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求他 桑窈大惊失
……
八方客栈里里外外都围了不少人, 有住客还有好事的路人。
人群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有人指着桑窈和寒九霄, 对旁边打听的人道:“就这两个叫花子,先前还想住我们富贵客栈,幸亏我眼睛尖,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个好的。”
“那你们客栈倒是避了祸了。”
“可不是嘛,孙掌柜不是常说八方来客都是财, 我看他这次怕是失算了,这哪里是财,根本就是祸, 他这下怕是要倒大霉了。”
如果桑窈和寒九霄真是逃奴, 那八方客栈收容他们住店,一旦安上一个包藏逃奴的罪名, 还真是倒了大霉。
那人幸灾乐祸着, 眼珠子溜溜的转,只等着落井下石。
孙家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一个比一个急, 老板娘急得声音都带着哭腔, “叶小子, 你快和他们说清楚,你和木小子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孩子, 不是什么逃奴。”
桑窈当即大声回道:“我们当然不是逃奴。”
她看着范捕头那张得意的脸, 字字清楚地道:“因为我们不是兄弟,而是兄妹。”
一片哗然。
那富贵客栈的伙计都傻眼了。
“哈哈哈哈”
万昆放肆大笑,“原来你们原县官衙就是这么办案的,前有看着就是, 差点将良民当盗贼,如今又有张冠李戴,说是抓一对兄弟,却非要拿人家兄妹俩去充数,我可真是开了眼了。”
范捕头哪里能想到会有这样的反转,还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谁知竟然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更可气的是方才还被那小子一激,满口断定自己要捉的是一对兄弟,眼下兄弟变兄妹,他又不能改口,自是骑虎难下。
“你们弄错了人还不走,怎么?不会是想将错就错,颠倒黑白把人家兄妹抓去交差吧?”万昆嘲讽的话,让他脸色更难看。
“你怎知是弄错了?指不定就是这兄妹二人瞒天过海,装成兄弟混进钱府,后又逃了出来。”
书儿的话,让范捕头眼睛一亮。
不等他说什么,万昆一连发难,“你这奴才的意思是,钱家人不光是买了来历不明的下人,还报案不实,安阳府那边也没有核查清楚就发布了捉拿文书!”
“我……”书儿一噎,她就是个丫鬟,平日里仗着主家的势,以为自己懂的不少,还有些见识,若真遇事搬出黄家来,谁都会让她几分,哪里想到他不仅不让,还如此较真,堵的她半天也答不出一个字来。
他轻蔑一笑,又问范捕头,“你是愿意好好做自己的捕头,还是想当奴才的奴才?”
范捕头被问的又是气恼又是心虚,拼命擦着额头上的汗,不敢把事情闹大,又不想得罪黄家,心里左右摇摆着。
正思量着对策时,他已从楼上下来,一步步走到桑窈和寒九霄身边,“范捕头,你可是公廨的捕头,难道就凭一个奴才的猜测之言,你们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传出去不光是你没脸,整个安阳府衙门也跟着你丢人现眼,你抚心自问,你可担待得起?”
“这位爷,你几次三番阻挠我们衙门办事,要是没个正经的由头,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范捕头这话是想试探他的底细。
他但笑不语,摸了一下腰间的剑,“你们衙门办差有失公允,我等百姓心中不满,问出心中疑惑有何不对,你避而不答,难道是和黄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两个人行迹可疑,我要是带回衙门问话,有何不妥?”
“你哪里眼睛看到他们形迹可疑了?”他反问。
“他们两个孩子出门,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
“范捕头的意思是孩子不能单独出门?敢问我大武朝律法哪一条有此规定?”
范捕头知道这是遇上硬茬了,倘若真是个有来头的,自己一个小小的捕头哪里招架得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向上瞟着,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书儿。
书儿绞着手上的帕子,她一个奴才当然拿不了这样的主意。
“小姐?”她轻声请示意着。
半晌,身后的房间内,传来黄小姐的声音,“官府办差,自有他们的道理,哪有旁人指手画脚的份。”
这话的意思是不管了。
书儿心不甘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身进了房间。
范捕头见之,心里直骂娘,却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找坡下,“兄弟还是兄妹,还得验过才知道。”
他让人去请衙门的女监,验明桑窈的身份后,阴鸷的目光多看了她几眼,又转向寒九霄,这才大手一挥准备收兵走人。
“慢着!”
万昆叫住他,“有人做伪证,险些冤枉了良民,还差点让你们衙门办错了案,你们就这样算了?”
范捕头磨着牙,心里骂他多管闲事,面色难看地走到他跟前,压着声音,“这位爷,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来头的,可这是在安阳府的地界,我劝你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你威胁我?”他挑了挑眉,“大伙听听啊,这位范捕头不肯追究那奴才作伪证的事,还威胁我不要得罪安阳府黄家。”
黄家二字一出,很多人脸上明显露出奇怪的表情,有害怕也有嫌弃。
“那个奴才原来是黄家的人,怪不得行事张狂。”
“这兄妹俩得罪了黄家的奴才,怕是难以善了。”
“你们少说两句,万一被黄家人听到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范捕头的脸色已经大变,他就是一个捕头,上头的人那么多,尤其是县令王大人,最是不屑与黄家为伍,事情闹成这样,迟早要传到王县令耳朵里,到时候问责起来他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但若是他就这么作罢,脸面上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这位爷可知,黄家……”
“黄家是什么东西!”万昆睨着他,眼神如刀,“怎么?你想喝黄家的臭水,还是想洗干净屁股去黄家当牛做马?”
这话一出已有不少人听出深意来,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捂着嘴不敢笑,皆是一副你知我知,却讳莫如深的态度。
他在各异的目光中,白着的脸瞬间变得精彩,由白到红,再到朱肝色,“你……你……”
“难不成我说中了你的心思?怪不得你连黄家的奴才都不敢动,原来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黄家养的一条狗!”
“这里是安阳府管辖下的原县,我们办差自有自己的分寸,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我们走!”
他色厉内荏,强行找了台阶下,生怕再被揪着不放,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临出门之时,犹不甘地回望,却不想与桑窈和寒九霄的目光对上,刹那间瞳孔猛缩,心惊了又惊。
他们一个是豁出去的无所畏惧,一个是大战将起的平静荒芜,皆是年少稚嫩的模样,却有着超出年纪许多的隐晦深沉,似双刃齐立,一个已然出鞘,一个正蓄势待发。
这两个小子……
恐怕是他看走眼了!
莫说是他,便是万昆都被他们所惊,暗道自己还真是没看错人。
这时楼上传来楚珏的声音,“让他们上来。”
……
楚珏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桑窈,“你想去京城?”
这次见面匆忙,她和寒九霄没有清理脸上的药水,全都顶着一张褐黄的脸。
“万大哥和婶子他们都让我们别去安阳府,怕碰上黄家会有麻烦,眼下我们也不知要去哪里,听说京城很远……我们还没想好。”
万昆替她着急,拼命给她使眼色。
她心知对方的暗示是什么,却假装茫然。
十几岁的孩子,又从未出过远门,这么大的决定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做出来,适时的害怕胆怯与犹豫才是正常。
“这等大事,确实要好好想想。”楚珏长指叩着桌子,锐利的目光看着他们,似闲聊般提起,“我们正好要回京,你们若是想好了,倒是可以结伴同行。”
她大喜过望,有些话恨不得脱口而出,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寒九霄。
寒九霄的脸上照旧没什么波动,闻言道:“我们会认真考虑。”
他的平静,让她激动的心瞬间冷静。
“多谢公子好意,我和我哥还是要再想想。”
“好。”楚珏似是轻笑一声,“我们还有事,会在安阳府逗留几日,你们要是决定进京,两日后来这个地方找我们。”
他给了他们一个地址,便让他们离开了。
一出门,他们就看到准备退房的书儿主仆。
书儿的脸上有可疑的红印,应是挨过打,愤恨的眼神瞪着他们,一副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的咬牙切齿状。
从她的态度来看,很显然事情还没完。
桑窈忽地明白楚珏的用意,他之所以约他们在两日后相见,怕是存着考验他们的心思。如果他们能如约而至,说明有些本事。如果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不堪大用。
果然高位者所思所想皆不会感情用事,无论是人还是人,最大的考量大抵应该都是能不能用,有多少用处。
那么接下来的两天路程,极大可能不会顺利。
……
没有等吃午饭,楚珏和万昆就已启程离开,桑窈和寒九霄没了混饭吃的倚仗,自然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老板娘非要留他们吃过饭再说,说是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艺。
这手艺当然不是她平日做的那些菜,而是桑窈近日做过的东西,她一一复制出来,说是让他们尝尝,其实是想得到一些指点。
桑窈认真吃了,也诚心给了建议,让她受益不少。
分别之时,她眼眶红着,应是真心有些舍不得他们。
“这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她拉着桑窈的手,不掩怜悯之色,“原先婶子还想着你凭着这手艺出去闯一闯,指不定能闯出什么名堂来,可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在外行事哪能如男子那般自在……诶……”
“你说这些作甚?”孙掌柜不太同意她的观点,“我瞧着这两个孩子都是有本事的,小子也好,姑娘家也罢,以后都不会被人看轻。”
“也是。”她抹着眼泪,挤出笑模样来,给他们塞了一包吃食,“你们以后若是回乡,记得来看我们,到时再尝尝婶子的手艺,指定比现在强。”
吃食一上手,桑窈就闻到牛肉和麦面馒头的香气。
萍水相逢,终有一别,临别再多的不舍,也挡不住他们奔向未知的前程,她一边走着一边挥着手,孙家人也朝他们挥手。
斜对面富贵客栈那个伙计见之,嘲弄地讥笑一声。
憋了好几天的太阳一出来,一扫连日来的潮湿,地上的泥泞被晒半干至各种各样的形状,行走期间难免歪斜坎坷。
出了镇子后,她回望进贤镇那不知经历多少风雨的牌坊,先是一声怅然的叹息,紧接着一个提气。
从埔午县到小寒潭寺,再从埔午县到这进贤镇,不管他们停留多久,遇到多少人,由始至终都是他们两人而已!
他们走得远了,一辆马车从岔道上出来。
赶车的人将斗笠压的极低,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个饼子啃,略有几分苦气地道:“早知要等这么久,还不如留在客栈里吃叶小子做的饭。”
又不解地回看车厢,问里面的人,“世子爷,您既然改变主意,愿意护送他们一程,为何还要让他们自己去安阳府?”
楚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有些情绪不太高,声音略闷,“我就是想看看那个木小子,到底有没有本事护住人。”
……
雨过天晴后,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吸饱了水,一路上都可见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粉的紫的黄的,掺杂在盎然绿色中,很是令人赏心悦目。
桑窈一边赶路,一边还有闲心欣赏,无非是因为吃饱了饭。
他们从客栈出来时已是午后,一下午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的,等快到原县县城时,太阳已经消失在山的那边。
按照之前找孙家人问过的路,再过一片林地就到了县城的范围,之前还能时不时看到几个人,眼下竟是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她隐约听到一些动静,没由来的提起心来,将剪子拿着藏在袖中。
“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寒九霄闻言,示意她躲到自己身后。
“你们已经跟了一路,出来。”
这都跟一路了?
她怎么没发现?
她私心想着还以为自己行事小心谨慎,为人也足够警惕,没想到如此粗心大意,等人靠近了才察觉到。
“两个小崽子,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有人放着狠话,现出身来,正是那刘娘子的丈夫,而另一个是他的同伴,也就是谎称被人偷了包袱的那人。
“你们不是被抓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桑窈故意惊问,实则在他们冒出来的那一刹那,已经猜到真相。
黄家那对主仆当真没打算放过他们!
“你们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人吧?”其中一人得意地炫耀着,“看在你们要死的份上,我就好心好意告诉你们。小子,你们惹到了黄家,死了也是白死!”
死?
桑窈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字。
这样的荒郊野外,什么都不用顾忌,真当他们会任人宰割吗?哪怕是难逃一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她紧紧握着剪子,装作害怕的样子,“哥哥,怎么办?他们要杀人灭口。”
“哈哈……”
刘娘子丈夫的笑声戛然而止,人已倒在地上。
别说是他的同伴,就连她都没看清寒九霄是怎么出的手。
“你……你……”那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寒九霄,举着手里的柴刀,“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你……”
寒九霄的手里,是那把没有打开的剔骨刀,他身姿灵活轻巧,出手却精准狠快直击要害,专攻头部和下腹等脆弱之处。
那人一时被抠眼睛,一时被顶腹部,明明是个成年男子,身形不知壮多少,竟然毫无招架之力,只来得及惊呼“不要杀我”之类的求饶话,然后缓缓倒下去。
他一脚踩着那人的头,眉眼间寒气密布,冷如万年的冰川,面无表情地折开包裹剔骨刀的布。
寒光乍现,锋芒划破灰沉的暮色。
桑窈大惊失色,不加思索地制止他,低声乞求,“不要!”
他半垂的视线中,是少女如水般清澈的眼睛,倒映出他此时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一张脸,有着陌生又熟悉的五官,没有扭曲残缺。
“再不动手,他们就醒了。”
“他们已经晕过去了,我们走就是了。”她大着胆子握住他拿刀的手,哭出声来,“你不能杀人,你还要考取功名,你还要照顾我,你不能……”
“我去砍些荆藤,绑他们去见官。”
“……”
她眼泪立止,神情有些尴尬,“这样啊……”
“不是你说要我们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没错。”
原来他听进去了!
她高兴起来,“你快去吧,我来守着他们。”
他“嗯”了一声,道:“我不会走远。”
他说到做到,先是在附近砍了些藤条,将两人粗略绑好起后,又去到远一点的地方再多砍一些,但无论他如何移动,他们都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模糊了他身上的单薄稚嫩,俨然是可以让人依靠的存在。
刘娘子的丈夫哼叽着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后,慌乱地大喊大叫,“你们放开我,你们快放了我,那个小子他……他……”
“别喊!再叫我就剪掉你的舌头!”桑窈举着剪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随手在地上扯了一把乱草,没有章法胡乱地往他嘴里塞。“你们也是赶上了好时候,他现在不杀人。”
“……”
他惊恐的眼睛里是她笑吟吟的模样,如见鬼一般。
这哪是什么孩子?
分明是两个煞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她的脚 他身体的反
……
“啪!”
一声大力拍惊堂木的声音从原县县衙内传来, 堂下并没有人,堂上一人坐着,另一人站着。
坐着的男子年约三十来岁, 身穿绿色官服,头戴乌纱帽,正是本县的县令王宽。他旁边站着的人从衣着来看无官职在身,是追随他多年的老仆从。
他皱眉抿唇神情间尽显怒气,拿着惊堂木的手用着劲, 青筋暴起关节指甲泛白,“他们怎么敢的?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八百两都是少的,老奴还打听到, 有外地来给黄老太太贺寿的, 起码得有这个数。”老仆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王宽怒极反笑,“一个寻常的老太太, 自己无诰命在身, 儿子无官无职,他们怎么敢张这样的大口!”
“安阳府辖下的几个县令都是这个数, 比去年又涨了二百两, 大人您要是还和之前一样不送, 恐怕今年的政绩考核又不合格, 更是调动无望。”老仆满脸愁容,连连叹着气。
谁让那黄家背后靠的是吏部的沈侍郎, 各地官员调任升迁都要经过他的手, 谁不上赶着巴结。他家大人若是还不低头,处境只会越来越糟糕,指不定到时候前程路都要断。
“要么您今年也去走动一下?”
“我不去!”王宽蓦地站起身来,一拍桌子就要走人,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击鼓声,也不用人通传,自己就背着手大步出去。
借着檐下灯笼的照亮,他打眼看到两人被藤条绑着,嘴里还塞满杂草,再看一旁站着的两个小子,没由来的惊了一下。
粗布衣裳脸色褐黄,看着就是寻常的乡野小子,却无端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似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应该站在高处俯视着他。
“你们是来报案的?”
“回大人,正是。”寒九霄答道。
“那你们且先报上名来,姓名户籍所在,所告之事为哪般?”
桑窈最怵的就是这个,他们如今是两个黑户,最怕的应该就是见官。先前在来的路上,她已想到此事,曾劝说寒九霄将两人扔在衙门外面,他们自顾走人即可。
“天下为官之人,未必人人如那范捕头,自有清风明月之人,可照山河,可照苍生。”
这是他的原话。
书中说他是灭世煞星,不止毁山河,更毁苍生。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她根本不会相信一个残害忠良的大反派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已分不清,但她知道她所见应该是真。
他还让她别担心,说自有办法。虽说相处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她却深知他的为人,绝不会轻言任何事,说有办法,那定然有办法。
“大人。”
他上前两步,竟然让王宽忽地感觉到压迫,仿佛回到当年自己高中后与众同科一起进宫面圣时,所见官家与朝中重臣时的那种紧张。
“且容小子先说一说这二人之事。”
“你……你说。”
那两人还被堵着嘴,也不知王宽和衙役们是忽略了,还是压根忘了。他们呜呜出声,被桑窈袖子里露出的剪子一吓,又给憋了回去。
天知道他们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被当狗撵,被当猪赶,稍有不从这两个小子一个说要剪他们的舌头,另一个说干脆挑断他们有手脚扔进山里。
这两个煞神!
他们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不开眼的惹到这两个人。
不,不对,不止是他们看走眼,其他人也都看走了眼!
寒九霄将他们在进贤镇所做之事一一道来,倒是没有半句假话,旁人或许听不出什么玄机,桑窈却是能听出来,他的言语间故意渲染了万昆的气度。
“小子听万大哥质问那范捕头滥用职权时提过王大人,对大人颇有赞赏之意,想来是想用大人的威名来震慑底下的人,却不成想范捕头一心讨好黄小姐,半点为民之心也无,甚至还将这二人放出来,故意透露我们的行踪,引来他们追杀。”
说者有心,听者也留了意。
王宽听完他的话,开始仔细回想自己几时认识一位姓万的人。
他又似无意般提起,“万大哥是个有本事的,听说是京城人氏,但小子瞧着他身边的那位公子才是真正的气度不凡,看着不是一般人。”
这句如一记惊雷,瞬间让王宽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在心里嘀咕,难道是那个人?
如果是那人,那对自己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他招手一个衙役过来,问:“范喜现在何处,传他来见我。”
“范捕头这月在进贤镇那边轮值,算日子今日正是换值之日,他这会儿应是在自己家中,属下这就去叫他。”
那衙役说完,一路小跑着去传范喜。
其他人将那两人提进衙门,寒九霄和桑窈也跟着进去。
……
范喜来的路上已从那衙役口中知晓发生何事,自是想好对策。
一进到衙门,当下先发制人,一指那两人的同时,拼命给他们使眼色,“大人,这两人是前日捉拿的贼人,没想到他们撬了牢房的锁逃了!是属下失职,属下愿意领罚!”
这才像是看到桑窈和寒九霄,“没想到他们是去找你们寻仇了,好在你们帮忙将他们拿住,我们县令大人必定有赏。”
好的坏的都让他给说了,当真是狡猾至极。
王宽一拍惊堂木,命人将那两人口中的杂草取下。
那两人嘴上得了自由,却不敢说话。
“有犯人潜逃,你为何没有上报?”王宽质问范喜。
范喜眼珠子一转,赔着笑,“大人,属下还未来得及……”
“那本官问你,安阳府钱家报案捉拿逃奴之事,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这个……”他一边用眼神警告桑窈和寒九霄,一边朝王宽走去,意欲耳语一番,“王大人,此事和黄家有关,请容属下……”
王宽一拍惊堂木,惊得他往后退一步。
他暗恼,恼王宽不识趣,骂王宽是个榆木脑袋,幸灾乐祸地想着这位县令大人要是还如此不识趣,只怕是这官位也要不保,来年不知会被贬去哪里当个小吏。
“大人,属下也是没有办法,您若有不明白的,何不去黄家……”
“怎么又是黄家?”桑窈做不解状,看着是在问寒九霄,实则是问的是其他人,“这黄家是什么人?为何范捕头要听黄家一个奴才的话?难道真像万大哥说的那样,他想喝黄家的臭水,还想洗干净屁股去黄家当牛做马?”
旁边有个衙役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宽从她话里捕捉到两层意思,一是范喜已沦为黄家的走狗,二是万昆对黄家的态度。
他心里有了数,又拍惊堂木,“范捕头,你还不快如实交待钱家逃奴一事?府衙下来的捉拿文书为何本官未见过?文书何在?”
范喜又恼又气苦,他该做的都做了,本指望能攀上黄家,没成想黄小姐主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压根没有给他及时善后。
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哪里有本事圆这样的事,只能想着再拖上一两天,等事情办成之后黄家那边定然不会亏待他,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思及此,他阴狠地瞪了那两人一眼。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两个人如此无用,常年在外行走的成年男子,看体魄也颇为壮实,却没有搞定两个干巴干瘦的毛头小子。
“大人,这事可否先缓一缓?”
“你假公济私,以权谋私,滥抓无辜,还敢糊弄本官!从今日起,革除你捕头之职,押下去,等本官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大人,大人,您要三思啊,您要是得罪了黄家,怕是在这安阳府待不下去了!”
“还敢威胁本官,罪加一等!先杖责三十大板!”
王宽一扔洒签,紧跟着拂袖而起。
那两人在范捕头来后以为了有靠山,还当范捕头一旦抬出黄家来,堂堂县令大人也要给几分面子,却不想他这般不给情面。
大人们斗法,他们这些被提线操控的小鬼们只有遭殃的份!
“大人,草民都是被逼的,是他……是他告诉我,只要我按照黄家人交待的行事,事后定不会少我的好处……”那丢包袱的人拼命磕头,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如何被同伴怂恿,意欲栽赃陷害桑窈和寒九霄,又是如何被范捕头放出来,让他们谋害两人性命的事说了出来。
他的同伴也不甘示弱,招了个干干净净。
“大人明查啊,我们都是被逼的,求您开恩,求您明查!”
“好哇,范喜,他们都招了,你还有何话可说!再加二十大板,听候发落!”
范喜被押着当堂打了五十板,然后和那两人一道被带下去。
“万大哥果然没有说错,大人您是一个好官,是这原县的青天大老爷。”桑窈拍着马屁,却也有几分真心。
王宽打量着他们,最后目光落在寒九霄身上,“你小子应该身手不错,你也看到了,范捕头这一出事,我们衙门正好缺人,你有没有兴趣来我身边做事?”
“多谢大人赏识,只是我们准备进京,已与万大哥约定后日在安阳府汇合。”
寒九霄的话,让他庆幸自己方才的选择,暗道这小子是个沉得住气的,分明已入了那位爷的青眼,却到最后才说。
他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出衙门,还托他们向万昆问好。
等他们走远了些,他朝身边的一个衙役使眼色,那衙役悄悄跟了上去。
……
衙门外的镇狮在夜色中威严更显,也更添几分亦正亦邪的张扬。
他望天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进去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他旁边。
驾车的人一抬斗笠,唤他,“王大人。”
“万……万大人!”他惊喜不已,心道自己猜的果然没错,还真是这个人。“当真是你!”
他下意识往马车看去,小声问:“可是世子爷在里面?”
万昆微微一颔首,“世子爷此行不宜声张。
他立马明白,朝车厢行礼后,再与万昆到一边说话。
一炷香过去,两人相互道别。
万昆坐上车辕,一个利落的挥鞭,马车很快驶离,最后停在一家客栈前。
马车内的楚珏掀开帘子,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他们就住这?”
“正是。”万昆回着,先跳下去一拍躲在阴暗处的那个衙役,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不必再跟了。”
“您是……”
“我姓万,你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
那衙役得了这话,迟疑了一下后走人。
万昆跟着钻进车厢,将从王宽口中得知之事一一禀报,“不过几年时间,黄家行事居然已经如此猖狂,凭着一介白身竟能让这安阳府的大小官员唯命是从,当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
又替王宽惋惜,“当年我与他在京中相识,曾同他说过几回话,不难看出他是个有抱负的清正之人,却不想被陷在这滩浑水中,挣扎着出不了头。”
他一拍自己的大腿,恨恨起来,“世子爷,万不能让那样的脏东西盖住安阳府的天,否则这污浊之下,谁也没有活路。”
楚珏温润的眼睛瞬间凌厉,如隐刀出鞘,“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多待上几日了。”
他们相伴多年,仅从一句话中,万昆就知他的决定,便也就不再继续说这些公事,转而说起桑窈和寒九霄来。
“那两个小子真是越发的让人刮目相看,我此前还怕木小子是个刚过易折的,担心他们会自行处置那两个人,好在他不仅知道分寸,且是个心眼活的,还懂得借势而为。”
“我也有些小瞧他了。”楚珏低着头,长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没有桌面为底,便以自己的膝盖为托,“无畏而心机深沉之人,若知变通,还有守护之人,倒也可以一用。”
“那世子爷是打算培植他们?”
“不。”楚珏摇头,“他们未必愿意归顺,还不如与他们为善,静观其变即可。”
……
马车驶远,消失在黑夜中。
过了好一会儿,桑窈才从墙角现身,往远处看了一眼后,这才转身溜着墙边走到客栈的后院,轻轻推开门闪身入内。
厨房内热气氤氲着,她佝着腰进去,里面的老厨子头也不抬,“你们的馒头好了。”
她再三道着谢,塞给对方两枚铜钱,拿着热好的四个馒头走人,拐过一排低矮的下等房,进到里边上的一间。
下等房逼仄,窗户也仅是一四方的小格。
瘦长的少年站在窗前,如陋室明珠。
她招呼他过来吃饭,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水,再取出牛肉和一小罐猪肉炖干菜,一边说着方才所见之事。
“那些人果然一个比一个心眼多,也不知我们的行事有没有合他们的心意?”
孙家人给他们准备的有馒头二十个,牛肉约摸一斤,同加上猪肉炖干菜,足够他们此去安阳府的嚼头。
这个时代的上等人不喜猪肉,猪肉多是平民爱吃的大腥之物,她用馒头夹上几片牛肉和浸饱油水的干菜,递给坐到面前寒九霄。
热水热馒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牛肉和猪肉都是冷的,若也能热一热吃着更好,只是她不想惹人眼,还是让别人以为他们仅能住得起下等房,啃麦面馒头的好。
吃过饭后,她拿出包着的余钱,数了又数。
下山之时,空无大师给他们的银钱是十两银子和两吊铜钱,每吊铜钱一百文。先前在进贤镇时,她用去一百二十六文,加上这下等房的房钱三十文和用水的两文钱,还余四十二文。
接下来还有一天半的路程,吃的不必花钱,再找个地方住上一晚,剩下的铜钱应该能够。
如果他们能顺利搭上万昆和那位公子一道进京,便不用再花自己的钱,到时候凭着十两银子和她傍身的那块银铤为底,定能在京中安顿下来。
“等到了京城,我们先租个房子,你找个学堂上学,我支个小食摊子,天子脚下贵人多,上面还有官家,反倒比小地方更有利于我们夹缝中求得生存。你说,我做什么吃食好呢?”
她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你先睡。”寒九霄对她说。“这些事路上慢慢想。”
“你说的对,我可得好好想想。”她笑了一下,如水干净的眼睛清灵灵的像一块上等的黑玉,静静地泉底招摇着,开出冰清玉洁的水花。
他被这水花溅到,平静的脸上隐隐起了微波,须臾又消失不见。
在他面前,她没有任何矫情,当下爬上床躺好。
而他还坐在那油灯下,翻看着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书。
少年英姿初现,神色平和安静,粗布于身而不掩其华,那气度如藏锋敛锷的古剑,未见光已有破势之声。
夜色如晦,油灯如豆,她却觉得前路已明。
以他的天赋,若能一直沿着正道走下去,肯定能在京中扬名,届时他出人头地,她也能跟着沾光,何需抱别人的大腿。
她越想越觉得未来可期,困意袭扰时,还满意呢喃,“哥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厉害的人,像你自己说的那样的好官,如清风明月,可照山河,可照苍生。”
她已闭上眼睛,自是看不到他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幽潭般的眼底那骤然而起的漩涡,久久都未散去。
夜渐深,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经入梦。
豆大的火光映照下,他手中的书已被搁置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未做完的针线活,一针一针地缝着,细针在他手中如游龙,一时凌空,一时入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起最后一针,翻看着缝好的袜子,向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浮现几许不确定的神色,最后还是缓缓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另一头的被子。
蓝色印花的被子下面,露出一只形状娇细却足底生厚皮的脚,他拿着缝好的袜子比量时,已睡着的人却因感觉到凉意而缩了一下脚。
他身体的反应极快,一把捉住握在掌中。
尔后,又立马放开,赶紧盖好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寒九霄 披散的头发
……
翌日。
桑窈一睁眼, 身边已没人。
不大的窗户透进的光亮太弱,破不开一室的暗沉,隐隐灰灰的视线中, 一切都很陌生,让人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神智清明之后,她略一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床边的新袜子,晦涩的心情顿时骤然开朗, 一股脑坐起来饶有兴致地穿上。
袜子的针脚密实不说,大小还正合适,倘若不是亲眼所见, 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双袜子出自谁之手。
将将穿好衣服下床, 寒九霄推门进来,手上端着热好的馒头, 还有两碗粥。
她随口问道:“哪里来的粥?”
“老厨倌给的。”他回着, 将吃食摆在桌上。
“我昨天给了两文钱,他才让我用了热水, 你给了他多少?”
“我帮他劈了些柴火, 他没要我的银钱。”
她越发高兴起来, 眼里眉梢全是欢喜, 两文钱也是钱,省下来能买两个馒头, 还白得两碗粥, 怎么算都划算。
“这粥不错。”
不花钱的东西就是香,就着吸饱猪肉油脂的干菜,味道正好。
她忽然想到一事,停下筷子瞄他, 心道这人看上去沉默寡言又面冷,没想到倒是颇通人情世故,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意外,他这几年被赵金娘逼着到处做活,想来听的多见的多也经历的多,自然比同龄人更为早熟些。
如果不是这样,书中的那个他或许也不能在漫长的流放途中活下来,更不可能在流放之地艰难生存。
“你真厉害。”
寒九霄喝粥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低垂的眼皮之下,静如死海的眸底忽地泛起细密的波光,不为人知地潋滟着。
热馒头和热粥,他们吃完之后暖肚子又混了个大半饱,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乎是片刻就归置妥当,然后没有任何耽搁地退了房。
出了客栈没多久,她问他,“你说黄家还会不会再使绊子?”
“应是没有了。”他回道。
“也对。”她笑起来,“黄小姐肯定以为凭那两个人能对付我们,或许根本没有安排后手,等她收到消息后,我们应该已进了安阳城。”
那些人肯定想不到,他不过是和明净学了几回,就能领会到那等程度,一举拿下两个成年的男子。
雨后的路经过昨天的日晒,大部分都干了,空气中的湿气也挥发的差不多,处处都是春光明媚的景象。
绿的草,各色的花,芬芳又清新的气息,或许是前路有望,心中无纠结,她的脸上尽是放松与惬意,脚步也跟着轻快许多,
到了近午时分,他们歇在一棵柳树下,旁边就是一条水沟。
她采了些野菜洗净,与撕碎的牛肉同煮,剥皮的柳条编成网格,上面放着四个馒头,馒头被热气熏蒸着,由略硬变至蓬松绵软。
吃过饭后,他们好似无形中有了某种默契,收拾清洗的人是寒九霄。
趁着他去洗碗和陶罐的空当,桑窈折了些柳条与杂草野花编了两个花环,一个戴在自己头上,然后慢慢走到他身后,将另一个戴在他头上。
沟水潺潺不停,底下还有水草,却能隐约倒映出他们的样子,随着水流冲刷着,似是流年岁月变迁,而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他没有不悦,也没有把花环拿下,就这么戴着,烧了一罐水灌进水囊,又收好所有的东西,将包袱绑紧。
日头正烈着,照在身上又暖和又舒服。
桑窈坐在垫了杂草的土坡上,远望青山巍巍,近看农田屋舍,还有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以及道上的三两路人。
她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不是身在飘摇的异世,而是回到前世,半点心思也无地和同伴郊游野餐。
少女清灵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一层雾,叫人看不透,也猜不透,似是那雾的背后隐藏着无形的力量,或能瞬间让她消失。
“你在想什么?”寒九霄不知何时过来,轻声问她。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真正这样坐下来,闲看云起,淡看花开,那该多好。”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也去看那云,看那山,看那些花草。
“终会有那么一天。”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承诺,却更是坚定了他们接下来的路,扶了扶头上的花环,“会有的,到那时你头上戴着的定然是乌纱帽,我头上是……满头的珠翠。”
“嗯。”
……
傍晚时分,他们找了家客栈投店住下,差不多的下等房,这家要三十二文钱,用热水花了三文钱,晚饭照旧是热水加一人两个热馒头,就着冷牛肉和冷干菜,
桑窈数着剩下的七文钱,感慨着钱不经花。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赶路,她坚决不用店里的热水,寻了路边的野沟烧了水,一人喝了一碗野菜牛肉汤,吃了一个热馒头。
太阳升至正中时,离安阳城已不远。他们又找了个有水的地方,把剩下的四个馒头一热,再吃完所有的牛肉和菜。
接下来只顾赶路,直到进入安阳城,依着楚珏给的地址不停地向人打听,近申时找到他们的落脚处。
不是客栈,而是一座宅子。
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的,与同一条街的民宅别无两样。
桑窈轻叩着门环,不多会儿有个老者将门拉开一条缝,上下将他们一打量,问了一句,“可是桑家两位小哥?”
“正是,我们是来找万大哥的。”她连忙回道,心想着可算是找对了地方。
老者开门让他们进去,很快就听到万昆爽朗的笑声,“你们两个小子还真是守时,说两天就两天,可算是把你们盼到了。”
他双臂一展,两只手分别搭在他们俩的肩上。
“你们能来,那应是决定要和我们一道进京?”
“我哥若是真有出息,最后还是要进京,我们想来想去,决定提前去。”桑窈装作羞赧的样子,难为情地道:“这也多亏你们愿意帮我们,若不然我们两眼一抹黑,便是想去也不知怎么走。”
“还是你小子会说话。”万昆应是想到她是个小姑娘,搭在她肩上的手放了下来,目光往寒九霄这边一瞟,“你小子有福气,有个这么好的妹妹。”
他把他们往里面领,一边走一边道:“这宅子空房间还有几间,你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桑窈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思量着他们是兄妹,还是应该分开住比较好。
但她不想!
万昆是可以信任,但她最信任的人还是寒九霄,一旦有什么事也能和他有商有量,最快做出决定,于是道:“万大哥你已经帮我们很多,我们哪里还能占着两个房间,我和我哥还是住在一起,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也行。”万昆不是迂腐之人,想着他们在一起习惯了,也就由着他们去,但还是替他们周全,道:“那床不算大,两人睡怕是有点挤,等会我让常伯再搬一张床进去。”
这样更好!
桑窈又向他道谢。
他们把东西放下后,还以为他会带着他们去见楚珏,没想到他直接把他们带出去门,走了两条街道后,来到一家成衣铺子前。
“公子交待过了,你们与我们同行,你们帮我们做吃食,衣食吃住我们包了。”他大手一挥,让他们进去挑衣服。
桑窈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一身,又去看寒九霄,下山之时他已长高不少,空无大师给他的裤脚加过一截,而今看着又短了,已经露出脚踝来。
不说是大小合适与否,天气渐热,他们确实也该置办新衣。
“叶小子,你看你想选什么样子的?”万昆又先问她。
她心知肚明,这是想问她是穿女装,还是男装。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向一身男装,“我选这样的,干活方便些。”
那是一身窄袖束腰的男装,从衣料上来看应是店里较为便宜的种类。
万昆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让他们一人挑两身。两身衣服都是她先挑,寒九霄再要和她一样的,但尺寸大些的同款。
买完衣服回去,万昆看着他们的脸,道:“以后把脸洗干净。”
有了新衣服,自然要有新面貌。
他们都从头到尾洗了一遍,再焕然一新。
青色的圆领束腰窄袖袍,款式寻常大众,料子也不算好,却将他们衬得一个比一个似翩翩少年郎。
桑窈的身体还未长开,又有意缠了胸,看着就是个稚气还在,但明朗灵秀的俊俏小公子。而寒九霄比她高一大截,已姿如初成的青松,俨然是皎月出尘的玉树。
她照过镜子,镜子里的人比之前陌生了些,却又让她更熟悉。
陌生是因为脸上生了肉,先前那冻疮的印子已淡到看不见,气色变好的同时,五官也长开不少。熟悉是因为这样的长相,和她前世有几分像。
万昆再见他们,“啧啧”称赞。
“你们这两个小子一收拾,倒是不比京中的那些世家小子差。”
这会儿的工夫,天已快黑,他不止是来看他们,还是来传话的,“今日仓促,也别做那些繁杂的,就煮一碗馄饨即可。厨房一应物件,用什么缺什么,你们找常伯就好。”
常伯就是给他们开门的老者,也是这宅子唯一的仆从。
他看到干净利索的他们,脸上明显是惊讶之色,暗道原前就瞧着这两个乡野小子有些不太寻常,若不然也不会入公子的眼,如今这么一收拾,还真是不得了,也难怪会被公子看重。
“平日里这宅子就我一人,我随便糊弄些吃食,对付对付也就罢了。幸好你们来了,这几日公子的饭食就有劳了。”他不等桑窈问起,一一说起厨房里有的,要是没有的,也让桑窈报上来,他去置办回来。
桑窈心里有了数,说是有需要再找他,没让他留下来帮忙,因为有寒九霄。
她掌勺,寒九霄打杂生火。
这分明是他们第一次配合做饭,却无比的默契。
馄饨煮好后,万昆将他和楚珏的那份取走,常伯也端走自己的那一份。
桑窈和寒九霄索性就在厨房里吃,刚吃完没多久,万昆送碗筷过来,道:“公子要见你们。”
……
宅子不算大,从外面看也没什么,里面的布置却是齐全,先前他们住的那间就已是不错,楚珏的屋子更是雅致。
桑窈不认识什么木材,却能看出所有家具的用料考究,一应字画摆件皆是彰显主家的口味,但除此之外,又没有特别显眼名贵的装饰。
楚珏一袭月白色的常服,优雅闲适地坐在桌前,眉目清润地将他们仔细打量了一番,神情间颇为满意。
“我们同路相行之事,万昆应该已经同你们说了。只是我们在安阳府还有些事,恐怕要停留几日。”
“客随主便,你们是主,我们顺着你们的行程便是。”桑窈回道。
他点点头,“那就这么决定了。”
从进贤镇到安阳府这一路上他们经历的事,各自心知肚明着,却谁也不会主动提起。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既然我们要结伴而行,日后在京中也会相见,也是时候告诉你们,我叫什么。”
这是要开诚布公的意思。
桑窈却莫名心头一紧,猜测着他到底会是什么人。
“我姓楚名珏,你们可以唤我楚大哥。”
什么?
桑窈浑身发僵,手脚瞬间冰凉。
书中的男主出身寒门,虽才华过人抱负远大,却屡屡遭小人算计,进京之后更是得罪权贵,险些身陷囹圄,幸得被人赏识,接着提携相助。
而那个人就是林国公楚珏!
若是没有楚珏,男主根本没有对抗大反派的资格,更不可能一次次粉碎大反派的阴谋,最后站在正义的至高点,将大反派彻底打败。
她想过楚珏身份不一般,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是男主的那个大靠山。
尽管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面上还是尊敬中带着几分三生有幸的激动,叫了对方一声“楚大哥。”
万昆送他们出来后,又叮嘱了几句,“公子性子随和,你们若有事不妨直说。”
她口称着是,脑子里想的却是身为书中男主和大反派斗法的幕后大佬,那位林国公怎么可能是随和之人。
同时又有些自私的庆幸,庆幸男主此事还在老家刻苦读书,而他们先一步结识楚珏,还能结下一段柴火情,肯定利大于弊。
如此想着,紧绷的心松了不少。
……
夜彻底黑沉,灯火四起。
一通收拾后,他们一起回房。
新被褥新衣服,又洗过澡,躺在软和的大床上,桑窈只觉这是自穿越以来,她真正感觉到放松的时刻,解下缠胸的布条,仿佛所有的束缚都被她抛下,从此以后她要大展身手闯出一番天地来。
在她准备脱衣服时,寒九霄就已将屋子里屏风移到两张床之间,接着自己也脱衣上床。
灯一熄,屋子里完全暗下来。
赶了一天的路,又睡上这么舒服的床,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去,不想因为楚珏的出现,满脑子都是书中的情节。
隔着一道屏风,哪怕是已经适应黑暗,她也看不清那边的人,却有心想知道寒九霄在想什么,“你觉的楚大哥这个人怎么样?”
“出身好,品性佳,为人正派,是可信之人。”
他对楚珏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那我们可要好好和他们相交,以后到了京中肯定少不得找他们帮忙。”
有了这样的好印象,他定然也不排斥和楚珏交好。
桑窈这般想着,安心地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似梦非梦,她像是魂魄离了体。
乌压压的人群,人头攒动中是此起彼伏的义愤填膺之声。
“老天有眼,姓寒的无耻跛夫终于要伏诛了!”
“猪狗不如的东西,他总算是要死了,我妹夫一家的仇也算是报了!”
“你们快看,那个不人不鬼的畜生被押出来了!”
她大急,无形地穿过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血腥气重的刑台,令人不寒而栗的断头架,旁边站着一个手执鬼头刀的刽子手,还有被人押着走过来的那个人。
披散的头发之下,是一张半人半鬼的脸,一半残疤纵横交错,扭曲狰狞犹如厉鬼,一半俊艳眉目如画,阴沉漠世似邪神。
一身染血的囚衣,似重雪之上盛开着彼岸花,脚上箍着沉重的镣,拖着长长的铁链,一步一步不似走向死路,而像是登仙步道。
寒九霄!
他是寒九霄!
她感觉自己飘了过去,拼命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按在那断头架上。
当那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时,他似是听到她的呼唤,竟然抬头望向她。
刀起……
“不要!寒九霄,寒九霄!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她哭喊着,终于出了声,一下子回到现实。
是梦!
不,不对,那应该是书中大反派的结局。
她伸手一摸自己的脸,触手满是泪湿,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生生地发着疼,缓过来一些后,她轻手轻脚地趿鞋下地,绕过屏风来到寒九霄的床边。
床上的人应是睡的很沉,半点动静也无,甚至气息不太可闻,她不由自主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温热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已偏离书中的剧情,还搭上了男主的大靠山,那么十五年后,也就是兴德二十九年的秋天,他肯定不会死。
也就是说,世上再也不会有寒九霄这个人!
思及此,她心神大定,缓缓起身绕过屏风。
当她人一到屏风这边,屏风那边的人却倏地睁开眼睛。那幽静的眸底,是没有尽头的荒芜,一片死寂中却突然起了一场火。
大火过后,似有不屈的生命在灰烬之下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招摇过市 他扣住她的
……
五更的梆子声响过, 桑窈才稀里糊涂的睡去。
这一觉不深不浅的,照旧在卯时三刻醒来,意识回笼之后静默了一会儿, 接着伸了一个懒腰拥被坐起。
她这一动,屏风那边的人也有了动静。
昼夜随着时节此消彼长,天亮的时分也越来越早,窗外已有晨光,无需点上烛火, 他们也能自如穿衣叠被。
寒九霄先穿好,扔下一句“我先去烧水”的话,人就出了房间。
她缠好胸前的布, 再穿好外衣, 等她去到厨房时,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
或许是梦境太过真实, 她不知为何竟有种不敢面对他的错觉, 像是生怕一眼望去,朝夕相处的人就会变成梦里的那个人, 所以她只顾低头做着活, 手脚麻利地往里面下晚上泡好的花生红豆莲子鸡头米。
昨天常伯与她说道厨房里的东西时, 她心里便想好今早要煮什么粥。花生红豆和莲子鸡头米先煮, 接着是糯米黑米红枣桂圆,这便是明心提到过的八宝粥。
“要是明心也在, 定会很欢喜。”她说着, 这才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灶膛后面的人。
灶膛内的火光映着少年的脸,似一轮初升的新月,那么的安静美好,没有残缺扭曲, 没有阴沉厌世。
他不是那个人!
他应该永远也不会成为那个人!
“寺里香火好了,想来他们应该也能自己煮这样的粥。”
“嗯。”
除了粥以外,她要做的还有几样面食,一样是水晶虾饺,另两样是三鲜和鸡肉馅的蒸饺,趁着粥还在锅里翻滚,面食都上笼屉时,她才得闲清理收拾自己。
大户人家讲究多,用物也是精细,马尾毛制成的牙刷和茯苓青盐调成的牙粉,并蔷薇花香的香胰子,甚至还有上等的面脂。
一番洗漱后,粥和面食也差不多好了。
万昆闻香而来,未进厨房便是夸。
“还是叶小子这手艺好,我可是睡下就盼着早起,只等着吃你做的饭食。”
这倒是夸张了。
他跟着楚珏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山珍海味宫廷御膳,桑窈做的饭菜再是不错,也不足已让他心心念念夜不能寐,不过是亲近人的话,说的人自在随意,听的人也跟着欢喜。
桑窈忙给他盛粥装饺子,一样一样地摆进食盒中。
“这有了新衣,那些旧衣为何还留着?”他指是她昨晚洗好后晾晒的衣服,有在进贤镇时换下来的那一身旧衣,还有空无大师给他们做的那一身新衣。
“万大哥有所不知,那两身衣服对我们而言都是不能丢弃之物,旧的那身是我们祖父的旧衣,新些的是前段日子我们借住在寺庙时,寺里的师父给我们亲手缝制的。”
她不知他们有没有查到自己和寒九霄离开秦家之后的去向,趁着这个机会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投诚。
万昆心念微动,轻轻点了点头,“既是怀念之物,确实当留着。”
又问:“你们两个小子昨晚睡的可好?”
他问的是两个人,看去是还坐在灶膛的寒九霄。
灶膛的火已歇,光却还在。
少年静坐在小凳上,无端让人生出一种明珠落尘埃的惋惜。
不说是万昆,便是桑窈也以为他大抵是不会开口的,至多是点点头,不想他竟是回道:“很好,多谢。”
看来他人虽冷了些,人情世故倒是不差。
桑窈更是放心,他这般性子,应该是能屈能伸之人,日后多半是不会吃亏。
万昆也很高兴,心道这小子还算知礼感恩,不枉自己费心在主子面前为他们说好话。临走之前他还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越看越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
这两个小子当真是不错!
等见到楚珏,他还在感慨,“那小子还会道谢,看来也不是清高不知变通之人,世子爷也不必担心他日后目下无尘不好掌控。”
又说起桑窈提到的事,道:“那般情形之下,假死脱身无处可依,投身寺庙确实是极好的选择,难为他们小小年纪便能思量至此,日后必定不容小觑。”
楚珏揉着眉心,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情绪不高。
“世子爷还在想黄家的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黄家易动,沈灏那个老狐狸不好对付。”楚珏说着,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八宝粥。
热气混着香甜的味道腾腾地升着,他吃了一口,眉心竟是松了一些,“我这几日正好口中泛苦,这粥倒是不错。”
“看来还是叶小子做的吃食对您的胃口,这水晶虾饺看着就极好,说是御膳都不为过。”万昆打趣着,坐到他对面,也跟着尝了一口,眉毛顿时挑起,“这粥也当真不错,二公子定然爱喝。”
“那小子爱吃甜食,这粥确实会对他的口味。”楚珏似是想到什么,神情间有宠溺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复杂,“差不多的年岁,他还只知玩闹撒娇,远不如那两个小子。”
“二公子何等身份,岂需会做这些事。”
“我不是想让他做这些事,只是他那性子……倘若能有那木小子十之有一的沉稳城府,或者有那叶小子四之有一的机灵,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他摇了摇头,夹起一只虾饺放入口中,弹滑的饺皮与鲜甜的馅肉瞬间丰盈着他的味觉,他慢慢咀嚼着咽下,似自言自语般,“那个木小子生母不慈,却能有个堪比骨肉至亲的继妹,也算是有福气。”
……
厨房内,常伯正和桑窈说着话。
两顿可口的饭食,让这位老者话多了不少,一个劲地问她食材是否够用。她看着他赶早买回来的活鸡活鱼活虾和新鲜的牛羊肉,以及各种蔬菜,连说这些尽够了。
拢共就五个人,准备的食材说是给十几二十个人做饭都有余。
老人家谈性挺大,应是一个人守宅子太过寂寞,好容易来了几个人,一旦熟了话就止不住,一时和他们说起安阳城可以闲逛的地方,虽比不上京里,却也有些趣味。一时遗憾自己如今年纪大了不爱出门,早几年还能出去吃个茶喝个酒。
从他的言谈中得知,他是楚家自京城派来的守宅人。
正说道城中哪里的饭食不错时,万昆掀帘进来,“都在呢。”
他将装着残羹碗筷的食盒往灶台上一搁,似不经意地对桑窈道:“你今日这粥煮得好,赶上公子口淡,倒是极为合适,我看午膳不如还做一道那日的香煎牛肉。”
桑窈连忙应下,暗忖着或许那位日后的林国公未必是真正的喜食清淡之人,应该是不喜浓油赤酱的重盐饮食,但并不排斥重调味的饭菜。
她心里有了数,趁机小声询问,“万大哥,不知我们可否向公子讨几本书看?”
昨天他们去见楚珏时,她发现他那里有不少书。
万昆未加思索,道:“宅子里有一处书房,公子平时不爱去那里,那里有不少书,你们若是闲了,自去看便是。”
说罢,他让常伯等会带他们去。
常伯自是应下,等他们收拾完厨房,领着他们过去。
果真如万昆所说楚珏不爱来书房,因为书房的门都是锁着的,一推门进去,明显还能闻到灰尘气。
“这些书公子是老爷以前置办的,公子早就读遍了,这才不爱来。”
常伯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鸡毛掸子准备除尘,被桑窈接下。
“我索性无事,这些活我来做。”
她的识趣懂事,让常伯更是觉得他们不错。
等到常伯一走,她便开始清理。
从书架上落的灰来看,这书房应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但听常伯的意思如今的林国公,也就是楚珏他爹也曾在这里住过。
书中的情节她其实知道的不太多,却记得楚家是京中的老世家,祖籍并不在安阳府,不知缘何在这里置办了一处宅子,还前后两任家主都会来此小住。
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打听,这点分寸她还是知道的,所以哪怕常伯提了那么一嘴,她也没有追问。
她看了一眼站在书架旁翻阅书的少年,没由来的感到心安。
除过灰尘后,她又用湿布将书架桌子全都擦了一遍。书房这边的活忙完,马不停蹄去厨房生火炖鸡汤。
炖好的鸡汤只取汤,滤过几遍成清水状,用来做豆丝牛肉羹的汤底。菜有四道,一道是万昆点名的香煎牛肉,还有一道是炸制的椒盐羊排,另外两道是素什锦菜和熘鱼片。
她在炒香煎牛肉用的香料以及椒盐羊排所需的椒盐时,寒九霄从书房回来,自然而然地坐到灶前烧火。
香料椒盐的味道霸道,引得常伯都来看了好几回,听她解释完作何用时,抚着胡须夸她心思巧妙。
“你小子在做吃食上有这等奇思妙想,可称为奇人。”
她被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内心涌现的不是欣喜,而是不安,连忙解释,“我祖父在世时极善厨艺,我都是得益于他。他常做一些新鲜的吃食,也最是喜欢在这事上花心思。或许是他的言传身教,让我也喜欢钻研此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是如此。”
常伯说着,看了一眼烧火的少年,少年低垂着眼皮,火光晕染着他的眉目,如明珠生暖。
“倒也不全是这般,我瞧着木小子与你天天在一起,也不见个笑模样,年轻人,还是应该活泼些,成日老气横秋的,真等到了我这个岁月,便是想好动些都动不了……哎……”
桑窈也是没想到会引来这位老者的一番感叹,等人一走,忙安慰寒九霄,“常伯说的也是理,但我觉得每个人情况不同,你这样就很好。”
这样的他已经很好了!
不会是世人口中的无耻跛夫,不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不会被人骂畜生不如的东西,也不会身首异处。
而她,也已逃离原书中的命运。
“别人不知你的事,我却是最清楚,以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好不好?”
“好。”
这么爽快?
他果然是很好的人!
“那我过去对你的不好,你也忘了,可好?”
“好。”
这就好。
她舂着那些香料,手下的动作不停,状苦无意般问他,“那你觉得现在的我怎么样?”
“很好。”
……
饭后,楚珏和万昆一道出门,走之前告诉他们,可在宅子里休息看书,也可出去走走,不必太过拘束。
桑窈想着以寒九霄的性子,必是不会出去的,大抵是还要留在宅子里看书,不成想他居然说想出去逛一逛。
他们和常伯说了一声,然后出了门。
进城之时忙着问道,虽大致瞧过安阳城的热闹,却未曾细看。如今有了闲心闲时,一路走来不难感受到和埔午县的不同。
一连过了两条街,来到先前买成衣的那条街,繁华的景象骤然闯入眼帘。
鳞次栉比的商铺,跑堂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熙攘如织的行人,不少妇人和姑娘们头上簪着鲜花,春日的盛景随处可见。
天气已经转暖,正是人们除去厚衣换上春衫的时节,布行和成衣铺子的生意尤其的好,客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拐角处的成衣铺子门口,一个打扮体面的妇人拽着十来岁的少年,语气不耐烦地再三叮嘱,“等会见了贵人老爷,你要笑,记住了吗?”
那少年生的清秀,许是没有穿过那宽袖的长袍,一时忙着提袍摆,一时忙着扯袖子,被妇人急切地拉着险些摔倒。
他们朝这边走来时,桑窈一下子认出那妇人。几乎是与此同时,她被寒九霄一挡一带,避开与那妇人迎面遇上的可能。
“要是入了贵人老爷的眼,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样的华贵衣服都有,我告诉你,这可都是你的造化,你定要好好表现。”
那妇人听着像是劝人,语气却颇有几分诡异,被她拉着的少年唯唯诺诺,满脸的胆怯,眼里却是对她所描述出来的场景无比的向往。
他们走过去后,桑窈小声道:“是马娘子。”
马娘子带着那个少年穿过闹市,来到尽头一座大宅外,上前叩响侧门的门环,与开门的门房不知说了什么。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出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她讨好地笑着,把少年扯到中年男子面前。
中年男子如挑货物般打量着那少年,似是有些不太满意,在她的赔笑中摆了摆手,让他们跟自己进去。
门随即被关上,隔绝那一墙之内的污糟。
桑窈抬头望去,大宅正门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字:黄府。
她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不是猜测,而是肯定,“当初她要买下我们,应该也是准备送到这里。”
这可真是新仇旧恨!
他们藏身在一条巷子里,从这个角度看去,不难发现附近铺子里的客人伙计也好,来往的行人也罢,其中没有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人。
黄家的恶臭,必定早已殃及方圆不知多少里的百姓。
两面的墙拦阻着阳光的照耀,阴影之中寒九霄的表情平静如死寂的湖水,一张脸却是让人过目难忘。
颜如玉,气质如霜。
她不由自主伸手,遮住他的脸,“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要是被黄家的人看到了,且不说与黄小姐的私仇,单是他们本身就已经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深潭般的眼睛似是要将她吞没,“想不想灭了他们?”
“……”
须臾,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走!”
她先走出去,故意将自己的脸暴露出来,装作懵懂不知事的样子东张西望,将一个外来人的好奇表现得淋漓尽致。
寒九霄跟在她旁边,虽没有任何的表现,却更引人注目。
他们一路走一路逛,出众的长相走到哪都招人眼,如两块无主的美玉招摇过市,满脸都写着让人来抢的无知。
但凡是眼神有异的人,他们不仅不避,反而还会停下来任人指点,或是翻看路边摊上的东西,或是低声交谈。
“这条街上的铺子里肯定有黄家的人,我刚才注意到有人已经往黄府去了,应该是去报信。”她指着一家铺子的招牌,笑着对寒九霄说,不知情的还当她是在说什么新奇事。
寒九霄微敛着眼皮,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不多会儿,她明显感觉有人在跟踪他们,仍然装作毫不知情般继续在小摊上翻看着那些小物件。
人来人往的繁华中,如白驹过隙般匆匆,仿佛在那些浮沉的岁月变迁与前世今生的混乱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而这短暂的停滞间,她像是凭空出现,又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很近,却又很远。
寒九霄幽沉的目光中,只有她一人。
“香君。”
她对这两个字极其不敏感,完全没有听到。
“桑叶。”
“哥哥,你叫我?”
她朝他望过来,如水的眼睛里全是欢喜。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光是接受了她这个人,还接受了他们如今的名字?她是桑叶,他是桑木,他们就是毋容置疑的兄妹俩。
他走过来,声音很轻,“可以了,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一起睡 她翻了个身
……
他们就这么任由有心之人跟着, 似一无所觉般走过两条街回到住处。
桑窈上前敲门,常伯开门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她在前, 寒九霄在后。
他进门之前,余光落在几处地方,面上毫无波澜。
楚珏和万昆还没有回来,当常伯问起他们都逛了哪,可有逛尽兴时, 桑窈的回应与年纪一般无二,一脸欢喜地表示安阳城比埔午县城繁华太多,险些让她看花了眼。
说着说着, 她弯弯的眉眼渐渐收敛, 微微蹙起来,“只是有个地方, 让人觉得奇怪。那条街快到尽头时, 有个看上去就很威风的黄府。我们逛到那里后,好似有人一直盯着我们, 走到哪都不太舒服。”
常伯闻言神情变了变, “你们竟然走到了那里, 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以后莫要再去了。”
“那个黄府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她忙问。
“是不太妥当。”常伯老眼凝重地看着他们,迟疑道:“你们出门在外, 想来很多事也比旁人懂的多, 我也不瞒你们。这世上有很多人不能称之为人,那黄府的老爷就是其中之人,他最喜折磨十来岁的孩子,你们千万小心些, 不要被他盯上。”
桑窈也跟着变了脸色,简略提及他们在进贤镇发生的事,“我和我哥方才就在想,那个黄府从外面看很是气派,会不会就是黄小姐说的黄家,看来还真是。”
“应是没错了。”
常伯与他们说道黄家的事。
黄家当家的不是黄老爷,而是黄老爷的娘黄老夫人。黄老夫人唯有他一子,无论他做什么都顺着依着。
他早年娶过妻,妻子生下一女后就撒手人寰,外面的人都猜他那夫人要么是被他折磨至死,要么是被他活活气死。
而他此后再未娶,一门心思满足自己无良的癖好,手段残忍行事恶臭,明面上被人捧着,私底下不知多少人诅咒吐口水。
“他那般做派,害死了那么多的人,难道就没有人告他吗?官府衙门也不管?”
“以前有人闹过,皆被他用银子摆平,后来他学精了,专门找了一些人替他到处物色十多岁的孩子,签的都是死契,再没人来闹过。至于官府衙门……”
常伯摇了摇头,“黄老夫人背后有人,那人足可让衙门里的人低头,甚至上赶着巴结他们,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你们还小,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那些人你们惹不起,还是躲着点好。”
也就是说黄家背后的势力不小,连安阳府的大小衙门都要讨好,难怪那个范捕头对黄家的一个奴才都言听计从。
桑窈心里大致有了底,却越发沉重。
当着常伯的面,她的反应很是符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脸的郑重和警醒,表示多谢他的提点,日后他们定然少出门,便是出去也会绕着黄家走。
等到常伯不在,唯有她和寒九霄两人时,她立马换了一副样子,俏脸上一片冰冷之色,“看来像马娘子那样的人还不少。”
“不必理会她,树倒猢狲散。”
她点点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黄家在安阳府势大到那种地步,背后的势力应该在京中,那位楚公子敢管吗?”
他们故意以身为饵,将黄家人招来,试图借楚珏的手除去黄家,此计风险极大,也不晓得楚珏会不会出手?
灶膛后面是厨房中最为阴暗的地方,哪怕是大白天看来,那里也如一处光照不进的山洞。
寒九霄正在打火,火苗窜起的那一刹那,他的五官眉眼骤然清楚,似山洞突然内里生明,展开一幅精妙绝伦的画卷。
“他会的。”
他说。
桑窈信他说的话。
这种信任毫无道理可言,但她就是相信他说的都对。
……
晚饭她做的主食是一咸一甜两种包子,咸的是羊肉干贝笋片为馅的薄皮菊花褶包子,甜的是红豆沙为馅的梅花包子。
粥未加任何东西,仅是白粥,佐粥的是清爽的拌菜,一样椒油手撕鸡,一样是椒油拌各种素菜丝。
饭食差不多做好时,楚珏和万昆回来了。
万昆来取饭菜时“啧啧”称赞,道是不枉他们惦记着没在外面吃,“叶小子这手艺,进京之后不管是哪家大酒楼皆能畅通无阻。”
这样的夸奖,让桑窈更加坚定自己能养家糊口的信念。
而常伯的反馈最直接,他留下来在厨房里和他们一起搭伙吃,还拿来自己珍藏的好酒,说是自己好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今日难得有好菜,他高低要整上几口。
他的盛情之下,他们也都被倒了一小盅酒。酒确实是好酒,光是闻着都知道,桑窈抿了一口,实在是喝不惯,剩下的都归了寒九霄。
寒九霄应是喝着可以,两盅全下了肚,面色丝毫不改,依然是白如冷玉。
常伯很高兴,谈兴也浓,与他们说起京中的种种,包括以前发生的一些大事,还有那些个盘根错节的世族高门。
他或许是说者无意,他们却是听者有心。关于那座大武朝最繁华的京城,在未去之前自然是了解越多越好。
“我离京时曾去寒潭寺许过愿,日后等我回京了必是要去还愿的。”
至于他许的是什么愿,他没说。
而在桑窈听来,内心却是忽地有些柔软,可能是因为京城那座寒潭寺与小寒潭寺之间的联系,如山水终相逢。
正气氛融洽时,外面有人敲门。
常伯脸上的酒意瞬间散了不少,皱着眉出去,也不急着先开门,先隔着门相问,“谁啊?”
外面的人听到有人应声,咳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倨傲地道:“我们是黄家的人,开门。”
鱼果然上钩了!
桑窈心下一动,俯耳低声和寒九霄说了几句话,然后去找楚珏和万昆。
她见到两人后,第一句话就是,“楚大哥,万大哥,是不是那位黄小姐查到我们在这,所以上门来找麻烦?”
他们引人入局的事,那是万万不能透露半分。
万昆拍桌而已,道:“走,我倒要看看他们黄家到底想做什么?”
……
门外面有两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还有一个低头哈腰的下仆。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门都没有开,那下仆都来了气,“这家人当真是不讲究,难道没听说过我们黄家吗?”
中年管事轻蔑一斜,“无妨,商贾人家礼数就是差,我们大人有大量。”
很显然上门之前,他们查过这座宅子的底细,自然掌握了明面上的信息,那就是这宅子十年前被一位姓林的商贾购入。
门一开,万昆大步出来,逼退他们之后,半点也没有请他们入内的意思,“你们这大晚上的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你就是林公子?”中年管事问他。
“我家公子也是你想就能见的。”
“竖子无礼!”中年管事大怒,“便是你家老爷公子也不敢这么和我说话,识相的快让我们进去,再把你们公子叫出来回话。”
“我们是清白人家,岂容你等肮脏东西入内。”
“你……”中年管事怒极,明白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细,却毫无恭敬之意,“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们在这安阳府待不下去?”
万昆大笑起来,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桑窈低着头过来,仿佛很害怕惹事,半藏着身体站在他身后,“万大哥……让他们走便是,别惹恼了他们。”
中年管事看到她,眼前就是一亮,暗道线人果然没有说错,还真是个上等的货色。
当他的目光一移,看到她身后不远处完全暴露出来的少年时,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心道他的乖乖,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绝品货色,要是经由他的手献给老爷,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了着落。
他一指万昆,“我和你说不着,你若是识相就让你家公子出来和我说话,我有桩生意要和他谈。”
“看来是不会说人话,也听不懂人话。”万昆冷哼一声,“一条狗也敢在这里狂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他气得跳脚,深以为从未受过这样的气,厉声道:“我们原本还想着和你们商量,正好我家老夫人要过寿,我家老爷想尽尽孝,给她买几个喜童子,银钱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们,没想到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家老爷是个什么东西,整个安阳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黄老夫人生子如他,还不如生猪生狗,迟早要被他活活气死。”万昆丝毫不在意他的气急败坏,更是笑里藏刀,“我看他也不要买什么喜童子,直接找上黑白无常,让他老娘早死早超生。”
“你……你敢这么咒我家老夫人!”他这下真是急了,又急又怕的那种,“你可知我家老夫人是什么人?猖狂的竖子,你死定了!”
“你家老夫人有什么了不得的,是生了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让人唾骂,还是老而不死让人嫌弃?你放心好了,我的命你们拿不走。”
“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他撂下一句狠话后拂袖走人,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人往这边狠狠瞪了一眼,悄悄地跟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回到黄府,一个去见黄老爷,另一个人的样子在光亮中现出原本的模样,正是书儿。
书儿见到黄小姐后,如此这般一说,“小姐,那人就是万公子,他身边的两个小子看身形像是那两个脏东西……”
黄小姐咬牙切齿,“还真是脏东西!”
“他们那个样子,怕是被老爷的人给盯上了,我们还怎么下手?”书儿小心翼翼地提醒她。
她面色几变,浮现出复杂的神情,跺了一下脚,“这口气我必须出!他们绝对不能进府,否则我必会被恶心死!”
说罢,她带着书儿出门,穿过亭台花石错落的园子时,但见几个着红着绿的少年在其间,更是像被脏了眼睛般流露出无比厌恶的神情。
过了园子后,一座满是脂粉香的院子出现在眼前,进了那缠枝的月洞门,瞬间如入了白昼,到处都是灯笼明烛,将院子照得像是晴天。
院子的正中间,膘肥体壮的中年男人躺在摇椅上,旁边围着好几个衣裳鲜亮的少年,或是给他捶腿,或是给他喂水。
那中年管事在一旁向他禀报着,添油加醋。
他逗着那些少年,心不在焉地听着。
“老爷,那两个小子一个是上等货色,另一个是极品,小的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
“当真?”他一下子来了兴致,坐躺椅上坐起。
“爹!”黄小姐过来,却没有走近,而是离着有一点距离,“您可要为女儿做主啊!原县的那个王宽怕是要反了,压根没将您放在眼里。”
接着她气愤委屈地把进贤镇发生的事一说,又道:“女儿想着这点小事,有那个范捕头去办也就够了,没想到那王宽不给我们黄家面子,扣押了范捕头不说,还放走了那两个人。”
“好女儿,你莫气。”黄老爷看都不看她,浊气与淫气相混的目光紧盯着最近的一个少年,“区区一个王宽不足为惧,他要是今年还不识趣,我自会让他知道得罪我们黄家的下场!”
又对中年管事道:“一介小小的商贾,竟敢出言不逊!你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要那两个小子,其他人……”
“小的明白。”
“爹,那女儿的事……”
“多大点事,为父已经知道了,你退下吧。”
黄小姐绞着手中的帕子,内心涌起厌恶与不得不依靠的复杂的情绪,又因着女儿家的情愫,一想到楚珏的样子就悸动不已,道:“女儿打听过了,那两个人眼下进了城,我已找到他们的落脚处。”
书儿收到她的眼色,当下把那宅子的位置一说。
那中年管事立马拍掌,“这不是巧了吗?老爷,小姐说的那两个小子,难不成是一对兄妹,应该就是小的说的那两人。”
又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不是兄弟俩。”
“爹,那两人就是个祸害,您不能沾上,依女儿看,您还是让人拿下他们,借着他们让那王宽认罪。”
“为父行事,难不成还用你来教?”黄老爷眼睛一瞪,哪怕是对着唯一的亲生女儿,他目光中也不见有多少疼爱之情。
“爹……”
中年管事是个精怪的,当下眼珠子一转,凑到他耳边低语一番。
他越听越满意,“就按你说的办?”
……
静夜寂寂。
桑窈毫无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接下来的任何可能。
万一……
如果楚珏改变主意,思来想去觉得为了他们而得罪黄家背后的势力不划算,半途而废打算放弃他们怎么办?
人性最不能赌,何况是一个外人?
“你睡了吗?”她问屏风那边的人。
暗沉沉的光线中,那屏风像是一堵墙。
“嗯。”
这是睡了还是没睡?
她趿鞋下床,抱着枕头绕过屏风,“我睡不着,我能不能和你睡?”
主要是她想和他说话,又怕隔墙有耳,思量着还是离得近些,声音更小更低些才最为稳妥,反正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弟弟。
他没有回答,而是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床外面的位置。
她摆好枕头,掀开被子很是自然地躺进去,侧过身体看着他,“楚大哥的来头应该不小,但那黄家的靠山应该也很厉害,他们对上后,要是楚大哥落了下风,那该如何是好?”
说实在话,她心里有些愧疚,或许从一开始,楚珏和万昆就是被他们卷进来的,他们分明是占了别人的便宜,还得寸进尺。
“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地道?”
“不会。”
“怎么不会?”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万大哥是好人,楚大哥看着也是个良善的,如果他们斗不过黄家背后的人,因此吃了大亏,我们怎么办?”
林国公府是很厉害,但上面还有更厉害的,她怕黄家背后的人上面还有人。
“今日之事,我们也是顺水推舟。”
“我们是顺水推舟……”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今天发生的事……是他们一早就预料到的。”她喃喃着,恍然大悟,“怪不得常伯在这里多年,明知黄家是什么德行,我们出门时却未有半句提醒的话。还有万大哥,走的时候让我们不必拘束,想出去逛也可以,原来也是别有用意。”
也就是说,不光是他们想以身为饵,楚珏和万昆也存着用他们做饵,钓出黄家那条臭鱼的心思。
但她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若非他们有点用处,别人为何要与他们同行,何况他们被利用对付的人,正是他们想要对付的人,可谓是双赢。
这样最好。
暗自释怀与庆幸之余,不免又想到一点,那就是比起楚珏万昆和寒九霄的心计谋略,她自己的些许小聪明完全不够看。
相比其他人的城府,她就是一个傻憨!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由得感慨,“哥哥,你真厉害,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
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弟弟当真靠的住,以后她就指望他了!
不安堆积而成的负担一松,困意也跟着袭来,她翻了个身转过去,将头埋进枕头里,“我要睡了,你也睡,我们一起睡。”
语气中尽是依赖与信任,好比真是一棵树的木与叶,不分彼此没有芥蒂。
而她确实是乏了,没多会儿已是呼吸绵长。
灰幽的光线中,睡在里面的人缓缓侧过头,静静地凝视着她。
良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羞赧 她不由看向
……
桑窈这一觉睡的极好, 几乎是一觉到天亮。
她甫一睁开眼,就看到已经下床的人。
寒九霄正在穿衣,窗户透进来的光照着他瘦长的身姿, 随着他展臂弯腰的动作,似一棵舒展的新竹。
一大清早见此景,还真是赏心悦目。
或许是察觉到她在看自己,他的动作明显快了些,穿好之后未转身, 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自己先去烧水。
她伸着懒腰,感慨着这人还挺贴心, 不枉她掏心掏肺。
因着万昆叮嘱过, 她今早准备的饭食全是素。
“夫人常年茹素,是以公子一月里也会吃几日素。”
这是万昆的原话。
桑窈想, 他口中的那位夫人, 也就是楚珏的母亲应该是个信佛心善之人。或许是曾在寺庙中住过,与空无明净明心他们相识, 受过佛光香火的照拂, 她对于同道中人莫名心生好感。
她要做的是素面, 汤底是用刚发芽的黄豆和香菇熬出的素高汤, 佐面的有一道素春卷,再有一道罗汉斋。
素面根根分明, 汤底澄净透亮, 看着就是十分的清淡的样子,但一入口便能发现面条筋道,而汤鲜味美。
饶是不爱吃素的万昆都忍不住赞叹,“叶小子这一手厨艺, 幸亏要跟着我们进京,否则我怕是会悔断肠子。”
又吃了一个素春卷并一筷子罗汉斋,更是赞不绝口,“不愧是在寺庙里待过的,这斋菜当真不错,一样的东西,吃着竟比别人做出来的更爽口鲜嫩,想来夫人应该喜欢。”
他以为桑窈会做素菜,是因为在寺庙里住过,跟寺里的人学来的。
楚珏却不这么想,优雅地咀嚼完口中的素春卷,待咽下后才慢条斯理地道:“他们假死脱生,为怕被人发现,必会不去那些香客多的大寺庙,多半是选择没什么香火的小庙。
而那些小庙之所以香火不济,无非是地处偏远,也无吸引香客的斋食,指不定还因为他们的借住,而得了些这方面的好处。”
“世子爷所言不无道理。”万昆笑起来,“或许也是和我们一样,与他们方便,自己也从中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