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肉夹馍(三合一) 屿兄莫不是
天欲破晓, 东方既白。
走读生沈青松起了个大早,帮着明棠一起在厨房准备着朝食。
两个人一个和面揉面,一个剁馅儿, 分工明确, 井然有序。
明棠倒了些许油润锅,把糖块倒进锅里炒糖色。
糖块逐渐融化起沫, 沿着锅边加水,炒出来的糖色枣红透亮, 再加进炖肉的锅中, 里面的高汤立马变了颜色。
沈青松看着那锅里的蒸汽冒上来时,不由舔了舔嘴角:“阿棠,这一大早就吃酱肉吗?”
明棠把一个大瓷碗压在了竹篦子上, 而后拍了拍手, 保持一副神秘的模样:“阿兄觉得是什么?”
沈青松瞧着她这幅得意的神情,就知道今儿的朝食肯定差不了。但锅里头飘出的肉味实在太过浓香, 着实让人无法忽略。
但总不至于一大早就吃肉吧?
他将手里头的面团切成了一个个小剂子,沉吟片刻:“莫不是给我准备的午食?!”
定是他昨儿回来时抱怨了一番国子监的午食太过寡淡, 阿棠就此记在了心上!
沈青松还沉浸在这厢感动之中,双眼都亮了起来, 动容道:“阿棠对我真好。”
明棠乐了, 不知道阿兄脑补了什么,不过看他这般感动,自然也是不好捅破,只笑着调侃道:“那阿兄可要记得我的好,等日后高中进士后,还要仰仗阿兄照拂于我。”
沈青松拍着胸脯保证道:“阿棠放心,我的功名里定是有你的一份。”
两人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又各自忙活着手里头的事了。
明棠将锅里早已炖得烂熟的酱肉捞了出来,又往上浇上一勺汤汁。肉块红润油亮,落下时,软糯的表皮还颤颤巍巍,弹润饱满。
一下刀,根本不需要怎么用力,只用刀背轻轻一抿,肉块就已经被抿成碎末,肥肉软糯不腻,瘦肉丝丝饱满。
沈青松一边将锅里的馍翻了个面,一边伸着脑袋张望,早已口水四溢。
“太香了太香了,光是看着这肉,我今儿午食就能干掉两碗米饭,其他什么旁的配菜都不用了!”
明棠把剁好的肉放进盘子中,转头笑道:“阿兄,先收收你的口水,把那烙好的馍递给我。”
沈青松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后把烙好的白吉馍装盘递了过去。
馍的外皮已烤的金黄酥脆,明棠接过后换了把干净的刀,在这些个馍的中间划开了一刀口子,将还热乎着的腊汁肉塞了进去,满满当当的,几欲都快要满的溢出来了。
沈青松目瞪口呆:“这个吃食就是这样半裹着的吗?”看着汁都要漏出来了!
明棠点点头:“这叫肉夹馍,阿兄没见过?”
“没,不过听着倒是有趣。”沈青松摇头道,“其他饼子都是包的严严实实的,这个特地露出馅儿的倒是未曾见过。方才要不是你将这馍切开,我还以为是吃一勺肉,再就着一口馍吃呢。”
明棠想起这些年在家中做的朝食花样确实是少了些。
大多都是些包子馄饨,年糕汤饼之类的,图的就是一个便捷快手。
但,如今既然要做这门生意,她还是要多想些个花样,变着法的吸引更多人成为她的食客才是。
她手脚麻利地装好了五六个肉夹馍,又特地舀了一小罐的腊汁肉,盖上盖子,封装好交给了沈青松。
“虽说这肉凉了味道会大打折扣,但想来是要比国子监那些免费的份例要好些。阿兄且先将就几日,等过几日在国子监混的脸熟了,中午也可赶回家来用食。”明棠想了想,又交代道,
“阿兄初入国子监,务必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可千万别因着一些小事与他人起了龃龉,得不偿失。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虽然要赚银子,但可不能辱了你的名声,影响你日后的仕途。”
明棠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既担心他们这一番折腾会没有什么盈利,白白浪费了时间,又担心阿兄最后会忙于赚钱而荒废学业。
真真是求财读书难两全啊!
沈青松却丝毫没有顾忌似的,紧紧抱着那一小陶罐的腊汁肉,用力地点头应道:“我有数的,倒是让阿棠替我操心了。”
身为家中长子,理应是他肩负起养家的重担,如今阿棠替他扛起了这个责任,他这个做兄长的又岂能袖手旁观?
能有如今这般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说着,他将东西收拾整齐,不同于昨日的小挎包,今日还特地背了个书篓,将油纸包好的肉夹馍还有那罐腊汁肉放在最底下,覆了一层棉布,又掩耳盗铃般地在最上头盖了几本书卷。
沈青松朝着明棠挥手告别:“等我今儿回来,保管能带回更多的银两。”
明棠双手放在唇边作喇叭状,再次强调:“阿兄切记先以学业为重!”
沈青松:“……”
阿棠怎的比爹爹还要啰嗦了!
沈青松前脚刚迈出家门,沈父也拾掇好衣襟准备去上值。
他瞧着自家大郎背了个沉甸甸的书篓,心知肚明。
定是棠姐儿怕他吃不惯国子监食堂里的饭菜,又给他塞了不少好吃的。
沈父看破不说破,毕竟自己等会儿也要顺一份朝食走的。
他特地绕到了后厨,对着明棠喊道:“阿棠,我去上值了。”
明棠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冲他摆手:“爹爹慢走!”
沈父愣住了。
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堵得慌。
怎的大郎临走之前还有大包小包的吃食装裹而去,到了他那就只剩下一句慢走不送?
想起前些日子明棠那笑意盈盈的送别,还有那各种热乎的朝食,竟然已成往事。
这份深厚的父女情谊,终究是错付了啊!
沈父不再端着长辈的架子了,转身走进了厨房里头。
看见明棠正在案板上摔揉打拍,踌躇片刻,扁着个嘴试探道:“阿棠今日这朝食可还有剩余的?”
明棠抬头,鼻尖还沾染了些面粉,眼睛直愣愣地撞进了沈父那一双期待的眸子里。
再听着他询问的话,瞬间一个激灵。
糟了,光顾着和阿兄商谋赚钱大计,竟忘记给爹爹留一份肉夹馍了!看着爹爹这失落的模样,自己着实有些“用完就丢”的渣男味道了。
明棠讪讪道:“阿兄说午食吃不饱,所以”
沈父登时气得吹了吹唇角的胡子:“他到底是去上学的还是去吃饭的?!国子监的午食照例也有五两米饭和两碟菜肴,怎的他是耕牛啊?这么多还喂不饱他!”
明棠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爹爹想来是一时气急了,竟然这般埋汰阿兄。
明棠连忙净了手,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硬着头皮扯谎道:“爹爹别急,锅里还炖着肉呢,怎么会忘记您的。”
沈父闻言,冷哼声轻了些。
明棠手忙脚乱地捞出另一块肉块,剁碎了塞进烙好的白吉馍里,再用油纸包好了递给沈父:“爹爹快些拿着去上值吧,可千万别迟到了!”
沈父也终于从方才那股气闷中回过神来,揣着手里温热的吃食,才发现里头塞了满满的肉馅。
沈父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又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几日家中的朝食突然开始变着花样做,却总离不开满满当当的肉馅。再一想到家中平日里的那些吃穿用度,明棠莫不是将家里好吃的紧着他了吧?
沈父觉得手中的吃食突然仿若烫手山芋,长叹一声:“我还是等会儿去国子监的食堂用食吧,左右我也是有份例在身的,不吃可浪费了。”
明棠呆愣住了。
爹爹怎么回事。方才一下子气得牙痒痒,一下子又突然开始推辞起来,甚至看着他这架势,大有要效仿许学正之势,准备一日三餐都在国子监食堂里解决了。
沈父又猛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香气,不舍地将手里头的吃食放在桌案上:“这些你们几个留着吃,我先走了啊。”
明棠瞧着沈父当真将东西放下,忙将油纸包一抄,追了上去,疑惑道:“爹爹这是何意?”
好端端的,爹爹平日里不是最爱吃这一口卤的酱的吗?
沈父搓了搓手,赧然道:“这么多肉呢,够咱们家吃几顿了。哪能让我一个人霍霍了。”
明棠这才明白沈父的用意,“啪”地一声,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塞进他的手中,弯唇笑道:“这都哪跟哪呀,锅里头还有一大块肉呢,够我们吃的了。”
明棠心想着,这万一爹爹哪个同僚瞧见了嘴馋,同许学正那般向自己买吃食的,也说不定。
不过爹爹方才倒是提醒自己了,这肉夹馍里头的肉多,倒是可以定价高一些。
她如今分着师生两条路一同进攻,总能寻着机会把国子监的生意都争取过来。
光是想着,嘴角都不自觉露出笑容。
沈父看着明棠朝自己温柔地笑着,手里捏着这个厚实的饼子,心里头一阵阵暖流涌过。
还是女儿好啊,担心他吃不饱,又担心他吃不好。
哪像大郎二郎那两个浑小子,每次都竟顾着自己吃。
沈父理了理头上的帽沿,挺直了背脊,朝明棠告别:“家中琐事,就辛苦棠姐儿操持了。”
明棠咧着一张嘴,打着哈哈道:“爹爹快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沈父青色公服微动,沿着巷角渐渐远去。
朝阳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动力和干劲!等今日,他必须得同许学正去取取经,好好学习一下该怎么赚银子补贴家用!
等到了国子监,沈父今日没有早课,点卯后就径直去了博士厅。
博士厅里的不少同僚们这时候也从小食堂里用完食回来了。
他手里揣着的肉夹馍香味实在太过浓烈,模样又引人瞩目,有几个同僚忍不住上前,将他围住询问。
“沈博士,我前几日便想问了,你都是上哪家的早食铺子买的吃食?我在附近寻遍了都未曾发现。”
“就是啊,你这一日日的朝食都变着花样,把我们的馋虫都尽数给勾了起来,我瞧方才许学正那赤.裸.裸的眼神,怕是早课都没心思讲学了。”
沈父哈哈大笑,无比自豪地挺直了胸膛道:“都是家中小女闲来无事捣腾的,别处可买不到。”
一个面庞圆阔,天庭饱满的人瞬时挤进入群,探着个脑袋问道:“可是你家中的大娘子所做?”
沈父循声望去,看到那个圆鼓鼓的额角处有几分稀疏的头发,立马反应过来方才提问的人是谁,应道:“是我家的大娘子,朱监丞是从何而知?”
朱崇礼眯眼笑道:“方才太学外舍有几个监生为着一块饼子起了争执,我瞧着跟沈博士手里的这个模样一般无二,再结合那名学子的说辞,这才推测得出。”
沈父一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甚至都顾不上吃了,急促起身问道:“可是我家大郎惹了什么祸事?”
“沈博士莫慌,已然处理好了。”朱崇礼忙摆手道,“只是有几个监生眼馋沈大郎带来的吃食,全都聚在了一处,发生了几句争执,我路过时多问了两句,所幸也没有人员负伤。”
沈父跌坐回座位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围观的诸位同僚听闻沈父是从家中带来的朝食后,也都纷纷散开,纵使羡慕,也不好意思再打探了。
只余下朱崇礼一人,顶着圆润的大脑袋,凑近了同沈父轻声商榷着:“沈博士,敢问你家大娘子明儿可还会做朝食?能否多做一份?我不白拿你的,你说个数,我现在就把银钱交付于你!”
沈父:“???”他瞧着朱监丞这诚挚的眼神,又瞧着他顶上那稀疏的毛发,总觉得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呢!
朱监丞所言非虚。
太学外舍的几人还真为着这一块饼子起了争执。
这话还要从沈青松进学舍后开始说起。
他今日背的书篓太过于显眼,以致于甫一落坐,旁边的杜琅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朔清兄当真是仁义——”
话还没说完,坐在他们后头的周天罡便将整个脑袋都扒拉过来,朝着他们二人不住地打量着。
杜琅被他看得浑身都紧张起来,用书本挡住半张脸,连话都说不囫囵了:“这、这位同、同窗,你这是何意?”
周天罡没瞧出什么名堂,鼻尖又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嗅了嗅,面露疑惑:“奇也怪哉,我明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卤肉香味从你们这传来,难道是我闻错了?”
不对,他的五感向来异于常人,断不会出现纰漏。
那真真是奇怪了,既不是他们两这里的,那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杜琅闻言,顿时警铃大作。
沈青松昨日也就才带了两个饼子来上学,今日约莫着也不会太多。若是被其他同窗发现,他到底要不要与他们分食?
分食么,他有些舍不得;若是不分那岂不是来这进学的第二日就与同窗结下怨恨,实在有违爹爹爹的教诲啊!
杜琅纠结万分,真真是难以抉择啊呜呜呜!
他这一纠结,周天罡已然把视线又转向了沈青松,伸手掐诀算了半晌,皱眉道:“不对啊,这卦象显示东西就在我的正前方。”
杜琅浑身都要冒冷汗了。
这个同窗怎么还会算卦的啊?这里到底是国子监啊还是司天监?!他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沈青松倒是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回应。面对后方的直视,仍然面不改色,坦然地从书篓上方拿出书本,跟着上头的齐博士一同大声诵读:“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
他越读越响,声如洪钟,激昂的声音在学舍间不停回荡,就连站在讲坛上的齐博士都忍不住频频注视,最后夸赞道:“很好,就是要像这位监生一样,有精神气!”
直至下课钟声响起,齐博士满意地离去,诸位监生也向后一仰,险先瘫倒在座椅上。
坐在他们前方的俞友仁径直转过身来,竖起个大拇指,佩服道:“沈兄真真是好气口,莫不是提前在家中吃了朝食过来的?”
经过昨天一日的相处,不少同窗已都知道他是算学科沈博士之子,家就住在国子监附近,夜间也不住在学斋中,每日走读。
而国子监的食堂向来是上完早课后才会开放的,就算是他们起得再早,也不能先提前用食。
是以他方才的声音这般嘹亮,俞友仁自然就以为他在家中提前用过朝食,才能读的这般铿锵有力!
沈青松合上书本,微微一笑:“与诸位同窗一样,尚未用食。”
俞友仁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那沈兄真真厉害,竟能将这《礼记》读出了战如擂鼓的气势,当真是令我等佩服。”
沈青松从书篓里拿出那几份油纸包,分了一半给杜琅,朝他们笑道:“这便是我今日的朝食,确实是没有提前用过。”
俞友仁瞧着好奇,还未再开口询问,后头的周天罡倒是一阵风似的冲了上来,得意洋洋道:“我就说我的嗅觉不会出错的!”
杜琅默默在心里腹诽:他不是说自己算卦算出来的吗?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鼻子比狗还灵的。
周天罡没注意到旁人的表情,笑嘻嘻地转了转腰间的罗盘,又抢先问了句:“你这是从哪家早食铺子买的?我这一整节的早课都没心思,净听你念什么嘉肴佳肴的了,魂都快被这香味勾走了。”
杜琅忙握紧了属于自己的这一份,不敢吭声。
沈青松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一般,笑着拱手道:“方才净顾着诵读了,一时太过专注,竟不知打扰到兄台了。”
周天罡连连摆手,只盯着他手上的东西。
丰腴的肉汁浸在了白吉馍上,混着那肉香,让人肚子直叫。
周天罡登时自报了姓名,又将那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厚着脸皮问道:“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吃食,沈兄能匀我一个吗?”
沈青松面露为难,却将心里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这是我小妹自己琢磨出来的,工序颇为复杂,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周天罡虽然方才厚着脸皮讨要,但也不是那般厚颜无耻之徒。听见这话后,立马从兜里掏出荷包道:“沈兄别误会,我自不是那吃白食之辈,我的意思是想问你买一个饼子。”
沈青松思忖半响,终是忍痛割爱道:“既如此,便匀你一个吧!咱们同窗之谊,姑且就算你算”
“六十文吧!”杜琅脱口而出。
“使得的使得的。”周天罡忙不迭地掏钱。
等拿到了那个肉夹馍,他甚至都不愿再去食堂,直接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深深吸了一口。
对味了对味了。就是这个让他一整节早课都魂牵梦绕的味道。
立即张嘴咬了下去,牙齿咬过那酥脆的饼皮,里头却是绵密松软的,入口时,那温热的肉汁就顺着流进了口中,差点淌到手上。
周天罡忙把饼子合拢,汤汁又顺着白馍往里面流着,只在边缘处渗出了一点诱人的油光。
再咬下一口,醇厚浓郁,肥瘦相间的肉馅混着五香涌进口腔,淹没他的舌苔,一层层地在嘴里交融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咀嚼着咽下去,只觉得酣畅淋漓,无比满足。
他是吃得香了,杜琅瞧着也不甘落后,直接撕开油纸包跟着吃了起来。
管他的,说什么学舍里不能用食,这谁能忍得住?
软烂的肉块红润又有嚼劲,每一口都有肉汁跟着飙出来,油香在这嘴里漫开后,越吃只觉得那胃里越来越实,人也越发精神起来。
杜琅吃的满嘴流油,喜不胜收,想着这一个饼子就要六十文,今儿朔清兄竟给了他三个有余,这么一算下来,今日这一顿朝食就要一百八十文。
再零零散散加上些跑腿费,他那七贯钱简直赚翻了好吗!
没看见前桌俞友仁那羡慕的神色,牙齿都要咬碎了。
杜琅越算越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的实在划算,看来自己是学到了不少爹爹的皮毛!
他笑得灿烂,嘴角裂开时,那枣红色的汤汁还挂在唇角边,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杜伯瑜,好歹在学舍里,你多少注意点形象!”俞友仁咬牙切齿,转头对上沈青松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沈兄,明儿能否也替我带上一份?”
杜琅心想,这人怎么还会变脸的?
他囫囵将嘴里那一口吞下,刚拿起第二个肉夹馍,口齿不清道:“朔清兄的小妹好歹也是沈博士的女儿,若是要带这么多份,岂不是要把人家小娘子给累坏了?”
俞友仁当即斥驳道:“杜伯瑜,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如今有的吃了就全然不顾同窗情谊了是吧?马上可就要堂考了,你一个靠着纳捐进来的,还是好好温书识字,免得垫底吧!”
杜琅嚯得一下起身,嘿,他只是随口说了句公道话罢了,怎么还搞起人身攻击了?
但他脑子尚且还未转过弯来,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语,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扁扁地又咬了口肉夹馍,瞪着俞友仁。
垫底怎么了,垫底他每日也有香香的朝食吃!
俞友仁见杜琅识趣没找茬了,又往后头挪了挪,便是连食堂也不想去了,一个劲地赖在沈青松边上:“沈兄,沈兄!明儿就替我们几个也带一份吧!”
周天罡也探出个脑袋来:“我也要六个。”
俞友仁:“六个!?你莫不是猪精转世,这么多吃的完吗?”
“你管不着。”周天罡舔舔唇角的酱汁,开始数荷包里的铜钱了,哗啦啦全倒了出来,推了过去,“那便有劳沈兄了!”
俞友仁也不甘示弱,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用力蹬了出去,凳子“吱呀”一声刺响,重新滑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找抽屉里的荷包。
沈青松扶额。
果然国子监里藏龙卧虎啊,六十文的朝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啊?
但他如今也是深谙套路,若是轻易答应了,恐怕说不定还会惹来其他同窗不快。
沈青松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诸位同窗,非是我不愿意。只是这吃食是我家小妹所做,这一下子要带这么多份,还得先回去问过她的意愿,望诸位见谅!”
周天罡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道:“好说,好说。确实是要征求沈大娘子的意愿!”
他这说着,又凑近了些:“不过沈兄,你可得先紧着我的,咱们如今就分在前后桌,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这样,你再匀我几个,我回头去给你求几个符,保你堂考旬考都能够名列前茅!”
那头的俞友仁也终于翻出了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钱,略为赧然道:“我就暂且先来一个吧。”
实在囊中羞涩啊囊中羞涩。
方才听了一嘴他们的对话,似乎个个都是不差钱的主。哪有一份朝食卖六十文的?都翻了倍了。但他看着杜琅和周天罡当着他的面大口吃着,实在是口生津液,嘴巴张合着,也忍不住吞咽唾沫。
还是得买一个,不买他晚上做梦都得馋这肉夹馍的滋味。
杜琅瞧见俞友仁捣腾了半天,最后才只买一个饼子,眼睛里满是迷茫:“就一个?那还不够塞牙缝的吧?”
俞友仁脸色胀得跟猪肝似的,哼哼唧唧:“我胃口小。”
话音刚落,肚子里就响起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这两人是吃的爽了!他可还没吃朝食呢!
这国子监食堂里若是迟上个半刻钟便不剩什么好菜了,余下的都是冷了的残羹剩菜。
本来就不好吃,这冷了的菜肴更是令人难以下咽!
俞友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股脑儿地把铜钱都塞到了沈青松的手里,拔腿往外跑:“朔清兄,我先去用朝食了,明儿也不要忘记我那份啊!”
一群学子们用完朝食后,拖着依然疲惫的身躯往学舍方向来了。
“食堂里那几位大师傅人干事否?端上来的馎饦全都糊成了一坨,这到底是馎饦还是糊团疙瘩?”
“莫要再说了,我今儿还特地花了二十文去买了个烧饼想开个荤,结果一咬下去,硬的跟石头子似的,里面的肉粒更是见也没见着,吃也吃不到!”
“你们这都算好的。我今日瞧着后头的档口有鸡蛋豆腐包子卖,便也准备买几个尝尝鲜。人家包子铺里的鸡蛋豆腐包暄软蓬松,豆腐馅儿嫩滑爽口。结果一到这儿?好嘛,到底哪个好人家会跟咱们国子监食堂的大师傅一样,把整个鸡蛋煮熟了同豆腐一起和在里面,这是要噎死我好继承我那未写完的课业啊!”
“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再过上一个月,我这心就突突的疼!旬考便旬考吧,旬考完,我定是要去那樊楼好好潇洒一通!”
有几人唉声叹气地正要踏进学舍,忽而觉得里头飘出了丝丝霸道的香气。
带头的一人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莫不是被那食堂里的大师傅下了蛊,怎么突然感觉闻到了一股肉香。”
“没错,确实是肉香,难道说齐博士见我们方才的早课诵读认真,给我们带了他们小食堂里的朝食?”有人紧接着开始幻想道。
“你倒是想得美,要是小食堂里的菜肴有这般好吃,怎得那些个博士时常私下在那抱怨的。”
“你又怎知博士们抱怨的?”
“嘘——宵禁时我溜出去偷听到的!”
闻言,他们脸上都出现了疑惑的神情。既然不是齐博士从小食堂里带来的,那这股浓香又是从何而来?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探头趴在了门框上。
只见里头有人正杵着摇头晃脑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另外有一人正埋头苦吃,嘴角都沾上了肉粒。
破案了。竟是有人在学舍里偷吃!
国子监分明有规定,为避免书本卷子沾染上油脂,是不允许在学舍里用食的。
究竟是谁,竟敢这般胆大妄为,将国子监里的《监规》当摆设不成!?
再看着他们这吃相,想必这吃食定然十分美味吧!
都过了这么久了,空气里还有余香缭绕,久久未散。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答案。
遂一点头,“砰”一声,学舍大门打开。
为首的一人当即呵斥道:“好哇,你们竟然敢公然违反《监规》,在学舍里用食!”
“咳咳咳”杜琅倏地把剩下的一点肉夹馍往嘴里一塞,手中的油纸也揉成一团,欲盖弥彰般地塞进衣袖之中,却也被呛得连连咳嗽,满脸通红。
杜琅瞪着双无辜的眼睛眨了两下,周天罡旋即迈步上前,将人挡在了后头:“几位兄台莫要见怪,我一时饥饿难忍,是以随便吃了些糕点垫垫肚子。”
“不对啊,我闻着也不像糕点的味道。”为首那人鼻尖仔细嗅了嗅,试图绕过他的身躯往后探寻,嘴里也不由嘀咕着,“这么浓烈的油脂香味我断不可能闻错!”
再一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排座位上的两人。
杜琅鼓起的腮帮子还没消下去,嘴角开合不断咀嚼吞咽,而旁边的沈青松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拿着本书籍正在安静温习。
察觉到这股灼热的视线后,沈青松缓缓抬头,这才面露赧然道:“家中小妹体恤,是以做了些便携的吃食。”
“那也不该在学舍用食啊!”那人痛心疾首,径直走到了沈青松的面前,遂即瞪着双明亮的眼睛,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沈青松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位来势汹汹,总不至于将此事告到朱监丞那里去吧?
周天罡和杜琅也急着想要上前打个圆场。
要是沈青松被罚了,明儿谁给他们带朝食啊?不行,绝对不能让沈兄受罚,实在不行,情愿他们上去帮着顶包!
“几位兄台,我们万事好”商量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一群人冲上来挤到边上。
这群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一个脑袋接着一个脑袋探到了前面不停地发问着。
“究竟是何物竟有这般浓郁的香气,沈兄给我们见识见识吧。”
“我听闻沈兄是走读生,不知明日可否?”
“我,沈兄,我就坐您边上,明儿也给我带一个吧!”
“还有我,沈兄,我就坐在您斜角的前面,我也要一份!”
“”
众人挤在了一起,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他人一步。
“咳咳”沈青松咳了两声,看着面前一个个硬挤着笑容的同窗们,摊开一张白纸,慢条斯理地研墨,蘸笔,最后抬头微微笑道:“几位且按顺序排队,我一个一个来记录。”
沈青松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张纸,将每个同窗的姓名及所需数量都一一罗列。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后,他将毛笔搁下,又冲着这些同窗略带歉意一笑:“小妹做吃食向来随心所欲,今日做的是这肉夹馍,明日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种,就是不知几位”
周天罡第一个表率:“我都行,我什么都不挑,咱家妹子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杜琅也点头附和:“我也是。”末了又小声地在他耳边嘀咕两句,“沈兄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其他几人倒是沉默了片刻。
今日这肉夹馍油润丰腴,用料也极其扎实,明日若是换了其他的吃食,倒是不一定有这般美味了。
况且这六十文,确实也不便宜,都可以去那小食堂饱食一顿了。
踌躇之间,有人带头应了一声:“管他的,怎么着也比我们食堂那些冷硬的炊饼好吃!”
是了是了。
能去小食堂里饱食一顿又待如何,顶了天了也只是能少遭些罪罢了。
就赌上一把,若是真能有今日这般浓烈的香味,那就是值了!
后头的几人略一思索,也纷纷应声:“不碍事,想必再难吃,也必不可能有我们食堂里这般难吃了!”
沈青松:“”
这群人怎么能拿臭名昭著的食堂膳食和棠姐儿的手艺相提并论!
等纸上的墨迹冷却,他才小心折好放进书篓里,又多嘴将前面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几位兄台,我得先回去问过我家小妹的意见。诸位如今也瞧见了,我这书篓就这般大,若是明儿带的份量不够,可要多多包涵,相互匀上一匀。”
话音刚落,周天罡就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发出一声惊响。
众人齐齐回头看他。
周天罡终于从间隙中挤了过来,仰头喊道:“沈兄,我可是第一个朝你订的,可不能从我这匀啊!”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吃独食啊?”杜琅不乐意了,什么叫他第一个订的,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慧眼识珠,直接朝朔清兄付了一个月月钱的!
其他几个排在后头的自然也是不满,万一明儿数量不够,又不匀给他们,那他们岂不是白白排队了?
“我方才可看到你名字了,你一人独独订了六个,莫不是想倒卖?”
周天罡:“说的什么话,我替是我兄弟也订了一份。”
“你还说你不是倒卖?别到时候六十文订,一百文转卖是吧?这生意倒是被你研究明白了!”
周天罡急了:“我又不缺这点钱!”
“大家伙都是自己一名一份,你倒是说说你兄弟在哪?让他自己出来认领!”
周天罡气不过,和他们几人推搡起来,言语也愈发激烈,扯着脖子开始激烈地争辩。
就在此时——
朱崇礼刚吃完朝食,闲庭信步地围着国子监各处开始绕圈消食,听见这边的响动,探了探脑袋,一脚钻了进来。
“都吵什么呢?”朱崇礼负手而立,仰着那稀疏的发顶,眼睛在他们几人的脸上巡视一遍。
方才还揪着衣领,争吵不休的几人立马松开了拳脚,跟个鹌鹑似的缩头不语。
毕竟刚刚开学,朱崇礼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到时候让这些监生平白对国子监生出恐惧之心,无法安心念书,所以轻抚长须,尽量用温和的神色朝他们挤出个笑容:“莫慌,莫慌,你们谁先来说一说?究竟是何事这般吵闹?”
他脸盘子本就圆润宽大,这般甫一凑近,又带着那僵硬的笑容,让人更加害怕了。
不少监生哆嗦着腿脚,甚至都不敢直视朱监丞了。
最后还是周天罡硬着头皮上前,随便胡诌了几句:“朱监丞,我们方才方才是在玩闹呢。”
“玩闹?”朱崇礼虽说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人也未免太能扯谎了。怎么着也得让这群监生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免下次再犯。
他睁着一只眼睛,施施然地问道:“玩的是什么?闹的又是什么?”
“哎呀!”一个监生终是抵不过面对监丞的恐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朱监丞,我们什么都没干啊,要怪就怪周天罡,他一个人霸占了我们六个人的名额啊!!”
周天罡:“”
朱崇礼终是在这群监生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了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最后又单独问了沈青松几句。
沈青松对答自如,丝毫不见慌张之色。
他早就熟读监规,除却违反了在学舍中用食这条监规,他又没犯其他的差错。便是这一条,这群监生们也齐齐缄口不言,未曾将他出卖。
是以朱崇礼还以为他们方才是在食堂发生了冲突,又延续到了学舍里。
朱崇礼最后只略略点头,眼睛却不自觉地朝着他那背篓里露出的一角瞥了几眼。而后又想起前先时日沈博士似乎是替他家大郎办了走读证,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究竟是何吃食,竟能让这群平日里最是讲究知礼明理的监生们大打出手!
朱崇礼闻着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香气,不住地抻着脑袋想要打量这吃食的模样。
奈何最后只是看了个大概,又碍于面子不好跟眼前这位学生打探。
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最后随意告诫几句,又叮嘱国子监内万不可这般打闹生事,也未多加惩罚,就迈着匆匆的步伐离去了。
他前脚刚走,齐博士后脚也跟着进来了。
他立于讲堂之上,翻开书籍,不多时,上课的钟声便也跟着响起。
诸位监生也淅淅沥沥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各自冲着沈青松使了使眼色,让他万不要忘记明日的约定,便也打开书籍,准备听齐博士讲学了。
“呲啦”一声轻响。
周天罡旁边空着的座位上终于有人拉开座椅落座了。
赵屿以书掩面,用手肘撞了撞周天罡:“方才你们一堆人挤在前面干什么呢?”
周天罡看着这位消失了一整节早课的“祖宗”,鼻腔里先哼了一声,这才压着声音同他说道:“我们前座的沈兄今儿带了自家妹妹做的朝食,那味道香得紧,所以大家伙都拜托他明儿帮忙带几个。”
说着,周天罡不满地撇撇嘴,嘟囔着:“屿兄,你早上怎么又逃学了?亏我还替你也预定了三个饼子,你真是愧对我一番苦心啊!”
他还在心里愤愤然着,决定明日定是要严防紧守,决计不能放屿兄独自一人离开他的视线,让他再有逃学的机会!
赵屿闻言却愣住了。
他假装没听出方才周天罡话里话外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只一脸好奇道:“我们前桌什么来头?竟然这般勇猛?翻墙出去只为了回家拿一份朝食?”
他逃学的时候还偷偷摸摸呢,怎么国子监何时来了这么一位勇士,敢这么大张旗鼓地翻墙回家,还要帮其他同窗带朝食?
“屿兄误会了!”周天罡小声解释道,“沈兄可跟你不一样,他申请了走读,那生牒上可是盖了印的。”
赵屿:“拿着盖了印的生牒就能名正言顺地随意出入国子监?”
周天罡:“那是自然!”
竟有这等好事!
赵屿当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跟着翻开课本,一同大声朗读起来。
周天罡惊恐地连连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好兄弟,心里涌上一股不妙的感觉。
掌心也跟着紧紧攥着腰间的罗盘。
屿兄怎么突然开始认真读起书来了,这青天大白日的,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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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礼记·学记》
第18章 手抓饼(一) 沈·主理人
暮间散学的钟声响起, 各门学科的监生们从四处涌了出来,瞬间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夕阳的余晖也给国子监镀上了一层金色。
虽是金光闪耀, 但这群监生们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 麻木地摆手提步,宛若行尸走肉。
刚刚开学, 他们每一日的课程也排得十分紧凑。
从早课开始诵读,到博士讲学, 最后还要随堂测验, 只恨不得将那一个人掰成两个使唤,纵使是奋笔疾书,也还是留下了厚厚的一沓尚未完成的功课。
沈青松将背篓收拾干净, 再小心翼翼地将《论语》《礼记》等用棉布包裹好了压在那竹篾的上面。
罐子里的腊汁肉早已清空, 就连罐壁上仅存的几滴酱汁都被杜琅刮的一干二净。
沈青松对着已经空荡荡的学舍长叹一声,今日属实是自己失策了。
就不该被杜琅看见明棠特地给自己准备的小罐子的!
午食的时候, 那会他们几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前往食堂用膳。杜琅瞧见他从背篓里掏出这个罐子后,那叫一个眼冒绿光, 怎么也挪不动脚步了。
最后当然是可想而知,杜琅自然是厚着脸皮, 从食堂里打了些白米饭, 就连那些个配菜都不要了,专门就着这罐腊汁肉下饭。
杜琅是吃的爽快了,还觉得尤为不过瘾,不断地撺掇着他,不如日后午间也赶回家中打包午食,再赶回国子监的食堂来同他一起用食。
沈青松当场就翻了个白眼。
这杜琅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他的脸上了。
沈青松将手中的碗筷一搁,面无表情地分析道:“伯瑜兄, 我若是赶回家中直接用食便可,又何必多此一举,再绕一圈打包吃食带到这食堂来用呢?且不说这饭菜凉了后味道大打折扣,便是这时间上,也要浪费许多。”
杜琅看着他脸上变换的神色,暗道不好,眼珠子转了几圈,忙劝道:“不浪费,不浪费!这大中午的,你若是回家用食,一个人吃饭多无趣呀!哪有我陪着你一同谈天说地用着香!”
沈青松认真点头道:“这么说来,我家中有爹爹阿娘,阿弟阿妹,还有一个嬷嬷,确实是比咱们食堂里要热闹些。”
“朔清兄——”杜琅慌了,喊出的声都带着点颤音了。
可不能让沈青松独自回家用食,不然他就是连今日这种边角料都蹭不上了,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成不成,绝对得将自己同沈兄捆在一起,这样才能让自己跟着享福。
杜琅财大气粗地从怀里开始掏交子:“朔清兄你看,我初来乍到,对这汴京城实在是不熟悉。咱们既然同为江南老乡,方不方便我去你家借宿一段时间?”
“这租金我就按这巷子附近的均价来算,等我也去办一个走读证,日后便跟着你一同上下学,你看如何?”
沈青松:“啊?”
杜琅还折着手指头算着:“你放心,我平日里吃的也不多,你们吃什么,我跟着添副碗筷就成。睡觉也好说,我同你住一张床榻就行,不必替我额外腾一个房间出来。”
沈青松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计划着,额角青筋直跳。
不是,他真打算跟自己回家啊?
还有,杜琅这小子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吃的不多的?一个早上就将三个肉夹馍都吃光了,愣是一丁点肉粒都不曾剩下。
沈青松僵硬地扯出个笑容,搪塞道:“没有正当的理由,晁司业怕是不会同意你办走读证吧?”
“朔清兄这是答应了?”杜琅一脸惊喜,“走读证的问题我自会想办法解决!但在此之前,还望朔清兄万不要丢下我一人,再陪我一同熟悉熟悉国子监环境吧!”
沈青松:“”
这小子莫不是是故意装傻充愣的吧!?
沈青松甫一到家,身上的背篓还没卸下来,就看着沈父一脸严肃地站在正厅里踱步徘徊。
他颠了颠肩带,强装镇定地转身就要绕道往后院走去。
“站住!”沈父显然是发现了他的踪迹,怒喝一声,气冲冲赶了过来,“瞧把你能的,跑什么跑。”
沈青松手上的肩带一紧,接着转身讨好地笑着:“爹爹。”
沈父瞧着他这模样,心里也有数了,一言不发地又瞪了一眼:“跟我过来!”
沈青松嘴巴一扁,乖乖地缩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到了偏房里。
这间偏房原本是给沈父当书房用的,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如今再进来,已是大变模样。
满满当当的书架上已腾出了不少空间,几本书卷相互斜靠撑着。
有些地方空的多了,甚至还摆上了几个罐子遮掩。
沈父看沈青松一进门后就打量着书架,神色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这才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说说吧,今日你在国子监里干了什么事。”
沈青松泰然自若地坐下回话:“也没什么,就是把阿棠给我准备的朝食卖了两份。”
沈父气得一拍桌案,整条手臂连带着衣袖都抖得簌簌作响:“你才去两日,就给我闯这么大的祸!你到底是去那读书的,还是去做买卖的?!”
沈青松没有辩驳,直接将身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又从里面掏出一个袋子,打开束带,把里头的铜钱碎银尽数倒在了桌案上。
一阵叮呤咣啷声响,桌案一角瞬间被堆起了一个小山丘。
沈父方才那满腔怒火骤然间偃旗息鼓,就连嘴边的唾沫星子都跟着咽了回去。
他瞪直了双眼,看了看桌案上这一堆险先要超过他月俸的银子,又看了看沈青松昂着的脑袋,最后没忍住上手摸了一把银钱,一时都忘记方才要说的话了。
沈青松又从背篓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张,“啪”一声拍在了桌案上:“这些都是同窗们托我明日带的朝食定金,若是爹爹不允,我明儿就回绝了去。”
沈父接过写满名字和份数的纸张看了又看,又拨着手指数了几遍:“你莫不是在唬我?这上面才多少份,哪就有这么多银子?”
沈青松点点头,微微笑道:“也不多,就六十文一份吧。”
沈父沉默了,沈父震惊了,沈父向闪闪发光的银子屈服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声音也不自觉地轻柔下来,“这事你同阿棠商量过了?”
沈青松欣然笑道:“那是自然。昨儿我那邻座还给了七贯钱,托我给他带一个月的朝食。”
“七贯钱,一个月的朝食?”沈父恍惚了。
究竟是他听岔了,还是大郎说的话太过于小众,以致于他无法理解?
沈青松倒是早已从昨日那震惊中回过神来,气定神闲地解释道:“可不是嘛。整个国子监又没几个走读生,他们出不去,又馋着这一口吃的,是以只能托我帮他们带上这么一份吃食。”
沈父突然想起,今儿路过晁司业的西厢时,就听到里头似乎就有监生也想要办走读证的,甚至还起了争执。
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引得晁司业大发雷霆。
“你如今宿在国子监都已然敢这般捣乱学堂,目无法纪。若是给你办了走读证,就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你定然是要无法无天了!”
“想要我给你办走读证,绝无可能!”
晁司业那会显然是余怒未平,声音响的连他这个站在外头的人都听到了。
沈父被晁司业的吼叫声震得一惊,生怕撞到了他的枪口上,届时将沈青松的走读证也一并没收,赶紧脚底抹油溜走了。
思绪回转,他看着大郎扬起的笑容,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今日他们起了冲突这事只被朱监丞撞到。朱监丞素来和善,若有监生犯了错的,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算是他们这群人走运,不然要是落在晁司业手里,定然是每个人都要去绳愆厅受一顿责罚的。
沈青松见他不语,又道:“爹爹,国子监的监规中,可没有说不允许走读生外带吃食这一条。”
确实是允许的。就连朱监丞都托自己给他带朝食呢。
沈父把桌案的银钱收拢,重新放到那钱袋中,交还给了沈青松:“带就带吧,但不可耽误了学业。”
沈青松倏然一笑:“您就放心吧!”
他收了钱袋,又将背篓的肩带并作一起,乐得去后院找明棠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明棠正坐在院子中央。
石桌上面摆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她提笔在纸上不知道画着什么东西。
沈青松轻手轻脚地靠近,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家小掌柜,这是明日朝食的定金。”
明棠听着银钱的声音,手中的毛笔搁下,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给我瞧瞧。”
她打开袋子,稍稍数了数,又放在掌心上掂了几下,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多!阿兄,我们要发财了!”
沈青松也朝她笑着,得意道:“还不算多,等明日我背个更大的背篓去,届时我们学舍的人手一份你做的吃食,保管把其他学科的人也都吸引过来!”
说着,他这低头看向明棠方才坐着的地方。发现石桌上铺着几张粗糙的硬纸,明棠在上头画了不少的食物模样。
“阿棠,你怎么用这种粗纸作画?如今咱们赚到银子了,不必这般委屈自己。走,阿兄去把屋子里裁好的白纸拿些给你。”
“不不不。阿兄误会了。”明棠忙摆手拒绝,“我这是在画广告单页。这种纸张虽然粗糙,但胜在厚实,不容易扯破。便是不小心洒上水了,也不会像普通的宣纸一般晕染破损。”
何为广告单页?沈青松虽不明白,但直接上手摸了摸,发现这个粗硬的纸张确实是比寻常的宣纸厚实一些。再仔细地瞧着上面的内容,这才发现明棠的画技绝佳,用不同的颜色勾勒出来的吃食图案鲜艳亮丽,令人眼前一亮,瞬间食欲大涨。
他逗趣道:“咱们棠姐儿这个小掌柜真真是越来越像样了。”
明棠白了他一眼,嗔笑道:“什么小掌柜,听着奇奇怪怪的。”
沈青松:“那不然叫你什么?沈大掌柜?沈大东家?沈大当家?”
明棠想着后世的各种称呼,瞬间挺直了背脊,扬起下巴,傲娇道:“叫我主理人。”
沈青松:“哈?”
明棠将纸张铺开,密密麻麻的人名看得她身心舒展。
只是这么多人,这么多份朝食,银子是赚到了,但让阿兄一个人带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会不太方便?
明棠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听阿兄方才的语气,往后要订食的人只怕会更多。长期以往怕是不太方便。”
沈青松:“此话怎讲?”
明棠:“毕竟阿兄去国子监是读书的,若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去上学,到时候门口的监门官怕是会有意见,也会坏了阿兄的名声。”
沈青松:“那些虚名又有何用?哪有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明棠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却也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先暂时按计划行事。
“这几日就先做些容易方便携带的吃食,等我明日跟着阿兄一同走上一遭,再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
沈青松一口应下。
明棠打小主意就多,说不定真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只不过今日是误打误撞,才能让这份朝食卖出如此高价,若真能将这门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价格自然也是要降一降的。
他将顾虑说出来后,明棠笑眯眯地掸了掸方才画好的硬纸板:“阿兄不必担心,我已经想好了。”
虽说国子监里富二代多如牛毛,但大部分的监生家境普通,偶尔花高价尝尝鲜还成,但若是想要做长久生意的,定价还是要么道些。
六十文一份的朝食,只怕不少人吃了这顿也不会考虑下一顿了。
明棠这些时日也没闲着,绕着汴京城各个大小食肆转悠了一圈,大致了解了现下的市场行情,这才回来画了张菜单,准备届时往上头标上价钱,日后也可以让这群学子们自行选择“点菜”。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送货的烦恼。
正恼着,就看到小咪也跑到院子里来凑热闹了,弓背跳上了石桌。
明棠顺手将它一把捞起,抱在了怀里。
沈青松瞧着,也想过来摸上两把,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明棠赶了出去:“这儿有我,阿兄还是去念书吧。”
她还准备等会再撸会儿猫,好从后世的图书馆里找找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呢。不能让阿兄在这影响到她。
沈青松离开后,明棠抱着小咪又踱步进了厨房,看了眼家里现有的库存,视线落在那两大缸的酱料上,心下一动。
得亏大胤朝的酱料众多,也不用担心一时半会儿酿不出来。
明日的朝食算是有着落了。
她一边用意念翻动着食谱,一边检索着各大高校的校规。
创业起步阶段,总得想办法钻钻空子。
明棠在思索的时候,顺带着打量着家中布局。
其实他们这房子也不算小,若是能改造一番,也能像前头巷子里其他几家一样,开辟个小铺子出来。
最大的难题还是在沈父身上。
虽然大胤朝如今商业发达,商贩随处可见,但沈父任着国子监博士一职,骨子里还是带着些文人的清高。
士农工商,若不是家中捉襟见肘,沈父是断然不会让她和阿兄抛头露面,沾染铜臭之气的。
如今他虽不阻止自己和阿兄卖吃食挣钱,但要把自己住的房子拿来改成经营的铺子,只怕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愁啊。
要不说赚钱的法子都藏在刑律里,赚钱真难
次日天色微亮,鸟雀在树枝上扑腾鸣叫着,把尚且还在被窝中酣睡的人叫了起来。
沈青松揉着惺忪的眼睛,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清醒过来。
“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五更天都还没到呢,就是隔壁许学正家养的鸡都还没开始打鸣。
明棠给灶膛里添上了柴火,努努嘴道:“这不是今日有这么多份朝食,若按平常的时间起来,到时候定是要着急忙慌,来不及做了。”
沈青松闻言也上前帮着搭把手:“没想到咱们这生意红火起来,还怪让人烦恼的。”
明棠笑着点头。
可不是嘛,说是甜蜜的负担一点也不为过。
锅灶热了起来,她将昨日做好的饼皮摊开,放到了平板锅上。另外空着的边角间隙也利用起来,把淀粉肠,里脊肉等配料放在上面加热。
随着“滋滋”的声响,白软的面饼逐渐变得金黄焦脆。明棠拿着个铁铲反复抻压,层层酥皮在白雾中被抓了起来,松软酥脆。
明棠不知这群监生们的口味,为了稳妥起见,还是选择用了甜面酱和豆瓣酱。
炒熟的酱料放置一边,拿起特制的刷子往面饼上一刷,再往里添上生菜、淀粉肠等配料,最后拿铲子往两头一卷,一折,满满当当的一个手抓饼就做好了。
沈青松眼睛都看直了。
没想到今日的朝食竟这能这般便捷,当即也跃跃欲试:“棠姐儿,让我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