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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姝摇摇头:“老师也没办法什么病能都治,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沈侑:“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当年何云姑眼睛看不到时,许是辛娘子盛名在外,至少家里人并没有闹。”

“可几年下去,何云姑身体越发差了,据说是双眼坏了,不单看不见,眼窝处也腐烂发炎,因为伤口溃烂,乃至于不能下床。这时节,这个泼辣的要离开长生教的卢雀儿怕是不能干休,也是一个极好的发作由头。”、

沈侑举出一根手指头:“这是第一个故事隐情。”

他又举出第二根:“第二个故事,便是死去的吴语燕曾想拜辛娘子为师,这些连你也是知晓的。吴语燕跟你毫无利益纠葛,但你令她不悦,她也编排了一些言语。既如此,一直拒绝她,又收了你为弟子的辛娘子,是不是更令她不快?”

“你大约也猜得到,她私底下也恶议了辛娘子。”

“有了以上两点,已经可以讲故事。小倩跟卢雀儿熟络,也许便从卢雀儿口中得知辛娘子当初‘弄坏’别人一双眼睛。吴语燕编排造谣,坏人名声,也是令辛娘子不满。”

“吴语燕莫名身死,死前见到了小倩,也许小倩听到了什么。”

沈侑:“于是这个故事便可以讲起来,得罪辛娘子的没什么好下场。”

林微姝光听听都不舒服,不觉道:“老师并不是这样的人,再者单凭臆想,难道便能定罪?”

沈侑:“这就是最有趣一处,小倩还有第三个取死之道,那就是她忽而写了一封告密信。如若这封信忽然出现,又以小倩口吻说及以上种种,信的人会不会很多。”

沈侑:“如果那封信又‘恰巧’让木七看见了呢?”

那可就糟糕了,木七不是很讲理的人,随便都断了宣婴一根手指头。

林微姝亦忍不住急起来:“还盼大统领令人寻出木七扣住。”

她还是不相信老师会做这样事。

沈侑又成了痴汉:“你亲我一下,我什么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167 适才相戏尔

说完这话, 沈侑察觉林微姝一双眼黑漆漆的看着自己,静静凝视。

沈侑本来唇角染一丝浅浅笑意,而今笑意也淡了淡, 脸色有点儿不高兴。

林微姝:“那我若不答允, 你便不会阻一阻?”

沈侑本来今日事事都顺着林微姝说,又觉得自己低声下气哄她, 他甚少这般伏低做小,如今心里也略略有些气。

他淡淡说道:“我调笑几句, 你也当真。”

林微姝:“那你可知木七人在何处, 差遣寻他, 免得真闹出什么事。”

想着宣婴断的那根手指头, 林微姝手心亦是浮起一层汗水。

沈侑笑了一下:“只是些猜测的话, 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我随便说说,你却当真,又这般相信。”

林微姝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 她一紧张,又或者心里不痛快时, 便有这样的小动作。

沈侑看着还是那么和气, 可已透出了几分凉薄,而且言语里有几分拿捏味道。

她说道:“人家可料不到你会藏着木七, 既如此, 你怎知他打算?还是大统领和萧菖合谋。”

沈侑也不生气, 嗯了一声, 淡淡说道:“怎么会?凑巧而已。本来萧掌教原本打算是趁势毁了辛娘子名声罢了, 这般布局,无非是因辛娘子总是和他过不去。从他那从前妻子苏雪蓉死后,辛娘子便没完没了。”

“你瞧, 辛娘子才收你做徒弟,转头你便查上他,由不得旁人不多想。”

“要说权势,辛娘子自是没有,却有个极好的名声。于是,自是想要先毁其名声。”

“萧菖会算,但也指望不了谁真的在意小倩这丫头的生死。他便是有算计,也是冲着人家辛娘子去的。”

林微姝眼皮轻轻下垂,说道:“但你也只是猜——”

沈侑微笑:“怎么能说是猜?长生教爱惜名声,卢雀领人抢了长生教掌令的财物,大可报官处置,怎会不闻不问?只是辛娘子与萧掌教不和之事知晓的人不多,但总归有人知晓。”

“既是不和,若长生教的信众出面指证辛娘子,免不得惹人猜疑,更会疑其别有居心。除非,这个指证长生教的信众在别人眼里已与长生教决裂,所以闹得这般大张旗鼓。”

“说到造势,我自然比旁人更懂一些。萧菖那些手腕,我瞧一瞧,大约也能看个七七八八,十分了然。”

林微姝不免心忖那是自然,沈侑本便是极善于这些勾当。

她瞧着沈侑说道:“当然没谁比大统领更懂这些。”

沈侑多心,又觉得林微姝好似有点儿阴阳的意思,未免不大爽快。

林微姝:“既然大统领如此笃定,不如,寻回木七再议?”

沈侑嗯了一声。

他不拒绝,可也没动静,一瞧便知晓磨砺一身会推脱的好本事。

林微姝倒是有些情切:“大统领难道不愿意?”

沈侑:“也没什么不愿意,我吩咐下去便是。只是手底下这些奴才办事一向办事懈怠,若无正经公文,只我私人吩咐下去,也是懒懒散散的。”

沈侑自个儿倒是真正懒懒散散的样子:“虽不合秘眼规矩,但小姝你吩咐我,我也不敢不听。”

说是不敢不听,可沈侑面上却透出几分漫不经心,分明并不在意模样。

他也没提让林微姝亲他一下,只当方才是玩笑话,可口里却十分推脱,磨磨蹭蹭的。

林微姝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人,心里一阵子气苦,明明告诉自己沈侑早便性子不善,可心里还是禁不住十分失望。

她口里道:“可沈统领私下关押木七,又纵他离开,难道便合乎规矩?”

沈侑倒是很会解释:“自然是,合乎规矩的。”

他略顿了顿,然后说道:“可能秘眼行事隐秘,所以林女尉你并不知晓,实则秘眼亦有缉拿审讯之权。木七涉案复杂,将其拘住关押,亦是合情合理。至于狱卒看管不严,令其逃出,我自然也要好生整顿,看来秘眼上下风气已是十分荒唐。”

沈侑言语倒是滴水不漏,更显出他推脱本事。新帝任用此等小人,大胤前途堪忧。

林微姝恼得走向门口,她本欲去寻秦泌,使得巡捕营出动,可亦无千日防贼道理。

她到底还是折返身。

林微姝乌鸦鸦发间,别一枚淡色木钗,当初她备受议论时候,辛娘子却顾不得那么多,将这枚发钗别于自己鬓发之间,说要收自己为徒。

林微姝一咬牙,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

那帕子用药熏过,干净,还有股淡淡药香。

她捏着帕子,擦擦沈侑脸颊,咬着后槽牙没说话,沈侑亦心头发紧。

下一刻,林微姝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一如蜻蜓点水,也不似当初暗巷中那般香艳刺激。

可独独这一次,是林微姝主动。

温热触感浮起在脸颊,沈侑忽觉自己已不能动,口干舌燥,全身发僵。

接着是沸腾似的欢喜。

他四肢百骸好似泡酥了一样。

他看着林微姝退后一步,又掏出另外一块有药味儿的手帕狠狠擦拭嘴唇。

林微姝本来唇色淡,这般擦拭后,倒好似红艳艳几分。如此,瞧得沈侑心里风流心思更荡,心尖儿发酥。

眼前少女面颊有愤怒恼红,一双杏眼也似浮起几分潮润之意,不过这般的潮意似也并非因软弱委屈,而是因为激动。

沈侑只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不待林微姝说什么,他已抢先一步:“我方才说笑,林女尉居然当真。”

沈侑这般戏谑玩弄,似有不认账之意,惹得林微姝蓦然浮起说不尽恼意,愤恨之极!

下一刻沈侑已说道:“我与你说笑前,已是令木七知晓真相,辛娘子绝不会有什么事。”

林微姝冷笑:“沈侑,你如此言语,还有什么可信之处?你以为我还会信?”

沈侑反应也快,唤了两名下属入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168 林微姝:狠

此二人林微姝皆起认得, 观其姿态,因是沈侑心腹。

林微姝亦察觉沈侑姿态有微妙变化,起似在自己跟前那般和善了。沈侑虽着常服, 却沉若静水, 哪怕并起怎么疾言厉色,却亦透出几分起怒而威。

秘眼首领鲜少有沈侑这般年轻之人, 实则沈侑亦甚有手腕。

这般思量时,其中一人已上前, 奉上书信一封。

“寻着卢雀儿, 搜得书信一封, 是木倩所写密信。这密信上所言, 却是和长生教无甚干系。主要是讲个倩遇着将死的吴语燕, 听着吴语燕临死前指认,是辛娘子对其加害。”

“信中说当时个倩甚是讶然,只因辛娘子名声甚很, 又是个倩尊敬之人,是故并未言语。话又从卢雀儿口中得知, 辛娘子曾误诊何云姑, 于是心下生疑惑,却又起很妄言, 只写信呈情。”

沈侑目光示意, 手下人亦是乖觉, 赶紧将书信送至林微姝面前, 使得林微姝一观。

林微姝岔开信看, 信中内容果真大抵如此。

她心里翻腾,且先起知晓信中言语真假,若这封书信曝光, 辛娘子怕起是要身败名裂。

其实纵然个倩写了这告密信,又或者当众指证,依着辛娘子平素里的很名声,旁人怕也是将信将疑,也未必会全信。

话那是个倩活着时候可能,好要紧是个倩如今人已起在。

人一死,旁人便会议论,若非真实,何须灭口?

虽积年行善,话也抵起住众口烁金,少起得会损及名声。

而且这不黑料,还会显得十分自然。盖因为旁人一开始议论,是冲着沈侑,也以为受害者可能是韩氏。接过拔出萝卜带出泥,因引人关注,是故发反倒扯出个倩之事。

林微姝轻轻皱眉,捏着信纸,起觉迟疑。

沈侑倒是凑过来,一脸严肃,低低声,很似要商议什么见起得光大事情,起觉道:“林女尉放心,我知晓辛娘子于你,是何意义。无需你吩咐,也起必什么酬劳,我定替你处置妥妥当当。真也很,假也很,必然起会令辛娘子的名声有半分折损。”

林微姝忍起住狠狠瞪过去,给了不白眼。

沈侑亦一最:“我说最罢了!”

他示意一旁下属说下去,那下属亦道:“这封信,实属伪造。”

“这个倩虽出自农家,又与人为婢,倒是勤奋很学。从前她在梅家,也有机会识几不字,有机会练一练。后来到了长生教,也央求别人多教她认几不字。是故,倒也能写封告密信。”

“也设法从梅家还有长生教寻处些她练字的手稿,仔细对比下,字迹确有几分相似。只是请专人验过,却非个倩亲笔所书,而是有人依着个倩字迹仿写。”

“死者个倩虽会写字,话认字起多,写得也起漂亮。仿写之人本应写得一手很字,要依着个倩口吻仿写,下笔便会有几分犹疑,笔画也起顺畅。反观个倩原稿,虽是字丑了些,笔画却看起出犹豫之意。”

林微姝亦松了口气。

对方道:“彼时恰很遇着木七,亦这般向他解释过,木七倒也听得进去,又说辛娘子那般很名声,自然绝起会沾染这些事。”

林微姝舒下心思同时,又起觉想吐槽,这恰巧二字,倒是用得极妙。

说得很似木七当真是“起慎”逃脱,与沈侑没什么干系。

沈侑这些下属也是妙人儿,不不都会说小,小也说得漂亮。起过小到唇边,又使林微姝这般咽下去,也没必要为难打工人就是。

林微姝:“那如今卢雀儿何在?”

她倒想问问卢雀儿。

沈侑答得也太顺:“已令巡捕营将其抓捕,她伙同几不军汉,劫了长生教掌令身上财帛,本也有罪。哪怕另有别情起算作抢掠财物,也是寻衅滋事,搅乱治安。若起加以管束,人人效仿,京中治安岂起是乱糟糟?”

沈侑亦太是和善:“你与秦泌熟络,想要问一问,亦是起难。”

林微姝想了想,也是这不道理,只点点头。

一旁知内情的下属路人甲乙起很吱声。

在林姑娘跟前,大统领确也并未说谎,只是言语里小也未说全罢了。

确已控制卢雀儿几人,亦通知巡捕营,只是他们走时,却已留下木七。

都起敢想象卢雀儿如今多惊恐。

此时此刻,卢雀儿确实一脸惊色,亦被反绑椅上,满面皆是惧色。

男人高大、肮脏,伸手抓着桌上菜肴大嚼大吃,身上都是汁水。卢雀儿也是听旁人提及过,说个倩曾有一兄长,是杀过人的贼骨头,凶猛之极。小倩也是因这般缘故,也无归处,方才投奔长生教。

她以为这厮早就逃出京城,无影无踪。

木七还敢回来?

事实上小倩兄长不但回来了,下手还没轻没重的,凶狠起行。她那不情郎宋狗儿也是不彪悍人,行事素是极霸道,大伯母守寡,也是卢雀儿喊来将这啰啰嗦嗦老寡妇扔出去,方才占了房子住。

所以今日有人闯入,她以为闹了贼,摇醒了宋狗儿。宋狗儿发已狠,抄着家伙,举着熟铜铁棍要打人。

结果木七一来,一下子卸了手里家伙,几棒子敲在脑袋上,宋狗儿现在都头破血流的躺在地上。

卢雀儿便知晓遇到了硬点子。

她心下甚是惶恐。

木七吃东西吃得急,这么一身的汤汤水水,看着甚是狼狈。这半年来,他都没吃饱过,干瘪的胃渴望食物,被填满时,他的凶性和力气很似才彻底回归。

他吃完东西,手随手在身上擦了擦,凑过去,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问卢雀儿:“你瞧瞧,你这般污蔑辛娘子,人家多很一不人,我也是听说过的。你这般不个女子,竟也没轻没重,构陷已人来。”

“你,什么,卢雀儿?听说你与我妹子熟络。我只且问你一事,便是个倩是如何死的?若你起很生答一答,我先宰了你这男人,再将你送去配冥婚,当个同生共死的野鸳鸯。”

他裂开嘴一最,口里起觉透出些臭气,熏得卢雀儿都要晕过去了。

木七一双手衣服上胡乱抹了几下,却也还是油腻腻的,这般拍拍卢雀儿的脸。这动作倒没什么很色之意,仿佛将卢雀儿掂量当作待宰杀的猪仔。

卢雀儿只觉得脏死了!她是爱美爱俏的,脸颊上也日日细细敷粉,总要打扮很看些,方才能勾搭得上用得上的姘头。

那不死去的个倩又笨又蠢,又将长生教的事十分当真,卢雀儿暗里也起知晓翻了多少不白眼。

只是未曾想到,个倩还有这么一不兄长。

她起觉哀求哭诉:“我起知晓,是教中掌令吩咐,演一场很戏。又,给我一封信,令我为个倩出头。我已和长生教闹得水火起容,那么旁人,便会信一信。我也,只知晓这么多。”

木七狞最:“个倩是起会做这样的事的。那丫头性子笨,并起是聪明,也起会答允构陷旁人。除非,她就这么死了,这般才顺水推舟。她起死,这故事怎样讲下去?你怀里又怎会有一封仿她口气所写书信?起用旁人验,我一眼便能看出并起是个倩笔迹。”

“这般处心积虑,自是早早设局,使出这么些不手段。我妹子如若起死,这些计划岂起是落空?”

纵卢雀儿拼命摇头,木七却也似是起信,面颊之上凶色更浓几分。

卢雀儿:“我起知道,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如何敢乱打听?”

她泪如雨下,起过到底还是改了口:“教中之人未跟我说什么,只是个倩和我熟络,倒是与我言语了几分。她以为,我当真得罪长生教。她说,有求去之意。后来又说恐连累我,还是起和我说才是。”

说至此处,卢雀儿也流露出几分起甘心:“她扮乖巧,瞧着十分诚心,掌教亦十分信她,对她也格外用心。是她自己糊涂,起知怎的,已了二心,故而方才,死得起明起白。”

木七冷最:“言下之意,便是你心里觉得,她到底还是因为长生教的缘故方才死的?”

卢雀儿略一犹豫,说了声是,又起觉哀求:“可和我没什么干系,她的死和我无关。”

木七是不多心之人,见卢雀儿满面狡黠,虽只脑补,话他这不人素来敏感,暗疑卢雀儿心里嘲个倩蠢笨,蓦然狠狠一巴掌抽过去。

卢雀儿脸颊肿了半边,哇的吐了一口鲜血,吐出两颗牙。

屋外,亦有人探头探脑:“很了很了,木七,大统领的意思,人还是交给巡捕营,可别胡乱杀人。如今,这桩事林女尉在理会,大统领也起愿意闹出人命。你也差起多得了——”

木七也听出些弯弯绕绕。沈侑是秘眼大统领,心狠手辣,木七对之又恨又怕。可这么不人,在这位林女尉跟前,倒是酥了半边,起很计较旁事。为使林微姝欢喜,沈侑行事也断起很但狠。

起过是些男女间心思罢了。

只是未曾想到,很似沈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这般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169 蓦然间恨透

这厢林微姝对着沈侑, 也取出一枚皱巴巴后抚平纸条。

纸条之上用指甲沾血,写了救我两字。

之前林微姝倒是去过长生教,萧菖是有备而来, 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 把自己洗得跟纯洁无辜的白莲花似的。反倒是盈盈,她是婢女的身份, 受到的留意也不多,这样跟人去唠嗑, 虽未套出些话, 却被人塞了小纸条。

林微姝至今不知晓暗暗塞小纸条的究竟是谁。

但如今林微姝却有几分灵感。

林微姝:“就小倩那封仿写告密信而言, 这不会写字的人欲将字写好不容易, 会写字的人刻意将字写得乱七八糟也难。”

“这张纸条救我两字歪歪扭扭的, 看着不似会写字划上去。这求救之人不懂文墨,字也写得不算多好看。但时下,会写字的人本亦不多。”

就好似小倩, 已算运气好,能在梅家姑娘跟前服侍, 也不是什么粗使丫头。所以她起了心, 也能学一学。

林微姝:“长生教除了达官贵人,还有若干的平民百姓, 教中设了学堂, 也会招一些教众读书。盈盈说有些伶俐的童子, 年纪轻轻, 一笔字已写得很板正。至于其他, 学堂里年长些教众倒是不多,也无非是学几个字,学算账, 不指望去参加科举。还有,就是小倩这样子的,有心向学的小姑娘。”

沈侑嗯了一声,又不觉开嘲讽:“本朝已没什么世家大族,这长乐教也有些意思,开设学堂挑些好苗子助其科举。以后做了官,有了功名,自有办法未长生教效力。”

他反应也快:“我明白你意思了。你不知这字条谁塞给你的,但这字条上两字写得极丑,大约也不是什么好出身。会写字,多半在长生教学堂里上过学,也不会是那些长生教欲扶持起来参加科举的好苗子。再与盈盈那日所遇教众做对比,寻处符合条件人选。”

“如此,说不定便能寻出求救之人。”

林微姝也点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的。沈侑,反应倒是极快。她蓦然浮起一个念头,如若,沈侑不是那样的性情。那她和沈侑,说不定还极投契。沈侑很聪明,她说什么沈侑都能反应过来,接住自己的话——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将这点儿不舒服微妙心思压了压,然后道:“沈大统领,你不是说,本来便与长生教不对付?”

沈侑接话:“何止不对付,本来是宫中吩咐罢了,长生教竟拿我做刀,我十分不快。本来勉强的差事,而今却也上了心。”

他又道:“并非我为林女尉出力,而是林女尉替我出谋划策,是我欠下人情。那求救之人,我必然训出来。”

沈侑闻弦而知雅意,话也接得快。

沈侑肯花些心思,亦会使旁人与他相处时极舒服,也不是方才那等极令人气恼的可恶模样了。

林微姝与他商量正经事,面上虽和顺了,心里却犹自翻腾不已。

她很不舒服。

如此告辞,沈侑也未强留。

只是林微姝离去时,沈侑盯着她背影,眸色亦不觉深邃几分。

他目测林微姝若未梳发,一头青丝垂下,只怕将要及腰。少女做事情时却会把头发极认真绾好,梳理整整齐齐。

但住在隔壁几月,沈侑亦见过另外的光景。春日里,天气还不大热时,少女干脆散着头发,在葡萄架子下看叶子。阳光从枝叶缝隙处淌落,照在她白皙面颊之上,明若美玉。

沈侑亦想她这般在自己跟前,他这般凑过去,轻轻和林微姝说话,讨些便宜。

这般的遐想使得沈侑心尖儿浮起了香甜的温柔之意。

他蓦然伸出手,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是林微姝方才踮起脚尖,百般嫌弃,这么吻了的一下。

虽然看似误会,其实,他是故意的。

要挟着,逗弄着,使得林微姝亲自己一下。

他好喜欢!

高兴得都快发狂了!

沈侑心尖儿禁不住尖叫,又不由自主的升起了几分的遗憾。

小姝实则极是聪明,这般“玩笑”似乎也可一不可再。

想着林微姝曾经亲自表白,亲口承认,为自己神魂颠倒。那时自己竟然拒之?沈侑实是觉得委实错过太多了。

长生教。

夏日炎炎时分,清晨露重,萧菖在花圃之中倒是甚为清凉。

花圃翠叶承着隔夜露水,萧菖手中执一把银剪,慢条斯理修剪旁逸斜出的花枝,神情悠然,瞧着半点不见近日风波缠身的焦灼。

天色还早,盛夏的燥热还未缓缓漫上来,萧菖立在廊下,宛若不染尘埃的世外仙长。

卢雀儿也合该去指认辛娘子了。

他娶了苏雪蓉,是因苏雪蓉名声好,名气也大。人生在世,谁不想挑些好的,加以珍藏?

只是后来,苏雪蓉又反了口,又说成了亲,也想回杏花堂。

那时苏雪蓉已和辛娘子闹得很不好了,他不愿意妻子抛头露面,可也没说不让。萧菖只说,说辛娘子性子虽慈悲,可亦未免气性太大,未必愿意苏雪蓉再回去。

苏雪蓉也有几分忐忑,不过她后来又说,难道要跟老师一辈子闹别扭?这般低个头,认认错,说不准辛娘子会消气。

毕竟,有许多旧日里相处的情分,辛娘子不会一直不理她。

可是,萧菖却并不怎样欢喜。

身边的人,只因眼里有自己一个,更不应去崇拜尊重旁人。他觉得辛淮一直在跟自己相争,令萧菖心里甚是不舒坦。

如若苏雪蓉心里没那些念想,如若不是苏雪蓉未将全部心思放于他身上,亦不会不管不顾提出和离。

蓉娘也不会死。

那年苏雪蓉忽而提和离,萧菖是有几分讶然,又暗暗揣测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他跟小姨子调笑,还是因为他私底下隐着的情人被苏雪蓉知晓了?女人知晓这些,总归是要闹闹别扭的。这些女子不都是如此?凑一到,这般争争夺夺,扯头花。

他甚至觉得蓉娘要的太多了,因她和辛娘子学过医,受人称赞,自尊心也比旁人要强些。于是,她全然忘记自己是高嫁。和郎玉昭不同,他无需讨好,无所顾忌,可就算这样,他也没将情人抬为妾室。

其实,他是喜欢温柔缱绻的剧本的,不喜家里闹得乱七八糟。

于是他说,蓉娘,别多想。他解释,怡宁自己总来寻我,可我并不在意她,只因她是你妹妹。

他那时的情人还真不是苏怡宁。

苏怡宁很俗气,身为庶妹,是和苏雪蓉有些相似处,可萧菖却瞧不上。

可苏雪蓉却说:“世子外面有几个情人,我不愿理会,不是怡宁,便是别人。总归,是你心思不在我身上。”

她说:“我只是厌了。”

苏雪蓉脸上露出些后悔情愫:“从前,我以为和世子之间情分很重要,可这些却值不了许多。”

她咬着唇瓣:“无论如何,这一切也值不了这许多。”

真是可惜!若蓉娘肯争一争,他未必舍得,也未见得能狠下心。苏雪蓉后悔了,愿赌却不肯服输,还要落萧菖颜面。

和离之后,是否还要踩着他这个前夫颜面做筏子?说她如何孤傲,不慕名利,舍得锦衣玉食,亦求自在心安。如此自诩一番,然后辛娘子会原谅她,和离之后,苏雪蓉必然亦能名声大噪。

于是,他蓦然恨透了这个女人,自己的妻,最放不下的还是名声,放不下仁心济世名声。

就连苏雪蓉死前,也握着辛娘子手说道:“老师,是我自己寻死,和旁人没什么关系。”

聪明人动口,笨人出手,下毒的是苏怡宁,哪怕苏怡宁加以攀咬亦无凭无据。

不过是些女子间的嫉妒和不甘心罢了。

那时他的妻将要死了,看着萧菖,她口里维护苏怡宁,眼神却是在指责。苏雪蓉未必很清楚这其中来龙去脉,却大约猜出了枕边人的心思。

是他!

所以将死的苏雪蓉选择原谅虚荣蠢笨的庶妹。

苏怡宁,那时候还很年轻,于是这蠢货显得很无知。

苏雪蓉没办法说什么,可萧菖亦没办法说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妻怀着自我牺牲自诩高贵的优越感毒发身亡!萧菖这样挑拨,苏雪蓉却还讲什么情意。

自以为是!

自我感觉良好!

可她到死,萧菖都未来得及撕碎他妻子的优越感。

苏雪蓉死得像片干净的雪花。

萧菖原应得意的,因他神机妙算,巧妙引诱,杀人不见血,将人心控于鼓掌之间。

可他偏不甘心。

花圃中,阴凉处,兰花也开得正好。

萧菖却伸出剪刀,将开得正盛兰花剪下来。

花落在地上,他伸脚踩上,这般的碾落成泥。

妻死了,可魂却缠着他。

后来他在苏怡宁身上见到了死去妻子的魂。

妻子这个庶妹容貌与长姊姊有几分相似,却全无蓉娘气度,观之俗不可耐。

苏怡宁是从庵堂里逃出来,也不回家,却来寻萧菖。

她日子是不好过,十可能还发些春秋大梦,指望萧菖要了她,宛如小丑一般。

不过苏怡宁却似比萧菖想象的要聪明些,她很狼狈,盯着萧菖:“姐夫,你从来不喜欢我,你只是,利用我的,对不对?”

“你,从来不喜欢我。你只是想我杀了阿姊。”

“你跟阿姊从来不是恩爱夫妻,你在外有别的情人,对不对?”

苏怡宁好似聪明了一点,但大势已成,这迟来的聪明又有什么用?

他淡淡说道:“你发了癔症,若愿意这样想,亦是无妨。”

苏怡宁蓦然掩面哭:“阿姊必然是知晓你性子,所以,方才护着我。”

她在庵堂被关押了一阵子,已无从前鲜润了,整个人看着也憔悴许多,神经兮兮。

这个恶毒的蠢货倒不免怀念起苏雪蓉,大约是苏雪蓉临死前那点儿圣母般表演打动了她,加之人又已经死了,是故苏怡宁竟生出了几分良心。

都已会下毒害人了,苏怡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她这么流淌泪水哭时,倒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蓉娘其实并不聪明,所以才会原谅一个又蠢又毒的,孩子。

彼时萧菖心里亦不耐烦,只想如若这般,倒还不如让苏怡宁闭嘴。

等苏怡宁回了庵堂,便让她再也说不出话,也免得再絮絮叨叨,惹人不耐。

可这计划倒落了空。

苏怡宁被抓回苏家,本来第二日要押送回庵堂,只是在家里时,却趁机自缢身亡。

就像萧菖给林微姝交代那样,苏怡宁确实是自尽,而非什么谋杀。只因萧菖谋杀未遂,苏怡宁已自己个儿吊了脖子。

她是留了一封信,不过这封信却是忏悔。

她承认是自己狠下毒手,不过萧菖却有教唆,不过这些事口说无凭,于是苏怡宁干脆自尽。

就好似话本子看多了那样,苏怡宁以为人死之后,必然会掀起大风波,接着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她只会死得无声无息,悄无声色。

萧菖换了那封信,于是苏怡宁的遗书便成了指责,只说萧菖与她有私,生生将其逼死。

于是,苏家其他人亦对之十分失望,已认定不过是些污蔑之词。

苏怡宁也就这么草草下葬。

她的死,除了添了些桃色绯闻,京城之中也没掀起什么风浪。如果不是沈侑要讲个故事,早无人记得苏怡宁。

该死的死了而已,但萧菖内心亦添了根刺。

苏怡宁死便死了,她本应死得好像路边的杂草,悄无声息,毫不重要。

而不是死得这样,好似终究有几分的体面,使她亦未至于太过于难看。

其实苏怡宁不死,这辈子也完了,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前程。她因此厌世,多少是有些绝望。纵然活着,也没什么活头。

可她偏在死前为苏雪蓉流几滴泪水,又似欲赎罪一般自尽,还以此撕咬萧菖。

于是这路边杂草都不如的苏家庶女,到底还是有些光彩。

萧菖如鲠在喉。

所以他很恨辛娘子,很不喜欢辛淮,欲毁其名声。

他想着也该让卢雀儿叫一叫。

先毁去名声,再抹了这个人。

这时节,徐贞月亦至,柔声说已备好早膳。

徐贞月已跟了萧菖有些日子,一向细致周到,十分柔顺,心思一直未改。

萧菖所用早膳看着倒是十分简单,不过是几样酱菜、点心,还配一碗白粥,看着雅致素净。

不过萧菖一向吃穿用心,绝不至于委屈自己。只一碗白粥,看似平平无奇,却用牛髓骨吊了一夜的高汤,方才将粥水熬得稀泥爽滑。

夏日天气炎热,徐贞月的发丝亦跟树枝藤蔓一般,长得倒是飞快。

萧菖不动声色盯着她,然后柔声道:“贞月,该将头发剪一剪了。”

徐贞月当然会明白萧菖意思,如若徐贞月头发长得太长,便要剪一剪。因为如若这样,徐贞月便不像他的亡妻了。

徐贞月身躯亦轻轻一颤,然后轻声说了声是。

他知晓徐贞月不甘愿,可正因如此,他方才如此行事。

只因他知晓,徐贞月哪怕不甘愿,还是会顺他心意,这般依从。

其实还未入长生教前,萧菖已经盯上了徐贞月了。

那时节他死了妻子,长生教的老神仙总来寻他。彼时长生教在京城已经有些声势了,可张长生觉得不够,仍想再上一层楼。

长生教若往上发展,总归是少了些贵气,亦是要结交些京中贵族子弟。

除了郎玉昭,还有萧菖。比起郎玉昭,萧菖更中张长生的意,只因萧菖更聪明,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若着一身华丽教服,必然如神明降世,十分夺目。

这世间男女皆好色,寻个样貌好些的贵族子弟做招牌,也显得十分有用。

萧菖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其实对张长生的提议颇有兴趣,两人也谈了些条件,张长生也许了许多好处。若萧菖肯入教,必然使其十分风光。

那日,死了妻子的萧菖见着了徐贞月。

徐父徐母皆是长生教忠诚信徒,女儿虽然不怎么信,却也违逆不了父母,于是被领来长寿宫。

他亦是第一次见着徐贞月。

少女粉白水润面颊,上衫下裙,对襟蝴蝶衫和襦裙都是淡绿颜色,梳理着个美人髻,发间一枚碧玉桃花钗,确实生得漂亮。

张长生看着仙风道骨,遇着美貌少女时,眼神也隐隐有些微妙。

而徐贞月呢,是不乐意的,也有些不自在。

如斯美人儿,当然不乐意跟个老头子,哪怕这个老头子看着仙风道骨。

萧菖也留了心,不觉多看两眼,觉得徐贞月有些别样味道。

他很快明白是为什么。

徐父介绍起自己女儿时十分的骄傲,声音也大:“贞月心肠慈和,又与辛娘子学医,也会些医术。”

于是,萧菖便明白自己心为何会跳。

徐贞月,有些像他亡妻。

蓉娘虽然死了,他可以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他心中是有根刺,于是,可以从别处寻些补偿。

后来他跟张长生提议,他可入教,但他要徐贞月。

长生教的老神仙是做大事的人,张长生也贪图美色,但毕竟大业更重要,于是也赶紧允之。

区区一个美人儿,也没什么舍不得。

他欲得手,当然亦不愿意女子生恨,总归是要千依百顺,十分听话方才好。

萧菖这样想,张长生也会来事。张长生是长生教老神仙,纵觉徐贞月美貌,亦是没必要太硬着来。

不过为让萧菖做好人,张长生倒是咄咄逼人起来。徐家二老已入了迷,虽疼爱女儿,可他们觉得这是为了女儿好。

徐贞月,那时受了惊吓,害怕不得了。

萧菖伸手救之,徐贞月十分感激,她亦对萧菖十分依顺。

萧菖心里藏着秘密,更暗自觉得好笑。

徐贞月不知晓是他和张长生合谋。

张长生不知晓徐贞月帮衬自己将他药杀。

徐贞月眼观鼻、鼻关心,瞧着自己手掌。

她双手从衣袖之中探出,又觉得衣袖素了些。

其实徐贞月不爱这些素色。

她爱桃红嫩绿,喜爱鲜色些的衣衫,其实人年轻,穿什么都好看。哪怕徐贞月爱些鲜艳些的衣衫,亦是能撑得起来。

可死去的苏雪蓉却爱素净些的衣衫。于是她要剪头发,穿和苏雪蓉一样的衣衫,不能随自己心思打扮。

于是,徐贞月自然不免有些见怪。

一开始她禁不住去怪那个死人,怨怪死去的苏雪蓉,嫉她被萧菖留恋,使得萧菖一颗心不在自己身上。可苏雪蓉毕竟是个死人,日子久了,便是恨也没趣。

渐渐的,徐贞月也不恨了。

有时候她会浮起一个念头,这样日子何时能结束?

用过早膳,萧菖便会讲经。每日将自己教众给笼络住是他极重视的一件事,他费心经营,容不得离开。

讲完经,入了偏室,下属方才来汇报工作。

卢雀儿被巡捕营带走,如今被看押起来,脱不得身。

萧菖亦蓦然一惊!

他算得缜密,计划盘算得很仔细,按说也不能有错。莫非,是个意外?

如是秘眼抓捕,可能萧菖会多想些,可出手的却是巡捕营。

萧菖略沉吟,然后问:“可知卢雀儿是因何事被捉?”

下属倒也探得消息:“听说是寻衅滋事。”

下属补充:“据说是卢雀儿劫掠本教财物,然后竟传入官府耳中,总不能不管。如不理会,怕是威严扫地。”

萧菖不觉皱起眉头,计划有变,卢雀儿倒是不会说什么。可是,如今搅成这样,却不知下一步如何行事。

此刻木七人在长生教,正在偏室门外等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170 岁数也到这

等候时, 木七面皮也是发痒,他脸上新贴了两道疤痕。

他也剪了头发,看着是个寸头。时下男女皆蓄长发, 独独僧人还俗, 会有这么个新蓄短发。

头发短了,亦显出木七头皮上旧疤。

他从前当过僧人, 官府围剿,其他几个弟兄身死之后, 身子被吊城楼上以作观瞻。

木七也要吓尿了, 干脆烧了香疤, 扮做僧人逃走。

因是旧疤, 加上这般打扮, 木七模样已有极大的不同。加之沈侑亦算神通广大,替他办做了一份度牒,使其以慧真身份投靠长生教。

和木七所想一样, 长生教看似扶危济困,实则却是不那么干净。引荐他的张安分明也是湖州一带水匪, 如今却被长生教笼络。

度牒上的慧真是个凶和尚, 原本是福州一带凶僧,后失手打死人, 又闹了些旁的凶事, 是故匆匆逃走。

木七故意一开始语焉不详, 似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份, 及长生教掌令验出真情之后, 便亦对他是慧真深信不疑。

假疤贴在他面颊之上丝丝发痒,如蚂蚁在爬。

没人会将他这个凶和尚与刚刚断了宣婴手指的木七联系在一道。

掌事领着他去见萧菖。

萧菖人美如玉,华服玉冠, 暗影光辉之下,当真宛如仙人一般。这京中女子多有爱慕者,又不免暗自可惜,可惜萧菖一心向道,做了长生教掌教,再难婚配。

木七瞧在眼里,心里蓦然升起了一缕厌意。小倩,并不聪明。妹子一向喜欢斯文白净的小白脸儿,萧菖这副宛如神祇模样还不将他那个妹子迷得死去活来。

木七不免又酸又恨。

他那样大个头,心胸却一向不算宽阔。

那些心思流转间,木七面色倒是颇为和气,耳边却听着萧菖叹惋,说人孰能无过,总是缺一个被接纳机会。萧菖又对木七说,使木七暂且安心住下,慢慢受些教化。

木七都能想象得到自己那妹子无处依容时听着这样的话有多感动,他却冷笑不易。

萧菖并没有细问他杀人之事。

这时节木七倒是叫起来,萧菖亦令张掌令领他下去用些饭食。

这肚子都吃不饱的人,总是会更好笼络些。

长生教教众素来清苦,只能吃些素饭素菜,来之前木七也是这么听说的。未想轮着木七,倒是一大碗白米饭送上来,配上卤烧软烂的蹄髈。

兔子吃草,猛兽吃肉,似他这样的亡命之徒可能要干些脏活儿,肯定要喂得肥壮些,不然没有力气。

木七亦谈不上意外。

死去的小倩看不清楚这些,他反倒要将之看得更分明些。

天气暑热,林微姝却也没怎么歇。

沈侑,惹她生气,但与沈侑言语间,林微姝也得了几分启示,那便是自己查得不够深。

譬如她也查了卢雀儿,知晓卢雀儿母亲有眼疾,身子骨也不是很好,却不知晓卢雀儿和辛娘子龃龉。

只盼卢雀儿受些教训,关押一阵后,回了家,能知进退,好生奉养母亲。

她查过小倩,又与韩氏聊过,还有,便是吴语燕。

吴语燕性子讨厌,林微姝也曾与她有过龃龉,都是些不大不小的事儿。若心里松快便一笑置之,遇着爱计较的,指不定不会杀人。

顺天府的刘仵作已给吴语燕验过尸,说是并无外伤,是砒I霜中毒。刘仵作她是知道的,性子老成,验得也仔细,本也不大应有错。而且之前吴语燕掺合进郎玉昭那件事,是故林微姝有个猜疑,猜吴语燕是没用了被灭了口。

只是因别的案子缘故,林微姝腾不出手,还未去追究罢了。

可万一,还是别的波折呢?

林微姝觉得自己也可能先入为主了。

要不然,还是再去验一验。

毕竟,吴语燕死前,曾见过小倩。

她来复验,刘仵作却不自在,在一旁指天发誓,说自己验得仔细,又有些不安。林微姝慌忙安抚,说自己不过是看一看,刘仵作不必多心。

吴语燕尸首已停尸好几日了,过了明日,便要发还回家。

刘仵作验尸格目上写得很仔细,说吴语燕口腔、咽喉皆干净,并无毒素侵蚀。但按照那日林微姝在公堂之上手段,以银针刺入胃部之后,银针变黑。除此之外,吴语燕身上没有扭打伤,脸颊没有掐痕,应是没有别人强迫情况下自愿吞下药物。

至于吴语燕知不知晓有毒,那便不得而知了。

再来便是吴语燕服药药瓶,刘仵作已细细验过,并无毒药痕迹。

林微姝再验之,倒出内里丹药。

她捏起其中一颗,蓦然眯起了眼珠子,不觉若有所思。

之前傅玉书服用丹药,丹药外裹了一层糖衣,咽下时不会觉得苦,而且嘴巴和咽喉处也不会受毒物腐蚀。林微姝是以银针刺入胃部,方才这般验出来。

可是吴语燕药瓶之中丹药,一来颗粒大些,不适合直接吞服,看着需嚼碎服下。二来,这枚丹药外层并未裹上糖衣。

林微姝嗅着味儿,药味中带酸,分开一粒细瞧,有山楂、陈皮、桑葚、乌梅等物。她懂些医术,知晓这是消胃火去积食的方子,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调理的丸子,治不了什么大病。

吴语燕身上有恶疮,是郎玉昭染病,过给她的。

她去长生教看病,有人替她调理恶疾,听说萧菖不但是长生教的小神仙,还精通药理。

林微姝:“这药并不对症,应当不是治吴语燕生病的方子。这当真是死者死前吃的药?”

林微姝来复查,刘仵作也比较紧张,如今更是字字言语斟酌,不觉道:“此药瓶遗落在吴语燕倒下之处,后来吴语燕不是送去长生教抢救?吴语燕贴身的婢女小青证实,那药瓶确实是吴语燕之物。”

刘仵作话也没说死,吴语燕所服用的药亦有被替换掉的可能。

这般心思流转间,林微姝也若有所思。

那就是吴语燕所佩香囊,实也是显得粗糙简陋了许多。

吴语燕出身不算高,她家中父亲是个千户,按照大胤的规矩,这中等武将官职多半是父死子继,相当于有个编制。

吴千户发妻故去之后,又纳了个千娇百媚的妾室,那妾室亦生下一双儿女,便鼓动吴千户将武职传给后来的儿子。

枕头风吹得多了,吴千户本亦有些心动。不过原配一双儿女长大后,都还算有些本事,吴语燕又是个会折腾的,加上小妾年老色衰,渐渐心思也淡了。

生于这样一个家庭,吴语燕性子也很奇葩,十分争强好胜,什么都要拢手里。

就说人在外头,吴语燕必然要打扮花枝招展,件件要挑好的,不能有寒酸气,生恐自己因此被人看轻了去。

偏生这枚香囊,亦当真是,并不怎样。

其做工十分粗糙,料子也不怎样好,针线脚也不是很细,看着不像是吴语燕能看得上东西。

林微姝也取来,细细检查这枚香囊。

这香囊外头看不出个什么端倪出来,林微姝取了剪子,将香囊剪碎。

香囊里有些薄荷叶子,还有几样别的药材。夏日炎炎,这般嗅一下,亦是清爽醒脑。

除此之外,吴语燕香囊里还有些细细粉末。

林微姝细细验之,发觉是花粉。

她忽而想起吴语燕曾经说过的一个谎话。

与此同时,林微姝心里浮起一个疑问,那就是这香囊是谁给吴语燕的。

当然,这不难查。

夏日炎炎,大棚下,一大锅早熬好绿豆汤已晾凉,由女娘亲自派送。

宁玉彩一身素衣,打扮清雅低调,一身秀雅如玉。

宣婴来时,也瞧见这一幕,恍惚间仿佛瞧见了傅玉珠。

倒不是他挂念上傅玉珠了,而是京中贵女,大抵都是这般模样。闲时不是烧香拜佛,就是行善积德,搞的好似个个人美心善。

宁家是有意结亲的,不过宣婴还在孝期,不能明说。

正经要议亲,也是两年后的事。

不过宣婴岁数也到这儿了,于是便有些心照不宣接触。

宁玉彩歇了歇,亦与宣婴言语:“夏日炎炎,京中百姓亦免不得为生计奔波。如此一碗绿豆汤,也能解些暑气,多少实在些。”

她又道:“小宣侯,这有枚香囊,内里塞些薄荷叶、紫苏等药料,嗅一嗅也提神醒脑,解忧去乏。”

宣婴左手攥在衣袖里,右手接过香囊。他断了一指,这几日在歇息,却不愿意将残损手掌露出来。

宁玉彩并未因这桩变故而显冷落。

一切热情如初。

那枚香囊,跟吴语燕所佩香囊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