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蒸肠粉(二) “在下姓赵
明棠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姿态, 驻足停留。
但显然,对面的人不是这么打算的。
马嵘桓昨日回去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啊?太学那群穷酸书生凭什么敢对他指手画脚的?
当即他就去求了晁司业,谎称家中突发急事, 着急要赶回去一趟。
等晁司业给他批了假条, 他就马不停蹄地又指派了两个随身小厮,今日一大早就去樊楼排队, 拎了几十份的吃食过来。
他必须要让那群穷酸的乡巴佬长长见识,不然还一直把那些不入流的吃食当宝贝呢。
直至他们走到了国子监的巷子口, 马嵘桓才回过味来。
他怎么就这么听信了太学那群人的话语, 还真跑去给他们买朝食了?
他又不是这些人的小厮随从,替他们干这等跑腿的杂活干嘛?
马嵘桓气得牙痒痒,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群乡巴佬耍的团团转。
还给他们带吃食?想得美!
马嵘桓转身, 对着两个小厮命令道:“你们待会儿把这吃食拿回府上分了, 就当就当小爷请你们的!”
两个小厮登时眉开眼笑,拱手应下。
这可是樊楼的吃食, 往日里他们就是想吃,也碍于价钱要踌躇许久。今日虽不知少爷为何派他们买了这么多吃食又后悔了, 但左右白得这一便宜,谁不乐乎!
马嵘桓看着两个小厮眉开眼笑的模样, 心里更憋屈了, 咬牙切齿地准备回去上学,没曾想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小娘子一身藕色窄袖胡服,领口交叠,露出了一截白嫩的双手。明明是极为低调的装束,他抬眼时,却被这小娘子的相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这小巷子里竟还住着这么一位绝色佳人。
马嵘桓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想要给对方让路。没想到刚一扭头,又看到了另一张稚嫩的脸庞,虽然神色呆呆的,但一双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马嵘桓总觉得这小孩看着有些眼熟,莫不是哪家叔伯的孩子?来这国子监游玩时迷了路?
他问道:“两位可是”
说话间,他垂眸瞧见了他们身旁那推车上的东西。
——同昨日太学那群人卖吃食时,如出一辙的竹筐和饭盒。
好嘛,他想起来了,这小孩长得跟太学那个沈青松有七分相似,难怪他看着觉得脸熟!
马嵘桓顿时脸色大变,质问道:“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明棠将沈二郎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试探道:“郎君又是何人?”
马嵘桓理了理衣袍,正色道:“国子学马嵘桓是也。”
明棠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真的在这个时候碰见了这个国子学的刺头儿。
阿兄还说他本性不坏,但她瞧着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小厮凶狠的模样,只怕这人是昨日见着阿兄他们人多讨不着好,今儿特地来这堵她的!
也忒小肚鸡肠了!
明棠觉得今日是不能善罢甘休了,她低头,对着沈二郎耳语道:“二郎,你先回家去搬救兵,再拿几样趁手的武器来。”
沈二郎也发觉了气氛不对,扭扭捏捏不肯离开。
他可不能扔下阿姊一个人留在这儿!
明棠见他不动,轻声道:“听话,你跑快些,去把爹爹喊来,不然阿姊一个人怕是打不过他们。”
沈二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来人,一咬牙,扭头往回跑了。
见他走了,明棠松了口气。
二郎还太小,留在这也帮不上忙,真要起了冲突,只怕还会碍手碍脚的。如今他回去了,万一打起来,她倒是能放开手脚了。
明棠直截了当道:“怎么?这位郎君把我拦住,是有何指教?”
马嵘桓愣了愣。再转身看了眼他们现下的位置,他和两个小厮恰好把街巷的出口给堵住了。
马嵘桓:“”
虽然是个误会,但他也不欲解释,只冷哼一声,嘴硬道:“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想走哪就走哪,你管得着吗?”
明棠见他一脸嚣张跋扈的模样,很想揍他一顿。但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就他这性子,同他说理是说不通了。于是明棠干脆又往前走了两步,随手提起一个盒子打开,朝着他摇晃示意:“这位郎君,火气不要这么大嘛,要不要尝一尝我做的这肠粉?”
马嵘桓:“粗鄙之物,也配我”
晶莹剔透的肠粉在阳光下折射出了亮光,看着怪诱人的。
马嵘桓咽了口口水。
这女郎做的吃食怎么突然变得这般精致了!瞧着滑嫩嫩的,他还倒真的想吃上一口。
但眼前的场景,让他承认是绝无可能的。
这定然是她的计谋,是引诱自己深陷敌人陷阱的糖衣炮弹,他必须坚决抵抗!
明棠见他不应,把饭盒重新盖上递了过去。
马嵘桓手伸了伸,又缩了回去,神色倨傲地别开头:“我不要。”
明棠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笑了声:“真不要啊?”
“不要不要不要!”马嵘桓气得跺脚,忿忿地走上前去,想把明棠那个推车掀翻来证明看不上她的东西。
但推车上压的东西实在太重,他试了两次愣是没有掀掉,脸上顿时青一阵儿白一阵的:“看什么看,本少爷这是为民除害!嘶——”
明棠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捏紧。马嵘桓吃痛呼了一声,瞬间炸毛,冲着两个小厮吼了句:“你们两个傻站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明棠这会儿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给他脸了。
把东西一收,翻了个白眼。不要拉倒,她留着还能卖三十文钱呢。明棠俯身把东西重新收拾好就要离开。
“站住!”
明棠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的声音传来。她叹了口气,停住了脚步,转身再回头时,眼底的笑意倏地消散,峨眉倒竖,声色俱厉道:“还有何事?”
不是,这女郎怎么还会变脸啊?
马嵘桓不知她为何笑靥顿敛,也一时忘记为何将人留下,抬眸时正好看见那推车上的一堆饭盒,寻了个由头,先发制人道:“莫非你们还不知悔改,妄想继续在国子监里做生意不成?”
明棠看他蹙眉,身后的小厮又挺直了腰板,一副要干架的模样。她不答反问:“听说你昨日在国子监里欺辱我阿兄了?”
马嵘桓瞪大了眼睛。
什么欺辱?他那明明是声张正义,维护秩序。马嵘桓只觉自己一切所作所为被人曲解,还被这么一个小娘子这般质问,脸面尽失,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嵘桓梗着脖子辩解:“我这不叫闹事,我这是在维护我们国子监的规章制度!国子监就该是清规肃穆,无世俗喧嚣打扰,是我们天下读书人的净土,哪能容得下你们这些蝇营狗苟的鼠辈!”
他说着说着,更是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不就是太学那个沈青松的妹妹吗?怎么,你们父亲是国子监博士又怎么了?我爹还是户部尚书呢!也不知道你爹平日里在家教了你们什么,竟敢在国子监里做起生意来,难不成他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马嵘桓越说越起劲了,俨然一副正义使者降临的模样,势必要替国子监扫清这等歪门邪道,还一个风清气正的读书环境。
他身后的那两个小厮也一步步逼近,想要砸她的东西,明棠再也不忍了,直接撸起袖子道:“想打架啊?那就来。”
马嵘桓劝说无门,脸上的皮肉也不自觉地跟着紧了紧。这女郎看着俊俏,怎么带给他一股似曾相识的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疑惑道:“你想跟我们打架?”
明棠笑了一声,眼睛却冷冷地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不是明摆着吗,先是欺辱阿兄,现在拦她的路,还要砸她的东西。不打一架,难道指望着自己坐下来和他们和和美美地商谈,然后相互握个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对于这种油盐不进的刺头儿,她的经验就是要狠狠教训对方一顿,把对方打服了,对方后面才不敢再来惹她。
“真要打一架也行。”明棠活动了一下筋骨,微微抬眸,“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马嵘桓瞳孔地震。
这小娘子怎么敢这么嚣张的?难不成还真当他会怕她不成?
马嵘桓对着小厮示意,右手轻轻向前一挥:“那你们两个就随便给她一点教训瞧瞧,但下手别太狠了。不然到时候还说我欺负女人。”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上前,正准备随便糊弄两招,再让这个小娘子跟少爷认个错就完事了,忽然——
其中一人感觉胸口猛地被人用力踢了一脚,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两步,险先磕倒在地。
正想着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暗算他!抬眸时就看到明棠吹了吹拳头。
好哇,老虎不发威,真当他们是病猫啊!
小厮拍拍尘土,起身就准备还手。
刚握拳要甩过去的时候,这小娘子的身后像长了眼睛,抬手挡住,又朝着他的双腿踢了一脚,把他揍得忍不住发出一阵阵闷哼声。
而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脸颊边有一道疾风划过,让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堪堪回正身子后,脖颈的地方又被人用胳膊肘往下顶了一顶。小厮两眼一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明棠揉了揉发红的拳头,看着呆愣在原地的马嵘桓,平静的眼神中又带着点疯狂:“你呢,也要来试试吗?”
明棠好久没有这般痛快地同人打过架了。
她在穿来这之前,一个人要打着许多份的零工养活自己。有时夜间回来晚了,总担心会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在巷子里尾随。
于是她干脆就找了个时间去学了散打。
她虽然个小,但是胜在够坚持,对自己也够狠得下心。
就算是前一天练的浑身伤痛,第二天她也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里。
就这样,慢慢的,明棠练出了一身的本事。前面她说要教沈二郎功夫,还真不是随便编造哄骗他的。
现在,她学的那些招式也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起码在此时此刻,不用受制于人。
明棠打完了也不后悔,身体还有些兴奋起来。她就这么盯着马嵘桓看着,好像下一秒他若是再说出什么惹人烦的话语来,她就会狠狠地将他也揍上一顿。
马嵘桓哪见过这么凶狠的小娘子,两个小厮都折了,他就算再自不量力,也该先掂量掂量。
但他素来高傲惯了,让他低头,更是比登天还难。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动。
明棠迟迟没能得到答复,见他双目通红,手掌隐隐发颤,似是在憋着一股气。
好嘛,原来还是不服啊。
明棠也不再拖了,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是个花架子,压根不会是她对手。
明棠揪着马嵘桓的衣领往身边一带,又抬起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的肚子上,一拳接着一拳,打得他是嗷嗷直叫。
马嵘桓刚开始还下意识抬手挡了两招,一张脸也憋的通红。每挨打一次,他就心凉一分。
这女郎怎么这么能打啊?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眉清目秀的,打起人来竟这么凶残,简直比他还要恶霸!
而且道上说好的打人不打脸的规矩呢,他现下被揍的感觉脸颊都发开始发烫了,这万一在他这张丰神俊朗的脸上留下什么伤痕,他还要不要见人了啊!?
“别打了别打了!”马嵘桓立马就怂了。抱头鼠窜,蜷成一团举手投降,不敢再动。
明棠看他老实后,就松开了拳头。
其实她都控制着力道,那些招式也就看着唬人。
明棠俯身问道:“现在服了?”
马嵘桓闭嘴不语,把头扭了过去。
明棠也不跟他计较了。她本还想问问,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大义凛然地打着旗号排除异己,甚至还一言不合就欺负弱小。
但看着他现在缩在角落里的模样,明棠就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只是手心不经意间拂过发髻时,忽然一顿。
她发间簪着的那朵海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明棠垂眸,发现那朵花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她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花朵,皱眉轻啧了一声。
花瓣沾了些泥土,明棠放在袖子上蹭了蹭,又轻拍干净。然后抬手,把松散的发髻挽好,将花重新插了上去。
海棠花开得正好,粉嫩娇艳的花瓣衬着她这张秾丽的脸,更加璀璨夺目了。
明棠警告道:“若是你再敢寻我阿兄麻烦,我管你是谁家的儿子,定会每日都在这巷口堵你,总能寻着机会再打得你满地找牙。”
马嵘桓气到哆嗦,终于忍不住大喊大叫道:“我要去报官!我还要去禀告司业!你们沈家一家都不是好人,竟敢当街寻衅滋事,殴打良民!”
明棠顿了顿,又蹲下身来朝着他托腮笑道:“那你就去告诉司业,你们堂堂三个大男人,还打不过我一个小娘子。莫说说出来没人信,就算是他们信了,届时被人传了出去,我想马公子岂不是更会颜面尽失,遭人耻笑?”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直直地打在人的眼睛上,有些晃眼。
马嵘桓怔愣片刻后,竟觉得她说的这话有几分道理。若此事真传出去,丢脸的还是他。是他堵着人家不让她走的,现在还被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便是爹爹知道了,指不定还要家法伺候。但是让他就此罢休,他的脸真的好疼啊呜呜呜!
马嵘桓沉思片刻,权衡利弊,最后屈辱和解:“你,我那我不报官了,但你也不准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那就好。”明棠拍了拍手,又警告了一番,起身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还不走?留在这等着再吃我一顿拳脚啊?”
马嵘桓连忙起身,缩着肩膀就要离去。
双腿正往前迈了两步,就听见那个女恶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等等!”
马嵘桓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不是,就算前面他有错,但现在自己这脸都肿的不能见人了,她难道还不解气啊?他又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啊!
马嵘桓委屈,但马嵘桓不敢反驳。
他红着眼睛看向明棠,不知道她又想干嘛。
没想到明棠只是朝着他身后喊道:“出来!”
只见他身后的那棵树荫底下,还真的慢腾腾地钻出了一个人影。
等那个人影走近了,明棠才发现他长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里却叼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许久。
明棠撞上他目光的瞬间,只觉得他的眼神中飞闪过许多情绪,却又稍纵即逝,快到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蓦地沉声问道:“一伙的?”
赵屿连忙摆手,划清界限:“误会了误会了,我可不认识这人。”
明棠还没说什么,身后的马嵘桓已然急眼了:“好你个赵屿,我是你马少爷,你给我瞪大你那双眼睛仔细看清楚了。”
赵屿:“哟,这是谁啊?瞧瞧这脸,哦豁!怎么肿成这样了,我不记得我认识你这么一号人啊?”
马嵘桓哆嗦着手:“你你!!!”
赵屿:“我什么我?我说这位郎君,可千万别乱攀关系。我是太学的,跟你们国子学的可没关系。还有,你不要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我,在外打架斗殴要是被朱监丞和晁司业知道了,那可是要记过的。你不想好好学习,但不要影响我们这些想认真读书的学生啊。”
马嵘桓:“???”
他这个留级多年的人说的是什么屁话呢?
赵屿:“你方才说你要去找晁司业?去去去,一起去!我刚好还可以帮着做个人证,毕竟我方才可是亲眼瞧见是你先拦下这个小娘子,想要找她麻烦的。”
马嵘桓气到浑身发抖,伸出根手指“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
赵屿却还在那喋喋不休:“哦,对了,若是不想把事闹大的话,那你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记得小心些。不然被晁司业不小心看到你这幅鬼模样,指不定要去跟你府里跟你家老头唠唠你最近在国子监里的表现。”
马嵘桓这才想起自己是撒谎批的假条,瞪着他哼了两声,甩袖而去。
明棠见人走了,也没想过他会再回来报复的事情。
爱面子的人,往往也最怕丢面子。明棠动手之前就想好了。就算这马嵘桓万一真的软硬不吃,铁了心要报复她,那她就充分发挥后世的营销手段,去各大茶肆哭诉他是一个抛妻弃子还家暴的负心汉,营造自己受害者的形象。
只要够豁得下脸,谁怕谁呢!
不过现在看着他灰溜溜逃走的模样,想来是会安分一段时间,也不会再去找阿兄的麻烦了。
人赶跑了,明棠心情愉悦,拍掉手中的灰尘正要往回走,就见眼前这人勾着笑朝自己逼近了。
明棠喉咙一紧,打量起对方。
这个人的身板看着倒是比马嵘桓健壮一些,虽说他刚刚帮自己解了围,但难保别有用心。
这万一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来,自己得先往哪里出招才有致胜的机会?
明棠心里正盘算着,眼神飘忽。实在不行,就把那桶酱汁浇他身上,再捡根木棍跟他拼了!
突然,一道阴影骤然将她笼罩住了。
微风拂过,她发间簪着的海棠也好似被人轻轻挪动了一下。明棠眼睫微颤,浑身都紧绷起来。
赵屿收回手,咳了两声:“还请小娘子见谅,吾有怪疾。方才看你的簪花歪了,不拨正了,浑身都觉得难受。是以一时没忍住,这才上了手。”
明棠愣住了。
我看你是脑子有疾。她心里腹诽两句,这个时候还想着替自己扶正簪花,强迫症能不能好了!
不过等赵屿松开手的瞬间,明棠也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卸下,不是打架也好。今儿已经打过一场了,着实有点累了。
赵屿笑了笑,又揖了一礼道:“在下姓赵,单名一个屿字。”
明棠见他打扮,猜他应该也是国子监的监生。刚刚好像听到他说自己是太学的,莫不是跟阿兄分在了一个学舍?
她歪头问道:“你认识我兄长?”
赵屿“嗯”了一声,又一本正经道:“沈兄的座位就坐我前面,昨日我还吃了你做的手抓饼。”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是美味。”
原来是她们家的食客啊,误会大了。
明棠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早说嘛,我还以为你也要教训我一顿呢。”
赵屿小声应道:“怎么会。”
明棠也没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既然那个刺头儿马嵘桓都能在外面,想来这位也是因着办什么急事出来了吧。
明棠本就对读书人有着天然的好感,见他一副温文尔雅又彬彬有礼的模样,定然是个勤勉好学的学子。更何况刚刚他将马嵘桓辩的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真挚了些。
两人刚寒暄了两句,就听见象征早课结束的钟声“咚咚咚——”地响起。
得先办正事!
明棠也不同他再交谈了,忙走到了与沈青松约定好的地方,利索地将那一盒盒的肠粉先置于筐中,系上绳索,又三两下爬上墙头,将齿轮挂在墙头固定好后,对着下面的人盈盈笑道:“这位郎君,帮忙搭把手呗?”
许是她的笑容太过炽热,在阳光的照映下,连鬓边飞扬的头发丝都格外耀眼。
赵屿怔怔地看着她张扬恣意的笑容。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女人除了祖母,就也只有一个乳娘。两人平日里都是一副端庄温柔的模样,只有他每每闯祸之际,才会露出一副怒容,却也依然端坐在那,板着脸对着他动之以情。
如今他第一次瞧着这般热烈,鲜活的女郎,和他认知里的女子都不一样。一时之间,竟变得笨手笨脚起来。
赵屿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看着脚下未曾见过的东西,有些茫然地抬头:“怎么帮?”
明棠朝着推车上的东西指了指,又摇晃着刚刚拽上去的竹筐,毫不顾忌地大声喊道:“等会儿还劳烦郎君帮我把推车上剩余的饭盒放到这竹筐里头。”
赵屿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莫名就应下了。
墙角边喧哗声渐起,赵屿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着同窗们的声响,也饶有兴致地把身子往前面侧了侧。
墙角下,沈青松远远地就看到了墙头上的人,先是朝周围打探了一番,见都是熟人,才放心地挥手招呼着:“棠姐儿!”
“这儿!”明棠应了声,把绳索顺着齿轮,沿着墙角,慢慢地放了下来。
才放到一半高的时候,就有人上前,跳起来想接过竹筐。
“小心些,可别洒了。”墙头上传来女郎的叮嘱声,不少刚刚急匆匆赶到的监生们立马一个接一个立正站稳,梳理着装。循声望去时,皆是满眼惊艳,愣在原地。
他们今日初见沈兄只背着个小挎包的时候,只觉晴天霹雳,痛惜扼腕!
若没有香喷喷的朝食,待会儿要怎么熬过这一整日的讲学啊!
等早课结束后,好些人都没精打采的,更有甚者,甚至趴于桌案之上,说是连食堂里的粥食都不想再尝了。
就在这时,沈青松突然起身,对着众人拱手道:“我现在去给大家拿朝食,等会儿还是在食堂昨日那个老位置分食吗?”
此话一出,好些个人就从座位上跳起,又恢复了精神气。
周天罡径直从后座一脚跨到了前面,惊叹道:“此话当真?沈兄可不要唬我们!”
这般噩耗,他可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
沈青松点点头道:“诸位放心,既然昨日咱们说好的,我必然不能食言。”
说完,他率先踏出了门槛。身后的同窗们连忙迈开脚步,紧随其后,也想去看看沈兄把吃食藏在了何处。
等他们弯弯绕绕,走到了后院的这一片矮墙时,不禁心生疑惑。
这一片地着实冷清,一般可没人会来这。沈兄带他们来这干嘛?空空荡荡的,看着也不像藏了东西的样子。难不成还会有人翻过围墙来给他们送吃食?
可就算人能翻过来,那带着的吃食不得洒一地么?!
众人秉持着怀疑的心态,漫步这林荫大道之中。
忽地——
只见一个竹筐从天而降,凭空出现。众人被这空投的喜悦瞬间冲昏头脑,兴奋之余,竟无人关注周边环境。直到听到墙上之人的叮嘱,这才顺着声音抬头。
明棠今日梳着时兴的高髻,乌发堆叠,发髻边簪着那朵刚摘的海棠,衬得她更是肤如凝脂,清丽脱俗。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似给她笼上了一层薄纱,竟比那画中仙子更为动人。
这一群眼巴巴跟着而来的太学生瞬间傻眼了。
不是,沈兄,你这嘴可真严啊。这么久了,愣是没有透露一点你家妹子长相!
这合着女娲造人的时候光顾着给你们一家人捏了是吧?
失策了,大意了!若是他们早知道今日是沈兄的妹妹亲自来送食,他们定然会好好梳妆打扮一番,争取博佳人一顾,占得先机!
杜琅在见到明棠的瞬间就已泪流满面,扯着沈青松的袖子哭诉道:“朔清兄,你,我怪不得!”
怪不得迟迟不肯同意让他借宿于他家中!
众人皆被明棠突如其来的美颜暴击,呆愣在原地没能回神。
沈青松只好兀自上前,把系在竹筐的绳索解开,往下拉了拉,仰头对明棠说道:“阿棠,拿到了。”
明棠又笑着把绳子收回,正要扔给外墙等待的赵屿——
她垂头,看见沈二郎手里捏着弹弓,后头带着许三郎还有一众伙伴,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赶了过来。就连家里的小咪也呲着牙,迈着猫步跟着一道过来了。
而沈二郎的前头,则是平日里最讲究恭而有礼的沈父,满脸怒容,操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棍棒,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完好的明棠,松了口气,而后直接一棍朝着下面的男人砸了过去。
明棠:“”
完了,这沈二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当口上带着爹爹过来了。
这下好了,不仅她爬墙被沈父当场抓包,还连累阿兄的同窗平白被打了一顿。
这可如何是好啊!
作者有话说:
马嵘桓:我要告到中央!
赵屿:谢邀,人在下面给老婆帮忙,突然被人闷头打了一棍。这人还是我岳父,我该怎么办?
第22章 蒸肠粉(三) 他屿兄必不
赵屿平白挨了一顿打, 还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马嵘桓寻了帮手回来复仇,绷着一张脸,狠厉地抬头。却没想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赵屿愣了一瞬。
就在这棍棒即将再次落下之际, 赵屿下意识抬手想要抵挡, 却发现这棍棒迟迟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明棠抓着那根棍子,急道:“爹爹, 好端端的,你怎么打人呢?”
“打的就是他!棠姐儿莫怕, 二郎都告诉我了。这人简直丧心病狂!恃强凌弱, 欺负弱小,把你逼得都爬到墙上去了。”沈父气的胡子都吹了起来,转头时又轻柔地将明棠抱在怀里, 拍着她的脑袋安慰道, “现在爹爹来了,咱不怕啊。”
明棠还没来得及解释, 沈二郎也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脑袋顶着赵屿的腰身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让你欺负我阿姊, 让你欺负我阿姊!”
等打累了,他才仰着脖子想要一展雄威, 却在抬头的瞬间, 眼神一片茫然。
咦,这个恶霸怎么好像突然换了张脸?
沈二郎怔怔地看着对方。
沈父:“傻愣着干什么?来几个人将他捆了,我要送他去见晁司业!”
明棠扶额:“爹爹,他不是刚刚来找我们麻烦的那位。这是阿兄的同窗,方才还替我解围了。”
啊?
沈父瞬间傻眼了,手里的棍棒“哐当”一下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赵屿揉了揉方才被棍子打到的地方, 委屈地抬眸,发出了轻微的嘶气声。
沈父神色讪讪,尴尬的一把老脸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了。
他躬身行了个大礼:“方才没有问清就贸然伤到小友,实在是对不住。”
沈父连忙撩开他的衣袖查看伤势。刚刚气急之下,下手确实是重了一些。赵屿手臂中间有一块已变成了黑紫色,往外一圈都泛着乌青,尤其是肿起来的地方,还微微渗出了一丝淤血。
沈父着实愧疚。
这多好的小伙子啊,都伤成这样了,愣是不吭一声。
沈父心疼了,招呼着:“我先扶你去医馆瞧瞧吧。”
赵屿悄悄看了眼明棠,又看了眼沈父,推辞道:“沈博士,我无碍的。时间不早了,您还是先赶去讲学吧。”
这孩子,太懂事了。明明都疼成这样了,还怕耽误自己上课的时间。
沈父感动地上前抱住他的肩背拍了拍,似乎是又拍到了他的伤口,赵屿疼的闷哼一声,又似努力忍住,咽了下来。
沈父忙收了手,自责道:“差点让小友又受伤了。”
他宽慰地轻拍了几下赵屿的手心,又对着站在原地等沈二郎吼了句:“你也别在这凑热闹了,赶紧回家去吧。”
这熊孩子,真不省心,要不是他虚报敌情,整这么一出乌龙出来,哪还有这事。
沈父又朝着明棠说道:“阿棠,既然是误会,我就先赶去上值了。你回头跟松哥儿也说一声,让他旬假的时候把这位小友带回家来好好补一补,权当是为父向他赔礼道歉了。”
明棠:“我晓得了。”
赵屿忙冲着沈父鞠躬行礼:“多谢沈博士关爱,有您这般照顾,我这伤倒真不觉得怎么疼了。”
沈父听了一顿吹捧,“你呀你呀”夸赞半晌,才面带笑容地绕过他们,哼了一声,赶去上值了。
而沈二郎闹了一场乌龙,本还有些丧气。但明棠摸着他的头,直夸赞道:“今日多亏我们舟哥儿回去搬了救兵,这才把那几个歹人吓跑了。舟哥儿长大了,是个能保护阿姊的小男子汉了。”
沈二郎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明棠:“当然是真的。舟哥儿以后每天都练武功,保护阿姊好不好?”
“好!”沈二郎重重一点头,“我这就回去把剩下的大米都给磨了!”
明棠:“”算了,你开心就好。
沈二郎被明棠哄骗着,擦干眼泪,高高兴兴地又带着他那一群伙伴和炸毛的小咪遣散回家了。
刚刚还喧闹的围墙脚下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明棠和赵屿面面相觑。
赵屿心想,方才他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可他却还不知道小娘子的姓名。但又觉得冒然发问,会不会唐突了对方。踌躇间,竟觉得局促起来。
赵屿没话找话,随意先问了一句:“对了,方才你那些饭盒,都已经送进去了吗?”
糟了!饭盒!
明棠这才想起来这事。
刚刚看到爹爹突然来了,、她临时慌了阵脚,再忙着解释调和,竟一下子把正事抛之于脑后了!
她忙小跑着把早已遗忘在小推车的那些饭盒装到竹筐里,对着赵屿嘱咐道:“这竹筐太小,还剩下一些没能装完。等我爬上墙后,还是要劳烦郎君一趟。”
赵屿一口应下,末了还有些担心:“我瞧着这围墙还是有些高的,只怕小娘子会摔着了。不如还是让我来吧,你在下面接应我。”
明棠摆手拒绝:“这才多少高啊,想当初”
她说到一半,突然闭嘴不说了,差点露馅。
想当初,她兼职跑腿送外卖时,那些个学生也被困在那高高的围墙里面,她只好爬到树上,再用晾衣杆把外卖给他们递进去。就国子监这儿的,怕是连那些学校的一半都不到。
小意思。
赵屿见她忽然沉默,还有些奇怪。但自己总归是个外人又不好多问,只好柔声道:“那小娘子小心些。”
明棠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这已爬过数次的围墙,正要上前——
只见围墙上有个郎君,一袭青衫,腰坠八卦,手拿符纸,正目露惊恐,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
周天罡:“o.O”
明棠刚刚突然从围墙上跳了下去,外头又起了不小的动静,太学一行人都觉得甚是担心。
一来是就那几份饭盒还不够他们分食的,二来则是怕明棠是惹了什么麻烦。这位可是关乎他们全太学朝食命运的女郎,岂能坐视不理!
各个学子摩拳擦掌,想要来一场英雄救美!
可惜这英雄救美的第一关,就卡在了门禁上面。
沈青松最为焦急,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急着就要往墙上爬去。
关心则乱,越是着急就越使不上劲,他爬了两次都爬不上去,一张脸冷汗涔涔,手脚冰凉。
杜琅见状,也在一旁干着急:“哎呀,这,这谁能帮着搭把手啊!”只恨自己太过墩实笨重,就是想帮忙,也着实是有心无力啊!
周天罡一撩衣袍,将衣袖裤脚卷起,大臂一挥:“我来!”
他往掌心啐了一口,踩在了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废石堆上,使劲蹬了几下。杜琅见状,也上前贡献了自己肩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和其他同窗合力直把他往墙头上推。
周天罡双手刚扒拉住了墙头,好不容易把身子挪动上去,一双眼睛黑溜溜忙往墙外头看——
“周兄,怎么样了?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棠没事吧?”沈青松在下面一连串地发问道。
周天罡翻过墙,伸长了脖子打探着。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乌泱泱的一群人将赵屿围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就知道今日早课没见到屿兄的人影,定然又是翻墙逃学了!自己待会儿非要好好再劝劝他不可!再这般下去,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学业啊!
周天罡正痛心疾首着,突然,就眼见着那沈博士手里的棍棒落下,直直地敲在了赵屿的身上。
嘶——
周天罡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兄弟的脾气他是最为清楚不过了。
虽说赵屿平日里看着一副温和友善的模样,但实际上比谁都凶狠毒辣,睚眦必报。
他曾亲眼瞧见有泼皮无赖当街寻他麻烦,嚣张至极。那会赵屿还只是随意一笑,不放在心上。
结果不出半日,就发现赵屿独自从空旷的街巷缓步而出,而地上躺着无法动弹的那几位,就是早上那群口出狂言的泼皮。
周天罡至今回想起那几个泼皮的模样,都觉得毛骨悚然。
脸颊歪斜,皮肉翻肿,嘴里头还不停地往外吐着血沫。啧啧,那模样,着实可怕!
如今赵屿平白挨了一记打,定然受不了这口鸟气,只怕两人马上就要动起手来。周天罡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不敢再看。
这完犊子了啊!当街殴打国子监博士,回头要是直接把屿兄整退学了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周天罡才心虚地将手掌挪开,微微探头,纠结着要不要跳下去帮着求饶打个圆场。毕竟也是那位博士出手在先,也不是不能解释的。
正想着,突然,就瞧见赵屿一副委屈柔弱的模样,那泪水甚至还在眼眶里打着转,欲落不落的。他非但没有跟人动手,还温和地朝着那位博士鞠躬行礼。
周天罡顿时傻眼了。
谁!这人到底是谁!他屿兄必不可能这般温和有礼!快点从他屿兄身上下去!
周天罡从怀中掏出符纸,念咒起卦,振振有词之际,垂眸对上了赵屿那温柔的视线。
呔!这眼神太可怕了!到底是何方妖邪在此作祟,他只怕自己的道行不够啊!
明棠也看见墙上的那道人影,连忙加快了脚步,跟着三两下爬了上去。
周天罡的神情更加呆愣了。
不是,这墙这么好爬的吗?他们爬的是一个墙吗?
明棠又朝着赵屿招手,手里摇动着摇杆,把东西往上提。
周天罡已经开始恍惚了。
这女郎到底怎么做到的,还指挥屿兄干上活了?想当初他想托屿兄帮着从外县寻几本书籍时,屿兄都嫌麻烦冷然拒绝。
他们可还是认识十多年的至交好友啊!
周天罡越想越觉得离谱,他倒是要留下来看看这个邪祟还能用着赵屿的身子做出多少离谱的事情来。
只见明棠熟练地把那竹筐放下,墙那头的同窗们见着她安然无恙,一个接着一个排队付钱,又从里面取过吃食后,竹筐又落到了墙的另一侧。
赵屿忙不迭地上前,把推车上的东西重新放到里面摆放整齐,又系好了绳索,朝着墙头上的明棠挥手示意。
不是屿兄,你这,我
周天罡心里十分复杂。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那股子别扭劲。
主要是他这兄弟这些个行为实在有点狗腿到真的没眼看了。
好在,明棠不知道这些。只当是遇上了一个热心助人的国子监监生,等最后忙完了,还让他帮着把那一大罐的酱汁也放在里头,又给运了过去。
明棠对着沈青松交代道:“吃之前记得淋上一勺!”
末了,明棠拍拍手心的灰尘,对着还立于墙上的周天罡奇怪道:“这位呃,郎君?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周天罡猛地摇了摇头,忽觉不对,又点了点。
明棠眼神疑惑,等着他后面的话。
周天罡急中生智,指着下面的赵屿道:“我找他!”
赵屿:“”
明棠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赵郎君的朋友啊,方才我碰到那国子学的马嵘桓来寻麻烦,多亏他拔刀相助,这才把人赶跑了。”
“若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下去替你转告便是了。”明棠扭头朝他笑了声,“这儿这么高,你还是赶紧先下去吧。此处虽然偏远,但万一被那些个师长撞见了,只怕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周天罡手里捏着的符咒都快被掌心的汗渍浸透了,慌乱地再看向围墙下方无动于衷的赵屿,僵硬地“哦”了一声,随口道:“就,就帮我同他说一声,今日的朝食我也替他买了一份,等会儿回来就能吃上。”
明棠一听,立刻明白眼前这位看来还是自己的大客户啊,对着他粲然一笑:“那多谢郎君了!”
周天罡嘴角依然僵硬:“不、不必谢。”
左右他们都没事,他也就放心了,转身准备爬下墙去时,最后再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
只见赵屿沉着一张脸,对上他的视线后,眼睛也冷的像腊月的冰霜。
奇了怪了,屿兄这什么眼神。刚刚还好好的,简直莫名其妙!
周天罡实在摸不着头脑,脑袋一缩,手脚并用慢慢地爬了下去
比起周天罡的笨拙,明棠爬墙的身手显然要好上许多。
她手撑着墙,呲溜一下,几步便蹬着滑了下来。
赵屿看着她这熟练的模样,跟自己相比也不遑多让。心想,说不定这女郎翻过的墙比他翻过的还要多。
但翻墙一事,终归还是有些风险的。
赵屿沉思良久,还是开了口:“其实国子监东墙口有个破洞,经久未修。等等我回去后再凿开一些,再垫上几块砖瓦掩饰一二。日后你便可以在那洞口递食,不必这么危险。”
明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其实危不危险倒是其次,主要还是太扎眼了。这没人还好,万一真碰上个什么人的,她倒是无所谓,爹爹的脸面可就要丢光了!
要是能在围墙里开个小窗口,那可就方便太多了!
只不过眼前这位监生,看着一副谦谦君子又品学兼优的模样,又怎么会知道国子监围墙上有破洞,还这么好心地指点她?
莫不是想钓鱼执法,趁着他们早上交易时,来一个人赃并获,再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明棠眯了眯眼,狐疑道:“郎君怎么知道那东墙有个破洞的?”
赵屿脸上闪过一瞬的慌张。
自然是他翻墙时发现的。这国子监哪面墙最好翻,哪里的人最少,他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但他不知为何,突然就是不想让眼前的女郎觉得他是那种不学无术之人。
沉默一瞬后,他便神色自然道:“我早起跑圈练功时发现的。”
明棠紧缩的眉头骤然一松,在心里吁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下放心了。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人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会去向老师告密的马屁精,如今同她透露这个,应当也是看在与阿兄同窗之谊的情份上。
真真是古道热肠的三好学生啊!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郎君还真是勤奋,学习之余也不忘锻炼身体,当真是我辈楷模,卷王在世!
明棠安心之余,又想起方才周天罡托他转告的话语,忙道:“对了郎君,方才你那墙上的同窗托我转告你,说是已经替你买了份吃食了,待会儿你回去就能吃上。”
明棠把那些个绳索还有竹筐收拾好,朝着赵屿又道了声谢,说笑道:“郎君那同窗看着神神叨叨的,但还怪重情意的。见你今日不在,还特地替你留一份朝食。”
赵屿看着她古怪的神情,闻言顿了一瞬,干笑两声:“我与他只是恰好相邻而坐,谈不上熟。”
明棠:“啊?”谁管他们熟不熟啊!?
不过明棠今日赚的盆满钵满,实在心满意足,压根不在意这些小插曲。
她收拾完东西,看着赵屿还站在围墙下一动不动,不免担忧道:“郎君还是快进去吧,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等会儿可别迟到了。”
赵屿摆摆手:“不着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倒是小娘子忙了一早上了,快些回家休息吧。”
明棠确实是有些累了,捶了捶肩膀,同他告辞:“今日多谢郎君了。说好的,等旬休时,你同我阿兄一道来家中,我来掌勺,到时候再好好答谢你。”
赵屿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轻声应道:“恭敬不如从命,赵某便多谢小娘子了。”
明棠挥挥手,推着完全清空了的小推车,哼着歌谣回家了。
赵屿目送着明棠离去,直到看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小巷时,浑身陡然松懈下来。
踩着墙边那棵紫藤树,纵身一跃,从高高的围墙上方翻进了国子监中。
作者有话说:
赵屿:不熟,勿cue。
周天罡:?你、你不是人!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自己嘎嘎乐到不行。
明天大概也是10点更。(我努力!)
第23章 蒸肠粉(四) 竟意图垂涎
马嵘桓去医馆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这才慢吞吞地走到国子监大门,两个小厮还替他愤愤不平的。
其中一人揉了揉乌青的膝盖,神色狠厉道:“少爷, 我瞧这女郎着实野蛮, 不如待我等回府后寻上几个武夫,也好报这一箭之仇!”
马嵘桓猛地转身踹了他一脚:“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小厮:“?”
马嵘桓脸色十分难看, 却依然手指着两个小厮,命令道:“今日之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若是被我发现谁在私下里嚼舌根, 我直接将他发卖了。”
“知道了没有!?”
两个小厮唯唯诺诺地点头应是。
马嵘桓这才冷哼一声,接过小厮手上的包裹,遮掩着走了进去, 徒留下两个发愣的小厮。
马嵘桓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情绪。
说他不恼那肯定是假的。
愣谁被这般揍了一顿, 定然是憋着一口气,一时之间也难以平息怒火。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打过他!就算是他偶尔犯了错, 他爹要揍他的时候,阿娘也总会护着他。
但仔细想想, 今日之事他确实也有错在先。不知为何,那会儿自己的脑袋突然像是被人操纵了一般, 面对那女郎的示好也忍不住出言挑衅。
况且那女郎的拳脚着实厉害, 他们三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再一想起她那笑意盈盈的威胁,马嵘桓顿时浑身发抖,在痛楚的瞬间,竟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感。
怎么有人可以揍人揍得这般干净利落的?尤其是朝着他挑衅的时候,那双眼睛好像在闪闪发光。
马嵘桓不敢再细想下去,不然被人知道自己被打了之后是这副心态,只怕是会人耻笑。
那他还要不要脸了?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心里忿忿的想着, 又着实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最后只好强行说服了自己。
嗐!他跟一女郎较什么劲啊。赢了又不会多几分脸面,还不如多吃几口这樊楼的吃食,也好让太学的那群乡巴佬看看,到底什么才叫真正的美味佳肴!
马嵘桓怀着这般诡异的心情,得意地走进了食堂。
果然,太学那群人正一个个拎着那熟悉的饭盒,成群结伴走了进来。边走嘴里头也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东西。
看着就烦人。
马嵘桓就近坐下,故意将手里径直的食盒打开,发出不小的动静。
他一边状若无意地朝那人群中瞥了几眼,一边又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他们的交谈。
只见太学那群乡巴佬一个个落座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手上的饭盒。
马嵘桓跟着抬了抬头,斜眼看去。
只见饭盒里装的满满的,跟方才那女郎给他看到的一样。一条又一条皮薄且晶莹剔透的米皮挤在了一起,亮晶晶的。
而后那个沈青松还挨个儿的给他们淋上一勺酱汁,几人笑着拌了拌,张大嘴巴就送了进去,边吃边发出声声赞叹。
马嵘桓伸长了脖子还想再看,只见赵屿凶神恶煞地走进大门,斜睨他一眼:“看什么看?!”
马嵘桓脑袋一缩,跟个鹌鹑似的又扒拉着自己那食盒中的吃食。
明明精致的糕点汤包摆在盒中,可他不知为何,只觉得索然无味。而旁边的欢声笑语,却一个比一个刺耳。
“沈兄,这肠粉真是绝了!呲溜一下就滑进我嘴里头,舌头还没品出味呢,就又化开了。”
“可不是嘛,还不单单是软糯,我嚼着还是有些韧劲的,特别是那酱汁,俨然和这肠粉融为一体,咸淡相宜!”
周天罡更是大大咧咧地呲溜了几口,腮帮子都塞的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我搅拌时发现里头还夹着许多鸡蛋碎和虾米。沈兄,这一份你才卖我们三十文,莫不是自己贴银子了吧?可不能做亏本买卖啊!”
话音刚落,就有同窗出声附和:“沈兄仁义啊!”
这六十文一份的朝食,虽说他们倒也是还能承受。但若时间日久,只怕也有些吃力。三十文就不一样了,可省了一半的银子呢,相当于第二日的朝食都是白送的!
几人又想起今早初见明棠时的惊艳,不由赞叹道:“咱们妹子也真真是个谪仙似的人物,我一想到这吃食是出自她手,更是觉得又美味了几分。”
“就是啊!沈兄,我这不得不说你两句,怎么一直藏着掖着的。咱们妹子长得这般国色天香,实在令人难忘。今日一见,只怕是要日日魂牵梦绕啊!”
“少美的你,就你这长相,咱妹子能看得上你吗?”
“就算看不上我,也不会喜欢你这个矮冬瓜。”
“说谁矮呢?”
“谁应了就说谁!”
“”
太学众人吵吵闹闹,逗趣贫嘴,马嵘桓却独自一人孤坐一旁,倒显得有些凄惨可怜了。
他用纱布蒙了半张脸,现在身旁也没有其他跟班跟着。整一个沉默寡言,低调地缩在一角,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出言挑衅,是以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他,只当是其他学科的同窗而已。
没曾想赵屿从周天罡手里接过两份饭盒后,径直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马嵘桓看到他就不受控制地瑟缩一下,略带颤抖地夹起汤包送入口中,偏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赵屿,心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坐自己对面做什么?难不成还以为自己会找沈青松的麻烦,特地来盯着自己?
马嵘桓越想越觉得来气,但面对赵屿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却又挺直了脊背,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
赵屿看着他装腔作势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冷笑一声,就当着马嵘桓的面夹起了一箸滑嫩的肠粉。
刚送到嘴边,只觉那股米香也还未散去,细腻爽滑,舌尖轻轻一抿,薄如蝉翼的肠粉瞬间化开,又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里头夹着的馅料也隐约可见,扎实的猪肉裹着鸡蛋碎,红黄相交,色彩明艳,透着肠粉露出来时,只让人眼前一亮。
嚼了两口,再往那浓稠的芡汁里滚一滚,芡汁便顺着肠粉的褶皱流了下来,又渗到了馅里,裹着米香,咸中带甜。连带着猪肉的弹,虾米的鲜,还有蛋碎的嫩,都和醇厚的芡汁一起,将味蕾瞬间唤醒。
赵屿吃的慢条斯理,马嵘桓却是万分煎熬。
直至赵屿慢吞吞地将盒中的肠粉吃光,舌尖将唇边的酱汁也卷了进去,摩拳擦掌地打开了第二个饭盒。
马嵘桓看着旁边太学众人浮夸的吃相,又闻着对面时不时传来的香味,只觉度秒如年。
他从樊楼带来的汤包早已冰凉,咬下去的时候,面皮都有些微微发硬,虽味道没变,但口感却和在酒楼堂食时大相庭径。
马嵘桓咬着筷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屿一口接着一口,又尤为享受的模样,险先都要将手中的筷子咬断。
赵屿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这道灼热的视线,索性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挑眉问道:“怎么?马少爷也想尝尝我们这乡下人吃的朝食?”
马嵘桓立马摇头否认:“谁、谁想尝了,我这有吃食,还是樊楼买的!”说完他又用力戳了一个汤包,大口咬了下去。
赵屿呵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又审视般打量了一番他面前的吃食。
马嵘桓一张脸胀的通红,梗着脖子嘴硬道:“瞧什么瞧,你不要再影响我用食了!”
赵屿:“你这叫什么吃食?还汤包呢,瞧着硬邦邦的,跟我们沈兄带来的搁一块比,怕是连狗见了都嫌弃。”
马嵘桓听着这熟悉的调调,愣了片刻。
这不是那天他嘲讽沈青松的话语吗?好你个赵屿,竟一字不落地照搬拿来羞辱于他!
马嵘桓气到手抖,又不敢大声喧哗,生怕被人认出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遥想他玉树临风的形象,可绝对不能被熟人看到,毁于一旦!
而一旁的周天罡见他们两个说话,把脑袋凑了过来,听着这一番惊人的发言后,纠正道:“屿兄,沈兄和我同龄,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师弟。”
赵屿:“?”
周天罡又喋喋不休地问道:“今日你又跑出去做什么了?回来的时候头发都乱糟糟的,我看你发尾还挂着树叶呢。哦对了,早课齐博士还拿花名册点名了!你不知道,我那会魂儿都快吓出来了。只怕你又要被记过诫勉,只好捏着鼻子替你应了到,差点没当场死在那儿!”
赵屿忽略前面一长串的发问,只拱手道:“多谢!”
“咱们两个说什么谢啊。当初我们可说好了,我来太学得帮你顺利升舍的。”周天罡摆摆手,仿佛只是一件小事,又发问道,“对了,你刚刚怎么不同我坐一块?”
周天罡说着,顺带打量起对面的人。
长相普通,行为怪异。他们认识的朋友里有这号人吗?
怎么还用纱布缠着半边脸,这是受伤了还是故意这般遮掩的?
此人莫不是屿兄先前的同窗吧?这看着也不像啊。
这奇了怪了,屿兄怎么抛下他跟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人坐在了一起,实在是有损形象。
赵屿没回答,只挑眉看着对面的人,一脸挑衅的模样。
周天罡挠了挠头,更奇怪了。而且他觉得屿兄今日的行为太过于怪异,早上那会儿他瞧着,差点还以为他被脏东西上身了!着实想不通,这也没法解释啊!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直头直脑的问了出来:“屿兄,你何时变得这般热心肠了?先不说前面我看着你在外头奔波劳碌的,上心的像是自己摆了个小摊似的。”
赵屿不置可否:“同窗一场,顺便搭把手罢了。”
周天罡:“?那先前我让你去给我寻那几本《三命通会》和《麻衣相法》你怎么嫌麻烦不给我去寻?合着我就不是你的同窗了?”
赵屿奇怪地看着他:“你我之前确实并非同窗啊。”
周天罡“你你你”半晌,手指都戳出虚影来了,被气的愣是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这是一个理吗?他怎不知屿兄何时变得这般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扁着个嘴,扭头不想跟屿兄再说话了。
而马嵘桓见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全然把他当成了空气,也是压着一团怒火不敢发作。
毕竟现在自己半边脸还肿着呢,这两个人又都是炮仗脾气。等等一言不合上来又是哐哐两拳,他另一边英俊的脸庞可不能再伤到了!
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奈何这汤包冷硬,太过干噎,吞嚼时喉咙不小心被呛住,发出阵阵咳嗽声。
还是周天罡先注意到气氛不对,手肘碰了碰赵屿,眼神示意道:“这人到底是谁啊?”
赵屿简言意赅:“马嵘桓。”
“不是吧?!”周天罡震惊了,屿兄竟然还能心平气和跟马嵘桓坐在一起,要是换了他,早就一拳头挥过去了。
周天罡倏地变了脸色,语气不善道:“马行高,你又来做什么?还想再打一架?”
周天罡撸起了袖子,秀出了他健硕的肌肉。
“不不不”马嵘桓连连摆手,舌头都要打结了,“只是碰巧,真的碰巧而已。”
有这么凑巧?周天罡狐疑地看着他。
这偌大的食堂,怎么就往他们跟前凑的?
马嵘桓放下筷箸,又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大口吃饭的模样,不得不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太学这群人没什么见识,但这大快朵颐的神态实在不像作假。
况且他瞧着这吃食比起昨日的也算是精致不少,不仅晶莹剔透的,蘸上那酱汁后也依然清爽,不像那些黏黏糊糊的吃食,看着就没了食欲。
前头那女郎递给自己的时候,怎么就没接呢!
马嵘桓后悔莫及。他现在确实也想尝一尝让太学这群人疯狂着迷的东西味道究竟如何。但那点自尊心作祟,让他先低头道歉,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面。
他心里正纠结着,只见赵屿又抬起筷箸,不紧不慢地把自己饭盒中剩下的肠粉吃完。末了还冲着周天罡说道:“这吃食可还有剩余的?我们再买两份,待会儿就当午食了。”
周天罡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立马走到沈青松面前,同他交谈几句,最后直接领着人过来了。
赵屿拱手道:“沈兄,我们想问问今日这吃食可还有剩余的?想再买上几份当午食。”
沈青松将手里的饭盒放下,笑道:“确实是还有三份余下的。”
赵屿:“那我们就全要了吧——”
周天罡立马从袖子里掏出银子递了过去:“多谢沈兄!”
“客气什么。”沈青松收了银子,笑了笑,“我还得感谢你们照顾我们家的生意呢。”
马嵘桓听着他们几人的交谈,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为什么他能这么坦荡地收着同窗的银子却丝毫不见羞愧之色。而那些人为什么也同他说说笑笑,没有任何鄙夷之情?
若是若这是在他们国子学,定然是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景的。
国子学的监生们素来眼睛长在头顶上,以家世论人。
他家世好,不少人愿意捧着他,他也享受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是以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他看着这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马嵘桓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喉咙也堵得慌。
忽然,周天罡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太学众人哈哈大笑,甚至还有几个都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顾忌自己的形象,更没有人上前来指责他们这般不合礼数。
马嵘桓偷偷瞄了一眼,再咬了一口甜腻的糕点,却觉得嘴里发苦。
凭什么啊?明明他们这群人一个个家世地位差距如此之大,却还能坐在一起毫无芥蒂的相互交谈。
他们神色自若,完全没有人因为想巴结谁而点头哈腰,更没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搬弄是非。言谈间是少年郎独有的意气风发,却又赤诚热烈。
他坐在这群人中间,一言不发,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耳边是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逸闻趣事,心里头却想着自己昨日那嚣张跋扈,一脸瞧不起别人的模样,不由心生尴尬,把头又垂下几分。
直至好几个太学生用完食跟他们告别,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周天罡等人也收拾好桌案上的饭盒准备离去之时——
马嵘桓放在桌底下的手指蜷缩几下,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这吃食”
他说了半句停顿片刻,又抬着个下巴,恢复了那拿鼻孔看人的倨傲模样,语气僵硬道:“明儿我也买一份尝尝味。”
周天罡:“?”
不好,就知道这小子凑过来准没好事,竟意图垂涎他们太学的福利!
作者有话说:
周天罡: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小马同学是那个M~
第24章 梨膏糖(一) 他真是交友
马嵘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方才他见着太学众人相处的模样, 不知为何一时鬼迷了心窍,莫名其妙就开了口。现在回想起来,刚刚自己的声音呕哑嘲哳, 又瓮声瓮气的, 实在难听,简直有损他的形象!
现在这不上不下地被这群人吊着, 更是心里忐忑。
这万一要是被拒绝了,自己这张脸该往哪搁啊?!
太丢人了, 实在太丢人了。马嵘桓真想回到方才那瞬间, 给自己一巴掌,阻止自己说出那句话来。
而沈青松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跟他说话。
眼前这人半张脸微微肿起, 纱布从下巴那绕了上去, 也遮住了一部分的脸颊。
虽然他包的很好,但是沈青松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这人就是昨日讥讽他们的马嵘桓。
沈青松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他今日为何不同国子学那群同窗坐在一起, 而且他脸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没想明白, 但对上马嵘桓那渴望的视线, 再瞧着他脸上这伤,实在是有些可怜。
既然都是在国子监读书的同窗,只是几句口舌之争罢了,也犯不着势同水火的。
他想起阿棠常与他说的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有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
沈青松叹了口气,最后心软道:“可以是可以,但你方才也瞧见了, 最后的三份都卖了,若你真的想要,只能明儿再给你带了。”
马嵘桓也没想到他真的能答应,心里长吁一口,总算是保住脸面了。随后他又恢复了那副高傲欠打的模样:“那明日这时我来此处等你。”
周天罡听得一脸懵,刚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不是,你不是瞧不起我们太学吗?怎么还上赶着要来买我们太学的吃食啊?”
马嵘桓嘴硬道:“只是偶尔想换换口味罢了。”
周天罡:“”
周天罡:“不行,谁知道你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可别不是到时候冤枉我们给你下毒,伺机报复吧!”
话音刚落,沈青松也警惕地看着马嵘桓。
是了,这人这个时候突然性情大变,定然是发生了什么。自己差点受他蒙骗了,还是周兄考虑周到!
马嵘桓急忙解释道:“不是,诶,我就是单纯想试试这吃食的味道!”
“谁信啊。”周天罡摆摆手,“反正我不信。”
马嵘桓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好不容易做好了心里建设,还不计前嫌地给他们递了个台阶想缓和关系,却被他们这般曲解。
他要真想报复,单凭自己脸颊上的伤,就能去朱监丞那告状了,哪还会这般好言好气地在这受此屈辱。
只见周天罡一脸护食的模样,横眉冷对,压根不给马嵘桓辩驳的机会,只当是他做贼心虚,被他火眼金睛识破了这等下作的计谋。
僵持良久,角落里一道声音缓缓响起:“若你真是真心实意的,便向沈兄先赔个不是。昨日你出言不逊的事情,我们就当一笔勾销。”
马嵘桓梗着个脖子,唇瓣紧闭。
他这脸都被那女郎打成这样了,凭什么还得叫他给人赔不是?简直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这群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马嵘桓一动不动,心里煎熬难耐。
他也刚刚怎么突然就朝太学这群人示弱了?!莫不是周天罡真给他下了什么蛊咒吧!
赵屿眼睛在他脸上扫视一圈,看着他神情飘忽,又开了口:“不然别说沈兄不答应,只怕我们太学其他人也不会答应的。”
马嵘桓迟迟没有开口,几人就这般站在座椅边上,谁都没有退让一步。
最后还是沈青松开口打破了僵局:“等我回去先问过阿棠的意见吧。她若是愿意,我也便不再计较昨日之事。”
说起明棠,沈青松的脸色柔和了几分,同他们几人微微颔首就要离去。
马嵘桓却条件反射般浑身抖了几下。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一个箭步冲到了沈青松的面前,弯腰鞠躬,一套连招丝滑无比:“昨日之事我做的确实有些过火,望沈兄切勿放在心上。”
沈青松懵了。
马嵘桓见他没有反应,又拱了拱手,继续道:“你回去同你妹子说的时候,可一定要实话实话。我刚刚可没有为难你,还同你赔不是了。”
沈青松:“?”
马嵘桓:“切记啊,可万万不能跟咱们妹子编排我的不是。”
沈青松咬牙切齿:“谁跟你是咱们!”
怎么一个个的,都想来抢他的妹妹的!
明棠今日赚了不少银两,乐得去多割了两斤猪肉。路过果摊时,还特地买了许多山楂和雪梨,准备回家给沈二郎做些零嘴儿吃。
一来今日的肠粉多亏了沈二郎这个苦力,二来嘛
沈二郎今日为了自己这个阿姊这般拼命,还找了这么多的帮手,可不得好好犒劳犒劳他嘛。
明棠回到家时,就看见沈二郎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怀里抱着那只已经胖了一圈的小咪,一边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水,一边颇有一副老师风范指挥道:
“许三郎,你得跑起来,脚步要稳,不要虚浮。诶,说了手臂也要用力拉,你不用力这驴就不会跑,驴不跑这磨转不起来!”
许三郎:“这也太累了啊,我真跑不动了!”
沈二郎:“你得用力啊,用力!你不用力怎么能学好功夫!”
明棠:“”
好嘛,沈二郎惯是会融会贯通的。这不是自己早晨时对沈二郎说过的那些话吗?怎么就被他原模原样地用在了许三郎的身上。
明棠咳了两声,上前给许三郎擦了擦汗,问道:“三郎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家玩啊?”
许三郎老老实实应道:“再过半年我就要去书院念书了,所以爹爹说让我趁着最后几日这闲暇的日子来找二郎多玩玩。”
明棠想着许学正严肃的模样,惊讶道:“许学正居然让你来找二郎玩?!”
许学正往日里不是最讨厌许三郎和二郎在一起玩的吗?说是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没个正形的,性子都玩野了,日后还能怎么静下心来念书。
许三郎:“真是爹爹让我来找二郎玩的!”
明棠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两家都当了邻里这么多年了,许学正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明棠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一个激灵,福至心灵地想到,许学正莫不是为了让许三郎来自己家蹭饭的吧?
明棠试探道:“三郎,许学正有没有说让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许三郎点点头,没两句话就将自己爹爹卖了个干净:“爹爹说明棠阿姊做的菜可比樊楼的还要好吃,让我在你们家呆到用完暮食再回去呢。爹爹还说了,若是你们家有剩下的饭菜吃不完,再让我向阿姊讨一点,带回去也让他们尝尝味道。明棠阿姊,我都还没吃过樊楼的饭菜呢,你能不能让我也尝一尝啊。”
明棠:“”好家伙!她就知道会是如此。
许学正还是那个一毛不拔的许学正!吃完了还要兜着走!
沈二郎此刻还不知道已经引狼入室,翘起大拇指和小拇指并拢,神色夸张道:“阿姊,三郎很可怜的。他跟我说家里面每天暮食就只能吃这么点肉末星子。”
明棠看着二郎比划的指甲盖大小,有些不敢置信:“不是吧?三郎这可还是在长身体的年纪啊!”
“真的!”沈二郎信誓旦旦的说道,而后又俯在了她的耳边悄声道,“三郎都告诉我了,他每天和王婆婆都是早上和午间时多吃一些好吃的。等许学正暮间回来,就端上清汤寡水的,随便对付两口。不然许学正要是看到桌案上出现大鱼大肉,就要一直念叨着铺张浪费,他们耳朵都听得要生茧子了。”
明棠:“”确实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明棠看着许三郎可怜巴巴的模样,觉得他和小咪当初那可怜兮兮的眼神着实有些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三郎今日就在阿姊家吃饭吧。”
她顿了顿,指着背上的一筐东西说道:“二郎,你让三郎先歇一会,然后带他一起把这些果子都给洗干净了,阿姊给你们做零嘴儿吃。”
沈二郎一听阿姊又要给自己做好吃的了,眼睛一亮,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跟他个头差不多高的竹筐,跟许三郎一人抬着一边去洗果子了。
等明棠生好了火,这两个小人就迫不及待地扛着竹筐走了进来。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照的两张小脸蛋红彤彤的。明棠本想让他们两个出去等,可沈二郎这个急性子压根坐不住,非要说站在这厨房里帮着打下手。
沈二郎气鼓鼓的:“凭什么阿兄都能每次留在这帮忙,我也要留下来帮阿姊!”
明棠看着沈二郎气愤的表情,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这两兄弟连谁干的活多也要争抢的啊?
她只好妥协道:“好好好,不过这你们两个要小心火,案板上的刀也不要乱碰,知道吗?”
沈二郎一听能留下来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许三郎也跟着重重点头:“明棠阿姊,我们知道分寸的。”
明棠拿了两把小钳子,让他们两个把这些山楂的核先给去了。
自己把雪梨削皮,切块,又加了不少的冰糖,一起放到锅里熬煮着。
锅里的汁水慢慢变成了琥珀色,越发黏稠,明棠才把碾碎的川贝和甘草一起倒了进去。锅里瞬间有一股药草的气味顺着白雾飘了上来。
正在兢兢业业干活的沈二郎眉头一皱,苦着张脸抬头:“阿姊我闻着怎么有股草药味啊。”
草药苦苦的,他可不爱吃。
明棠看着他们两张苦瓜脸,忍不住想逗逗他们:“是啊,是加了草药呢。你们都不爱吃呀?”
沈二郎立马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许三郎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摇头。
明棠故作惊讶道:“真不吃?”
沈二郎连连摆手:“我不吃。这个苦的就留给爹爹和阿兄吃就好了。”
许三郎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我等等能就尝一小块试试吗?”
明棠:“当然可以!”
“许三郎你是不是傻了啊!这里头可是加了草药的,肯定很苦!”沈二郎指着盆里的山楂说道“要吃就吃这些,阿姊等等肯定是要给我们做糖葫芦吃!”
明棠笑道:“这些山楂可不是拿来做糖葫芦的。”
沈二郎愣了:“那是做什么?”
明棠想了想,好像从来没给二郎做过类似零嘴儿,决定还是给他保留一些期待感。
她眨了眨眼:“待会儿就知道了。”
明棠看着锅里的梨膏已经熬成黏糊状,收了火,倒到了案台上的一块方盘里放凉。
琥珀色的糖丝儿挂在了勺子上,黏答答的,倒进盘子里后,才慢慢开始往四周流淌。
明棠拿了个木铲子,干脆把缓慢流动的糖浆直接抹平。糖浆还带着热气,看着软软的。沈二郎虽然嘴里一直说着“不吃不吃”,手却很实诚地戳了戳。
而后兴奋地跟明棠说道:“阿姊,这怎么是软的呀?”
说完了,他没忍住把手指头把嘴里啜了两下。
川贝的苦和甘草的甜混在了一起,还带着雪梨特有的清甜,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但总觉得这味道有点怪怪的。
许三郎把脸凑过去,鼻尖嗅了嗅,又不好意思跟沈二郎一样厚着脸皮用手去蘸,只盯着沈二郎看着,问道:“二郎,好不好吃呀?”
沈二郎咂巴了一下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趁着明棠不注意,又伸手戳了戳方才被他按下去的那块软软的糖浆,把手指塞到了许三郎的嘴里。
许三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伸出舌头顺着舔了舔。
回甘过后,只觉得嗓子里清清凉凉的。
明棠抬眼就看到了方盘里扁下去的一角,叉腰怒道:“沈二郎,你不是说不吃吗!这还没做好呢,怎么又偷吃啊!?”
沈二郎祸水东引:“是许三郎,是他等不及了说想尝尝味。”
莫名背了口黑锅的许三郎不敢反驳,瓮声瓮气道:“甜。”
明棠弯起手指,给他们各自的脑袋都来个爆栗,说道:“这个得等它凉透了才好吃,现在都还没成型呢。”
沈二郎摸摸脑门,不明所以,傻乎乎地笑了起来:“那我和三郎继续剥山楂核去。”
明棠“嗯”了一声,交代道:“等等剥完了,你们两个就一起去屋里看书吧。”
明棠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悄悄对沈二郎说道:“阿姊屋子里有几本小人书,你和三郎刚好去瞧瞧好不好看。”
“是阿姊之前给我看过的那种小人书吗?”沈二郎兴奋地手舞足蹈,“我们马上能干完活的!”
沈二郎很小的时候,明棠给他画了一本小人书,他到现在还当着宝贝一样供着,每天晚上都要翻上几遍才能入睡。
只不过明棠后来嫌弃麻烦,就只画了这么一本就没画了,沈二郎求了她好长时间都没有松口。
沈二郎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又有零嘴吃,又有小人书看,嘿嘿。
难道是他的诚意都感动了上天,竟然让他美梦成真了!
沈二郎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后,干起活来都更卖力了。
不停地催着许三郎一起把满满一大盆的山楂核都去掉了,两人还颇为贴心地又合力去给明棠打了一桶水,最后连晾着的梨膏糖都没心思偷吃了,着急忙慌地就跑了出去。
看着沈二郎迫不及待地飞奔去自己屋子里的模样,明棠笑着摇摇头。
二郎还真是小孩子脾气,没看到许三郎就比他步履沉稳多了嘛!
幸好近来天气还不是特别炎热,明棠在等待梨膏糖放凉的时候,把去了核的山楂倒进了锅里。
水没过山楂,等到火开,锅里就这么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山楂的酸味可比方才的草药味要浓郁的多,不一会儿整个厨房都飘满了这股子的酸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着。
明棠换了个铲子,在锅里试着戳了戳。觉得山楂已经煮的够软烂了,这才尽数捞了上来,拿着个杵臼反复舂捣,直至打成泥状,才重新装了回去。
明棠本来还想让沈二郎帮着去巷口俞嫂嫂那的杂货铺买些竹签的,转身时才想起来沈二郎刚刚被自己打发去看小人书了,只好提着把刀,又走到院子里,自力更生,削了几根签子出来。
他们这个巷子里的小孩子多,平日里吃东西最害怕积食了。像是那些个糕点虽然好吃,但是不好克化。久而久之,大人们就情愿不给他们吃零嘴了。
先前斜对角的小石头还因为贪吃杏仁酥,差点吃出个好歹来,可把他阿娘给吓得够呛。从此之后更是三令五申,除了在家中的一日三餐,便不允许他再偷吃零嘴儿了。
也正是如此,明棠才想着做些好克化的零嘴儿,小孩子喜欢吃,吃了还能开胃健脾,想来婆婆婶婶们也会愿意来买。
捣烂的山楂泥重新倒回锅中,加了些白糖,红的白的混在了一起,慢慢搅成了棕红色的果浆。加大火力继续熬煮,慢慢沿着锅边打着旋画圈,直至果浆越来越浓稠,噗嗤噗嗤地起着泡,又一个个渐渐破开。糖香混着果香,把先前那点酸味和草药味都压了下去。
直到山楂泥渐渐凝固,变成了固装,明棠才收了火,把锅端了下来。
明棠从柜子里挑选了一会儿,最后选了几个带着动物样式的模具。
这些个模具还是之前做月饼时留下的,个头都偏大一些。若是以后还要拿来做棒棒糖,还是要再去找俞嫂嫂,帮着再寻个靠谱的工匠。
不仅仅是模具,她还要打上些新柜子。
今日之事,也算是给了明棠一个警醒。他们先前太过顺利,以至于没有考虑到学校里总会有这么一两个刺头儿来捣乱的。
再说了,老是靠着送外卖的方式,只能赚些毛头小利。时间长了,说不定还会有像马嵘桓这样的监生前来找他们的麻烦。
就算不是看不惯他们行商贾之事的人,也会有其他眼红的人来暗中捣乱。
此计不通,那就再换一计!
明棠心里有了新的打算。
她向来对事情都看得很开,不就是赚钱大计遇到阻碍了?那就再重新规划一遍!
她对自己有信心,也对美好的未来也有信心。
国子监这么好的地理位置是肯定不能放弃的,明棠那日随阿兄走了一道,便心心念念地想开个自己的铺子。有了固定的客源,才能赚到更多的银子。
届时那些个博士监丞,也不用再央求爹爹带饭了,直接走几步就能到他们家来用食,吃完回去权当饭后散步。
到时候再雇个跑腿儿来帮着给那群学生送外卖,这样就算再看不惯他们的,也赖不到阿兄身上了。
明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可行!
左右爹爹现在心里的底线一降再降,等阿兄回来后再从长计议一番,再让阿娘帮着吹吹耳边风,明棠有九分的把握,爹爹会同意她改造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屋子的。
启动资金有了,张嬷嬷也空了下来可以帮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棠觉得这就是上天给她最好的机会。
她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明棠把自己哄好了,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又继续开始做手里的活儿。
把山楂泥倒进模具的凹槽里,然后拿起竹签,一根一根插了进去,直到最后一根插完,她甩了甩手腕,看着剩下的山楂泥,最后索性全都倒进另一个方盘里铺好,等等拿来搓山楂片也行
沈二郎和许三郎正一起靠在明棠屋子里的躺椅上,完全沉迷在了小人书的世界里。
许三郎从来没见识过这般有趣的画本,一时忘乎所以,脑袋也越挨越近。
可偏偏,沈二郎比他壮实许多,那圆滚滚的脑袋挡住了半边画本暂且不说,还没等他看完呢,二郎的小胖手又翻到了下一页。
许三郎有些委屈,但是这书是二郎阿姊的,现在又是在二郎家里,只好瞪大了眼睛又往前凑了凑,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画面。
明棠进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个场景——
沈二郎跟个大爷一样的靠在躺椅上,而许三郎半个屁股都被挤了出去,扒拉着脑袋跟二郎靠在一起,时不时还急得伸出手阻止二郎往后翻页。
明棠嗔笑一声:“二郎,你是不是又在欺负三郎啦?”
沈二郎一听,立马从座椅上弹跳起来,辩解道:“才不是呢,三郎看书太慢了,我每回都得等他好长时间。”
明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翻出两本崭新的小人书:“你们两个也快别挤在一起看了,这儿还有呢。”
沈二郎马上飞奔过来。
阿姊竟背着他偷偷画了这么多本新的小人书!
那他就大发慈悲地让让许三郎吧,毕竟许三郎家里可没有。
身边挤着的肉团骤然消失,许三郎感觉宽阔不少,胸口都能舒气了。
许三郎捧着书,小心翼翼道:“明棠阿姊,我明儿还能来看吗?”
“当然可以了。”明棠想了想,狡黠地笑了起来,“不过嘛,三郎到时候也要来帮阿姊干活,好不好呀?”
许三郎一口应下:“明棠阿姊,我很会干活的!”
沈二郎也不甘示弱:“阿姊,我也很会干活的!”
“好好好,都会干活。”明棠各自揉了一把他们的脑袋,“都是阿姊的好帮手。”
只听过卸磨杀驴的,没听过牛马互相攀比,主动请缨的。
明棠眯着眼睛笑了。
都来都来,毕竟在古代雇佣童工可不犯法。
两个小朋友尚且还不知道将要面临什么,但眼前的小人书还有马上能吃到的零嘴儿才是最重要的。
沈二郎表完态,小脑袋瓜一直往明棠身后看去。瞅了半天,发现阿姊的双手空空如也,忍不住问道:“阿姊,我们的零嘴儿呢?”
明棠故意“哎呀”了一声,拍了拍脑袋:“差点给忘了,刚好,那就劳烦我们的舟哥儿还有瓒哥儿一起来帮忙搓山楂片吧!”
山楂片是什么?那圆滚滚的山楂还能做成片吃吗?
沈二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许三郎已经抢先一步迈出门去,也不追问了,忙迈着小短腿一起跟着跑了出去。
这个许三郎也太过分了!怎么就这么爱在阿姊面前表现啊?
他真是交友不慎,识人不清!以后再也不给他偷偷带零嘴吃了!
沈二郎挥舞着他的小胖手,张牙舞爪地往前冲去
桌案上的梨膏糖还有山楂早已经放凉了。
整块糖整整齐齐地铺在了盘子里,颜色也比刚出锅那会儿深了许多。琥珀色的糖块透过阳光,还怪好看的。
明棠沿着盘子周边按了按,糖块已经很硬了,干脆拿了把刀,把这整大块糖扣了出来,翻了个面。
沈二郎瞧着这么大一块糖,眼睛都直了。虽然他觉得这个糖的味道怪怪的,但它毕竟是糖啊!
看着阿姊手起刀落,咔擦咔擦,把整个糖面切开。一块一块亮晶晶的,还有丝丝细细的纹路。
沈二郎咽了口口水,正想捻一块放进嘴里尝尝这糖块是不是变好吃了,就看着许三郎献宝似的拿了个小竹盒,把切好的糖块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摆了进去。
许三郎一边摆一边说:“明棠阿姊,我能尝一小块吗?”
明棠直接捻起一颗,塞进他的嘴里:“尝。来,告诉阿姊味道怎么样?”
许三郎觉得入口就是一阵清甜的梨香,旋即被另一种淡淡的草本气息覆盖,如风掠过,丝丝凉凉的,那股凉意就顺着嗓子眼一直往下流淌,整个胸口都像是被清泉涤荡了一遍。
许三郎还从未尝过这般独特的味道,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舒坦了许多,回甘气爽。
他舔了舔嘴唇,还舍不得把糖嚼碎,鼓着腮帮子应道:“凉凉的,甜甜的,很好吃。”
沈二郎急了。
他还没吃到呢,怎么就被许三郎抢先了。
墩实的身躯瞬间挤到了阿姊和许三郎中间,差点没把许三郎那个小身板给撞飞了。
明棠瞧着他撅着嘴的模样,也给他塞了一块:“二郎尝尝看。”
沈二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顶升起,刚想吐出来,又觉得怪甜的,舍不得吐。
纠结的脸都胀红了。
明棠眯着笑问道:“好吃吗?”
沈二郎点点头。
虽然这味道和其他的糖块儿不一样,但还是好吃的。
沈二郎也扒拉着手来帮着明棠装盒了,可不能让许三郎一个人把功劳都抢走了。
他性子急,又毛毛躁躁的,叠的没有三郎整齐,经常又要返回去重新把糖摆正。正愁着呢,突然听到阿姊问道:“三郎,如果是你,你会愿意来买这种糖吃吗?”
这回,许三郎认真想了许久,才摇摇头:“明棠阿姊,如果我有了零钱,我还是想先买那种亮晶晶的糖珠吃。”
这样啊。明棠头一回遇到挫败,手掌托腮思考着。
沈二郎看出了阿姊的烦心事,一把把许三郎撞开,说道:“阿姊,我买!等等我就找阿娘拿些零钱来找你买这个糖。”
明棠被他逗笑了。
他的钱和自己的钱不都是一样的吗?左手捣腾到右手,兜兜转转,到头来只有沈二郎一个人吃到了糖,其他人可半点好处都没有。
明棠又拿了一根还没完全凝固的山楂棒棒糖,弯腰递给了许三郎:“那三郎,你尝尝这个,愿意花银子来买吗?”
许三郎接过来,发现竹签上头是一个可爱的小兔子的图案。还没入口,就闻到了一股独属于山楂的酸味。但是这个酸味又不刺鼻,还带着些许甜香,让人闻着食欲大开。
许三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酸甜交织,却又恰到好处,绵密软糯,口齿留香。许三郎舍不得咬,就这样一口一口地舔着,看的沈二郎在一旁干着急。
这许三郎实在是卑鄙无耻,工于心计,邀宠献媚!
怎么让阿姊有好吃的都先紧着他了!
沈二郎捏着他的小拳头恨恨地想着。
许三郎倒是咧着嘴笑道:“明棠阿姊,这个好吃这个好吃!等我回去找我阿娘要些零钱,我就来找你买!”
沈二郎更是急得直跺脚。
到底是什么味啊?他也想尝尝。
忽的,嘴里有一块软糯而又紧实的东西塞了进来。
阿姊朝着他眨眼笑着。
沈二郎想着,确实,这个山楂棒棒糖真好吃啊。
作者有话说:
马嵘桓:可千万不能跟咱们妹子说我坏话啊!我怕她又打我!
PS:评论区开放点菜啦!有想吃什么菜的宝贝在这章评论区下面留言哦!
(叠个甲)最好是一些常见的菜肴,因为如果我没吃过的话可能写不出来!
第25章 梨膏糖(二) 棠姐儿这是
沈青松放学后回到家里, 没看到明棠,反而是先看到了沈二郎那圆溜溜的脑袋从门缝里扒拉出来。
“阿兄,你今儿怎么这么早放学啊?莫不是逃学了吧?”
沈青松:“?”这沈二郎难道当真脑袋被门缝夹了, 怎么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的。
沈青松深吸一口气, 问道:“阿棠呢?”
沈二郎突然嘿嘿嘿笑起来:“阿姊在给我做零嘴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