到!”
所有人又赶紧起身,齐齐行礼。
成王妃和曹菡长得有几分像,气质却大不相同,一身彰显自己身份的锦绣华服,款步走来时举止端庄,且贵气逼人。
她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
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视一圈,落在桑窈身上,明显带了几分意味不明。
桑窈紧着的心却未有丝毫的放松,不是她小人之心,而是害人之心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自从她进曹府以来,不落单不去水边,更不喝茶水。
而这位太弟妃的出现,让她更加谨慎,落席之后连筷子都不动。
“桑小姐,可是这些菜没有合你胃口的?”旁边的人问她。
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呕”
上位传来呕吐声,紧接着是曹菡的惊呼声,“大姐,你怎么了?”
“三小姐,您别担心,太弟妃无事。”
成王妃身边的嬷嬷回道,神情间不掩欢喜之色。
“大姐,你这是……”
曹菡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自己的大姐制止,“本宫身子无碍,就是近日口中寡淡泛苦,食不知味,实在是难受得紧。”
“那可如何是好?”
“不瞒三小姐,这几日太弟殿下几乎把宫里的御厨换了个遍,也没有能做出让太弟妃不吐的饭食,太弟妃如今身子贵重,真真是让人担心。”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言语中全是对成王妃身体的关心。
桑窈低着眼皮,若有所思。
不出她所料,果然有人站了出来,向成王妃进言,“听说楚小姐极擅厨艺,若不然让她给太弟妃做几道菜试试?”
“对,大姐,她人就在这里,正好让她做几道菜。”
曹菡来了劲,看向桑窈的眼神充满恶意。
一开始林国公府找到女儿的消息传出之后,她有些懊恼,懊恼自己嫉妒错了人,早知有些碍眼的人是楚家的女儿,她无论如何也要拉拢。
后来她想着应该还来得及,要是再遇上必定好好缓和一下关系,哪怕再是不喜,也总是自己将来的大姑子,面子情不能少,为此她还打算送些东西示好。
谁成想自己的姐夫都已被册立皇太弟,他们曹家再次主动提及亲事,楚家居然还是不愿意,气得她把房间里的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通。
今日若不是她父母再三叮嘱,让她不要找桑窈的麻烦,她哪里会如此安生,眼下有人开了头,又事关自己的身为太弟妃的大姐,她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当下面露嘲弄之色,语气讥讽,“桑小姐,你本就是个给人做饭的,今日你能给我大姐做饭,算是你的福气。你若是做得好,必定重重有赏。”
又对成王妃道:“大姐,我吃过她亲手做的菜,味道尚可,你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你就勉为其难尝一尝?”
成王妃似是思量了一番,最后同意。
桑窈心下泛着冷,也跟着站起来,“太弟妃,臣女不过是会做一些简单吃食,自认远不及宫里的御厨们,实在是不敢在您面前献丑。”
“你大胆!你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菡儿,你怎么和桑小姐说话的?”成王妃蹙着眉,“桑小姐,本宫也是无计可施,若不然也不会劳烦你。不如你做几道菜来,不论好坏本宫都承你一份人情,可好?”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桑窈作为难状,“太弟妃,不是臣女不愿献丑,而是臣女无能。”
她在所有人各异的目光中,轻轻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缠着布条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罪臣之子 他半低着眉
那布条的样式和缠绕的手法, 一眼可见是包扎着受伤之处,出现在她本就比在场众人都要粗糙的手上,半点违和感也无。
成王妃见之, 面色微沉。
一时之间,只闻窃窃私语声。
“难怪你不吃也不喝的,敢情是伤了手腕,握不住筷子所致。”
这话来自离桑窈最近的人。
她闻言,还是笑了笑。
“太弟妃恕罪, 臣女实在是有心无力,说来也怪臣女自己不小心,夜里起来时还当自己是在原来的家中, 忘了是在国公府, 没留神床边的脚踏,摔倒时用手撑着, 这才压伤了手腕。”
大户人家的床边都会安置脚踏, 用处有不少,而普通人家讲究少, 很多东西都是能省就省, 用脚踏的人不多。
她这话一出, 无疑于自暴短处, 让不少人捂着嘴笑,或是鄙夷或是嘲弄, 倒是没有人怀疑她在撒谎。
更甚的是, 她还作羞赧状,又道:“若不是实在无法,臣女也不想说这样的丑事,不瞒太弟妃, 臣女不想父亲母亲担心,所以这事臣女没有告诉他们,还请太弟妃和在场的诸位代为保密……”
这番话更是让人信服,将刚认亲没多久,与父母还不怎么熟悉,唯恐自己露怯出事,害怕被亲生爹娘嫌弃的心思表现得恰到好处。
便是与她不对付,最想让她难堪的曹菡都没有对她话里的真假生疑,而是恼这事凑了巧,自己没办法继续为难她。
“你这人真的是……”
是恼她狡猾?还是故意?
她低着头,眼皮之下的眸色一片寒凉。
决定来赴宴之后,她就在想这宴定然是无好宴,自己一无所长,那些个吹拉弹唱样样不会,便是有人想让她展示,她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拒绝。
而她在世人看来唯一会的,就是她的厨艺。
当初林记酒楼开业,曹菡为难她的契机,便是让她做饭,说她小人之心也好,她不可能不防,提前让圆子给自己私下买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涂抹在手腕上,再包扎起来。
果不其然,她的有备无患派上了用场。
“曹小姐莫怪,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曹菡磨着牙,百般不愿就这样放过她,遂道:“我看你伤的也没那么做,又是个做惯粗活的,应该不至于动不了……”
“菡儿!”成王妃打断自己妹妹的话,“算了,这事就此作罢。”
桑窈好歹是国公府的小姐,还未撕破脸皮前,哪怕是太弟妃,也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顾到强行为难人的地步。
“本宫今日没有口福,以后有机会定要尝尝楚小姐的手艺。”
“能为太弟妃做菜,是臣女的福气,待臣女的手好了,太弟妃随时传唤臣女即可。”
“此事以后再说。”
成王妃摆了摆手,明显没了兴致,借口身子不适,优雅小心地起身,扶着下人的手离开。
桑窈也重新坐下,仍旧是不动筷子,看得曹菡眼里都快冒出火来,越看她越觉得碍眼。
她也很识趣,宴席一结事就告辞。
曹菡自是不留她,巴不得赶紧走人。
一个想走,一个不想留,她们竟然达成了从未有过的默契。
等出了曹府,与楚琅汇合后,她没有隐瞒地发生之事一说。
“好一个曹家,他们怕不是以为这天下真是他们的了!亏得你机灵,事先就有所准备,若不然你无法拒绝,这事恐有变数。”
“倒也不怕,我若真的没有事先准备,也有法子应对,就是会有些难看而已。”
不管是装晕还是自残,哪怕是装死也不能中计。
楚琅听她说的决绝,握成拳的手一下子砸在车壁上,“当真是可恨!”
姐弟俩回到府中之后,与柳氏说道发生之事,柳氏听完后,自然也是无比的生气,生气过后赶紧让下人给他们准备吃食。
她在曹家一口东西没吃,楚琅因为等她也没有吃东西。
饭菜很是丰盛,荤素都有,还有点心瓜果。
柳氏在一旁看着他们吃,面上还冷着,眼神却已变慈爱。
他们正吃着饭时,楚颂身边的随从突然回来禀报,说是有人上折举报寒九霄是罪臣之子,皇太弟十分重视,当下让人去详查核实。
“寒大人被停了职,人已回到家中,他有话托公爷带给小姐,说是他近日不好来国公府,让小姐无需担心他。”
桑窈怎么可能不担心。
沈灏是杀了头的,沈惜爱也被流放,若真坐实他是罪臣之子,他恐怕难逃被流放的命运,那岂不是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空?
“瑶儿,你别担心,应该不会有事。”柳氏安慰她,“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早已断了证据,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娘,我想去陪他。”
这个时候她不可能不管他。
柳氏不放心,当然不同意,“你去了也无济于事,有你父亲和你大哥帮忙斡旋,想来很快就会让他官复原职。”
但她很坚持,最后柳氏只好作罢。
楚琅自告奋勇送她,被她拒绝。
她说:“不必派人送我,给我一匹马就成。”
……
从桑宅外望去,可见那已经枝繁叶茂的槐树。
新漆过的大门虚掩着,外人难窥里面的景物,而站在门外的人,修长的身形正好挡着那一线门缝,阻隔着来客的视线。
那不近人的神情与拒人的姿态,摆明不欢迎被人打扰。
“寒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谢嘉和柔声说着,看上去清雅而端庄。
寒九霄身量笔直,微睨着她,半点情绪也无,“谢小姐有事说事,若无事,请便。”
她有些失落,却还是一脸的和气,“你的事我已经听说,想着和你也算是相识一场,虽说没有缘分,却也有些情分,不好眼睁睁看你误入歧途,却什么也不做……寒大人,你听我说完!”
“若是这些,那谢小姐也就没有说的必要。”
寒九霄已经转身,微侧着头。
她内心有一丝挫败,但也不会就此放弃,脸色越发的郑重起来,“我还有话说,是关于桑姑娘的。”
“你说。”
他竟然如此在乎自己的那个继妹!
她更觉挫败,却也更不甘,面上不显着,不徐不慢地把事情一说。
“今日算是赶巧,桑姑娘恰好伤了手,倘若还有下一次,她怕是躲不掉。我虽是一介女子,也能看出太弟妃摆明是想为难她,应是恼林国公府不识抬举,而迁怒于她。
楚家与皇太弟生了间隙,日后必遭打压,你被人举报,想来也是受到波及,高门世家与附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想官复原职,便要当断则断。”
她说的诚恳,听来确实很有道理,尽显她的知书达理和深明大义。
“谢小姐说完了?”
“寒大人,我知你和桑姑娘兄妹感情深厚,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凡事还得多般思量。你且仔细想想,倘若你真的没了前程,被人诬陷成罪臣之子,林国公府真的会把女儿嫁给你吗?”
“依谢小姐所言,我若此时与林家断绝关系,便能化险为夷?那些指证我是罪臣之子的人也能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不见喜也不见怒,叫人实在是摸不透。
但谢嘉和自以为见识过不少青年才俊,想着世间男子无一不是把自己的前程放在首位,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断送自己的官途。
是以,听到他的相问,顿时心下一喜,“这只是我的愚见,寒大人不防一试。”
他半低着眉,如寒松默立,不知在想什么。
她却以为他是在权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发温柔,“寒大人,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爱慕于你,万不会害你,你相信我,只要你……”
“嗒嗒”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不多会儿就到了跟前。
雪色无染的白马,马上的少女红衣墨发,明丽的五官艳而不俗媚,张扬又大气,如泉水清澈的眼睛睥睨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谢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谢嘉和倒没有找借口,“我是来找寒大人的。”
寒九霄已到了马跟前,无比自然地伸手,扶着桑窈下马。
桑窈也不矫情,一下马就顺便握着他的手,动作十分的大方,“谢小姐来找我哥,所为何事?”
谢嘉和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下意识掐着自己的掌心,“我想着和寒大人相识一场,不忍他被人诬陷,便过来劝一劝。桑姑娘你来得正好,你也帮着劝一劝寒大人,让他莫要因为一时意气,而误了自己的前程。”
“谢小姐真是有心了。”
桑窈似笑非笑,“我一听到我哥的事就骑马赶了过来,没想到你竟然比我先一步,倒像是提前得到消息一般。”
“桑姑娘你误会了,你离开曹府后没多久,曹小姐就让我们都散了。我还未到家就听到寒大人的事,直接出了城,这才早先你一步。”
“原来是这样。”
“正是如此,今日之事想必桑姑娘也能看出来,曹家对你们国公府心生不满,她们是有意为难你,而寒大人的事,恐怕也是他们故意为之……”
“桑叶,我们进去。”
寒九霄牵着桑窈,看也不看谢嘉和一眼。
谢嘉和还不死心,“寒大人,你当真不在意自己的前程吗?”
“我的事,与你无关。”
桑窈回过头来,笑不及眼底,“谢小姐这么有心,实在是让人佩服,但你与我们非亲非故的,以后还是莫要私下来找我哥,否则我会翻脸。”
“桑姑娘,你知道寒大人是被你们楚家连累,你不能……”
谢嘉和的话还没说完,门就被关上。
她温婉的脸皮终于裂开,溢出怨毒和不甘来。
这时门又开了,她表情还未收起,对上齐妈妈不耻的眼神,“谢小姐,你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奴婢我见多了,奴婢奉劝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的。”
“你……”
门又被关上,她面色更加难看。
报应?
呵。
她得不到的,宁愿毁了也不会让给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要你 她心脏一缩
……
桑窈和寒九霄已经进屋, 门也随之合上。
一别几日而已,她却像是离开此间许久,无比的怀念。
堂中的桌子上, 茶具的摆放位置都似是与她走时一模一样,两边房间的门都开着,可见她的床铺,床帐挂起在侧,枕边放着一本书。
这几日有人睡她的床!
她一个转身, 抱住身边的人,“哥,这几天我好想你。”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着, 瞬间涌上心头的是无比的踏实和安全感, 感觉到男人的双臂将她环住时,更是满足到想叹息。
“你想不想我?”
“想。”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 腻歪一会后抬起头来, 气色红润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却故意有几分嫌弃, “看看你惹的桃花债, 要债的都上门了, 你不知躲起来避嫌, 还巴巴地出去相见,真是气死我了。”
寒九霄自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浮现出愧疚之色, 且还有一丝慌乱,“对不起,桑叶,你别生气。”
明明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她竟是不得劲的那一个,脑子想的是,他或许在很多方面资质极高,但对男女之事绝对匮乏。
一想到他的那些经历,心下一声叹息。
她真不应该和他计较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可是别人想的比你多,你怕是没想到,近日发生的那些事,谢小姐没少掺和。”
当下她拉着他的手进房间,一并坐到床边后,将自己知道的和猜测的事一一道来。
他眉宇间霜色渐深,“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死而又生,两世为人,他所遇见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他们看他的目光或是厌恶或是不掩邪念,还有害怕恐惧和唾弃。
除了桑窈以外,他未和姑娘私下相处过,也从未揣测过其他女子对他是何想法,所以他是真的没有在意过谢嘉和,也没有将之与那些事联系到一起。
这是他的疏漏。
“是我的错。”
“我不是真的怪你,你这么好,被人惦记也是正常。”桑窈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偎过去摸着他的脸。
眉清骨秀,如寒玉雕刻而成,五官下颌皆是完美,没有半点残缺,这张脸生的这么好,也难怪谢嘉和念念不忘处心积虑。
“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记忆极好,将自己和谢嘉和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
她听完后仰脸看他,清澈的眼睛里全是认真,“这么看来谢家必是投靠了其中一位王爷,只是不知哪一位。”
又道:“不管这事背后的推手是谁,她说的却是没错,你若是和国公府划清界线,事情应该还有转寰的余地。”
他垂着眸,四溢的寒气扩散着,尘封的冰却像是要化开,“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她心脏一缩,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上去,他不动也不回应,由着她一个人孤军奋战,她亲着亲着却不见气馁,反而上了劲。
将人往床上一推,然后骑了上去,居高临下地道:“你要是不信,我今天就把你给要了。”
他眸色幽深,一片漆暗,如深渊在引诱着她往上跳。
她占领着主导权,却在看到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时,突然就心虚了,趴下去倒在他身上,贴着他的胸口。
“我没有不要你,我怕他们没有证据也要毁了你,一旦坐实你是沈家人,那你定然会流放。我希望你能先保全自己,再图谋之后的事。”
书中的剧情不能重演!
她贴着他还不够,还抱着他。
他的心跳很快,一声盖过一声,如千军万马在呐喊。
“你别担心,我心有数。”
“我知道你的能力,可你现在还只是一个七品的编修,哪里能斗得过他们。林国公府再是有权有势,也难敌皇太弟的权威,到时候楚家自身难保,如何能护得住你。”
“不破不立,不死不生,桑叶,你相信我。”
不死不生么?
桑窈越发贴紧他,暗道这倒像是他们的人生。
也好。
那就信他。
……
两人一直粘着一起,如同连体婴般,直到齐妈妈喊他们出去吃饭。
纪扬也在,几人又说起现今的境况。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今日没见到官家,听说病情愈发的重了,皇太弟亲自侍疾,我等所奏之事皆由他代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成王已经把持前朝和后宫,俨然胜券在握的姿态,但他却未劝说寒九霄做些什么,而是说近几日京里必定不太平,让他们当心一些。
山雨欲来风满楼,桑窈出城时也有所察觉,不说是内城,外城也多了不少人,她大抵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事情的转机会在哪里,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吃过饭后,她和寒九霄商议,索性这几天闲着,不如去找明净和明心。
对此,寒九霄自是听她的。
她泡了几样做点心的食材,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热气氤氲中,那在灶后面烧火的人越显丰神俊朗,怎么看也看不够。
为怕自己忍不住,她夜里没和他一起睡,盖着那满是他气息的薄被,竟是无比的安心,一宿连梦也无。
将浸透的红豆莲子全部熬烂成泥,皆与糯米相配,一道白玉红豆糕,一道是冰皮莲花饼,一半留给纪扬齐妈妈等人,一半装进食盒中。
一切准备妥当后,诚叔驾车送他们去寒潭寺。
寒潭寺的香客一如既往的不少,香烛的气息缭绕着,笼罩着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庞,有人愁眉不展,有人兴致闲适,一眼能辨谁是求佛而来,谁是寻胜游玩而至。
她找了个师父询问明净和明心在哪,对方给他们指了路,一路上间或听到香客提起寺里的斋饭,说是来了新的火头僧,味道比以前好不少。
他们闻得此言,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眼。
绕过一座座佛殿,再穿过禅堂和客堂,转入僧人们的起居处,又问了一个人,这才找到明净和明心的住处。
师兄弟俩见到他们,皆是很开心。
“桑施主,寒施主,我们还想着这两日去找你们呢。”明心年纪还小,哪怕打小长在寺庙,也没有那种出家人清心寡欲的样子。
他接过桑窈的食盒,还没打开就猜到她做的点心用了什么食材,“闻着有红豆和莲子的甜香,还有糯米的米香,桑施主,小僧猜的可对?”
“没错,正是这几样东西做的点心。我们方才过来时,听到有人说寺里来了新的火头僧,做出来的斋饭很是不错,想必那个人就是你吧。”
“小僧也没想到,自己的厨艺居然比那些师兄们都要好,这也是多亏桑施主你教得好,若不然小僧哪里会那些。”
“是你自己有天分。”
他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一把自己光溜的脑袋,腼腆一笑。
明净稳重许多,看他的目光却很包容,对他们道:“贫僧再过几日就要走了,你们以后若是有空,可否常来看他?”
他们自是应下。
寻常僧人住的都是大通间,师兄弟俩却有一个单间。
几人进屋后,明心把点心拿出来,又给他们泡了茶,茶叶不错,是上等的六安瓜片。
他向他们解释这茶叶的来历,却原来是住在隔壁的空镜大师所赠,而空镜大师与当年那云游至小寒潭寺的高僧交情匪浅。
他们倒不意外,也算是解了惑,明白空镜大师为何对他们照顾有加。
桑窈不吝赐教,教了明心好几道素菜的做法,还把今日这两道点心的做法也一并告之,她和明心一个教,一个问,明净和寒九霄在旁静静地听着。
四人席着蒲团而坐,有茶有点心,心静人也静,恍惚间竟有种回到旧日时光的错觉。
那时大雪封山,山中与世隔绝无人打扰,虽日子清淡,却也不愁吃喝,如今想来好似一段无忧无虑的神仙岁月。
明净看着寒九霄,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问出,“贫僧听说了一些你们的事,寒施主,你可还好?”
城内城外消息流通,而寒潭寺虽在红尘之外,却在尘世之中,香客们进进出出,很多事难免会流传入寺。
“不算好,但也没到最坏的时候。”
桑窈闻言,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明白过来,或许对于他而言,只有她和明净明心等人是可以说真话的对象。
京中若真有变故,寺庙也绝非完全的安全之所,她有心提点一二,便不掩藏地说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以及背后的一些内情。
“官家病重,成王已被立为皇太弟,但留王未必甘心。我近日瞧着内外城都有些不太对,明净师父若是要走,当趁早为好。”
明净想了想,道:“若真有变数,贫僧更应多留些时日。”
他不放心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