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糯米饭(二) 晁司业您听
晁司业本想上前问候一声, 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着他们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一旁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晁司业驻留原地听了一会儿, 就听到这两个人竟准备这个点就去沈家一同用食了。
好哇, 沈文畴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带朱监丞去用食而不叫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晁衡忍不了一点,径直走向前去, 将两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看着朱崇礼的额角汗渍直冒,这才不紧不慢地明知故问道:“你们两个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朱崇礼打了满肚子的腹稿, 正要接话之时, 沈父直愣愣地应了句:“正准备带朱监丞去我家中用食。”
朱崇礼顿时瞪大了眼睛,心凉了一截。
糊涂啊沈兄!面对上峰的问话,怎么能有问必答呢?而且还一点场面话都不带说的, 这不明晃晃地告诉晁司业他们两个要去偷吃了吗!
他摇头叹气, 也不知沈文畴这个榆木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朱崇礼忙上前一步,接过话茬:“误会, 误会!晁司业您听我辩解呸,不是, 你听我给您解释!”
他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听闻沈博士家中藏书万千, 我近来恰好于学术上有些疑问, 正想过去瞧瞧有没有什么书籍能替我解答这个困惑的。”
晁衡看着他两眼一睁就开始瞎扯,鼻腔里哼哼两声。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的,心里头那点小心思都昭然若揭了,还搁这在那跟他演呢!
不就是探求学问吗,跟谁不会似的。
晁衡捋了捋胡须,作出一副诧异的模样:“既如此——老夫也同你们一道过去看看吧!”
朱崇礼:“?”
他着急忙慌地瞧了瞧沈父一眼,但发现沈父丝毫不见恐惧, 甚至还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晁司业大步往他家中方向走去。
朱崇礼忙咬牙跟上,这个沈博士真真是一点都不懂职场为官之道啊!
晁衡他们几人前脚刚踏出国子监的大门,明棠便已将自家的大门打开,准备营业了。
今日虽说那些监生们因着要上学无法前来,但好在她的食肆已经打出了一些名气。
好些个附近其他街巷的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推荐,有特地跑过来尝了尝味的。尝过之后又一传十十传百,无形之中替她做了一波宣传。
再加上她这些时日搞团购零嘴的大动静,就连平日里的乡亲街坊,都会偶尔来尝尝鲜的,亦或是有人点壶清茶,拿本杂书,就在这食肆里打发时间。
明棠自己也没想到这食肆能在短短这么些时日就打出了名气,连带着这条素来只有监生博士们会来往的巷子都热闹了不少。
前些时日,就连小喜鹊的父母还特地登门道谢。
说着小喜鹊被他们娇惯坏了,既不愿意跟着他们一起做生意,又不愿意学掌家之术的。他们正愁着她这性子日后会吃亏,偏偏没想到她竟转了性子,每日一大早便起来说是要去给沈二郎的阿姊打工了。
两人一打听,才知道这街巷中开了这么一间小小的食肆。
小喜鹊的父母就偷摸着寻到这食肆里,想悄悄看看这里究竟是有何魔力,能让自家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女这般勤勤恳恳上赶着去帮工的?
说来也巧。
明棠那会儿刚画完海报菜单,还有不少颜料剩余的。突然心血来潮,想起自己前世经常会接一些BJD的娃娃妆面,于是就捣腾了起来。
她去找宋木匠特地打了好几个可以活动关节小人偶,而后又去寻了些边角碎布,真丝绢花,给这些人偶装饰打扮,一眼看去,倒真有些真人娃娃的模样了。
那些个来帮忙的小女郎们,见了这些个人偶娃娃更是欢呼雀跃,恨不得能日日宿在明棠家里不肯离去了。
明棠便定下了规矩,除却每日答应她们的零嘴工钱,还给她们按表现来发放积分卡。每个月可以拿着他们攒的积分卡,来这里挑选对应积分的玩具带走。
这可把这些个女郎们乐得嗷嗷叫。
而小喜鹊看到这些娃娃的第一眼就想买了回去,但寻了整个汴京城,都没寻到有卖这种娃娃的铺子,只好每日老老实实地前来帮忙,还尤为积极,就想着多攒些积分,好抱一个人偶娃娃回去!
是以她父母寻过来时,看到小喜鹊变得这般勤劳肯干,又惊又喜,对着明棠问了好一会儿,甚至隐隐有向她求教育儿经的趋势。只盼着小喜鹊日后也能耳濡目染,对着家中生意产生几分兴趣来。
明棠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都是街坊邻里的,况且她这还是因为贪图便宜才雇佣的童工。没想到人父母还这般感恩戴德的,实在是受之有愧。
至于育儿经嘛他们家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沈二郎,从小到大可没少为了他操心的。明棠只能说一句,无他,唯熟练尔!
不过明棠这招积分换礼物大法倒也确实好使。不仅是这些个小女郎们争先恐后来帮忙的,就连不少小郎君也都心心念念,眼巴巴地问着:“明棠阿姊,那娃娃是她们小娘子们玩的玩意儿,若是我们做的好了,可有什么其他的奖励能换的?”
明棠一思索,当即就去打了几把萝卜刀和双截棍,甩来甩去的,可把这群人眼馋的厉害。
如今她刚一开门营业,门口就围着了一群小娃娃们,一个个都精神饱满,势要先在她面前挣个印象分来!
明棠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而后便瞧着这去群朝气蓬勃的孩童们一个个自觉地套上了小马褂,又老老实实地端坐这椅凳上,等着这一日的客人们到来。
明棠实在太过于欣慰,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已然化身为邪恶的资本家。
还是在这儿好啊,不然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一群既能干又贴心的员工呢!关键是薪酬还低!
值,简直是太值了!
她在这边正摇头晃脑地感叹着,那厢沈父带着晁司业和朱监丞已经抵达家门口了。
晁衡一走进去,就有三五个孩童迎了上来,对着他好一番夸赞。他活了那么大岁数了,头一遭被这一群小孩围着转的,倒是有些晕头转向了。
叽叽喳喳的,成何体统!
直到他落座后,一个小童就拿着本小本子和一根炭笔上前,脆生生地问道:“这位阿爷,你要吃点什么?”
晁衡不由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心中喟叹。原来自己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这小娃娃甚至跟自己孙子的年龄相仿,所以他跟这些个孩童计较什么。
他摆了摆手,抚须笑道:“今日可有什么拿手的菜色?我这肚里头还空着呢!”
话音落下,朱崇礼也忙附和了一声:“我也先来一份能饱腹的朝食!”
“好嘞!”小童拿着笔飞快地在小本上记录一二,而后又往后面跑去。
晁衡还奇怪呢,他手上那根笔看着像是炭条,偏手握着的地方又是木头做的,倒是怪稀奇的,这般写字倒是既方便又不会弄脏了手,真真是个带着巧思的物什。
等会儿他倒是想问问这炭笔是从哪买的,他也买几根来,届时用此物来批写公务,定然会事半功倍。
朱崇礼也觉得这地方新奇,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只觉得装潢别致,意趣非凡。若是在炎炎夏日的午后,他能坐在这竹林旁,微风拂过,听着竹叶沙沙飘动的声响,定是无比舒适享受啊!
两人还没欣赏完,就见着那后面的帘子被人掀开,有一窈窕少女端着木盘从里面走了出来。
明棠方才还哼着小曲在择菜呢,就见着许三郎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报信,说是沈父带着两位同僚一起过来了,其中一位还是身穿绯袍,定然是个大官!
明棠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她万万没想到爹爹竟有这本事,早上刚让他帮着引荐几个同僚,他直接就把国子监里的二把手给带来了?
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
明棠忙舀出了蒸熟的糯米,淋上汤汁,深吸一口,往厅堂走去。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晁衡和朱崇礼可谓是等的望眼欲穿。
好不容易等到了,瞧着这满满一碗吃食,早已是迫不及待。
朱崇礼明里暗里蹭了沈父好几次朝食了,但每次都是只能蹭着些边角料尝尝味道,忒不过瘾了!
如今头一次,这满满一大碗都属于自己,只觉得心神荡漾,激动无比。总算是让他逮着机会了,从此以往,他再也不必为每日上值时应该吃什么而感到烦恼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沈娘子端上来的是何吃食,就已经急急忙忙地舀了一大勺往嘴里送去。
甫一入口,香菇独有的菌菇香味便在口腔中蔓延,吸饱了肉汤的糯米咸香油润,裹挟着化开的猪油,莹润饱满,软糯鲜香。那一口汤汁混着酥脆的油条碎也轰得在唇齿间炸开,一糯一脆,整个脑袋瞬间被这独特的碳水所俘获,甚至都来不及感叹,狼吞虎咽地将这一碗糯米饭尽数吃光。
比起朱监丞的大快朵颐,晁司业显然要优雅许多。
他见今日的朝食是用糯米作底后还有些奇怪。
他平日里也不是没有吃过这种糯米所制的朝食,但都是这里面加点馅料而后捏成团状,再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吃的。
但看着朱监丞仿佛饿狼扑食一般的状态,他甚至有些恍惚了。
这瞧着不打眼的吃食,竟真有这般美味?
晁衡犹犹豫豫地舀了一勺,瞬间就发现自己于美食方面的知识实在是太过浅薄了!
软糯清甜的糯米很好地中和了这肉沫汤的油腻,入口即化,却又带着些黏牙韧劲,一口下去同时涌上三四个不同的口味,层次分明却又融合得极其美妙,让他整个人都筋骨都舒展开了。
他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儿碗底就见空了。这才刚尝出味呢,怎么又没了!晁司业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点些其他的过过嘴瘾,沉默的瞬间,朱监丞已然直接又点了一份。
嗐,他纠结个什么劲啊!自己来这吃饭又不是不给银子的!
晁司业想明白后,矜持地将碗勺搁置一边,而后对着先前的那个孩童招手,说道:“我也再来一份罢!”
吃饱喝足,沈父因着后头还有算术课要上,转身同明棠介绍一番他们两位,而后又和两位上峰拱手告辞了。
明棠本也想趁此机会向两位大人介绍她的文创计划,但看着他们两位已然慢悠悠地在这踱步欣赏起来,一时之间也不好擅自插进去打断他们,索性冲着一旁沈二郎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走到了后院角落里,在他耳边轻声耳语,交代了几句。
沈二郎看着帘外那两个人,拍着胸脯表示:“阿姊放心,这事交给我准能给你办好!”
明棠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十分忐忑,顺着那雕花小窗里的缝隙,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晁司业和朱监丞二人随性地走走看看,一会儿欣赏着桌案上的木板菜单,一会儿又点评着屏风上的图案字画,甚至还停在那柜台面前,瞧着那只举着猫爪的猫咪上下摆动看了许久。
真真是看什么都新奇啊!
也幸好他们二人都不用授课,国子监对他们这些个管理层也没有什么考绩要求,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想着不如索性就在这用完午食再走回去也不迟!
而朱崇礼更是捂嘴偷笑。
方才他还担心晁司业会治他一个擅离职守的责罚,没想到上峰现在自己在这杵着不肯离开了。那他可就更有借口了。
且当是为了陪同上峰外出调研,考察他们国子监周边环境罢了。
晁司业终于逛到了那堵书柜墙前,看着塞着满满当当的书籍,确实是当得起藏书万千的称号。正想看看他当初借给沈父的书籍现在放在何处时——
一个胖墩壮实的孩童正一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脚上,手里捧着的书籍也散落一地。
“怎得这般不小心。”晁司业微微蹙眉,看着这孩童似乎伤到了,又替着他将地上的书籍拾起。
晁司业轻拂书封上的灰尘,又随意瞥了一眼。
嘶——
《历代状元真题答卷》《五行八卦入门指南》《漠北风土人情图解》,还有《修仙,从入门到飞升》。
从科考人文到灵异玄幻,各门各类皆有所涉及,应有尽有,眼花缭乱。
这些是谁编撰的!?竟有这般能耐,都能教吾等凡人修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搞文创(一) 科考辅导用
晁衡捡起书籍时愣了一瞬。这些书名实在直白得令人震撼, 险先他还以为什么时候来了位得道高僧。等翻开两页后,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民间的话本子。
唉,白激动了!
不过《三年科考五年模拟》这名字倒是有趣, 简直就是为这天下莘莘学子量身定制一般。
晁衡忍不住又翻了几页, 没想到越看越是心惊。
竟有一本书册将所有策论的习题分成了不同的种类,还根据不同的类型列举了历年科考中的真题解析, 并且还在最后附上了几道相同破题角度的模拟习题。
便是让国子监里的那些个博士们来编撰,也不一定能编排地这般完整的!
晁衡细细思索, 想着以前也没听说过沈博士有这本事啊, 到底是他藏着掖着没表现出来,还是他们眼神太差竟没有发觉此等大才!?
他现下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在脑海里回想起沈博士的模样时, 都是只有一副模糊的身影。
国子监的博士学正实在是太多了, 若不是沈博士这些时日带的吃食太过瞩目,恐怕他临了致仕, 都不一定能记得起这号人。
晁衡绞尽脑汁细细回想,沈博士似乎确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痴迷的算术研究。莫不是这书是翰林院哪位编修??典籍,趁着闲暇之时编撰而成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 那个小胖墩就拍了拍屁股起身了, 径直抽中他手中的书册,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阿爷,要借阅书籍的话可是要先去登记的。”
晁衡还没有完全回神,但手中如今空空荡荡的,还真的有点怅然若失。
他指着满墙的书柜问道:“你可知这些书籍都是从哪里来的?”
小胖墩抬了抬下巴应道:“那你可得问我阿姊了!”
阿姊?晁衡眯了眯眼,再瞧这小胖墩的眉眼确实和沈父有五分相像。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书籍是沈家大娘子从外头的书贩那里收来的?他们大胤何时出了这么一位能人啊!
晁衡想着,就朝他试探道:“难不成这些个书籍不是你爹爹编撰的?”
沈二郎立马应道:“怎么可能是我爹爹, 他除了研究那些个算术还知道做什么?”
哦,还知道揍他。
沈二郎翻了个白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阿姊让他要捧着这些书在这儿摔上一跤,再说上这么一番话的,但是他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是时候回去领赏了!
他正欲大步往回走去,就见那个奇怪的阿爷拉着他,说道:“小郎君,我们是你爹爹爹同僚。能不能麻烦你去请你阿姊出来一叙?”
沈二郎停住了脚步,又定睛打量了一番他们,最后点头应下了。
沈二郎前脚刚刚迈过门槛,明棠便已经在帘子后面等着了。等她看到沈二郎时,甚至都不用他再说什么,就将早已备好的零嘴塞到了他的手里,而后理了理发饰,悠悠地走了出去。
她朝着两位大人福了福,说道:“早就听爹爹提起过两位伯父了,今儿总算是见到了。”
“哦?”朱监丞来了兴致,“沈博士平日里还会在家里提起我们?他都说我们些什么了?”
明棠想了会儿认真道:“他说朱监丞为人和善,对监生们就如同对待自己家的孩儿一般,即便是他们偶尔犯了错误,也总是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原话是:“这朱监丞到底能不能行了?就他这老好人的脾气,能治得了哪个监生的!不管是谁进了那绳愆厅都能喝上两壶茶,再同他唠唠嗑,这到底是惩戒啊还是嘉奖啊?!”
朱监丞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没想到他平日里这般低调,那爱护监生的美名还是被他们传了出去,唉!
“晁司业嘛——”明棠顿了顿,眉眼弯弯地看了过去。
晁衡骤然挺直了脊背,端坐起来。
明棠继续说道:“爹爹说晁司业自然是国子监最博学多才,学富五车的人,为人更是端方持重,凡事皆循古制,一丝不苟,实在是令诸位同僚们佩服!”
——原话是:这个晁司业实在是古板迂腐,完全不懂的变通啊!国子监修订监规,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套,简直是浪费笔墨,毫无新奇!
晁衡理了理衣襟,“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原以为他平日里对待下属们会稍稍严苛了些,没想到诸位同僚们对他却还是相当认可的。
两人都被明棠这一番话说得嘴角微微上扬,但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又只好按耐住内心的雀跃,努力往下压了压。
还是晁衡率先恢复了原来的神色,把话题重新引回到了正题上:“方才听那个小郎君说,这里的那些个书籍都是你一手操办的,能否告知我们是从何处收来的?”
“哪儿的话,二郎许是听错了。”明棠露出了一丝职业假笑,张口就来,“这些都是我兄长同他的一位友人一起编撰的。”
晁衡大惊:“你兄长?!”
他也曾听说过,上次旬考的第一甲第一名和第二名皆是被太学外舍的两名监生所囊括,其中一位还是沈博士之子。没想到竟还有如此之才,编撰出了一本连他们看了都自愧弗如的书籍。
实在是天资卓越,年少有为啊!
晁衡颇为欣赏道:“你兄长如此勤勉好学,高中也不过是指日可待。就是不知——”
他顿了顿,才略带赧然地开口道:“不知这等书籍,可否借我们也回去研究一二?”
明棠给他们二人一人倒了杯饮子,而后大方落座,缓缓道:“当初几位叔伯借了我们这么多孤本古籍,我这儿的书籍自然也是可以随意由君翻阅的。只不过嘛——”
她从容地从将早已备好的其他几份书籍摆了出来:“两位叔伯不如看看这几本,可也需要么?”
晁司业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几本书册,什么《金榜题名速成三百天》《八股文金句大全》《论如何让批卷主司第一眼被你的策论标题吸引》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晁司业原以为方才手上两本已是惊为天人,没想到桌案上摆着的每一本,他光是看这封面,便有了想一读到底的欲望。
他神色激动,站立起身时双手还隐隐地颤抖着。
“小娘子,这些也都能借我们拿回去研究的?”
“自然。”明棠点头应道,“若是这些书籍能帮助到国子监里的诸位监生,成为国子监指定的科考辅导用书,那也是我们沈家之幸。”
晁衡拱手道:“万万没想到你们竟这般慷慨大方,往日里别的些监生若是琢磨出这般有用的方法,定然都是会藏着掖着,生怕旁人将自己比了下去。如今若是能有这些书籍,想来不少资质稍逊的监生,在日后温习课业的时候,定然是能轻松不少。”
明棠拱手回礼,又不经意般地叹了口气道:“我可不敢邀功,只不过是帮着阿兄一同熬了个把月,挑灯夜战,通宵达旦的,又耗了数十斤灯油,这才整理了些资料罢了。”
晁司业对他们兄妹二人的行径愈发敬佩,就连朱监丞都已被感动地起身抚掌,悄悄抹泪。
朱崇礼道:“那可不能让你们白忙活这么些时日!这样,这些书籍我们就按市面上的售价算于小娘子,而后再拿回国子监刻印,不知可好?”
明棠摇头道:“我们兄妹二人绝无以此书敛财的意思。”
“好孩子。”朱监丞拍拍她的手心说道,“我们都明白的,你们辛苦搜录这些个资料,想必定是耗费了大量的心血,如今却这般毫不藏私,将其分享给国子监众人。若是不收下这一点微薄的银两,我等才会觉得心中有愧!”
晁司业也点头表示赞同:“就只这些银两我觉得还有些少了。小娘子可还有什么事情是我等能帮得上的,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尽心竭力!”
“我”明棠踌躇半晌,支支吾吾了几声,抿着唇瓣,实在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
她这般扭扭捏捏,晁司业和朱监丞两人倒是有些着急了。
他们两个本就对着她这般明事理又慷慨的性子十分欣赏又心怀愧疚,如今看着她明明有事相求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更是觉得于心难安啊!
晁司业做主道:“沈家小娘子,你只管说便是,我绝不推辞!”
朱监丞:“我也是绝无二话!”
“好吧。”明棠深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一般,赧然道:“前些时日同一个江南来的娘子捣腾了些小玩意,皆是笔墨纸砚,亦有些算筹荷包等物。”
明棠把几个打好的小样拿了出来给他们两人把玩。
与普通的毛笔不同,明棠特地在每支笔的顶端雕制了十二生肖的卡通形象,一个个就这么乖巧地伏在了笔头上,甚是有趣。
又如平日里抄录所用的纸张,乍看一片空白,却能隐隐约约透出些许图案。待阳光映照之下,那上面的图案变清晰可见了,俨然就是按他们国子监正大门的形状绘制而成。
还有就是那日常佩于腰间的荷包。正面用细密的针脚,同样绣出了国子监的图案,门楼飞檐,朱墙石阶,一应俱全,虽缩于这方寸之间,却依然栩栩如生
晁司业赞不绝口:“我瞧着这些个玩意着实精巧,又都是于我们国子监有关,若是能够成批贩卖的话,我倒是也想买上几样。”
朱监丞也拿起一把书尺,比划了两下,无比喜爱。
明棠瞧着他们两个这般感兴趣的模样,这才继续说了下去:“我原想着,来这食肆的大部分都是国子监的监生们,这才心血来潮做了这些小玩意。可毕竟是借用了不少国子监的图样和名号的,就是不知道届时拿来贩卖,是否会不太妥当?”
晁司业应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就是借了个国子监的名头嘛!你都将手头上这些个‘秘籍’贡献出来了,区区样式和名头罢了,我这就回去同荀祭酒说一声,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卖!”
朱监丞也替她作保:“荀祭酒不会介意这些的,便是礼部和户部到时候问起来了,我们也是会替你兜着的!”
明棠想着这便是过了明路了,但好歹也算是借用版权了,怎么着也得付一些版权费吧?
她朝着两位大人福了一福,大方道:“若是此事行得通,我便着手去办。还望晁司业和朱监丞同我签一份契约,届时无论贩卖多少种此类带有国子监标识的物品,我皆会分国子监两成利。”
明棠前些时候同杜瑛谈的便是国子监的文创产品开发的生意。
自古以往,只要是学生,就总是会被各类文创产品所吸引。
后世那些个有关于博物馆亦或是各大高校的文创产品,一经开售,所有学子们都是趋之若鹜,怎么着也都会买几样回去留个纪念的。
而杜家的产业众多,除去绫罗绸缎,亦是有笔墨纸砚。恰巧杜大娘子来汴京后看中了几处庄子,径直买了下来,而后又带着从江南来的伙计重新整顿,准备在这儿也闯出一番天地。
明棠一想,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供货商吗?!供货渠道还相当稳定。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就按明棠设计的图案打出了第一批样品。杜家的伙计做工仔细,打出来的样品也甚是精致,就连她自己都爱不释手。
只不过样品是有了,两人却也担心怕冒用国子监的名号还有标识,会被国子监的这些个大人们告上衙门,说不准还有蹲大牢的风险。
利润虽大,但这风险也实在太大。本想着把上头那些个图案模糊处理,也当能卖不少银子。
但不试试的话,明棠总觉得不太甘心。
是以她特地安排了这一出,就是想能光明正大的贩卖这些文创产品。
没想到晁衡听完她的话后,却当场愣在了原地。
国子监的财政向来是仰仗国库拨款,再有多的,便是些捐纳生缴纳的银钱。是以分发给每个监生的衣食都是有份例的。
如今这沈娘子什么都不用他们做,却平白要分他们两成利,能行吗?
晁衡觉得受之有愧,说道:“我们也没做什么,这银子拿着还觉得烫手哩!”
明棠却恨不得当即就同他们签订契约,再盖上官印,但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只好朝着两位又行了一礼,坚定地说道:“这利钱您得收着。既然您愿意让我们在这些物件上再加上国子监的名号,那便算是我们同国子监一同合作的开发的,所以理当收下这银两。”
明棠见他们神色动摇,再接再厉道:
“您想啊,若是我们这些个物件卖的好,届时国子监也有银两可以修缮一番。就往小了说,那些个脱落的墙漆总归可以补一补吧?天气冷了,杂役和监生们的被褥总可以买些厚实的吧?还有最最重要的,国子监那个大食堂总能多采买些更好的蔬果鱼肉,也好让诸位大人们平日里过的不必这般清苦。”
明棠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过去,好似他们已经靠着这这笔银子赚得盆满钵满,而后幻想着将国子监大肆修缮了一番的场景。
晁衡已然被卷入她编织的美梦之中,不由频频走神,开始畅想未来。
就连朱崇礼也开始心旌荡漾,一个劲地拉扯着晁司业的衣袖,恨不得自个儿就替他应了下来。
过了许久,明棠终于说完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国子监这两位大人。
而他们二人也终于回过神来,脸上还隐隐带着激动的红意。
“卖!必须卖!”晁衡一锤定音,“我现在就回去同荀祭酒好好说道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搞文创(二) “都别挤,
殷文彦是国子监附近一家书肆的掌柜。
这些年因着这个天然的地理位置优势, 几乎可以说是赚的盆满钵满。
就算是前几年受了灾,普通百姓们手里没余钱的时候,别的书肆就想着靠薄利多销, 压低了书价, 多少赚些银子。但他家的书肆,可就从来没愁过生意。
就算那价格再高, 也总是会有学子来他这买书的。
无他,只因为他背靠着国子监。
里头的监生们有时候嫌去外头采买书籍脚程远, 浪费时间, 也会来他这买上几本。而其他书院的更是,凭着国子监的大名,不少学子们总以为他这儿的书籍皆是与国子监里头那些监生用的一样, 还会特地赶过来, 选上一选,买上一份。
是以殷文彦一直都是过着那种光是在家里抠脚, 就能等银子自动入袋的日子。
只不过最近他发现这种好日子突然消失了。
先不说书肆变得愈发萧条了,每日来铺子里的人也跟着骤然减少了许多。就连路过的狗来了, 也都是扭头就走,连门槛都不带迈一脚的。
殷文彦觉得着实有些奇怪, 他都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铺子了, 从来未遇见过这等怪事。
好不容易某日有个穿着青衫襕袍的监生来他的书肆挑挑选选,最后还不甚满意,问他有没有那种全都是图画的书籍。
殷文彦突然好像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疑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位郎君可是从哪儿看到了您所说的这个图画书?”
“前头那个沈记食肆啊。”杜琅随口应道,“不是我说,你们这儿的书籍也太少了些,什么都没有还开什么书肆啊。况且你这定价也忒高了些, 一本书的价钱都足够我在沈记点一个套餐了!”
说着说着,杜琅失望地摇摇头,背着手离开了,徒留殷文彦还傻傻愣在原地。
什么玩意儿?什么一会儿食肆,一会儿书籍的。难不成那一家食肆还卖着藏书不成!
可笑至极,实在是可笑至极!
殷文彦发了一会儿的脾气,而后慢慢冷静下来才开始琢磨着那个郎君话里的含义。
直到过了几日,他收拾好了心情,准备自个儿去那什么沈记走上一遭,倒是要去亲眼见识见识,这所谓卖书的食肆究竟是何模样!
殷文彦乔装打扮了一番,怀着忐忑的心思来了这家食肆。
毕竟他在这条街上也可谓算是小有名气,生怕届时被人认了出来,再被这家掌柜的扫地出门。
刚走进去,就发现里头几乎可以说是人满为患。他好不容易挤了个位置钻进去,还没见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书籍,倒是先被里头的那些各色各样的吃食先迷花了眼。
他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一头扎在了这些个吃食当中,每每吃得觉得有些饱腹了,旁边的跑堂又总会适时地来添一些有助消食的山楂水。歇一会儿,总觉得又能再多点两份吃一吃了。
直到夜幕降临,人家的店铺都要打烊了,他才想起来这会儿是要来干嘛的。
殷文彦:失算了这家掌柜的果然是诡计多端,竟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拖住他!
殷文彦连着去明棠的食肆里呆了将近一个月,回来后他的书肆里就跟着上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书籍。
那个小娘子还是太年轻了,完全不懂得怎么经营铺子。
怎么能就将书籍借人免费抄录呢?这不就白白便宜了其他开书肆的掌柜的。
就算他不抄,其他旁的书肆也肯定会抄了摆自己的铺子里贩卖的。
殷文彦得意洋洋地在书肆门口挂了块“新书到”的牌子,尤为瞩目。
不少其他书院的先生们照例来他这儿翻阅采买时,就看到了这块牌子。
走进去一看,发现里头种类确实比之前齐全了不少。更是有《历代状元真题考卷》等科考大全。
好些个先生心下一动。
莫不是国子监里的博士们整理归档时,又被着里头的监生偷偷流了出来?
买,必须买!别的都可以缓缓,但事关科考大事,必须要买一本回去给院长还有书院里其他的学子们好好参考一番!
待他们正掏兜袋准备付银子的时候,就听到旁边有两位衣着打扮皆是读书人的郎君疑惑开口——
“咦,这本怎么像沈记里头的书籍?”
“确实有些像,但乍一看还是有些区别。不说别的,单就是这例题讲解,这本书籍上就少了许多。”
“确实如此。想来是誊抄后又偷偷拿来刻印了。”那人言辞义正道,“不问自取乃是偷!竟偷到了我们读书人的头上!沈娘子体恤我们平日里读书花费多,都是免费借阅的,没想到竟有小人以此盈利贩卖,实在是令人唾弃,我为之不齿!”
“正是!偷也不偷个好的,竟还漏了这么大一段,简直是误人子弟!”
那位先生一听,忙又把掏出来的手缩了回去,问道:“诸位郎君,你们说的沈记可是在何处?”
莫不是这儿又开了间新的书肆他不知晓的?而且听他们这话里话外的含义,似乎这家书肆还是仿的那沈娘子的。
两人见其打扮似乎是一位年长的先生,立马拱手,又引他到了门口指了指,说道:“就在前头那沈记食肆,只要您在里头点壶清茶,便可免费借阅里头的书籍,真真是我等读书人的福地啊!”
说罢,两人一撩衣袖就要出去,临走之际还朝他问了一句:“您可要跟我们一道儿走?”
那人忙快步跟上:“走,我也去这沈记瞧瞧!”
待几人到了沈记时,发现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
一位青衫郎君说道:“这还没到国子监旬休的日子啊?怎么今儿竟有这么多人!”
另一人附和道:“许是沈娘子又出了什么新鲜的书籍亦或是美味佳肴,引得大家又争先恐后地前来观摩了!”
等真的挤进门槛时,只见里头还有几张桌案尚且还是空的,更是愈发疑惑了。
怎么回事?明明还有这么多的空位,这些人到底在排队做些什么?
很快,他们就排到了队伍的中间,定睛一看——
柜台前摞着约有半人高的书籍,不少人一口气直接捧个十几本,用下巴尖尖抵着往回走。
离得近了,他们才看清楚书籍封面上的大字:《国子监科考辅导教材》。
众人:!!!
国子监竟然真的编了本科考的资料大全,这可真是造福天下的莘莘学子啊!
轮到几人的时候他们匆匆上前,翻开第一页时才发现,里面还有印有国子监特有的印刻标识,更是说明这本书籍绝对是货真价实的!
这沈记可真是了不得啊!竟然有着国子监的第一手资料。有了这个,他们还去什么旁的书肆买那些个仿品啊!?
那名先生更是热泪盈眶:“这回将这本资料带回书院,定能让这些学子们有望高中了!”
明棠没想到国子监的效率如此之高。
这才不过短短半月,就已经同她签好契约,又将先前编撰的几本书籍摘录合成了《国子监科考辅导教材·第一册 》。
明棠拿到手后,便想在自己的铺子里售卖这本书籍。
晁司业欣然同意。
他说这书籍本就是他们兄妹二人齐心协力编撰而成,他们没有理由占为已有。
明棠朝着他眨眨眼道:“只是要麻烦晁伯父了,我对这汴京城的印刷坊不甚熟悉,亦怕被人坑骗。不知能否请国子监的典籍厅里的刷印师傅帮着印一些,我定按市价付他们工钱还有墨钱。”
“没问题,回头我把人带来,你自己同典籍厅的几名匠役商量着就行。”
明棠谢过之后,又得寸进尺,问他能否在书籍里头印上国子监的标识。
晁司业二话不说,也应了下来。
他当初怎么没想到在书籍里留下一两个国子监的标识的?若是此书能流传开来,不论是百姓还是考生,往后都会念着几分国子监的好。
更何况——这可是送上门的功绩啊!
此事若是传到了陛下的耳中,说不定他们国子监还能得到一番嘉奖!
晁衡光是想着,便觉得胸口都要兴奋得跳出来。
他倒是要看看,日后谁要是还在背后说他古板执拗,不懂得变通创新的,他就把这本书甩到对方的脸上!
这可是他一手促成的!
而明棠得了准话,惊喜万分。
不过寥寥数日,晁司业就派人将印刷好的书籍运了过来。
明棠核验过后便付了尾款,又雇了一群孩童去沿街宣传,不出一日,食肆里便出现了如今的盛况。
她乐呵呵地收着银子,还要转头应付着外头来询问的书商。
抽空的时候,还特地拿了两本摆上了她的书柜上。
沈青松原先还以为明棠这次印了这么多的书籍,总是要砸一部分在手上了。毕竟他们国子监早已人手一份,哪还会有人来买的?
等他放学回家后,就看到一群人挤在家门口不断地推搡,还以为是被人眼红自家生意,特地寻了人来闹事。
一溜烟地从侧们跑了进去,正准备撩起袖子同他们拼了——
转眼就看到沈二郎眯着眼在那笑着数银子,一边示意他的小伙伴们分发书籍,一边还颇有章法地维护着队伍秩序。
沈青松:“”
他万万没想到这国子监的名号竟就有这般响亮,吸引了万千其他书院的学子前来买这册书籍的。
在场好些人不仅自己购买,还会替同窗再捎上一本,真真是上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同窗之情啊!
好吧,确实是他目光短浅了。他怎么能质疑棠姐儿做的决定。
没看到沈二郎最近都越发圆润了,在家中的地位隐隐还有要超过他的趋势。
沈青松撂下挎包,手一伸,径直挤进了柜台之中,大喊一声:“都别挤,都上我这儿来买!”
汴京城最近各大书肆销量最好的书籍就是《国子监科考辅导教材·第一册 》。
起初大家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还以为又是哪个书贩子杜撰了这么一本书籍,竟敢冒充国子监的名号,还闹得这般人尽皆知,真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等后面真正拿到手里时,才惊觉封面后居然有国子监特有的印刻标识。
众人:“???”
不是,这么像盗版的名字,你竟然跟我说真是国子监出品的?
买,必须买,大买特买!
所有书院的采买都疯了似的大肆采购,更有周边市县的人,特地雇了辆马车,抱着一摞又一摞的书籍往上搬着。
国子监典籍厅里的几个匠役都要把那印刷都快抡冒烟了,才堪堪又加急印了三千册出来。
明棠当即就拿了一半的利润出来,主动上交给了晁司业,又拿了一成利,好好犒劳了一番那些个匠役的。
晁衡也着实没想到这书籍能有如此利润。
当时他同沈娘子签的契约里可没提过这书籍要收取利润的。答应她借用国子监的印刷坊也只不过是看在他们之间的几分情面。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沈娘子竟这般的实诚,同他道谢,说是多亏借了国子监的名气才能让这些书籍卖的这么好,甚至还拿出了一半的利润。
晁衡自然知道是因为此书质量过硬的原因。以往国子监印刷的那些个书籍,可也没见得能卖到这般数量的。
感动之余,他又将此事上报给荀祭酒。最后几人商定,大笔一挥,在那辅导书册的首页,将“沈记”的名字也加了上去。
等后面再版时,沈记的大名已然出现在了编撰人一行。
诸多学子拿到这崭新的书籍时,怀揣着满腔的热血缓缓翻开。
嗯?编撰人这一行怎么有“沈记”二字?这听着怎么那么像一家食肆的名号?
不管了,想来是国子监哪位博士的尊称吧!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将此书深学细悟,争取在来年的春闱取得佳绩!
——
不过半月时间,沈记的名号传遍了汴京城及其周边的城市,众生翘首以盼,望着她能早日编撰出辅导教材的第二册 ,也好让他们能够知晓,这天底下最好的学府里的那些监生们,究竟是如何破题的!
就在这本辅导书冲出汴京,即将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沈记又开始悄悄地在柜台边做了一处新的展示架,一格一格地将这些展架分开,倒像是个微型铺子。
格子里尚且还没摆上物件,但瞧着这阵势定然也不会太小。
好些个熟客来时还揶揄明棠:“沈家掌柜的,你这儿是准备又做些什么新玩意了?可别是国子监那青衫襕袍都答应给你贩卖了?”
明棠笑着掸了掸格子上的灰尘,不经意道:“兴许也说不定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肉蛋堡(一) 耳边似有战
国子监因为近来贩卖教科辅导书, 小赚了一笔银子。
想起之前明棠说的那些个话,他们国子监的围墙经久不修,连外漆都有些脱落了。
晁司业大手一挥, 刚好将这些银两先行拨付, 从外头请了些工匠来重新补修围墙。
恰好,这些工匠们刷了几道外漆后发现, 这东墙那儿竟破了一个大洞,只用了几块砖瓦掩盖遮挡, 若不是此次修建, 只怕是都不会有人发现。
没想到这国子监竟这般简朴。学子们也是艰苦卓绝,一心只知道读这圣贤书,也不讲究贪图享乐。工匠们感叹了几声, 就将这个漏洞补好了, 还又额外加固了一道,生怕再出现裂缝。
次日, 国子监太学众人早课结束走到熟悉的位置时,骤然发现那几块可移动的砖块竟然被人堵上了!
天塌了啊!
他们早已习惯每日在早课结束后吃上一份沈记的朝食外卖, 这才能让自己恢复些许精神气来应对接下来枯燥又繁忙的一日。
如今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家干的,竟让他们唯一的希望都给破灭了。
天杀的, 若是让他们找出此人, 定然要将他口诛笔伐,公之于众!
几人沉默一瞬,正愁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屿挺身而出,上前一步道:“还是我来跑一趟吧。我翻墙出去同沈娘子说一声,若是今日的朝食是方便趁手的,我便直接带回来,到时候里头再来几个人帮忙接应一二。”
周天罡这些时日对着赵屿可谓是严防死守, 生怕他翻墙逃学。但现下他却眯着眼拱手笑道:“还是屿兄仗义啊!那我等的朝食便拜托屿兄了!”
赵屿斜了他一眼,又在心里呵了一声。
果然人的底线原则都是可以拿来打破的。
其他众人也因为这一声话音打破了沉寂,顿时纷纷拱手道谢:“还得是赵兄舍生取义,心系同窗啊!吾等感激不尽!”
“多谢赵兄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日后若是课业上需要帮助的,在下定当在所不辞!”
“赵兄威武!多谢赵兄!”
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奉承声响起,赵屿险先都以为自己是做了件什么救国救民的惊天大事。看着同窗们激动的神色,最后摆摆手,三两下爬过墙头,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另一边,沈家。
这几日生意实在太过火爆,明棠都是一大早就做好了要售卖的朝食,而后请张嬷嬷还有沈二郎去国子监送外卖的。
好在印刷的书籍昨日的时候就被人一扫而空,明棠也终于算是能喘一口气了。
想起来她也好些时日没有自己去送过餐食了,正好就趁着今日送食的这个机会,再沿路走一走,权当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松心情了。
今日她做的朝食是鸡蛋汉堡。
刷好的油在特制的圆盘模具里滋滋作响,每个圆盘里都敲了个鸡蛋,打散加入调料,一面煎熟了就翻过来,再加上满满的肉馅,面糊,不断地翻动按压,让面饼和鸡蛋贴得严严实实的。
等火变大了,刷了的热油还在滋滋地响着,面香,蛋香,肉香瞬间混着那葱花和芝麻的香气,霸道地往空气里飘着,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跑了出来。
明棠没忍住自己先尝了两个。
小时候贪嘴,看到路边有人摆着摊卖鸡蛋汉堡的时候,总想着尝一尝。但是她身上没有钱,每次都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再多吸两口飘来的香气,就当是解馋了。
后来她去了技校学了厨艺,自己复刻过几次,再尝的时候,却总觉得没有当年的那个味道了。
时过境迁,明棠如今再尝到这久违的鸡蛋汉堡,只觉得果然软嫩滑口,咸香油润的汁水在口中层层爆开后,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变成那个只能站在路边看着小摊贩们摊着鸡蛋汉堡的小姑娘,带着这一丝温暖,治愈了小时候的自己。
明棠咬下最后一口,整个人都觉得暖乎乎的。
而后将做好的鸡蛋汉堡两个两个的用油纸包装好,又放进了用棉絮和稻草包裹着的“保温箱”里。
她想着今日的吃食轻,自己一个人就能背着竹筐送到国子监,也不用沈二郎和张嬷嬷帮忙了。
趁着晨光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清晨的街巷尚且还带着一丝薄薄的雾气,街巷两头的铺子也开始渐渐卸下门板营业了。
远处的国子监就在那棵紫藤树下若隐若现,两只鸟雀掠过枝头,又飞到了墙头上休憩停留。
明棠就这般背着一个高了她半身的背篓赶往国子监。
没想到正走到半道上,她就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棠停住脚步,松了下捏着的背带。
下一秒,她只觉得身上一轻,整个背篓被人拎起,而后脱离了她的肩膀。
“今日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你那个胖胖的弟弟呢?”
明棠瞧着他十分自然地将竹筐背在了自己的肩上,朝着他弯眸笑了一下:“他在食肆里帮着收拾书柜呢。”
晨光打在她浓密的眼睫上,给她本就如梦似幻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滤镜。
赵屿看了许久,喉咙滚动,最后强迫自己扭过头去,语气僵硬道:“他们都还在等着,我们快些走吧。”
明棠同他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疑惑道:“郎君怎么在这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日国子监没放假吧?他是怎么出来的?
赵屿轻轻应了声:“国子监不知为何,近来将那些破损的围墙都尽数修补了一番,东墙的那个破洞,自然也是被堵上了。”
明棠脚步一顿,大脑突然闪过某个片段。
“我们方才发现那洞被堵上后,都十分焦急。”赵屿跟着停了下来,继续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个子高,又又会些武艺,所以就翻墙出来,想着先告知娘子一声,怕你到时候在外头手足无措。”
明棠欲哭无泪。
哪曾想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初还是她向晁司业提议可以拿赚来的银子修缮国子监的,哪知道他的行动力竟然这般的强!这才几日啊,就给补好了?
她讪笑两声,又想着还让人一个三好学生特地违反监规翻墙出来,心下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到底还是郎君仗义。”明棠也朝着他微微一笑,又靠近了些,歪头轻声道,“以后我一定给郎君单独做一顿好吃的,悄悄的,可别让他们知道了。”
轻风拂过,许是他们两个彼此离得太近,风带起明棠的一尾发丝,又擦过赵屿的手背。
赵屿浑身都僵住了,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眸,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用力压了下来,绷着一张脸应道:“嗯。”
两人走到了那处熟悉的墙头。
如今这片连绵的朱墙被加高了许多,再也不是随意几下就能攀爬上去了。
明棠摸了摸身子,发现最初用的齿轮也忘记带了,正愁着该怎么办,赵屿往前走了几步,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杈,自告奋勇道:“反正今日这背篓轻巧,不如我先爬上去,再劳烦娘子用这根树杈把东西递过来。”
明棠瞧了瞧,也觉得可行。
这树杈跟晾衣杆似的,刚好叉在那两根绳带上,也不会让东西掉出来。
两人达成一致,赵屿朝她颔首,踩在门墙外垫着的几块石头上,脚尖轻点,不过须臾就纵身爬到了墙头上。
明棠险先看呆了眼。
她没想到这个赵郎君身手竟如此矫健,这爬墙爬的似乎比她还要熟练。
当初她可是因为生计所迫才练就了这一身本事,那这位赵郎君又是为何?
难不成他是文武兼修?
明棠还没来得及深思,就看着墙头上的赵屿在朝她招手。
红墙灰瓦,映着他的影子摇曳,露出了那宽肩窄腰的轮廓。
明棠看着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仿若一个模特一般在那搔首弄姿,终于忍不住朝他喊道:“郎君,你往下蹲一蹲,不然够不着。”
赵屿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又朝墙头外的同窗们比了个手势,这才慢慢俯身去够那个背篓。
就在他那修长的手指刚好够到那两根肩带时,突然一声怒吼从墙下传来,带着那满腔的怒意,就连墙外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屿,你这小子是不是又皮痒了?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爬墙逃学,你给我下来,我今儿非得好好罚你一顿!”
“听不见是不是?你自己说说,次次旬考都是排在最后一名,我要是你,我都觉得羞愧难堪!一日日的不好好读书,净想着逃出去玩,你到底是来这国子监读书的,还是来挑战翻墙的乐趣的?!”
“你还不给我快些下来!?等会儿,你手里头拿着的是什么东西!?赶紧给我交出来!”
“好你个小子,东西扔了也没用,我今儿非得去一封书信到你府里,还要亲自登门拜访,也好跟你祖母仔细数落数落你这些年犯下的‘罪状’!我教不了你,总有人能治你!”
“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下来,我可就派人上来抓你了!一、二”
赵屿只觉大事不妙,幽幽然地转身,正好对上了晁司业那满脸怒容。
晁司业一张本就常年板着的脸已然是气急之相,嘴里的唾沫星子横飞,伸出的手指头恨不得能戳到他的脑门上。
赵屿尴尬地回头,再看着墙下的明棠,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面露惊讶地盯着他的身影。
一瞬间,他脑子飞速地转动着,闪过无数个可以编造的借口,想着要如何同她解释。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照刺了过来。赵屿抬手挡了挡,再挪开时,只看见明棠突然朝着自己弯眸大笑。
赵屿就被她这灿烂的笑容钉在了原地,胸口猛烈的撞击声甚至超过了晁司业的咆哮声,一下又一下的,撞得他险先喘不上气来。
耳边嘈杂怒骂的声音尽数都化作风声呜咽,却似有战鼓擂鸣。
咚咚——咚咚咚——
最后他在一片恍惚中,被两名同窗架着从扶梯上慢慢爬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肉蛋堡(二) 她如此恣意
赵屿恍恍惚惚地从墙上下来后, 就被晁司业一顿痛骂。
晁司业那是痛心疾首,引经据典,将一口怒气尽数宣泄出去后, 才恨铁不成钢般的将人拉到身前。
赵屿唇瓣紧抿, 两眼失神,一言不发。
晁司业发完怒气后才仔细想着刚刚的情景。
赵屿似乎是蹲着去够什么东西, 不像是要翻墙逃学的模样。更何况下面还有这么多同窗在,以往就算他再胆大妄为, 也从未干出过这般出格的事情。
再看他现在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想来是被自己刚刚那狠厉的神情吓到了,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晁司业在心里长叹一声,若真是如此,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自己尚未问清就冤枉了对方。
他平复了一番心情, 缓声道:“赵屿啊,只要你老实交代方才爬那墙头上究竟是为何事, 若是情有可原,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赵屿的瞳孔依然还涣散着,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聚焦回了一处, 盯着他诡异地笑了起来。
晁司业:“?”
好好的孩子, 莫不是被他吓傻了不成?
晁司业忙拍了拍赵屿的后背,猛地一用力,击得他咳了两声。
赵屿缓缓转头,看着晁司业紧张的模样,又露出了那副诡异的笑容:“晁司业,您方才问我什么?”
晁衡忍了又忍,最后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问你方才爬在那墙上做什么呢!”
赵屿“哦”了一声, 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没什么,我就是看着上头的桃花开得艳丽,想靠近了仔细瞧瞧,就爬上去了。”
晁衡:“”
他显然被赵屿这一番回答气到手指发抖,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若不是要维护他在其他监生面前的形象,甚至都想一脚踹过去了。
晁衡:“那你倒是来说说,你看出了什么名堂。”
赵屿心想着,反正明棠刚刚都听到了,也懒得装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没看出什么。主要咱们国子监实在太过破旧了,一眼望去花没怎么瞧见,倒是只看到了一片灰扑扑的屋瓦。”
“那你吃饱了撑着爬上去做什么?”
“晁司业,我还没吃朝食呢。”赵屿无辜又无耻地说道。
“好好好,好你个赵屿。”晁司业问了半晌,被他一通插科打诨,愣是没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他方才究竟意欲何为。
一怒之下,当即准备杀鸡儆猴,势要让赵屿当着国子监全体师生的面前做一次检讨,以儆效尤!
不过好在他这将火力全都吸走了,晁司业一时都没注意到太学众人为何会一同聚集在这一片偏僻的东墙口,满心满眼都是赵屿这幅吊儿郎当又不屑一顾的模样。
他又训斥了一番,,最后同赵屿撂下一句:“明日早课结束后,你就站在那孔圣人像前,给我严肃,认真地检讨一番你近来的所作所为,若是再这般屡屡违戒的,日后也就不用再来国子监上学了!”
晁司业一甩袖袍,鼻腔里重重地发出一道哼声,最后再朝着围着的太学众人扫视一眼,留下了警告的眼神。
晁司业一走,太学众人纷纷瘫倒成了一团,抹去额头的虚汗,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我方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晁司业问我们这一群人堵在这里做什么。”
“谁说不是啊,晁司业最后那个眼神真的太可怕了,我只看了一眼,就感觉魂儿都去了半条,今夜定是要做噩梦了!”
“唉,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这般偏僻的东墙边,偏偏今日撞上了晁司业。现下是也不知是说我们倒霉,还是该庆幸他未曾责罚我们。”
周天罡也过了许久才从这个噩梦中惊醒过来,握着赵屿的手一通嗷嗷乱叫:“屿兄,你没事吧?你也真的是太仗义了,宁愿当着众人的面做检讨也始终没有把我们供出来,大恩大德,玄晷记在心里了!”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也才反应过来。方才正是因为赵屿为了他们才冒险爬上墙头去拿那朝食,也正是因为赵屿独自承受了晁司业的怒火,才让他们这些人免于责罚。
刚刚一时紧张,都差点忘记这一茬了。一个个鬼哭狼嚎地感谢赵屿的救命之恩。
“赵兄这般忠义,愣晁司业怎么威逼利诱都始终未说我们一句不是,独自一人替我们扛下了这顿责罚,实在是令吾等动容,又觉愧疚。”
“赵兄不仅仅是义气,更是我辈楷模。晁司业那一瞥我就吓得浑身发抖了,但赵兄却始终从容不迫,应对自如,若是日后能高中参加殿试,这等气魄定然也能夺得头名啊!”
杜琅也颤颤巍巍地同他竖起了大拇指,拱手佩服道:“这次我可算是心服口服了。万没想到赵兄竟能顶住威压,真真乃当之无愧的太学英雄!”
“赵兄威武!屿兄仗义!”劫后余生的太学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用力放声大喊,将刚刚紧绷压抑的心情排解出来。
赵屿则是满不在乎地同他们摆摆手:“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
反正他已经被责罚了无数次,犯下的监规也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了。
只不过方才一时手滑将竹筐掉了下去,今日的朝食想来是没戏了。
众人皆是耷拉着个脑袋,垂头丧气地往食堂方向走了,末了还拍了拍赵屿的肩膀安慰道:“今日大食堂似乎有肉包,我们抓紧过去瞧瞧吧。若是晚了,只怕那肉包也硬咯——”
待众人散去,周天罡才慢慢地凑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屿兄,你跟我说实话,方才你站在墙上的时候怎么突然愣在那里了?总不是想到什么了吧?”
他刚刚看到赵屿站在墙上目光呆滞,眼神涣散,生怕他会突然想不开要跳下去。
赵屿耳廓倏然一红,绷着张脸摇头道:“我只不过是在想”
顿了顿,随口扯了一句:“该怎么样才能保全你们罢了。”
明明还是那副散漫又玩世不恭的语气,周天罡却好似感觉到了一丝真挚,心里不由涌上一股热流。
屿兄还是他的屿兄,纵然现在学业不精,却一直怀有一颗侠义心肠。
他饱含热泪,正想趁着四下无人之际同自己这位好兄弟再交交心,转眼一看——
赵屿已然大步向前,甚至都没再看他一眼。
周天罡:“”这多年来的兄弟情谊,终究是错付了啊!
赵屿一路向前走着,耳尖弥漫的红意还未消散。
方才的场景还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徘徊,那张灿烂夺目的笑脸比之桃花更加艳丽,似是像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赵屿想着,为何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学无术之徒后却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反而笑得这般恣意大方。
难道是在嘲笑他吗?
这个想法只出现一瞬,赵屿就下意识否决了。
不会的。
沈娘子不是这种人。
她为人坦荡,洒脱不羁。直到现在他还会时常想起那日初见,她干脆利落揍人的身影,还有捡起掉落的花朵又随手簪在发髻上的一幕。
她活得如此恣意潇洒,打破了他对寻常女郎所有的刻板印象。好似在告诉他,不管是谁,人就该随着自己的心意而活,而不是困囿于所谓的偏见之中。
亦是可以拥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就像那朵曾经沾满泥泞的海棠。只要她想,随时都能从地上捡起来,轻拍尘土,再次戴上。
哪怕是有些许不完美,可那又如何?
那今日呢?她方才朝他那般毫不掩饰地大笑,又是因为什么?
赵屿在心里不断地揣测琢磨的时候,明棠已然光明正大地背着她的竹筐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起初,她只是试探着在门口徘徊挪动了几步,监门官自然也是将她拦住好好盘问了一番。
后来一听她是沈博士之女,二话不说,立马放行。
开玩笑,这位可是他们国子监的财神爷!
不说他们如今一人新发了一套衣衫,就连带着睡了十几年的被褥都给全部换新了。
国子监现在上下谁人不知,沈博士的一双儿女编撰的书籍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盈利。若是他们要是真这么没眼力见,把他们的财神爷拦在了外头,日后想起来这事都得给自己一巴掌。
明棠看着他们如此谄笑的神情,倒也是愣了一瞬,寒暄客套了一番才慢慢走了进去。
算起来,这还是明棠第一次迈进国子监的大门。若不是刚刚那场闹剧,想来她也没想着进来瞧瞧。
她又想起方才那位郎君慌里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合该这样才对嘛。
她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完美无缺的学霸呢。害得她也跟着偷偷内卷,深夜苦学了好一段时间。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
现在想来,明棠只觉得太过好笑。
当初怎么会想着要拼命卷过别人的,他们两个都不是一个赛道的。
兴许是自己当时鬼迷了心窍,觉得别人能做到的,她也应该做到才是。
笑了自己一会儿,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办。背上的竹筐还在提醒着她不要耽搁,毕竟鸡蛋汉堡得趁热才好吃。
明棠寻了个杂役带路,面不改色地说着已经同晁司业约好了,就直奔晁司业的衙署去了。
而晁司业方才满肚子的怒火尚且还无处发泄,连朝食都没有用就气鼓鼓地回了衙署。
如今是又饿又气。
气的是赵屿这个监生怎么都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了,愣是没有一点长进,还愈发变本加厉起来,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没救了!
他越想越气,随着肚子里此起彼伏的“咕咕”声响,那股子的怒火越烧越旺。想去大食堂里垫垫肚子,又想着都这个点了,就算去了食堂也打不着什么好饭菜了,索性就瘫坐在椅子上懒得动弹了。
还不如等会儿那些个博士开始讲学了,他再去沈记巡视一番,看看他们加印的书籍卖的怎么样了,顺便再吃一顿工作餐。
嘿嘿,晁司业想到沈记那些个新颖美味的吃食,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他正想着待会儿是尝那香喷喷的糯米饭,还是甜滋滋的小蛋糕,就听见衙署的大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烦人,肯定是又有什么事务要他处理了。
他只好慢慢端坐起来,又忍着腹中饥饿,无奈叹了一声:“进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丝明亮的光线闯了进来,一个熟悉的脸庞正歪着脑袋站在那束光里朝他招手。
晁司业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使劲揉搓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怎么回事,他只不过是没吃朝食罢了,怎么竟还能饿出幻觉来的?!
晁司业再三确认,才发现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
竟然真的是沈娘子过来了。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莫名地觉得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咸香的味道,腹中的饥饿都明显了许多。
晁司业三两步上前,看着明棠身后的背篓,突然不由自主地口生津液,伸出了舌头舔了舔唇角。
“今日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到晁司业了吧?”明棠拱手行礼,面露赧然道,“只不过今日家中爹爹和阿兄赶得急,忘带朝食了,我这一着急,才慌里慌张地追了出来。”
晁司业听见这话却眼睛一亮,无比热忱地将人往里引着:“什么朝食?你带来了?可还有多余的?”
他几乎都不带喘的一连发出好些个问题,说完了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明棠,像是要把她那背篓盯出个洞来。
明棠笑了一声,转身掀开背篓上盖着的棉布,又从里面拿出两个油纸包来,递了过去:“随意做的些,也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合的合的!”晁司业激动地接过,才觉得这油纸包上还隐约带着一丝温热,肚子的咕叫声震耳欲聋,他忙尴尬地咬上一口,赶紧先垫垫肚子。
外皮松软酥脆,包裹着滑嫩的鸡蛋和弹牙的肉馅,每一口下去,都混着碳水的快乐,真真是太令人满足了。
晁衡还从未想过这小小的一个肉蛋饼竟能这般令人上瘾的,现在便已如此美味了,若是能在刚出锅趁热吃,那到底又该是何等美味啊!?
唉,真真是可惜了。这国子监的掌勺师傅也太不争气了些。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幅德性!
烧的难吃也就罢了,也不知道是谁出去传了谣言,还硬说是他得罪了隔壁大理寺的陆寺卿,以至于他们各大公厨去进修厨艺之时独独把国子监落下了。
不是,这些人编排谣言的时候怎么也不先核对一下年龄的?陆寺卿才几岁,他又几岁?他这一大把年纪了,至于跟那些个毛头小子争吵吗!
硬生生将这么一口大锅就扣在了他身上,以至于荀祭酒都曾来旁敲侧击地问他们究竟是闹了什么矛盾。
呵!他还说指不定是郝司业同人家闹了矛盾呢。不能因为人家郝司业姓郝,又天天摆着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他们就不怀疑他吧?!凭什么呀!
晁司业越想越气,腮帮子塞的鼓鼓的,咀嚼的也越来越用力了。
不一会儿,他就将两个鸡蛋汉堡尽数下肚。填饱了肚子,就连怒气都被平息了不少。
晁司业看着明棠还站在原地,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给她银子。
他擦了擦嘴角,边掏着荷包边问道:“险先忘记付你银子了,方才这两个肉蛋堡可要多少银子?”
明棠思索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接他的银子,反倒是瞪着双无辜的眼睛眨了两下,显得尤为天真无邪。
她问道:“晁司业,听闻国子监有一条监规,不准将吃食带入学舍之中?”
“有吗?”他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好像是有这么一条监规,一下子甚至忘记了当初设定监规的本意。
似乎是某个监生将吃食带入了学舍之中,又在博士讲学之际,当着他的面大肆啃咬,发出了簌簌声响。以至于众多学子无法安心听课,国子监才出了这么一条规定。
晁司业看着明棠期待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
好嘛,敢情人沈娘子生怕他还会因为这个监规责罚她的兄长,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他破例。
真看不出来,她还是个鬼灵精的。
不过嘛
晁司业想了想,若是学舍里能带吃食的话,那日后他岂不是也能光明正大地将吃食带入国子监之中,也不至于这般藏着掖着了?
他假装掩面咳嗽两声,特地掩饰住自己隐隐激动的神色,再回头时已然又恢复了那副板着的面庞。
“这监规嘛”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也不是不能改。”
他看着明棠毫不掩饰的喜悦,再看自己还在这拿着端着,只觉相比之下实在不够坦诚。
晁司业收了收衣襟,也不端着架子了,干脆直接把话挑明白道:“沈娘子可是想着日后来国子监给你兄长送食?”
其实每天都有在给他们送外卖。明棠在心里腹诽道。
但转头却换上了一副茫然无辜的神色,点点头道:“兄长是走读生,每日要比旁人多花费些时间在路程上,我只是想着若是能携带外食的话,想来他也不必日日都这般着急忙慌地在家中先用食了。”
晁司业眯了眯眼。
等会儿?她说沈青松路程要花费许久?就他们家到国子监的距离,跟斋舍去学舍有区别吗?
再说了,国子监大食堂的朝食不是在早课结束之后才开放的吗?沈家大郎何至于还要在家中先用完再赶过来的?
还没等他深思明棠话里的漏洞,只听见她又说道:“若是晁司业应允,我就先将今日的朝食送去给兄长了,也免得他等急了。”
晁衡挥了挥手,点头应道:“去吧。”
眼看着明棠背着背篓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他才恍然察觉——
不是,你给你兄长送朝食至于背这么一大箩筐吗?沈家大郎究竟是有多能吃啊!?
太学众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大食堂里排队打饭了。
一个个如今垂头丧气,长吁短叹的,若不是待会儿还有这么多的课业要完成,他们都想着干脆饿着肚子撂挑子不吃了!
吃惯了沈娘子亲手做的美味珍馐,再尝这大食堂里黑乎乎的大锅饭,愣谁也接受不了这等落差啊!
罢了,还是快点囫囵吞咽一些,填饱肚子就算了事。
正想着,已有两位同窗打好了饭食落座了。
国子学的马嵘桓今日等了他们许久,好不容易看到他们身影时就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再一看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心里咯噔一下。
马嵘桓还不知死活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怎么这群人今日手里没拿着吃食啊?莫不是找了一个新的据点,偷摸着吃完了吧?!
随后而来的周天罡听到声音,一个箭步上前将他隔开,不耐烦道:“你又瞎打听我们太学的事情做什么?”
马嵘桓一看到来人就闭嘴了。
这么些时日的相处,他也算是了解了。太学里最不能惹的就是沈青松,不然他不仅吃不到朝食,还会被沈娘子暴打一顿。其二就是赵屿和周天罡两人了。
这两个人一个面色阴冷,一个会偷摸下咒,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好人!
他扁着个嘴,转身就往回走,不同他们计较!
眼看着这群人蔫蔫地排着队去打粥食,他才骤然发觉,原来今日沈娘子没给他们送吃食啊!
马嵘桓心里瞬间平衡了,跟着端了个木盘,紧随其后,随意吃点罢了。
正在他们在慢慢向前挪动之际,宋樾已然用完朝食起身离去。路过时还朝着沈青松颔首示意。
托他们兄妹俩的福,他爹爹接到了不少的工匠活,而这两人还时不时地对他多方照拂,时常给他带一份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