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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分开 他半低着眼

……

桑窈醒来时天还黑着, 她轻轻动了一下,意识清醒的瞬间,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入睡之间的姿势, 胳膊搭的位置都没有变动,心道亏得有的人睡相好。

缓了一会儿后,她小心翼翼地起床,绕到屏风那边穿好衣服,再开门出去。

天上还亮着星, 四下一片安静,宅子里的人都没有起,她到厨房后先是点灯生火, 火起后将泡过血水的羊肉下锅炖煮。

灶膛内的火渐旺, 映红了她的脸。

正有条不紊地往里面添柴时,听到有脚步声走来, 一抬头就看到瘦长的少年, 当下从小凳上起来,两人极有默契地换了位置。

“起这么早, 怎么不叫醒我?”寒九霄问。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心里那点子说不出来的心虚与别扭, 笑了一下, 道:“我想着也就是先熬个汤, 倒也用不上两个人。”

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好比这会儿的工夫, 她便可以脱手不管添柴的事, 只管专心和面揉面准备馅料。

今早的饭食是羊肉细索汤,也就是羊肉粉丝汤,面食是两种包子,一种鸡丁笋丁干贝馅的, 另一道是她泡的酸白菘馅的。

常伯闻着香味,已在外面走了两个来回却又没好意思进来,不由让她想到了明心,当下把人一叫,说是让帮着尝个味儿,给他舀了一小碗羊肉汤,又拿了一个酸白菘的包子。

“这种馅料的包子我还是头回做,您帮我尝尝,要是味道不成,我也好及时撤下。”

酸白菘腌的时间正好,爽脆酸香,未怕楚珏和万昆不喜猪肉味,她调馅时用的是炸过香料的牛油,闻起来香气很是霸道。

常伯一边吃一边赞叹,直夸这味不错。

她眼如弯月,拿了一个递给灶膛后面的人,“你也尝尝。”

寒九霄什么也没说,直接将包子接过。

常伯不由感慨,“有你这么个手巧的妹妹,木小子真是好福气。”

又打趣寒九霄,“依我看你小子以后定是舍不得把妹妹嫁出去的,索性给她招个姑爷上门,兄妹俩还能在一起。”

桑窈:“……”

这吃个包子就能想到她以后嫁人的事?

她下意识去看寒九霄,他看着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她却没由来的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立马脱口而出,“我不嫁人!”

常伯以为她是害羞脸皮薄,笑着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种古怪的感觉立马不见,让她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嫁什么人哪,还是顾好眼前的人要紧!

……

天慢慢生亮,楚珏和万昆也起了。

自王宽那次上门所有人一起用饭后,他们再也没有分开吃过,五人围着桌子,看着倒有几分一家人的样子。

正吃着饭,传来黄老夫人身死的消息。

来报信的是孙备的人。

“黄老夫人是自缢身亡,经仵作验查无误。”

桑窈的心一拉一扯,不由自主去看身边的人,很快恢复平静。

不是他!

他们整晚都在一起,他还被自己压在胳膊下面,不可能是他,只要不是他,她便不管是巧合还是报应。

除了这个消息,来人还说了另一件事,那就是黄家的下人举报,说是黄老夫人一气杀了十多人,尸体全扔在一口水井中,再有就是这些年从黄家抬出去的人,最后都被埋在城外的一座荒山里。

依照大武刑律,为奴者犯事,主家应当报官,但事实上大多数的高门大户面对这等下人,皆会选择自行处置,或是杖责或是发卖,若是闹出人命,大多也会报个暴亡或是其它的理由遮掩过去。

以往那些年黄家死的人,全都用的是诸如此类的说法,多多少少上下打点一番,让上面的人不追究,下面的人不敢声张,从而有恃无恐。

万昆一拍桌子,恨声道:“那母子俩就这么死了,还真是便宜他们了!”

楚珏优雅地喝了一口茶,不辨喜怒地道:“事情已出,自当查个清楚明白,你去告诉你家大人,这事要么是一桩政绩,要么是将功补过。”

来人连忙称是,恭敬地告退。

等到人一起,他缓缓起身,万昆立马跟上,随后他不知和万昆说了什么,万昆紧接着离开。

太阳已经出来,从那光亮来看,今日必定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桑窈和寒九霄没有去黄府那边看热闹,而是将厨房收拾好后,一个准备把书房的书都拿出来晒一晒,另一个则是看书。

书放的久了,不免有纸潮味,也怕被虫蛀。

她一本本地摊开,每晒一本就瞅个两眼,看看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若是觉得还可一看,便放在一旁。

常伯夸她有心,帮她一起晒书。

晒到一半时,万昆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恍然想起这人是黄老爷身边的人。

万昆给常伯递了一个眼色,常伯便放下手中的活,默默地紧随着,他们到了楚珏的屋子外边,请示过后进去。

门一开一合,隔绝了她的视线。

……

屋内。

楚珏背手而立,站在窗边。

万昆踢了那人一脚,那人当场跪下。

“世子爷,人带来了。”

楚珏这才慢慢转身,冷冷地睨着那人,开口问道:“兴德元年,你是否已是黄云天的亲随?”

“……是。”那人哆嗦着回道。

家里死了两位主子,又被人状告藏尸,他自知难以善了,正准备拿些东西走人,不想被人给抓住,交到了万昆手里。

他以为楚珏单独提他来问,必是和那些死去的人有关,却不想提心吊胆了半天,还想了不少洗脱自己的说辞,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我问你,那年十一月初九,你们都做了什么?”

“十一月初九?”他重复着,实在是想不起那一天是哪一天。“世子爷,时隔多年,小的愚笨,不知您想问什么?”

万昆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我家世子爷是问你,那一日你们是不是见过一位伤重的女子?”

这话一问出来,原本站在一旁如透明人般的常伯忽地抬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表情已然大变。

“……是,小的记起来了,那日我们在城外捡到一个伤重的女子,老爷见她有几分姿色,便将她带回城……她醒来后不肯从老爷,老爷就把她给……然后扔下马车……”

“你们!”常伯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杀人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你们真该死!”

万昆出手制止,用眼神安抚常伯。

“别急,人已死去多年,报仇也不急于这一时,事情还没问清楚,他还不能死。”

常伯目眦尽裂,“她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我……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到,我为什么没有找到她……”

“你已经尽力了。”万昆拍着他的肩膀。

他摇头,声音悲怆,“我没有,我们都没有,我们对不起公爷,对不起夫人……我们死不足惜……”

楚珏抿着唇,显然也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此等情形之下,万昆便做了主,他将人拎到一边,厉声相问:“你如实交待,那女子可有说过什么?你们捡到她时,她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那人已经面无人色,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没……没有……她伤成那样,身上连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说有人会为她报仇,我们会不得好死……”

“你们确实不得好死!”常伯双拳紧握,已是忍到极限,恳求着楚珏,“世子爷,求您让属下亲自处置这个人!”

楚珏摆了摆手,示意他把人带走。

他提着人出去,至于会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万昆皱着眉,叹了一口气,“看来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十三年了,老主子和主子从未放弃过寻找,若是能找到,应该早已找到,除非……但有些话太残忍太伤人,他不能说。

楚珏神色怅然,“我们这次出来时日不短,也是时候回去了,明日一早就走。”

这个决定对桑窈他们来说,不可谓不突然。

她看到常伯前脚杀气腾腾地将黄家那人提溜走,没过多会儿万昆就来通知他们明天动身回京,心中自是疑惑万分。

他们东西不多,倒不也至于来不及收拾,她便问及是否需要备些干粮吃食,万昆让她看着准备一些。

她和寒九霄忙活到大半夜,做了些牛肉酱还有干菜酱,再蒸了两笼包子,而常伯一直没回来。

“你说常伯到底去哪了?他先前那个样子看着不太对。”

或许那样的常伯,才是他原本的性情。

“他们都不担心,应是不会有事。”

“也是,楚大哥和万大哥看着像没事人一样,万大哥晚上还多吃了半碗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临上床之际,她还是没忍住,绕到屏风这边,靠近正脱衣服到一半的人,小声问道:“他们看着不像是专门为黄家来的,你说他们这一行到底是做什么?”

虽说和她无关,但架不住她也会好奇。

寒九霄的手还在裤腰处,闻言动作停下,面上却无任何波澜,“或许是找人,也或许是找什么东西。”

她深以为然地点头,这才发现他此时的状态,心想着他好像又长高了些,这身材瘦归瘦,脱了衣服竟然还挺劲实,不期然地想起梦中的那个人。

抛开那张半毁的脸不说,那个人的身材体型绝对可称之为优越,一个人的性情会随环境的改变而有所不同,但身体的发育程度应该差不多,也就是说以后的他会顶着这样一张脸,再配上那绝佳的身高体态,无疑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她思绪发散地想了一会儿,回过神后不由讪笑一声,“我没事了,我去睡了,晚安。”

旋即,又反应自己这声晚安不妥当,“我是说晚了。”

他似是没有任何怀疑,“嗯”了一声。

……

翌日。

他们早早就起了,不意外看到已经回来的常伯。

常伯瞧着和以前一样老实随和,走路都透着几分温吞,好像昨天那个提溜着人,杀气腾腾的人不是他,只是他们的幻觉。

他很是不舍地和他们道别,还说日后若能回京,定要找寒九霄喝酒。

“也不知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去?想来等我回去时,木小子已经是大人了,也能陪我喝个尽兴。”

大户人家有自己的规矩,桑窈当然不会问他为何不跟着一起进京,只拐着弯道:“常伯,您要不要我帮您去寒潭寺烧个香?”

他摆了摆手,“不必了,若是老天有眼,让我毕生心愿能成,我会亲自去还愿。”

他的毕生心愿是什么,他不说,她也不好问。

他们正搬着行李上马车时,黄小姐又来了。

她此时的模样,比上回的书儿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以说是更糟,那明显被人撕扯过的衣服,还有零乱却无任何首饰的头发,无一不表明她经历过什么。

大厦已倾,对于她而言已然是昨日天上今日地下。

“楚世子,莹儿求求您大发慈悲带我一道进京,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我一定会听话,只要您把我送到沈家……”

再留在安阳城,她怕是活不了了!

“她还有脸哭,她爹造了那么多的孽,害死了那么多的人,不让她偿命都是好的。”

“黄家的东西先是被人抢了不少,后又被官府给封了,她不就是哭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想巴上人家世子爷。”

“她也不打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有这样的心思,我呸!”

她听着围观之人的唾骂,羞恨到无地自容。

“世子爷,您让莹儿做什么都可以,求求您带莹儿一起走吧。”

桑窈绕过她,把自己的东西搁到马车后面。

这种事决定权在楚珏,自己一个本就是借光的外人不好说什么。

楚珏缓步而来,看也没看她一眼。

“世子爷,我是无辜的,我没有害过人,求您看在沈侍郎的面子上带我一道进京,我保证我定会安安分分……”

“沈大人为人清正,最是念旧情,虽说你祖母父亲作恶多端,他也会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派人来接你回京,你且安心等着便是。”

“世子爷……”

她不敢等,她怕再等下去命都没了。

楚珏对她凄楚的哭声置若罔闻,人已上了马车。

桑窈和寒九霄随后上去,万昆则坐在驾车的位置。

他一个挥鞭,马车当即驶离。

车轮碾压着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音,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且不说寒九霄自来死气沉沉的气场,楚珏亦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桑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暗自猜测着楚珏此行应该是事情没办成。

大户人家秘密多,很多都绝非她这样的寻常之人能想得到的,而那些事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对她来说接下来应该要好好想想,进京之后他们该如何尽快安顿好。

乱七八糟地思来想去,她忽然想起一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小腿。

这时视线之中出现一物,执此物的手指长而糙,似不屈的竹。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小声问,快速将新剪子收好。

新剪子和原本的那把样式一样,那把送给了在黄家府前讨公道的妇人后,她一时忘了再买,方才还想着等到了下个歇脚点,一定记得买一把新的。

“看到就买了。”

少年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足可印入人心。

她很是受用,心想着看来这些日子的温暖没白送,至少证明她的事是被他放在心上的,若不然他也不会看到就买下。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送东西给她,尽管是一把剪子,但收人礼物后,还是得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感谢的话太客气,于是她说出来的话是,“我很喜欢。”

仅是表情略微一动,她的五官瞬间灵动起来,尤其是一双清澈的水眸,干净而澄明,比外面的阳光还明媚。

楚珏的目光似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有着她不懂的复杂和怪异。

她装假没感觉到的样子,掩饰般掀开车帘回望,远远看到常伯还站在门口,形单影只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一时想起当初下山时,空无他们送他们走的情景,心情有些酸涩。

自从穿越以来,他们好像一直在走,一直在和人相遇又分开,仿佛这条人生的路上都会重复这样的过程。

“不知下次再见常伯,会是什么时候?”她低喃着,语气伤感。

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别说是她,就算是常伯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她放下帘子转过头时,撞进身边少年幽沉的目光中,恍惚间竟有几分庆幸,庆幸这一路走来他都在。

于是浅浅一笑,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膝盖上的手上,压着声,“不管以后去哪里,也不管还会遇到多少人,我们都不要分开。”

他半低着眼皮,被她的手覆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好似想抓住什么。

半晌,低低应了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进京 他与她,竟

……

一转眼的工夫, 半个月过去。

繁花几乎快要落尽,绿意疯长。

曲京的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皆是换上轻薄的衣裳, 颜色也较之冬日里更加色彩缤纷,红的粉的黄的杏的紫的白的青的蓝的绿的目不暇接。

林国公府荷池畔的翘角凉亭中,一袭桃粉色衣裳的人正手执一柄龙凤呈祥的团扇,优雅端庄地站在亭角,摆着优雅的姿势, 其身后是泛着细微波光的池水,一枝晚桃横斜,堪堪在头顶上方摇曳着。

不远处有几人, 前面的男子专注于眼前的画布, 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亭中之人与后面的景致,从他的衣着冠帽来看, 应是宫中有官阶的画师。

他后面是一群丫鬟婆子, 拥簇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国公夫人柳氏,柳氏五官极佳, 虽不及二八女子那般水灵, 却自有长相与气质交融在一起的温婉娴雅, 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心平气和的贵妇。

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而来, 低俯着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她神色隐隐有些激动,往亭角的人看了一眼后, 交待身边的嬷嬷两句, 起身带着一个丫鬟走人。

初时步子还优雅从容,等出了园子整个人迫不及待起来,脚步已然有些快乱。还未到二门处,老远看到日思夜想的人, 却是怔在原地。

楚珏大步走近,尊敬而亲近地唤了一声,“母亲。”

他身后的万昆行礼,口中说着“见过夫人”的话。

柳氏喃喃着,“平安回来就好。”

美目不受控制地往他们身后看,见无人跟着,眼底的欢喜希冀一齐沉了下去,很快又浮上一丝带着勉强的高兴。

“我思量着你们差不多也该回了,这一趟想来都累了,赶紧好生歇着。”

楚珏岂能看不出她的失落,心里也不太好受,表情不免有些沉重,“母亲,孩儿这次又让您失望了。”

“这哪能怪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我就不该……”她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眼眶内已有水色。

别后相聚的时刻,母子俩却都难舒心展颜,一时气氛凝结。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欢呼,迎面朝他们跑来的正是方才那个站在亭角,供宫中画师画像的人,从外表看着唇红齿白珠钗粉衫,不开口时谁都当是个娇养的姑娘家,哪知这一嗓子出来,竟是个换声的小子。

楚琅已冲到跟前,一把抱住楚珏,“大哥,琅儿好想你。”

说着,眼泪不值钱地滚落,哭得是稀里哗啦。

楚珏向来疼他,自是心疼不已,抱着他轻声安慰着。

万昆突然想到桑窈和寒九霄,暗道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那两个孩子经历多般坎坷却应该从未哭过。

还真是人命各不同!

“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楚琅哭声更大,柳氏一把将他拉过,柔声道:“你大哥舟车劳顿的,你先让他缓一缓,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转头吩咐下去,又是命人烧水,又是命人备吃食。

楚珏下意识伸手,想揉一把弟弟的头,却碍于那满头的珠翠而无从下手,只好无奈地说:“大哥给你带了东西,你先去看看。”

楚琅面上还有泪,可怜巴巴地点头。

兄弟二人暂时分开,一个和柳氏有话说,另一个去看大哥给自己带的礼物。

府里的下人对自家二公子穿着姑娘家的衣服见怪不怪,众人皆知楚琅生来身子弱,打小被公爷夫人当半个姑娘家养着,说是这样能更好养活。

他被支开后,楚珏和柳氏母子去到正院,关上门说话。

当柳氏听到冯婉的事后,更是悲从中来,不停地抹眼泪,隐隐约约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尽数进到悄悄跟来之人的耳朵里。

楚琅猫身在窗下,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桃粉,不知在想什么。

万昆打眼瞄到他,立马将他带到一旁,“二公子怎么还在这里?”

他小声地哼了一声,“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子,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嫌我爱哭嫌我麻烦嫌我胆小……”

“我的二公子哟,谁敢嫌你?公爷和夫人把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世子爷更是事事都想着你,你千万别多想。等你长大些,他们定然会把什么都告诉你。”

“真的?”

“真的。”万昆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眼睛看着比平常都要大。

“我信你说的话,那你和我说说看,你和我大哥这次出京都有什么好玩的事?”

万昆想了想,道:“我们这次倒是遇到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孩子,与你一般大小,跟着我们一道进了京,想来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见到他们。”

这一路走来,楚珏对寒九霄和桑窈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哪怕是没有明确表明拉拢之意,进京之后也由着两个孩子自行离开,但分开之时却留了话,让他们若有什么事,尽管来国公府求助。

如此承诺在前,他相信很快就能再见面。

楚琅被勾起了兴趣,迭声相问:“和我差不多大?他们为何跟你们一起进京?他们的父母呢?他们在京中可有亲人?”

他一连串的问话,问得万昆险些招架不住,却也如实回答了他。

“他们和我一般大却能独自出门,不依靠父母没有人照顾,你和大哥是不是觉得他们比我强太多?”

“……”

万昆傻眼,连忙安抚,“他们怎能和你比?二公子是什么命,他们是什么命,若不是命不由人,他们也想有父母依靠,不必流离在外。”

楚琅轻哼一声,显然不太满意这样的说法。

“二公子还是快去看看世子爷给你带了什么东西,那些可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万昆这话倒是让他脸色好看了些,这才不太情愿地走人。

人一离了万昆的视线,面上的骄傲意气散了好些,招来最为信任的人,吩咐道:“你去查查和我大哥一同进京的那两个人在哪里落脚,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也值得万大哥特意和我提起。”

……

说来也是巧,桑窈和寒九霄入住的客栈名为进贤。

进贤客栈位于外城城南的位置,临近寒潭寺和雁山书院,周边的酒楼客栈取名皆喻意吉祥,诸如及第登科等等字样。

他们没要下等房,也没显摆到开一间上房,而是折中而行之,要了一间中等房。中等房窗户朝向内巷,推开窗户便能看到颇为拥挤的民居。

青砖黑瓦的屋子,往来行人各杂的口音,让桑窈既觉得真实,又有几分恍惚。

自从穿越以来,她所谋划的都是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一路波折之后,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暂时的终点。这里将会是他们人生篇章的起点,但客栈只是暂时的安身之地,当务之急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真正落脚,找宅子才是重中之重。

进京的路上,她特意向万昆打听过京中的情形,城中分内城和外城,诸如林国公府那样的世家显贵,大多都居于内城,而外城更适合像他们这样的外地人。

外城四方位置中,宅子最便宜的是城北,最贵的是城东,城西和城南不相上下。

但城南有寒潭寺!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她和寒九霄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此处。

“我们从哪里开始找?”她转头旁边的人。

寒九霄目光平静,幽幽地看着窗外的景致,分明是与平常一般无二的表情,她却无端觉得自从进到这座大武朝天子脚下的城池以来,他的气势隐隐在发生改变。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书中大反派的主场?

“仓促之间,或许不好遇到合适的宅子,若不然还是先租个住处落脚。”

“租宅子?”她下意识蹙眉,“那我们如何办理户籍?”

没有户籍证明,他怎么考科举?

“我打听过,在城中住满一年方可落户,如果是申请附籍,并不需要有宅子。”

“还有这样的规定?”

她以为他是向万昆打听过,并不疑有它,只是心中仍有不安,毕竟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很多事都不方便。

当初为活命,不得不逃离秦家,事后想着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州府之内百姓流动无需什么条件,眼下到了京中怕是限制不少。

“不必担心,流民遗孤尚有收容处,这事交给我,你无需操心。”

“那……”她想着他肯定是找万昆仔细询问过,应该已有对策,很大可能已经寻求到对方的帮助,遂点了点头,“那我听你的。”

他们稍微收拾一下后,出了客栈。

买卖租赁宅子自是要找牙郎,没走出去多远便看到一家牙行,牙行的人见惯各地进京求学的学子,以为他们也是此类人,倒是没太大在意他们的年纪,只对他们的长相表示了惊奇。

一连看了几处地方,要么是与人合租,要么是宅子太破,看来看去都没有合适的。

“还有没有其它的?”桑窈问道。

牙郎先前看他们的衣着,以为他们家境应该不太好,是以带他们相看的都是经济实用的地方,眼下见他们一直没看上,不由笑问:“两位可是想租一个大点的宅子?”

这话的意思就差没明着问他们是不是能出得起价钱。

桑窈心下感叹着自己之前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一路走来时她有意探过他的话,得知他们相看矮旧宅子若是要买,也得近三百两银子,这么看来先租个地方安顿下来更为实际。

她刚想说什么,寒九霄已开了口。

“不必太大,银钱方面要合适,我们没什么钱。”

“这……”牙郎为难起来,忽地想到什么,道:“倒是有个宅子,价格比市面上的都要低,只是能不能租下来,还得看你们是不是合别人的眼缘?”

这倒是新鲜!

她忙问那宅子在何处,可否带他们过去看看。

牙郎眼神微闪,道:“那宅子未在我们牙行挂靠,这……”

“那就烦请小哥给我们带个路。”她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小串铜钱过去。

五十文钱的咨询费应该够了吧?

这钱是她在进京的途中换好的,用的是空无大师给他们的银子。

她如此世故上道又大方,牙郎很满意,便也没卖关子,快人快语地说起那宅子的事,一边说着一边将他们领着他们往那里走。

绕过两条巷子一条街,拥挤的民居明显松散了些。一排排的书肆和随处可见的学子,无一不表明他们越近雁山书院。

他把他们带到一座门庭紧闭的宅子前,一指旁边上了锁的宅子,道:“这两处宅子都是纪先生的,他自己住这一处,那一处空了好几年,等会你们见了他,可得好好表现,要是入了他的眼,这事就成了。”

说罢,他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会儿,一个老仆将门打开一道缝。

他忙说明来意,然后让桑窈和寒九霄上前。

那老仆眯着眼,将他们打量一番后,问道:“可是外地来的学子?”

“小子正是为求学而进京。”

至于学子二字,他们不适合。

“你们稍等。”那老仆关上门,应是去向自己的主子禀报。

牙郎笑道:“看来你们还算有些运气,好些人直接就被拒了,连等的机会都没有。”

又过了半刻钟,门再次从里面打开,老仆将他们请进去。

牙郞的任务已经完成,便没有跟他们一起,说了几句祝他们事成的话后离开。

他们跟着老仆绕过影壁后,宅子里的情形映入眼帘,一汪漆黑的池水,水边是一棵正抽着新叶的槐树,树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

那人约摸不到四十的年纪,中等的长相却有着无比凌厉的五官,看人时眼神更是锐利,仿佛能瞬间将人看透。

“是你们想租我的宅子?”他的声音倒是很轻,如这个时节的风。

寒九霄上前,道:“正是。”

他盯着寒九霄的眼睛,定了一会儿,落到桑窈身上,然后抬着下巴朝向那一汪黑池,问:“你们可知这是什么水?”

桑窈心道,这应该是被墨汁染过的水,但答案不可能如此显而易见。

“这是洗墨过后的浊水。”

这话不是她说的,而是寒九霄说的。

她很意外,意外他会给对方一个这么简单的回答。

不料纪先生听到这个回答,却未有什么反驳,而是又问:“求学之人,人人都想青云直上,你们来说说,青云之上都有什么?”

“青云之上有权势有地位,还有名利。”

这下桑窈不意外了。

因为她大抵摸出纪先生的套路,应该就是想听最浅显的实话。

果然,对方听到寒九霄这样的回答后不恼也不怒,反而指了指一旁粗大的毛笔,让他写几个字看看。

寒九霄拿起那半人高的笔,没问墨在哪里,直接蘸着池子里的水,在池边的石头上书写了两个字,一个是新,一个是旧。

桑窈看着那两个字,又有些意外。

这不是她记忆中他擅长的字体,更沉稳扎实,笔画中尽显魄力,俨然有着水透石穿的笔意,想来他近两年没少私下苦练,或许没钱买墨,用的也是水。

纪先生还保持着闲散的姿态,但眼神已经起了变化,却忽然看向她,“你也写几个字来看看。”

她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也写了两个字,一个是吃,一个是喝。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这具身体,写出来的字都不怎么样。

纪先生皱起了眉头。

她也不羞愧,大方道:“我不喜读书写字,与我哥相比差之太远。”

“那你为何上京?”

“我擅长做些吃食,一来为照顾我哥,二来想在京中谋个财路。”

“你们兄弟二人如此迥异,倒是不多见。”

“先生见谅,因着行路方便,我故做男儿打扮,我们并不是兄弟,而是兄妹。”

如果真要租别人的宅子,这身份上便不能有隐瞒。

纪先生闻言,多看了她两眼,“原来如此,虽说你能识字已是难得,但女子也应多读书。”

“先生所言极是,我和我哥曾一起上过学堂,我们夫子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女子读书不为科举,只为通晓事理,不被人蒙蔽。我虽不喜读书写字,却也一直没落下,深以为做好饭食和做官其实是一样的。”

“哦?”纪先生来了兴致,示意她接着说。

她也不露怯,认真地道:“京外的官掌管一方,好比单独菜系的厨子,厨子专心一种口味,地方官则只顾一方百姓。而京中的官却要兼顾天下,与精通多种菜系的厨子一样,一个是要兼顾所有人的口味,口味纷杂却还要色香味俱全,一个是要面面俱到,顾全大局却也要因地制宜。”

这话一出来,莫说是纪先生,就是那老仆看她的目光都有几分异样。

她却是下意识去看右手边的少年,在与对方幽静平和的目光对上后,暗道自己大胆说话的决定应该没有错。

日照槐树的树影洒在他们身上,她气色红润许多,已然有着少女饱满娇俏的面颊上正好是几片树叶,而他美玉初成,渐生气度风骨的眉眼间,是一截树枝的影子。

叶与木,他与她,竟像是浑然天成的两人一体。

“把钥匙给他们。”

纪先生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这事成了!

她再次看向那竹椅上的人时,哪怕一派闲适懒散的模样,看上去不过是个野鹤般的文人,却有着令人不容忽视的气度。

思及他方才考验他们的话和举动,她脑子里倏地一道灵光划过,书中男主的恩师纪太傅,好似年轻时曾辞过官,闲散十余年后才复朝,不会就是这位纪先生吧?

这也太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女装 寒九霄看着

……

一手交钥匙, 一手交租金,租金是纪先生说的,每月两百文, 双方没有签订契书,也没有见证人,仅是一句话的事。

“行了,那宅子就给你们住,你们随时可以搬进去。”他躺在竹椅上, 闭着眼睛假寐。

这是送客的意思。

桑窈和寒九霄识趣地告辞,老仆将他们送到门口,告诉他们自己姓冷。

他们齐声称呼对方为冷伯。

冷伯交待了几句, 说纪先生喜静, 若是他们有事找,敲门即可, 若是无事, 轻易不要来打扰。

关上门后,他走到自己主子身旁。

纪先生缓缓抬起眼皮, 半眯着眼, 两人的目光都朝向旁边的宅子, 好半天却没有等到开锁推门的声音。

很显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看宅子, 而是直接走人。

“你看那两孩子如何?”纪先生似是随口一问。

冷伯却答的认真,“从衣着上看家世应该不太好, 从谈吐来看又不尽然, 小小年纪不露怯,坦率直言却言之有物,见解也颇为独到。”

他跟随纪先生多年,自然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是什么人, 入眼的人少之又少,而那个孩子能住到隔壁,显然比他所见到的更为出色。

“这些年看下来,也就他们还算可以。”纪先生慢悠悠地说着,重又闭上眼睛,“那个大的不寻常,小小年纪深藏不露,我都有些看不透,可惜那个小的竟然是个姑娘,若不然会是个偏才。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当真是冲着宅子来的,却连宅子都不看,倒是信得过我。”

“两百文钱,阖京上下也没有这么便宜的宅子,他们定然是心中有数。”

冷伯这话倒是没错。

桑窈和寒九霄之前跟着那牙郎看了不少宅子,大致也了解这城南地界宅子租卖的价格,那种与人合租只得一间房也要两百文钱一月,何况是一整个宅子。

她原本是想先看看宅子再走,是寒九霄制止了她。

“纪先生看着不是寻常人,他那宅子肯定不会差,出来这么久,你应当是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说。”

这是寒九霄对她说的话。

她想了想,也有另一种想法,或许他们不急着去看宅子如何,是在表达对纪先生人品的信任,或许能让对方对他们印象更好。

毕竟这么便宜的宅子,又没有契书约束,万一别人临时改变主意不租给他们,他们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你说他会不会让我们住几天,又让我们搬走?”

“他既然选了我们,想来我们应该算是入了他的眼,若非做下什么让他不能容忍之事,大抵是不会赶人。”

“我觉得也是。”她放下心来,“说是两百文,依我看他也就是随便收一点,差不多是白给我们住的意思,看来我们确实是入了他的眼。”

这般想着她开朗起来,肚子适时地发出饥饿的声音。

先前来的路上,她有意向那牙郎打听过附近的环境,得知这条街走到头,再拐到另一条街,那里的酒楼茶楼菜馆和吃食摊子不少。

等到了地方一看,当真如对方所言,放眼望去摆在路边的吃食摊子就有不少,馄饨包子馒头油条、馎饦细索糕点、糖人糖葫芦还有一些小玩意。

他们先是从头走到尾,最后买了四个包子,再坐到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包子肉的素的都有,肉是猪肉馅的,素的是雪菜笋片,味道都还可以,馄饨也是猪肉馅的,吃着也不错。

她心里大致有了数,一边吃一边观察着每个摊子前的客流量,盘算着到时候自己适合做什么吃食。

吃完馄饨后回客栈,又经过那牙行,先前的牙郎正和同伴说着话,打眼看到他们,上赶出来和他们打招呼,问他们可有得到纪先生的认可。

当听到他们已经拿到钥匙时,他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说了好些恭维的话,态度比之前更热情了几分。

“纪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你们能合他的眼缘,想来也不是一般人,指不定日后能飞黄腾达。”

吉祥好听的话人人都爱听,桑窈也不例外,谢他吉言的同时,又向他打听了一些事,比如说哪里卖家伙什儿等物价格更实惠的地方。

他一一答了,说的极其详细。

桑窈看了眼天色,天色已不早,有些事今日怕是来不及,还是得在客栈住上一晚,明天再行入宅之事。

等她和寒九霄一走,那牙郎的同伴不解地问道:“这两个小子模样倒是生的不错,看衣着也就是平头百姓,纵是读了几年书却无家世依靠,日后也没多大的出息,你何必巴结?”

他们这样的人,成日与不同的人打着交道,各有自己的眼光与看人的本事,却道行深浅不一。

那牙郎也不多解释,只道:“我们做这行营生的,逢人都是客,多套些近乎总没错,我瞧着他们不同寻常,指不定能在京中闯出一番名堂来。”

……

夜色降临,外城不宵禁,华灯初上后有是另外的热闹景象,而内城不仅宵禁,且巡防严格,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万昆见过私下派出去的人后,径直进到楚珏的书房。

书房内布置雅致,琳琅满目的多宝阁,典籍善本整齐的书架,紫檀木的书桌上,八角琉璃莲花灯生着暖光。

他从黑暗中走进来,眉眼随着灯光的逐亮而越发开朗,到了跟前时,俨然带出几分笑意来,“那两个孩子租了纪扬的宅子。”

楚珏原本正在写着什么东西,闻言笔下一顿,毫尖下瞬间凝出一滴墨点,诧异地抬头,“纪扬?他们竟然租了他的宅子!”

“世子爷是不是也没想到?”他挑了挑眉,半靠在桌旁,“他们还真是总能让人意想不到,那纪扬是什么人?这些年京里京外的多少人想入他的眼,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却一下子就相中了他们,可见他们注定不凡。”

“确实是让人刮目相看。”

楚珏喃喃着。

这一路走来,他未表露任何收服之意,仅当是一次简单的结伴同行,权作是结一场善缘,是以进京之后,他虽留下他们若是有事可来国公府求助的话,却没有提出主动给予帮助的话,也是存着想再看看他们能走多远的目的。

如此一来,倒真是让他意外。

“当年纪扬名动京城,便是隐然十多年,清流一派仍然视他为首。若不是他辞官息养,沈灏如何能出头?”

说到纪扬,京中人不自觉会提到沈灏,他也不例外。

十几年前若论曲京城中的风云才子,纪扬为首,沈灏次之,后两人同朝为官,更是被人经常比较。

纪扬愤而离开官场之举,也与沈灏有关。

沈灏大义灭亲,亲手奉上云家的罪证,致使云家覆灭时,他说了一句“沈大人此举占着大义,却是小人行径,纪某不愿与之共立朝堂之上。”

万昆道:“沈侍郎近年在清流一派中风头无二,纪扬未必真的会一直避其锋芒。”

“太子殿下的病又重了,去年官家为给他积德大赦天下,也不见老天垂怜。成王留王虎视眈眈,这京中怕是要变天,或许他是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出来。”

楚珏说着,撕掉先前的纸后重新提笔。

纪家那座空着的宅子不是真的用来出租,而是别有目的。那些上门想求租的人也不真的想租宅子,全是另有所图。

这些年多少世族官员想拉拢纪扬,皆被拒之门外,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结下的善缘,倒是正好顺理成章地搭上这条线。

他又想到黄家的事,无不感慨,“那两个孩子,或许当真与我有缘。”

……

桌上藜光,摇曳不定。

桑窈和寒九霄面对面地坐在烛火前,一个在看书,另一个在记账。

她借了他的笔墨纸,将今日花费全数记在纸上,记完之后算着明日要置办的东西,“床褥被子枕头各二,脸盆脚盆各二,洗脸洗澡还有洗脚的巾子也各二……还有厨房要用的东西,等先看过宅子之后才能定。”

一一写下来之后,吹干上面的墨迹,递给对面的他,“你看看,你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他瞄着上面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两份,微垂的眼皮之下,眸色越显幽暗,“我没什么需要的,这些事你做主就好。”

“那我再想想。”她把纸抽回来,大致扫了一遍后,道:“应该就是这么多了,嗯,再有就是我要置办两身衣裳。”

先前一直在奔波,做男儿装扮更方便更稳妥,但近几日她发现胸前明显又长大了些,等到衣裳再薄些,恐怕缠上布也掩盖不住,幸好如今他们就要安定下来,她也不用再束缚自己的身体。

熄灯脱衣上床时,她解开胸前的布,竟是觉得呼吸都顺畅许多,躺下去的时候,她没由来的想到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床共枕。

往后她恢复女儿装扮,他们会有各自的房间,成长中的身体也到了不合适再睡在一起的程度,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像今晚这样。

外面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室内的视线不至于一片漆黑,她微微侧转着头,看着先一步上床后睡在床里面的人。

光影朦胧间,她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几分怅然,更多的却是安心。

“读书的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少年还保持着一贯的睡姿,笔直地平躺着,闻言也没有动一下,“我想着暂时不急着找学堂找夫子,可以一边安顿一边自己看书。”

“我看那个纪先生不错,他的学问应该很高。”

那可是将来的太傅,男主的老师,如果真能把他收为学生,那他离远离原有的命运又多了一层确定。

她有自己的私心,私心地相劝着,却又不能说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现在租着他的宅子,还和他是邻居,他喜静不喜被人扰,说不定以后走动起来,我们和他熟悉了些会有所改变,到时你借机向他讨教一二,想来也能受益匪浅。”

“嗯。”

竟是这么听话的应了。

看来他也觉得那个纪先生很厉害。

她窃窃地畅想着他们的将来,她应该会继续长大,而他也不会如书中所说的那样面毁身残,被人猜测是无用之身。

“等我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肯定会好好长大。”

不毁不残健全完整。

……

翌日一早,他们就退了房,带着所有的行李。

说是所有的行李,其实也不多,拢共就两个包袱,一个大点一个小点,她背着小点的,寒九霄扛着大的。

一路走街过巷,来到租住的宅子前。

旁边的宅子紧闭着门,他们没有去打扰,用冷伯给的钥匙将门打开,仅是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新家。

宅子的大小和纪先生那边差不多,院子里也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没有洗墨的池子。

正屋是一堂两房,家具看着有些年头,却是整齐干净,她放下东西看了一圈,紧接着是去厨房,厨房锅灶水缸齐全,她仔细检查过,确定只要添置些碗筷即可。

偏房角房都空着,再住几个人都没问题。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看过一遍,她更是庆幸又满意,两百文租到这么好的宅子,不得不说他们是撞了大运。

事实上认真算起来,尽管他们的开局很难,但这一路以来一直在遇到帮大忙的人,从小寒潭寺的师徒几人,再到张家人,以及楚珏和万昆,现在又多一个纪先生。

“这么好的宅子两百文租给我们,纪先生分明就是在帮我们。”逮着这样的机会,她少不得要对寒九霄进行世界很美好的洗脑教育,“你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寒九霄又是简单的一个“嗯”字,却并不算完,而是又说了一句,“你说过我们也要做好人,我都记着。”

这么听话的吗?

她大大方方的对着他笑,眉眼弯弯。

看完宅子后,两人一道出门置办东西,如一对正在筑巢的燕子般一点点地往自己的窝里添东西,直到原本空无人气的宅子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这一通忙活费时大半天,隔壁那边始终安安静静,好似无人居住一般。

他们没有立马生火做饭,而是在昨天去过的地方寻了一家做细索的吃食摊子解决,他们要的是带肉丸的细索汤,等待的过程中,有个妇人带着孩子坐在另一桌,轻声细语地要了两碗素汤,并要求汤里仅滴点香油,不用猪油提香。

她看着做细索的老汉见惯的表情,若有所思。

吃完粉丝汤后,两人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成衣铺子时,她抬腿走了进去。铺子里的女掌柜见到他们,眼睛顿时一亮,不止是因为有客上门,还因为他们的长相,虽稚嫩却实在是好看。

当听到她要买女装时,女掌柜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胸前打了一个来回,“你……你们……”

她立马知道对方误会了,连忙解释,“我一个人。”

女掌柜好像松了一口气,“那他是……”

“他是我哥。”

如果不解释是兄妹俩,她怕女掌柜会乱想他们的关系。

女掌柜热情起来,介绍着今年时兴的女装,那些颜色淡的鲜亮的都不是她的选择,她挑了两身款式面料都更寻常些的,跟着到内室去换。

一刻钟后,她换好出来。

脸上的冻疮印已不见,气色见好的同时皮肤也养白了许多,稚气明丽的五官,一双通透的水眸尤其出彩,绀色的衣服颜色深闷耐脏,穿在身上原本显老气,却因她超出年纪的气质而意外的符合。

女掌柜手巧,还给她梳了个双髻,绑了同色的发条。

“你这姑娘年纪小长得好,倒是穿什么都好看,若是穿些红的粉的想来会更好看。”

又看了看等在一旁的寒九霄,“你们兄妹俩这模样,真不知你们的父母是何等出色的人。”

女掌柜心里有些惋惜,惋惜他们应该没有好出身,要不然穿戴好些,定然是走到哪都引人注目的孩子。

桑窈心道别人若是知道他们的父母是李良赵金娘那样的人,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吧。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父母?

自私凉薄还狠毒,简直不配为人!

除了这身绀色的,她还要了一身深绿色的,一共花了六百七十文。

她不免有些肉疼,出了成衣铺子后一直在心里默算着今日的花销,前前后后用出去差不多三两银子,什么东西都要用钱,连柴火都要花钱买,不由暗自感叹着京中居大不易。

“怎么不走了?”她余光瞄到旁边的人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来。

寒九霄看着她,眼底一片幽色,“为何不悦?可是想要那样的衣裳?”

“……”

所以他以为她不说话是不高兴,而不高兴的原因是想穿那些红的粉的颜色鲜亮的衣服。

一时之间,她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有不开心,这衣服已经很好了。”

当初她来的时候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如今这样她很满足。

“不够好,以后会更好。”

这是承诺吗?

她真的有被安慰到,当下展颜一笑,“那我就等着你以后出人头地,给我买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凤冠霞帔。”

稚气尚存的眉眼,却顾盼神飞,明媚而不自知。

这堪比灿阳的灵动,清楚落在少年幽深的眼中,随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汇成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画卷浑然天成,似是人死前最后见到的那抹天光。

半晌,他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男妖精 “哥哥,你

……

牙行的生意在一众铺子间, 显得格外的冷清。

对于牙郎们而言,十天半个月接不到一桩生意也是家常便饭,没有客人上门, 不需要带人去相看宅子的时候,他们一般就站在门口等客。

“咦,那不是昨天的兄弟俩,竟是兄妹二人?”

听到同伴的惊疑声,昨天领着桑窈寒九霄租宅子的牙郎也看过去, 仅是稍微惊讶了一下,他就笑着迎上前。

“我当真是眼拙,居然没看出来你是个姑娘家。”

他上来不是追问桑窈为何易装, 而是只道自己眼睛不够尖, 这般会说话的人,听着都让人觉得舒服。

桑窈是特意来找他的, 先是假装羞赧了一下, 提了一嘴着男装行路只是为了方便的话,又闲聊了几句。

这次因为熟了些, 彼此的称呼也更进了一步。

他称呼他们为桑家小哥和桑家小妹, 桑窈则唤他方大哥。

听到她要租间铺面, 他更是热情起来, 忙问她想找什么样的,“我想卖些吃食, 铺子不需要太大, 租金要合适,位置不能太偏,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能太远。”

光是这几点要求,其实已经不算少。

方牙郎听她是想做吃食买卖, 好心建议她要不先在街上支个摊子试水,“你们没个大人在身边,凡事还得更加谨慎才是,不如先置办些家伙什儿,不拘是做些什么吃食,在外面卖上两天,也好心里有数。”

这话倒是为他们着想,一是怕他们年纪大小压不住事,二是怕他们手艺不精,贸然租个铺子不太妥当。

正是因为他的劝告,让桑窈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自是对他连声道谢,然后说他们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让他只管帮着找铺子就好。

他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思量着他们年纪这么小就能独立在外,可见与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大不相同,遂说起自己牙行挂靠的或租或卖的那些铺子来。

一个说的十分仔细,虽未带他们亲眼相看,却是条件明了。一个听的十分认真,不断在心里评估着,最后发现并没有合适的,要么是太大,要么是位置不行。

“这些怕是都不太合适,劳烦方大哥帮我们多留意,反正这开铺子一事也不能急于求成,等有合适的再说。”

那几间铺子要么是客栈转租,要么是酒楼变卖,唯一一间不大的又太远,方牙郎也觉得不太合适,表示自己会帮他们多留意,若有合适定会告知他们。

等到他们一走,他那同伴一脸八卦地过来相问,听到他们是准备租间小铺子做吃食营生,当下露出不屑的神情。

“还以为是家境贫寒些的读书人,要是学问不错得了大人物的赏识,未必没有出头之日,却不想兄弟变兄妹不说,还是做小买卖的,我说方哥,你这次怕是看走眼了。”

这人的语气中尽是幸灾乐祸。

昨日桑窈和寒九霄上牙行时,他打眼看到两个半大的小子,衣着又是寻常,明明站在更外面些,却爱搭不理的没有主动招揽。

后来被方牙郎接了手,他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再后来听到方牙郎因他们得了五十文钱的跑路费,又让他有些眼红,隐隐有些后悔,还真怕自己眼神不好,错过什么不该错过的机缘。

眼下得知他们要做吃食营生,那点后悔立马无影无踪,只道哪怕是方牙郎又促成一笔租铺子的生意,也不过仅此而已。

方牙郎笑了笑,“大小都是客,我们租卖宅子铺子,但凡是做成了生意的都算是没有看走眼。”

那人闻言撇了撇嘴。

……

天色近晚时,桑窈和寒九霄才回家。

原因无它,只因他们去过牙行后,又转道去置办了好些东西。

她背着新买的竹篓,里面装着一些干菜鲜菜与调料等物,手上拎着一小篮鸡蛋。寒九霄也背着一竹篓东西,却是米豆面等重物,还抱着一大罐油。

所有的东西归置妥当后,天已经黑了下来。

隔壁亮起了灯,却仍是一片安静。

她之所以一开始就决定租间铺子,而不是先支个小摊,一来是有个固定的地方能少些劳累风雨,二来也是怕每日出摊收摊东西太多,动静太大而影响到喜静怕吵的纪先生,毕竟这么便宜好住的宅子,她可不想没住多久就被撵走。

他们忙活了整整一天,到此时才算是告了一个大段落,厨房里第一次生起了火,却不是做什么吃食,而是烧水洗头洗澡。

一通沐浴清理之后,又是绞干散晾着头发。

等到头发快被夜风吹干时,已经到亥时,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琴声,没由来的让她生出一种岁月已经安稳平静的错觉。

“京城就是不一样。”

或许是在天子脚下,城池最为稳固,兵防也最是坚实,各方势力相互掣肘,才让人有种没由来的安心。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进京。”

天底下所有的有志之士,有学之才,无一不对此地趋之若鹜。

她感慨着,望向身边的少年。

少年的视线向上,不知是在看天,还是在看向东边,散下的头发半遮着他的脸,却挡不住那如同冷玉雕刻而成的优越五官,分明有着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但又让人心惊于他比之黑夜更深沉的气场。

“你在想什么?”她问他,带着几分不安。

这种不安没有道理可言,完全源自于他原本的宿命,以及她对他们挣脱书中剧情的执念。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色真好。”

天色?

没有星没有月,若不是被四周人家的灯火映出微弱的光亮,必然是一片漆黑,这哪里好了?难道是因为他骨子里就喜欢这样的黑暗?

“夜色没什么好看的,我还是更喜欢白天,尤其是晴朗的日子,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人是人树是树,宅子是宅子。”

寒九霄缓缓收回远望的视线,如明月坠落般定在她身上,夜色如晦朦胧,她看不清他眼底的幽深,只觉今晚的他不太一样。

“黑夜确实看不清,人可是鬼,鬼亦可是人。”

他是在说谁?

槐树下说鬼,莫名有些瘆人。

“哥哥,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他意有所指,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穿,害怕他大反派的属性始终去不掉,更害怕他们的结局与书中的殊途同归。

几乎是未加思索,她一把拿起石桌上的梳子,掩饰般地把玩着,“我觉得人也好,鬼也好,只要是没有害人之心,便应该被这世间所容。”

“嗯”

他接过她递来的梳子,慢慢地梳着自己的发,她看着看着,又心生异样,好似这样的他像个初化形的男妖精,散发着勾人魂魄的美。

一定这夜色在作怪!

如此想着,她装作困意上来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我好困,我先去睡了。”

她一边做作着,一边已经起身,往屋里走的时候还不忘揉腰揉眼睛,像是真的累极困极的状态。

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紧接着吃痛地皱起眉来,这才记起自己不光是身体正在发育中,还已解除束缚。

过了一会儿,她脱衣躺在床上,新被子新枕头,还有洗过澡之后的干净清爽,却没能让她舒服到快速入睡,心尖发着紧,紧着外面的人,压根没有丝毫的睡意,直到听见人进屋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快到了她门前,隔着门板低语,“我也睡了。”

她假装自己已睡着,没有回应。

很快熟悉的脚步声走开,然后是轻微开门关门的声音。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她努力了许久,还是没能入睡,无可奈何地这边翻来那边翻去,几次睁开眼睛,视线之中空无一人。

这数月以来的同床共枕,到底还是让她产生了习惯。

唉。

……

一夜辗转不说,睡的很浅很少,醒的还很早。

天微微有些亮,她完全可以再睡个回笼觉,却记挂着今天要做的事,趿鞋下地穿衣出门,一应动作都放至最轻。

还没生起火来,少年也出现在厨房。

借着未明的晨光,她看着他的脸,依旧是冷玉般的模样,平静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缺觉少觉的神色。

或许分开之后睡不着的人只有她!

莫名其妙的,她心里有些不太是滋味,提不起劲来扮演什么好妹妹,从灶膛后面起身,把烧火的位置让出来后,默默地准备今天的早饭。

先是将南瓜切成小块和泡好的糯米煮粥,粥快好后做了一盘白菘炒鸡蛋,接着是鸡蛋加葱花和了面稀,摊了几张鸡蛋饼。

她做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抬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你怎么了?”少年低低的声音忽地响起,虽然听着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情绪,却让她低落的心情瞬间好转。

看来他还是很在意她的,不枉这些日子她对他的关心照顾,当下也没瞒着,如实回道:“我昨晚没怎么睡好?”

所以没睡好的不止他一个!

灶膛内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似是亮了几分。

“我也没睡好。”

真的吗?

这下她彻底高兴起来,心道这样才对,总不能同床共枕数月,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分开之后不适应。

“等过几天就好了。”

“嗯。”

她情绪的明显变化,尽数被他感知到,大抵是明白了什么,眼底的亮光愈发的灼热,似是荒芜之地突起的大火。

两人吃完早饭后,便开始动手,先是用煮至软烂的南瓜和面饧发,再处理泡了一晚上的东西。

芸豆去皮熬煮成沙,再分成两份,一份与用柿饼煮成的糖稀混和,另一份和陈皮加蜂蜜熬好的浆调拌成馅。

两种馅料准备完毕,在她手里与饧好的面团组合在一起,一半包成柿子,另一半包成橙子,全部都用菜汁和的绿面装点成果蒂。

一个个面柿子和面橙子在她手中成形,栩栩如生地二次饧发,等到二次饧发好之后,再上笼屉隔水蒸。

大火烧开,热汽氤氲时,门外响起叩环声。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听到确实有人在敲门时,下意识看向正在烧火的寒九霄,“是不是冷伯有事找我们?”

……

门外。

敲门的人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应声。

后面的楚琅拧着眉头,骄纵的脸上有些不太确定,“他们真的住这里?”

被问的人是他的亲信书童,也是正在敲门的人,名唤成双。

成双挠着头,左右看了一圈,“听探子来报,应该是这里没错。”

说完,又叩了几下门环。

这次里面有了动静,紧接着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明丽灵俏的脸来,当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干净眼睛里,主仆俩一时忘了说话。

“你们找谁?”桑窈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在看到楚琅后,心想着这位小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绝对不可能是来找他们的,越发肯定对方应该是找错了地方。

楚琅回过神来,不由自主挺直了背,“我姓楚,是林国公府的二公子。”

“你是楚大哥的弟弟?”

桑窈不免再次打量他,但见他唇红齿白的,从长相上看和楚珏虽不太像,可眉宇间倒是一两分神似。

他也在看她,一路来的时候尽管已知他们不是兄弟俩,而是兄妹俩,也只当是两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没想到一见之下也不知为何,竟是对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怎么顺眼,半点讨厌也生不起来。

她自是有些纳闷,一是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里,二是纳闷他为何来找他们?如果真是楚大哥和万昆找到他们的落脚处,也不应该派他先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姓楚,便是他们的贵客。

她这般想着,赶紧将人请进来。

楚琅来的路上已经想好,如何一见面就先发制人,给人一个大大的下马威,然后套出一些话来。

只是想的很好,这一见面就乱了套,别说是下马威,他连先发制人都做不到,一进门就跟着桑窈的节奏,听她说着感谢的话,听她夸楚珏和万昆的为人。

她太过热情感激,反倒让人无形中忘记自己来时的目的,把人安排在槐树下坐好,她转身进了厨房,表情略显严肃地低声将事情对寒九霄一说。

又道:“楚二公子这次上门,我瞧着不像是受楚大哥和万大哥所托,你且先别露面,我探明情况再说。”

寒九霄点了点头,道:“我听你的。”

她对他的听话很满意,动作麻利地用热水冲了一壶陈皮山楂蜂蜜水,再倒出三碗来,一碗留给他,端着另两碗出去。

他的视线落在那碗水上,幽深在眼神包容着琥珀色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而她在出厨房时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着笑容,仿佛对有贵客上门之事无比的与有荣焉,请来客喝水的同时,说起自己正在准备的事,本意是想借他的口给楚珏和万昆传话,让他们的动向被知晓。

“我们想开个素食铺子,正在试菜,今日做的是两道甜食,一道叫柿柿如意,一道叫心想事成,二公子来的巧,等会可否帮我尝个味?”

这会儿的工夫,蒸汽中已充斥着甜香味,混杂着柿子和橘味的香气。

对上她弯月般的眼睛,楚琅连自持身份的话都有些难以出口,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拼命地催促着他与她亲近。

当下却还摆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尽量如常地来了一句,“那就尝尝吧。”

成双愕然。

二公子不是说要来警告这对兄妹,让他们莫要妄想攀附国公府的吗?怎么要留下来帮着试什么甜食?

“二公子,夫人说过,外面的东西少吃。”他小声提醒着。

楚琅瞪了他一眼,已经端起那碗陈皮山楂蜂蜜水。

低头一看到手中的碗,他不由露出些许的嫌弃,这等粗瓷海碗是寻常人家常用的碗具,却是身为国公府二公子的他从未用过的粗鄙之物。

但这一路急着来找人,他此时才发现自己当真是渴得厉害,于是忍着心里的别扭,将将吹散水的热气后,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小口。

蜂蜜的甜中和陈皮山楂的酸,酸中有甜,甜中透着酸,虽泡的时间太短滋味不够,却意外的好喝。

“这水中若是再加些茶叶,晾凉后饮用更佳。”

桑窈这话让他深以为然,频频点头之际,忽地反应过来,一时仿佛有些尴尬,面子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有几分懊恼,又有几分别扭。

厨房的热气继续往外飘,甜香味更浓。

她似是看不到他神情的不自然,依旧面带笑容,“那两道甜食应是快好了,二公子且稍等一会儿,我去取几个出来。”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忙不停地回到厨房。

“来者是客,我拿几个去招待他。”她这话是在向寒九霄解释,一把揭开蒸笼的盖子,冒着热气每样各取了两个出来,装在同样粗瓷的白盘子里。

若不仔细看,还真当是新鲜采摘的柿子和橙子,与白色的瓷盘颇为搭配,颜色与造型上很是赏心悦目,是那种最讨孩子喜欢的面点。

果不其然,楚琅看到之后,眼睛明显为之一亮。

“二公子,这就是我做的面点,这个叫事事如意,事和柿同音……”

“我知道这心想事成是为何,成与橙同音,可对?”楚琅抢话道。

桑窈笑着点头,“二公子聪慧,确实是这个意思,还请你品尝,并指点一二。”

她态度诚恳,完全将楚琅当成大人看待。

楚琅心下受用,又是喜甜之人,便也没有推辞,吃完一个柿子的,又吃了一个橙子的,面皮微甜松软,馅料皆是恰到好处的流沙,一个明显有柿子味,另一个也带着橘味的香。

“这两道点心倒是有些可取之处,若是在市井上售卖,想来也是不错。”他装作大人的模样点评着,心里想的却是这面点新鲜,味道比府里厨子们做出来的点心也不差什么,便是和宫里的比,也未必会落下风。

“你是不是叫桑叶?那我以后叫你小叶子。”

“……”

这名字听着怎么像宫里侍候的人?

桑窈心下失笑,面上却是不显,“二公子以后就叫我小叶子。”

“你今年多大了?”他又问。

“十三岁多,快满十四。”

“你几月生人?”

“八月。”

楚琅似是松了一口气,猛然来了精神,又问:“几日?”

“初三。”

“比我小三日。”

他越看桑窈越觉得顺眼,哪里还记得自己来之前的目的,只想着难怪大哥和楚大哥对她另眼相看,原来确实是个让人愿意与之亲近之人。

“你不是称呼我大哥和万大哥为大哥吗?那我也算是你的哥哥,来,叫声哥哥听听。”

这话音一落,他忽地感觉头皮发麻,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厨房的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年少如他,却森然死气,气势骇人。

“他……他……”

桑窈见他色变,赶紧回头望去,一看之下也吓了一大跳。

这是生气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吃醋 他听到孩子

“哥!”

她下意识挡着他, 喊着那令她有些生怯的人。

少年的眉眼是她熟悉的样子,是那种稍显稚气的好看,但那隔着一定的距离还能感受到的气场让她陌生。

“家里来客了, 你快过来见一见。”

在她故作笑意的目光中,寒九霄慢慢走过来。

日头已经偏了西,正好迎面斜照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梦中的那个人缓缓朝自己走近, 心跳都比平常快了些。

人刚一近到跟前,她立马热情介绍,“哥, 这位就是楚大哥的弟弟楚二公子。”

又对楚琅道:“这是我哥。”

楚琅已经回过神来, 虽说心里还有些毛毛的,却有着自己身为国公府二公子的骄傲和尊严, 当下从她身后出来, 抬头挺胸的直面着寒九霄。

“你就是桑木?”

“是。”寒九霄的声音倒是轻且低,听不出任何不对。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楚琅小声嘀咕着, 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桑窈的长相超出他的预料, 那寒九霄的容貌就远在他的想象之外,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兄妹俩竟是长的一个比一个出色。

桑窈怕他们起冲突, 以身为挡,将他们隔开。

“天色已经不早, 外城和内城之间有门禁, 二公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内城不仅着住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还有不少皇亲贵胄,防卫自是重之又重,每日早卯晚戌开门关门。

眼下时辰倒是还早, 楚琅不急着回去,却有些怕寒九霄,被他静幽的目光一看,浑身的汗毛直立,全身上下都不太舒服,遂顺着这坡下驴。

“那今日就到这里,本公子先回去了。”

成双立马跟上。

走出去几步,离了那让人不自在的人远了些,世家公子的傲气又冒出头来,暗恼自己怎么会怕一个京外来的野小子。

遂转过身来,朝桑窈招手,“小叶子,你送送本公子。”

桑窈被点名,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给寒九霄后,快步追了上去,“我送二公子。”

楚琅见她这么识相知趣,心情好了很多,“小叶子,你这人还算是上道,本公子决定以后罩着你,你若有什么难处,不必去找我大哥和万大哥,可以直接去国公府找我。”

她这是轻轻松松拿下了这位傲娇小公子了?

“二公子抬举,你和楚大哥一样都是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楚琅越发觉得她顺眼,私心想着若是她没有那么一个让人有些膈应的兄长,那就更好了。

她把人送出门,目送着他们走出巷子,这才关门落闩。

一回头发现寒九霄已不在外面,便抬脚往厨房而去。

灶膛已不用再添柴,他正在收拾灶台,那碗她给他倒的陈皮山楂蜂蜜水已经喝完,让她提着的心好受了些。

她头微微歪着,想看清他的表情,“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我只是不喜他。”

他能说出来,看来还不算严重。

她提着的心放下,道:“我也不太喜欢他,但他毕竟是楚大哥的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不好得罪他。”

这话说的违心,其实她不仅不讨厌楚琅,甚至觉得那位国公府的二公子挺可爱的,虽说臭屁了些,有些世家公子的脾气,却让人心生好感。

然而这样的话,她是万万不可能告诉他的。

“他应该是背着楚大哥和万大哥来找我们的,不过倒是不难应付,喝人吃人的嘴短,我好吃好喝的招待好他,他纵是来者不善,也挑不我们的错来。”

寒九霄闻言,半垂的眼皮之下,眸色骤然幽深。

她从一开始就拿吃的讨好他,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原因?

“给点吃的喝的,你以为他就会满意?”

“他满不满意我不管,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只求他别找茬就行。”她听出他语气中的那一丝异样,心里一个咯噔,以他的聪慧,不会是想到自己当初态度转变,也是为了让他吃人嘴短吧。

这人可比楚琅难侍候多了。

“别人我不在意,在这个世上最在意的人就是你,还有我自己。”

气氛一时不同,如寒霜褪尽,冬去春来。

看来她猜对了!

他看着冷淡,实则极度缺爱,所以她要不停地给他爱,不止要行动上的,还要言语上的。

“哥哥,我说过的,不管这世上有多少人,在我们身边来来去去,我们都是彼此最亲的人,谁也取代不了。”

“嗯。”

看来是哄好了。

她重新取出一个干净的盘子,将事事如意和心想事成分别装了两个,笑着递给他,“这些你给纪先生送去。”

他听话地接过,什么也没说就出了门。

……

隔壁的宅子门依旧紧闭着,从外面听不到任何动静。

门环轻叩三下后没多久,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冷伯那张不见高兴也不见生气的脸,“你有事?”

他问寒九霄。

寒九霄道:“我们正在试开铺子要做的吃食,想请你和纪先生品鉴,若能指点一二,我们感激不尽。”

甜香的面食还冒着热气,香气十分好闻。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稍等。”

没过多会儿,他又开门,接过寒九霄手中的盘子,又留下一句“稍等”的话,将东西端进去后倒腾一番,很快把盘子送出来。

“若有指点的地方,还请你们不吝赐教。”

寒九霄说完这话,转身离开。

少年身量瘦高,行姿却沉稳有度,让人很难忽视。

冷伯看着他进到旁边的宅子,这才把门重新关上。

门内十分清静,清风吹着新生的槐树叶,嫩绿的颜色分外的讨喜,纪扬闭眼躺在竹椅上,似是睡着了一般。

闻到香气后睁开眼睛,睨了那两道甜食一眼,目光中不掩惊奇之色,“倒是有几分巧思。”

他随手拿起一个柿子形的,才咬了一口,眼底的惊奇更浓了几分,“看来巧思还不少。”

盘子里一共装了四个,柿子形和橙子形的各两个,他一样吃了一个,让冷伯也尝一尝,冷伯的反应比他更直接些,吃完之后夸道:“那丫头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锦心巧手,难怪敢来京城谋财路。”

他不置可否。

“那小子没说别的?”

“他只说让我们品鉴指点,旁的一个字未提。”

“倒是沉得住气。”纪扬的目光越过两宅之间的院墙,看了一会儿后起身进屋,冷伯立马跟上。

这下不必担心隔墙有耳,纪扬坐下后轻哼一声,“我也是没想到,他们的背后居然是林国公府。”

“这么看来他们是楚家安排的人,那要不要让他们……”

“不必。”纪扬喝了一口茶,神色更冷了些,“楚家有从龙之功,深得官家倚重,便是与他们扯上干系,也好过被卷进成王留王的圈套中。”

“老爷所言极是,他们所图无非是让那小子被老爷看中,若老爷不接招,他们也不能强求。听说近十年来,林国公与林世子每年都会出京,像是在找什么人,此番林世子出京带回那两个孩子,会不会他们这些年要找的人,专门是为了拉拢老爷的?”

不怪冷伯会这么想,实在是身在天子底下的暗流涌动之下,朝堂中人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暗藏着深意。

纪扬却摇了摇头,“我看着不像,倘若楚家父子连年出京是为了我,那也太看得起我了!”

“那隔壁两个孩子……”

“且看他们想做什么。”

冷伯心领神会,告退出去。

他直接出门,敲响了旁边的门。

桑窈听到声音后,小跑着来给他开门,打眼看到他未语先笑,“冷伯,那面食你们可是吃过了?是否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你如实相告?”

她独身前来,寒九霄没有跟着。

他往她身后瞄了瞄,道:“你心思巧,那面食不错,想来不愁售卖。”

“那就好。”她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之所以让他们品鉴,也是存了走近的心思,却在听到他的话后露出真诚欢喜的模样,“我们从京外来,怕京里的贵人眼界高嘴也挑,心里很是没有底气,而今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又说在开铺子之前,自己会试完所有要卖的饭食,过后还要麻烦他们帮着品鉴。

冷伯没有应下,也没有同意,这事他还得请示自己的主子。

而她在关上门之后,立马去厨房和寒九霄商议。

“我瞧着他们虽是对我们另眼相看,让我们住了进来,却还是有所防备,或许还想观察我们一段时日。”

人心隔肚皮,也不怪别人小心谨慎,连送吃的都不让人进门。

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还得徐徐图之。

东边不亮西边亮,相比这边的尚未可知,楚珏和万昆那边才是他们更要维系之处,她心想着也不知楚琅回去后会不会说起今日之事?

如果是碍于自己是偷溜出来的而只字不提,那他们要开铺子的消息怕是还传不过去,也只好等铺子开起后才去当面告知。

她猜的半点没错,楚琅确实打算一个字也不说,但架不住有人暗中跟着他,早将他的行事报到楚珏的耳朵里。

他前脚才进国公府,后脚就被楚珏的人给请去。

万昆守在门口,打眼看到他就是挑了挑眉,“二公子这是去哪了?”

“我就是出去随便逛了逛。”他含糊着,还向万昆套话,“我今日练了字的,不信你问成双?万大哥,我大哥找我,是不是为了这事?”

楚珏疼他宠他不假,但对他的学业颇为严格。

他向来知道自己如何能让人心软,当下可怜巴巴地望着万昆,万昆不由心软,揉了一把他的头顶,“你去做了什么,世子爷已经知道。”

“啊?”他扁了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我就是听你和大哥夸他们,想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进去吧,世子爷没有生气。”

他听了万昆这话,重又高兴起来,这才推门进去。

一看到楚珏,第一件事就是扑过去撒娇,“大哥,琅儿一大早起来,本是打算来找你的,又怕你才回来事情多,不想打扰你。”

楚珏最吃他这一套,问道:“那你已见过那两人,如何?”

他哼了一声,“亏得我去了,还帮了他们一个忙。”

紧接着把自己帮忙试菜的事一说,言语间颇有几分自得,好似自己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别人非得承自己一个人情不可

“那小叶子的手艺还算不错,她那面食我吃过了,味道也过得去。”

“她的手艺确实不错,你倒是有口福。”

“她人也还行,我与她有些投缘,只是她那个哥哥,就是那块冷木头看着阴阳怪气的,实在是让人不舒服。”他皱起眉来,一想到寒九霄那张脸,怎么想怎么气不顺。

仔细思来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子看着比他大哥还要厉害的样子。

“大哥你与他们同了一路,怎么就没好好教训一下那小子?”

楚珏失笑,“那个桑木看着确实不太好相处,却是有大才之人,你若不喜他,以后别再去找他们,便是遇到也莫要与他起冲突。”

“大哥,你就这么看好他?”

他有些不解,反正他是看不出来。

又一脸纠结,“那小叶子人不错……”

楚珏看着他,不由想到另外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分明是一般大小,他却是毫无心机,不比那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稳重有城府。

一时之间,身为兄长的人不是知是该庆幸,还是觉得有些不满足。

他这般模样,楚珏以为短时日内他应该不会再去找桑窈和寒九霄,万没想到他一天都没犹豫,第二天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进门就左看右看,小声问桑窈,“那个冷木头……你哥呢?”

桑窈忍俊不禁。

冷木头这名字,还真挺适合寒九霄。

寒九霄自然是在厨房里烧火,因为今日他们还要试菜。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再让楚琅试吃,他直接就应了。

她今天做的是素包子,一共有三种口味,一种香菇花生米豆干馅的,一种是雪菜笋片馅的,还有一种是豆腐白菘。

这几种口味的馅料很是寻常,不寻常的是味道,一口下去满嘴的鲜,原本听她介绍馅料时有些失望的楚琅,尝过之后瞬间来了精神。

因着柳氏常年吃素,他也时常跟着一起吃,府里有精通素食的厨子,做出来素菜已经很好吃,但他以为论新奇与鲜味,不如他这两日所吃到的。

“小叶子,你这包子怎地如此之鲜美?”

桑窈但笑不语。

她有秘密调味料,是用海带和香菇熬煮出来的鲜酱,加入馅料中能立马提升鲜味。

天子底下物广,很多不常见的东西都能买到,若是在埔午县,恐怕找遍城中所有的铺子也买不到海带这样的稀罕物。

“一个人一个手法,同样的东西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也会不同。”

“是这个道理。”

包子褶子如菊花,个头委实不小,一个便能占据盘子正中,摆出来颇为好看。

楚琅一气将三个口味都尝了一遍,接过她递来的凉陈皮山楂蜂蜜水,咕咚着喝了半碗,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饱嗝。

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露出羞赧之色。

桑窈却像是没听到的样子,问他这几种口味如何。

他立马找到了台阶下,故作高深地说了一通,最后道:“我以为这包子虽寻常,但胜在味道鲜美,定然能为你招揽生意。”

“那我就借二公子吉言了。”

正说着话,寒九霄出来了。

他像是受到惊吓般,没由来的后背一凉,表情明显有些变化。

桑窈赶紧安抚他,“我哥就是这样的性子,看着不太好相处,其实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

他怀疑地看向她,或许也只有她会这么觉得吧。

她拼命给寒九霄使眼色。

寒九霄目光很淡,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槐树下的华服小公子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与那明丽灵动的少女站在一起,竟是分外的和谐,似是与生俱来的那种般配,在他的眼神中被不断地拆开。

半晌,他还是依她所想,仅是在外面晃了一下就进到厨房。

人一看不到,楚琅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昨日我忘了让二公子帮忙给楚大哥和万大哥捎去我做的吃食,也想让他们帮着品鉴一二,不知二公子今日可方便?”

她话说的好听又委婉,让楚琅很是受用。

他来找他们的事已不是秘密,也无需再隐晦,遂很是爽快地应下。

成双接过她装好包子的食篮后,她再将主仆俩送到门口。

临走之前,楚琅主动相问:“你明日是否还要做新吃食?”

“对。”她心下明了他的心思,笑着回道:“若是二公子得闲,还能抽空来帮忙品鉴,那自是再好不过。”

他心思得偿,却还不忘摆着架子,“明日再说吧。”

还真是个小屁孩!

桑窈有些好笑,关门转身时,看到身后的人。

“他明天还要来?”寒九霄淡淡地问着,一脸的漠然。

这个样子摆明是不欢迎。

她大抵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忙道:“他就是一个孩子,一时兴起而已,倒也不难应付,指不定新鲜劲一过,我们派人去请他,他都不会来。你若实在是不喜,到时候别出来见他便是。”

他听到孩子二字,眼神倏地一变,“他与我们年纪相仿,怎地就是孩子?”

“他是被娇宠着长大的,虽说年纪和我们差不多,但我看他也就和明心一般大小。”她自知失言,赶紧解释找补。

私心想着他们越来越熟,自己说话也越来越随意,以后还是要注意些。

“我的意思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和他不一样,哪怕是同样的岁数,因着经历的事多,吃过的苦多,心里的年纪当然比他大不少。”

他像是被这个解释说服,身上的森寒之气已散,“那你以为自己能比他大多少?”

“十岁吧。”

十岁!

他眼皮微敛,遮住眸底的深邃。

那就是二十四岁左右的样子。

比他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抱她 他紧紧抱着

……

楚琅回府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让人把他带回去的包子馏热,然后亲自端着热过的包子去到找楚珏,一脸的撒娇讨好, 献宝似的把包子搁到自己大哥面前。

“大哥,我今日又去给小叶子帮忙了。”他倒是会给自己长脸,一副他多有用处的模样,颇有几分傲娇,“也亏得我又去了, 否则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找人给他们品鉴吃食。”

知弟莫若兄,楚珏哪里看不出他是在虚张声势, 一则是又偷溜出去怕被责怪, 二则是彰显自己的能干。

便是在场的万昆,也能看出他的小心思, 俩人看破不说破, 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先后分别各拿了一个包子品尝。

楚珏吃的是豆腐白菘馅的, 万昆的是香菇花生豆干馅的, 一前一后咬下去, 皆是果然如此的表情。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鲜美?”楚琅满眼期待, 好似自己发现了什么宝藏,也要让亲近之人见识一番, 最好是露出意外又震惊的样子。

万昆挑了挑眉, “从外表看除了个头较之寻常的包子大些,倒也没什么,但我相信叶小子的手艺,当真没让我失望。”

这下失望的是楚琅。

他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就只是这样?”

万昆大笑,“你和叶小子才认识几天,你怕是连她真本事的十之有一都没有领教过,她做的香煎牛肉那才是一绝。可惜她要开素食铺子,若不然必有这道菜。”

“真的吗?”楚琅又提起了精神,“那我以后定要常去她那里,就算她要开素食铺子,也可在家中做肉食自己吃,下次……下次我就让她给我做!”

“做什么?”

柳氏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人就进了屋,婉约慈爱地看着他们,“老远就听到你们聊得欢喜,这是在说什么?”

桑窈和寒九霄的事,楚珏自是没有瞒她,与她说起京外之事时也提过。

“我们在说一道进京的那两个孩子,他们打算在城南开家素食铺子,这是他们送来的包子,说是让我们帮着品鉴一二。”

她下意识去看那包子,见只是寻常,一时并无多大兴趣。

楚琅见状,给她拿了一个,“娘,您尝尝,很是鲜美,比别的素食包子都好吃。”

别人的面子她可以不给,儿子的孝心她很是受用,咬了一口慢慢咀嚼时,表情微微舒展着,“确实是味道不错,难怪你们一路上京与他们同行,让他们帮着做吃食。”

“这些都是小叶子做的,她那个哥哥冷木头只会烧火,旁的什么都不会。”楚琅有些没好气,一提到寒九霄就觉得憋屈。

他也是不明白,那小子就是一张脸还能看,别的地方依他所见没有半点可取之处,看着就不好相处,还不拿正眼看人。

“娘,我告诉你,小叶子人真不错,人又好,手又巧,与我很是说得来。”

“是那个比琅儿小三天的小姑娘?”她看向楚珏,“还是个孩子呢,竟是有这样的手艺,还敢进京来谋生,实在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