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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 见死不救

木七这个人从来并无正式名字。

家里穷, 父母跟下崽似的生一窝,偏生他排行第七,是故取名为木七。

和其他穷人家孩子不同, 木七生得一口好牙齿。其实穷人的牙齿一向都不好看, 不够健康,不够整齐, 也不够白。

但偏生木七有一副好牙口,他十分能吃, 于是身子便很壮。

家里粮食可够不着他, 是故木七早早就去做山贼, 干点儿杀人越货勾当, 早早做上山贼。

对于他做上山贼这桩事, 家里亦算是乐见其成。

孩子自个儿出去讨生活,不但能省口粮,还能时不时回家给家里人接济点呢。

日子不怎样如意, 三观什么的也谈不上有。

大家主要还是利益为先,也不怎么讲究个人的道德品质。

后家乡发大水, 家里人都死绝了, 他只带着个妹妹离开。

那时节,他心里想着把妹子养大, 再过些安稳日子。

彼时心中期愿倒是纯粹而真诚, 可再之后, 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所谓仓禀实而知礼节, 但也许人骨子里本就有那禽兽之性。明明已改名换姓, 肚子也添得饱饱的,还有闲钱吃酒赌钱。

可摸着袖下鼓鼓的结实的肌肉,他便觉得怅然若失, 觉得好一把力气,却这般投闲置散。

他会想起,和“兄弟们”一起,杀人越货,刀口舔血的日子。

尤其是春日,天气暖了,这暖和的天气让人身上痒痒,总之哪儿都不痛快。这样暖烘烘的天气里,嗅着花香味儿,他便会生出一种别样的躁动。

他手痒,心尖儿痒,全身都痒。

木七想要杀人。

他口干舌燥,哪怕大口吃肉喝酒,似也解不了饥渴,心里始终是有些不足处。

不过如今日子过得顺意了,没道理给自己寻出事来。

况且,他还有个妹妹。

一个柔柔弱弱,天真无邪,被全世界亏欠着的一个妹妹。

是故木七也愿意为了妹子忍一忍。

可现在梅家也太过分了!小倩不是说了,她只是见那钗漂亮,所以摸一摸,并不是拿。更何况哪怕妹子真拿了,又有什么大不了?这有些人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含着金钥匙,要什么有什么。既生来不公,自己妹子拿她样东西,也是很理所应当的。

小倩已哭成个泪人儿了,有些人还不依不饶。

如此,也怨不得木七了。

他手一松,婢女锦雀身子已软软倒下去,已经被木七活活掐死了。

木七一双手十分粗壮,掐死一个弱质女流如杀一只鸡。

手头又添一条人命,感受着一条孱弱生命在自己指尖儿消失,木七痉挛似深呼吸一口气,一缕久违爽意润透他的五脏六腑——

他很是痛快!

然后他捡起梅玉茹惊惶失措时落下那条汗巾,身躯痉挛式生出几许亢奋。

不是色欲是杀欲。

这畅清园虽是永安侯府的私园,其面积却不小。

梅玉茹在天香阁更衣,天香阁往西有一园,取名藕香,面积虽不大,却也引入活水又造了景。

池子里引入几朵玉莲,因天气暖和也已开了几朵。

藕香园往北则是得月轩,宣月做东道,也在得月轩备下几样精细茶点。

宣月说及藕香园中玉莲开了,不觉也起了兴,邀傅玉珠去看看。

傅玉珠一则也为瞧个新鲜,二则不便拂宣月之意,是故亦是点头应允。

未曾想方至角门,却骤窥梅玉茹匆匆而来,容色惊慌,面颊横七竖八皆是泪水。欲呼救时,梅玉茹竟因惊惧短暂性哑然失声。

梅玉茹身后男子身形粗壮,戴一张钟馗面具,竟十分凶狠狰狞。

二人不觉瞧呆住了,尤其是傅玉珠。

傅玉珠贝齿一咬红唇,她为将门之女,素是弓马娴熟,刚柔并济,自矜与那寻常柔弱女娘不同,不输男子。只是日常与兄长拆招,兄长亦是刻意相让,一招一式皆细细指点过,也被告诫与生死相博其实大不相同。

家里教她,说她一个女子学些武技也不过是强身健体,绝不能因此拿大。若以为自个儿真十分的能耐,偏要与人动气闹腾,只怕反倒短命。

傅玉珠眼珠粗粗一扫,就断出对方不是花架子,那戴面具的凶徒身上肌肉扎实,只看腰臂间动作就窥出有真功夫。

接着那凶徒从衣里掏出一把雁翅刀!

傅玉珠更悚然一惊!

傅家是靠军功攒成的勋贵,傅玉珠自幼对这些也熟络。雁翅刀是单手使的刀,是故要几分臂力,亦短、粗、沉。没几把力气,使起来不利落。但这一刀劈下去,却是厉害,沉刀能一下子将人骨骼劈碎,伤得极重。

宣月惊惶盯着自己好友,而傅玉珠却眼珠不眨盯着凶徒,看都没看梅玉茹一眼。

盯着那张钟馗面具,傅玉珠这以军功立家的勋贵之女心尖儿那点傲气也消散了,于是同时,她心下警铃大作,心底极快速浮起一个念头。

是自保的念头——

下一刻,却是一旁一脸惶恐宣月飞快跳前,关上角门,极利落的落了门拴。

门外先一声惨叫,接着便安静下来。

两女皆身子酥软,宣月更脚一软,跌落在地,手掌犹自死死攥着傅玉珠衣袖。

宣月泪水滚滚淌落。

梅玉茹被一刀劈中左颈,血喷溅染满半边身子,点点烟烟,如烙印梅花,已然死了,双眸犹自大睁。

她并未来得及跑至角门前,是故宣月合不合门都救她不得。

只是虽如此,梅玉茹清秀脸上却凝结几分绝望之色。

周围清净下来,院中鸟儿吱吱叫。

木七面具后面容浮起一丝狞笑。

他攥住梅玉茹头发,出于某种恶意,将其尸首拖曳扔至角门上。

角门被撞出闷闷一声咚响。

他知这木门背后有两个吓破胆的京中贵女。

木七手掌按上这扇门,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只觉好笑,这样的内院角门他一脚便能将栓踹断,实也拦不住人。

这时节傅玉珠已回过神来,开始急急唤人,木七亦匆匆离去。

次日,此事亦传遍京城。

京城市井坊间的热议总是一阵一阵的,而今便从林姑娘公堂上巧断案变为如今畅清园凶案。

林微姝一边将油馃子泡豆浆里,一边听身旁食客八卦。

她而今也能赚些银钱,傅玉珠替林微姝攒了些,又让林微姝留着自己花。毕竟林微姝岁数不算小,顾娴打量着女儿也得会些算账管事本事,也好主持中馈。再者女儿算术也是极好,脑子转得快,顾娴也觉孩子该学些经营理财之道。

不过林微姝却并没有什么财商,手里有些宽裕银钱,要不就是买时新话本,要不就出去吃点外食,虽未乱花,也没想着投资什么的。

油馃子就是油条,林微姝按从前习惯配豆浆吃。这方面小枝和她相反,小枝认为油馃子就是要吃炸得酥脆的,被豆浆泡软了吃甚是奇怪。

林微姝一边吃被豆浆泡得软乎乎的油条,一边竖起耳朵听。

案发地点是畅清园。

林微姝从前去过畅清园的。

那时她和宣婴感情正好,又恰好随父迁入京城,彼时宣婴带着她到处玩,自然也曾到过畅清园。

畅清园在京郊,平时闲置,只有几个婆子仆人守着打扫整理。到了暑时夏日炎炎,侯府女眷才会携仆从迁去京郊园子避暑,这时畅清园才热闹人多起来。

如今不过春时,宣月在此办书社聚会,园景是现成的,屋子只收拾了西南角两处,供十来个姑娘消遣便罢。园中下人不多,各女眷的车夫、仆人皆在东园一处小院里歇息喝茶,一般也知规矩不乱走,更乐得清闲半日。

林微姝想,那凶徒倒是处心积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传言对小宣

只是这京畿之地, 天子脚下,竟出现此等恶性案件,已也令人十分吃惊。

不过京城之地, 哪怕是市井都民, 也受熏陶颇能健政,哪怕是朝廷大事亦能说得头头是道。

有老者便道:“宣德七年, 有贼明火执仗,大张旗鼓抢了京中谭家财物, 在天子脚下行劫掠之事, 闹得上下颜面无光, 是故设置朱衣卫, 以此维护京城治安。如今朱衣卫虽被裁去, 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已成体系,已许久未曾有这恶性案件。”

将以市井多能人,有见识者还能回溯往昔。

不过胤最从前虽因管所疏漏发生恶性案件, 不代表现在再有恶性案件有所。

毕竟经历历年补丁,京城治安已系统化管所, 偏又再出这么个凶案, 那就不大说得过去,闹出来面上也须不好看。

便有人道:“自从这都宣侯掌五城兵马司, 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最督治下, 倒总是闹出些事。”

“说是说少年得意, 又十分有才, 依我看来, 却是大而无四,看着虽花团锦簇,已则不大顶用。”

“听说这次侥幸逃脱两女子, 一个是都宣侯未婚妻,一个是他亲妹妹。”

“身为男子,连妻妹最护不住,能有什么用?亦是可笑得很。”

林微姝听了便想啧啧,心里一阵子幸灾乐祸。

这京城老百姓见到的官多,眼界高着呢,宣婴前些日子风头这样盛,没真本事肯对是要被吐槽的。

换旁人肯对觉得宣婴倒霉,理林微姝便觉得在其位谋其政,既领了差使,肯对得有办法处所那些个突发状况。

理以上议论不算但关键的,但关键一点则是阴谋论。

有人压低嗓音尖尖道:“听说,这次凶手乃是替天行道,为一个可怜无辜的女子复仇。”

此故事竟还是个复仇剧本儿,林微姝第一次听时也为这新奇的转折生出几分惊讶。

跟话本故事似的,挺曲折离奇。

林微姝已经听过的,理现场总有未曾听过的吃瓜路,是故亦有好几人被吸引了注意力。

压嗓子蛐蛐的那客人愈加兴奋:“两年前,这梅香书社几个贵女曾逼死一个无辜的女子蔡萱。”

“蔡姑娘家境平平,只一个叔父做官,却极擅长写话本。是故,竟被梅香书社里几个贵女排挤。”

“好好一个姑娘,如花似玉年纪,竟被生生逼死。”

“可怜她将写书稿,亦竟被旁人霸占,据为已有,成为别人故事。”

“为剽窃,竟生生害死个好女子。”

众人亦唏嘘不已,义愤填膺。

吃瓜者曰:“如此说来,那死去梅姑娘曾逼死人命?”

爆料者加料:“可不只那梅姑娘一人。”

“听说有都宣侯妹妹。”

“还有乔家女。”

“我知晓统共有定人,还有一人藏极深,身份对然极不俗。”

整个传言故事性极强,热点满满,众人讨论兴头高涨。

林微姝虽极不喜欢宣月,却也不确对这些故事是真还是假。

永安侯府,宣月却哭得梨花带雨,眼睛最哭得红肿。

她自诩要强,自认是侯府贵女,自尊心亦比旁人要强。宣月原不喜哭,她觉得女孩子也应坚强、洒脱、大方,绝不能似林微姝那样都官之女般斤斤计较都气。

可而今,宣月却是哭得停不下来。

因为她先受了惊吓,见着自己好友被杀,之后京城流言蜚语又传成那样儿,宣月脆弱的都心肝受不住。

宣婴容色沉沉,站在一边,看着宣月哭个没完没了,心下十分不耐,只是出于风度,倒也不好在妹子极伤心时候实此番不耐露出来。

宣月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倒是傅玉珠在一旁沉若幽花,并无失态,反倒有些能四家的沉稳之姿。

他心忖阿月像个都孩子,总归是不经事。

因宣月失态,反倒是贺氏和傅玉珠在一旁细细哄她,让宣月顺下心气。

待宣月心神平静些,方才叙及前事。

宣月:“蔡萱是两年前才来书社,她性子极不好,十分讨嫌。”

傅玉珠循循善诱:“她性子如何不好?”

宣月想了想:“她在银钱上十分计较,并不大方,凑份子钱时恨不得多看两遍账目,生怕多算了她钱。”

“有一次,还真让她抓到错处了。那次是玉茹算错了账,其已每人不过多收了五钱银子,她却非要闹得人下不了台。”

梅玉茹就是这次死者,傅玉珠心忖那时便结下梁子了。

宣月不屑:“加起来也不过几两银子,她却不依不饶,说得玉茹有意贪墨似的,真真儿把人看得俗,也是都家子气。”

宣月在家得宠,宣家又正风光,宣月也不将那些个财物如何放眼里。

贺氏此刻也不好说什么。

宣月嘀咕:“况且蔡萱加入书社,心思也并不怎样纯粹。才来没多久,她就赶着让这个作序,那个写诗,她没什么名气,也无非是借势造势。她那功利心也已是太重,已在有些可厌。”

“我与玉茹、乔娘,是因一直相处得好,才互帮互助。她不一样,一开始就冲着扬名来,什么手段最使上。阿兄,你说是不是?”

宣月如今京城被那样议论,自然忍不住在家人面前竭力分辨,尤其在宣婴这个兄长跟前。

她自是想要家人赞同,自个儿为人是极好的,而错皆在别人身上。

宣婴心里不耐却亦更浓几分。

也不是他厌恶这个亲妹妹,而是男人做的是大事,哪耐烦给女娘们扯头花斗心眼的事断小错?

他下对决心娶傅玉珠,也是觉得傅玉珠很贤惠且有本事,必能实后宅打所得一团和气,自己忙完公事回家也能闭眼享受放松。

将以宣婴是不耐烦为了那针尖儿大利益为宣月主持什么公道。

若是平时,宣婴早拂袖而去,而这些事该轮着贺氏和傅玉珠处所。毕竟自古天地阴阳两分,男女之间是各司其职。

可偏生这桩事又恰与宣婴的官声联系在一起了。

是故宣婴不得不耐性子继续听下去。

傅玉珠不觉温声问道:“然后呢?”

这些不过是都龃龉,年轻女郎间闹起都性,扯扯头花,应四尚不至于闹出人命。

宣月不服气:“是她先闹的,说玉茹实她想的故事剽窃,写进自己故事里。就是故事里女郎和男子本不相识,亦未曾见过面,却是在梦中结缘。因梦中缘故,两人清醒时相见最心生异样。”

“理其已玉茹早就写好本子,故事给我和乔婉看过,只是嫌赶稿写得粗糙了,于是慢慢润色改稿。我和乔娘最替她改过稿子,最是知道的。那稿子还未交付刊印,先书社里流传阅读一遍。可没刊印不代表写得迟,更不代表有抄萱萱的点子。”

“那时蔡萱嚷嚷,说她跟玉茹聊过这个故事。玉茹是听她口诉后,方才偷她故事。”

傅玉珠有几分了然:“疏不间亲,三妹妹你对然更信梅定娘子的话。”

宣月飞快为自己分辨:“也不是胡乱便信,从前玉茹看了牡丹亭的戏,便说这戏必然是男子将写。这男子必然身份平平,女子必然是大家闺秀,身份不俗。若换女子写,何不换成女子入梦,觅个出身极尊贵的优秀男子。”

此番言语宣婴听之,只觉不堪入耳,觉得宣月少了管教,竟写这般荒唐言情的故事。

宣月却未留意,只说道:“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怕有两三年光景,至少我和玉茹议论时,蔡萱还未入书社呢。她与我聊时,已写了几回开头,只是写不顺,又挑了别的本子写。”

她喃喃:“无论蔡萱自觉多委屈,最是她满脑子臆想,可这样油盐不进,已是太可恶了,真是可恨。这般欺人,难道便纵着她?”

宣月几个也决意给蔡萱点颜色瞧瞧。

她自然并不觉得在欺辱人,而是为好友不平的侠气。

人好端端在家里坐着,却有疯狗来撕咬。

贺氏不觉提心吊胆:“你们之后又如何?”

宣月:“玉茹那本<惊梦记>出了话本,我们几个替她作序提诗,绘制封面,旁人最知晓书社里几个人最是站玉茹,是蔡萱无所取闹。”

贺氏方才松了口气,也不算出格。再细想,自家女儿虽任性些,闹脾气是有的,连家里下人最未打骂过,未至于沾手欺辱个女子。

宣月愈发委屈:“只是这样而已,有什么?”

她略一犹豫,说道:“后来两本话本情节大差不差,又闹成这样,便有人误会,反说是蔡萱抄了梅玉茹。蔡萱又是个偏激性子,一气之下,也自缢而亡。”

宣月微微恍惚:“谁也未想到会这样——”

理她立马强调:“可这也怪不得谁,是蔡萱自个儿性子不好,换旁人,也未必会如此。理她一死,反倒显得<惊梦记>留有名字的定个女子有了罪过。”

宣婴一直没吭声,心思也不外露,听到此处,方才开口问道:“有你,梅玉茹、乔婉,还有一人又是谁?”

宣月一怔!

不错,是谁呢?

一时间她不觉恍惚,竟想不起来。

仿佛有些熟悉感觉,可剩下那人似极没存在感,宣月一时竟想不起来。

似是个擅长丹青的女子。

书铺之中,林微姝接过一本泛黄已旧的《惊梦记》,口里说道:“多谢何大叔。”

这胤最的话本总是一阵一阵流行,过了风头,卖不出的陈货总留有几本。

不过而今京城因梅姑娘之死,之前那本《惊梦记》又重新热起来。林微姝爱看话本,算是老主顾,于是托了个人情,让何大叔实从前陈货给寻出来。

何大叔是个极合格奸商,趁着市井坊间的热议,决意实没卖出的陈货炒成孤本,也不是林微姝愿意割肉的价格。理林微姝借着人情,翻翻总可以。

《惊梦记》扉页之上有定个名字,梅斋主人是宣月,西江月是乔婉,凌霜居士是这次死的梅玉茹,这些林微姝是知道的。

还有一人,林微姝不认识,看着倒不像化名。

卫琳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033 怎样将自己

林微姝正发怔时, 一旁听着何大叔热情打招呼:“卫姑娘,你到底来了,亦等了你许久。”

林微姝听着一个卫字便有些应激, 不觉抬起头来。

少女十八九岁, 衣衫极素,看着实非富贵, 肤色亦偏焦黄,不过嗓音倒挺清润:“许久未写本子, 好不容易写好稿子, 亦不知成不成。”

说及此处, 这卫姑娘略有些羞涩, 不过嗓音里亦听出几分自信。

不过她目光落在林微姝身上时, 倒生出些惊讶,这卫姑娘亦眼尖儿,窥见林微姝手里拿的那本《惊梦记》。

对方叹了口气:“早听说林姑娘善断狱, 果真名不虚传,竟寻着我了。”

看样子, 对方不但认得林微姝, 还认为林微姝是搁这儿守株待兔。

林微姝亦不意竟有如此巧合,也并未解释。

书铺附近有一处清羽茶楼, 林微姝邀卫琳琅去此处叙话。此时节吃茶, 可在茶中添核桃葡萄干等小食, 还可添牛乳、椰汤等, 与后世奶茶有些像。不过对方观之性子拘禁, 林微姝也只点了一壶清茶

卫琳琅看着是真名,其实是眼前少女取的笔名,不过也与其真名有些关系。

眼前这位确实是卫姑娘, 姓卫,单名一个兰字。

卫兰沉默了好一会,才和林微姝聊一聊。

她也提及梅玉茹和蔡萱那桩银钱官司,梅玉茹算错了银钱,统共多收了几两银子。换成旁人,哪怕心里不满意,私下议论两句就是了。蔡萱也莽,居然当众点出来。

接过,还真是梅玉茹算错了,闹得满脸通红。因理亏缘故,梅四姑娘肯定不好说什么,可这梁子却结下来。

林微姝问:“所以梅四姑娘心里有些记仇?”

卫兰:“不是气,而是怕。”

林微姝有些不明所以。

卫兰:“其实梅玉茹父亲是庶出旁支,嫡庶虽不打紧,但老人故去后一分家,底子就薄了。她父亲也只捐了个贡生,并无功名。所以,梅四姑娘也有些难处。”

“这几个人里,宣月对银钱心里没数。乔大姑娘一向任性,为扬名白扔些银钱也无所谓。就梅玉茹,她其实挺在意那几笔润笔银子,想私下攒些体己儿,嫁妆抬丰厚些,风风光光嫁人。”

“当然,梅四姑娘也不至于贪这几两琐碎银子,她眼皮子尚不至于这般浅,只是算错账。”

“换成宣月、乔婉,都不是事。可若是梅玉茹,旁人却笑着多议论两句,偏生还不好解释。梅玉茹也闹得焦头烂额,心里亦对蔡萱生出几分怯。”

“再后来,就是剽窃抄袭之事——”

林微姝问得直:“梅四姑娘可有剽窃?”

卫兰叹了口气:“阿萱先出本子,之后梅四姑娘的<惊梦记>方才刊印。但梅四三年前已写了个开头,又与宣月讨论过点子。按我猜来,其实两人谁也没抄谁,只是想到一处去。只是阿萱是两年前才来书社,不知就里。所以,她去问过梅玉茹——”

“这一问就糟了,梅玉茹忽而怕起来,怕蔡萱不依不饶,一根筋钻到底,咬死说梅玉茹剽窃。她觉得蔡萱是个不懂事的人,性子也极执拗。梅玉茹又是当嫁之年,正值要说亲的年龄,名声容不得半点岔子。”

“她要先下手为强,世间之事不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因有前事,梅玉茹一下子应激了,苏醒了猎杀时刻。

“再之后,书社其他人都站梅玉茹,接着便传出是蔡萱抄袭梅玉茹的流言蜚语。阿萱一时想不过来,便自缢而死。”

林微姝默了默,静了会儿,才问:“梅四姑娘针对蔡萱时,想来根本末曾和蔡萱细心解释过?”

卫兰清秀脸上蓦然添了点儿幽怒之色,不觉缓缓道:“其实我与梅四几个并不熟络,可是梅四娘子偏生要我替她本子绘几页丹青。因为,当初是我将阿萱引荐入书社的。”

林微姝也早猜到些了,因为卫兰称呼蔡萱为阿萱,比称呼旁人要热络些。

梅玉茹很会搞孤立,拉卫兰绘几笔丹青,便会让蔡萱觉得从前好友都不信她。

卫兰语速亦愈快:“她自然未曾跟阿萱说清楚,甚至刻意未解释,如此一来阿萱不依不饶,那宣月这个侯府嫡女越发对梅玉茹同情,有心替好友教训这个不知好歹蔡萱。一个特意拉拢我来替她新书绘丹青的梅四姑娘,我笃定她心思就是这般歹毒。”

旁人眼里,蔡萱姿态疯癫古怪,不可理喻。

卫兰眼眶发红,隐隐有些泪意,只说道:“我那时,只是太过于胆怯。觉得那样氛围之中,若我不依着梅玉茹,下一个便轮着我被孤立造谣。”

她抿着唇瓣,清秀脸颊之上倒浮起几分倔强之色:“不过后来,我离开书社,也不与她们玩一道,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那时不知为何,心里竟怕得不得了。”

卫兰五官其实极为美貌,大眼、翘鼻,只是五官淡青里泛着焦黄,气色并不怎样好。

她飞快拿手帕擦了一下眼下,面上颇有憎色,说道:“梅玉茹是故意为之,乔婉是乐见其成,我是胆怯懦弱。至于宣月,她从头至尾便是个傻子。”

宣月自诩性子直,自是性情直爽仗义敢为讨人喜欢的小太阳。

不过卫兰评价亦是直抒胸臆,宣月就是个傻子!

永安侯府,宣月叙述完前情,面上犹自有几分惴惴惧色。宣婴随口安抚了几句,亦有几分奇怪。

虽奇怪,宣婴亦未当真放心里面去,只当宣月受了几许惊吓。

一旁傅玉珠垂着脸,掩住面颊之上几许奇异之色。

待宣婴离开后,宣月方才伸手扯傅玉珠衣袖,亦不免透出些急。

“傅姊姊,如何是好?你说如何是好?我等明明窥见凶手行凶,却将门掩住,不允玉茹进屋子。这如何是好?是我们秉性自私,竟将玉茹给害死了。”

说至此处,宣月泪水大滴滚,显得甚为沮丧。

傅玉珠是极有涵养方才未曾将内心不快给透出来。

这小姑子极是可恨,其实傅玉珠书社全无关系,是宣月献宝似的领着傅玉珠去。第一次去,她便撞着这档子事,惹一身骚。

傅玉珠极冷静想,将梅玉茹挡在门外是对的。心慈手软干不了大事,她和那些娇弱女娘不同,自个儿行事果决,懂得当机立断。人就是要做选择的,否则两头都顾不住。

那凶手本就是癫的,拿刀杀将过来,谁都留不住命,只不过是三人性命齐齐送那儿罢了。

但你可这样想,却不能将这本来极对的事情宣之于口,更不能使得此事让外人知晓一丁点儿。

否则仁义忠孝的礼教之下,唾沫星子能将人给淹死。

宣月已然连累她了,若是懂规矩,便该一个字亦不需提。

落个这样名声,宣月自个儿难道好说亲?再来就是自己和宣婴的亲事,虽定了亲,她却知晓宣婴极好颜面。

再来,宣婴会怪她没看好小姑子。

傅玉珠思量着怎样堵住宣月一张嘴,她反应也很快,很快脑子里浮起一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论怎样写爽

傅玉珠只柔声说道:“你放心, 我绝不会和旁人提及。阿月,你那时只是吓坏了,于是如此行事——”

傅玉珠面上恰到好处流转一缕迟疑, 又分明因怜爱为宣月开脱:“你分明不知晓自己做了什么, 我看那时你必然是糊涂了。等你清醒时,梅四娘子已然死了。”

不错, 那时傅玉珠已动了心关门,可谁让宣月竟快她一步, 反应迅速得多。

傅玉珠不觉冷冷想, 这个锅就是宣月的。

再说了, 梅玉茹和自己不过初相识, 和宣月却是玩得好的手帕交。怎样说来, 都是宣月自个儿心狠如斯。

当然,傅玉珠那时也默认了宣月此举,分明也无阻止之意。

但傅玉珠却已寻好说辞, 滴水不漏:“别说是你,我那时也脑子空白一片, 实不知发生什么。”

看似为宣月辩白, 这言下之意,却是说自己不过是被吓住, 谈不上袖手旁观乐见其成。

宣月啊了一声, 似才慢慢反应过来:“不要使旁人知晓?”

傅玉珠伸手, 将宣月手掌拢更紧些:“是, 你说出去, 旁人怎生议论?还让那些眼热的有仇的看笑话,谁让永安侯府如此得势?譬如林微姝,那样俗气矫情性情, 可如今,倒似能骑在你头上来,这样瞧着你笑话,说宣家并不干净。”

宣月顿生急色!

傅玉珠立刻安抚,拢住了宣月一双手,柔声道:“我绝不会说,我与你兄长定亲,以后要做你嫂子。既是一家人,我自是要护你周全,绝不容那些个流言蜚语伤你半分!”

她言语是斩钉截铁。

宣月嗯了声,双眼不觉透出几许感激之色,更添了几分依赖。

傅玉珠不觉暗暗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得意。

如此一来,一箭双雕,虽不必明说,但她确实拿住了宣月一件把柄,以后宣月只会死心塌地认自己做嫂子。再来就算这桩事被扯出来,傅玉珠亦是想好辩驳的余地。

再一想,傅玉珠又理直气壮,毕竟此桩事本就是宣月的锅。

可怜自己不过是被连累罢了。

这日林微姝回家时,亦不免被小枝探头探脑打量。

小枝叹了口气,又叹一口气,惹得林微姝禁不住问她:“牛姑娘,你究竟有什么心事?”

牛小枝:“林姑娘,我看你就是未曾对永安侯府释然,这般念念不忘。”

说得林微姝俏脸一红,不觉驳道:“我只是好奇罢了。”

小枝:“我肯信,只怕别人误会。再者夫人若是知道了,怕又十分担心,不是担心你余情未了,是担心你又掺和什么案子里。除了极危险,夫人怕是会担心你名声。”

小枝又叹了口气:“本来辛娘子要收你为徒,但之后又没生息,我思来想去,恐怕就是你在公堂上言语太过于奔放。”

林微姝轻啐:“还思来想去,牛小枝,我看你近来愈发老成了。”

她想想也叮嘱:“不许给阿娘说,我只问问,免得她操心。”

快到家了,林微姝忍不住往隔壁望一眼。

沈侑宛如大家闺秀一般,总是门扇紧闭,宅中那位公子俊美温柔,沉默内向。

春风和煦,一丝让林微姝熟悉又陌生的异样泛起。

秘眼的眼线被称之为媒子,而今已将消息传至沈侑案前。

沈侑伸展修长雪白手指,轻轻抚之,将消息展开,将林微姝的一举一动亦是一览无遗。

顾娴身为寡母,对女儿甚为爱惜,不过似乎还不及沈侑对林微姝知晓得多。

念及于此,沈侑甚至禁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他一向很享受自己比旁人知晓得多的感觉,这不但令沈侑充满了安全感,更能勾起沈侑骨子里的兴奋。

关于梅玉茹被杀案子,他当然比林微姝知晓得多,甚至比正在查案宣婴知晓得多。

从地上血迹上看,梅玉茹是死后被拖曳至角门前。

案发前一日有落雨,次日天虽然晴了,地却犹自湿润。

角门另一头,有两双足印,从凌乱足印来看,有人主动掩住门户。

结合证人证词,譬如是傅玉珠惊呼有贼,案发之时,傅玉珠和宣月说去赏花。

那么宣婴未婚妻子和嫡亲妹子那点儿秘密便一猜便着,无非是自私些,在梅玉茹被追杀时掩住门户自救罢了。

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传出去须不好听。

这个奇妙的秘密就被沈侑拿手里,作为他私藏的一部分。他便是这样,拿捏其他许许多多秘密,使他有很多种办法令自己随心所欲。

人总归是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沈侑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譬如他虽总吐槽秘眼工作琐碎事多,有诸多令人不满意之处,但终归还是喜爱秘眼行事的。

再来便是沈侑已得了宫里消息,太后已决意厚赏林微姝,在魏女影响下,还欲给林姑娘一个品秩,保底一个中宫博士。眼下旁人皆议论林微姝公堂上言语不当,惹得辛娘子已不欲收她为徒。可沈侑却手握更深层次的消息,令沈侑升起几分兴奋。

他一边给宫里传消息,让魏姑娘再使把力气,女博士似也低了些,最好是再争取个县主、女尉等头衔。

另一头,沈侑也让人给宣婴小小透出些消息。

让宣婴知晓辛娘子仍欲收林微姝为弟子——

牌不能一下子打完,至于宫里对林微姝即将进行的封赏之事却不必令宣婴知晓。

沈侑十分会折腾。

就好似亲自缔造一个爽快、有趣的故事,

不过沈侑所书故事都是真的。

宣婴来梅家问话时,却谈不上如何顺畅,甚至不如宣月说得多。

梅家男丁肯定不大熟悉女眷,至于内宅婢仆,身契都捏在主家手中,更不好多说什么了。

宣婴估摸着梅家年岁相若的姑娘们知道多些,可这些年轻姑娘自矜身份,肯定不好说什么。梅玉茹毕竟是死了,所谓人死为大,此刻再议论对方的种种不是,岂不是显得刻薄?

大家族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做不到,总归要撑个面子在。梅家年轻姑娘们肯定不愿意落个不和睦名声,大家跟梅玉茹也无深仇大恨,没必要细说梅玉茹哪处遭人恨竟惹来这杀身之祸。

宣婴亦颇为无奈,无奈之余,他不免又想到了林微姝。

林微姝生了一张俏丽脸蛋,那张脸儿不但俏丽,而且极讨喜可亲,杏眼盈盈间总带几分亲切感。

她和内眷聊聊天,总能问出些有的没的。

而且林微姝也不拘着身份,并不在意其他,跟婢仆之也能聊起来。

这时若有林微姝在,说不准便能问出些线索,不至于似如今这般抓瞎,什么头绪也没有。

但从前,宣婴虽觉有趣,却觉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一则是因林微姝是女子身,二则不似寻常断案手段。

念及于此,宣婴心尖儿骤然升起一缕酸意,又使他生生给压下去。

没有林微姝,他难道便破不得案?宣婴反倒不信了。

宣婴走后,花丛中掠过一道婀娜身影,是个年轻婢女,面上有几分悲凄之色,是货真价实为梅玉茹的死而伤感。

旁人窥见,亦不以为意,知晓眼前婢女乃是梅玉茹贴身婢女小倩,有些伤心之情亦极为正常。

盖因小倩并非家生子,本来做不得梅玉茹身边贴身的大丫鬟,是梅玉茹出口求肯,家里才网开一面。

谁都知晓四姑娘人美心善,一向护着小倩。

小倩口齿间如含了一片酸杏,酸得她十分难受,她心里也很不舒坦。

为人奴婢者,喜乐不由己,小倩也只庆幸遇到个好主子。

梅玉茹就是个好主子,性情温柔,能悲悯下人。譬如近来,小倩就犯下大错,幸得姑娘慈和,方才护住自己。

这月初九,本是小倩生辰,一个下人,她庆生也无非是跟兄长吃顿好的,再让兄长送她一枚漂亮的发钗。

可惜兄长好赌,又将兄妹二人存下的银钱赌输了,惹得小倩发了好一通脾气。

发钗是凑不足钱买了,小倩本来琢磨着生日那天和兄长吃丰富些。她替厨房的安大娘做了几双鞋,安大娘也答应留下酒食,让兄妹二人好生吃一顿。

谁曾想生日那日,偏生三姑娘起了兴致,要办什么赏花宴。春日里天气本便极好,暖气一烘,园子里花都尽开了,花团锦绣漂亮得很。再来大房又购入几盆奇珍异花,有一盆“绿玉”更稀罕得很,也值得邀约家中女眷一赏。

四姑娘结什么书社,又与风头正盛小宣侯家中女眷相交,那大房的三姑娘肯定不能输了去,心里肯定有些计较。

这样不露山水暗暗互别苗头,面上却一团和气。三姑娘要办赏花宴,连带着小倩这个四姑娘房里人都要跟着忙活。

这一天下来,也剩不下时间和兄长吃顿丰盛些吃食,大约也贺不了生日。

小倩亦有些委屈。

再之后,她在亭中拾得一枚发钗,精巧非常,点缀珠玉,名贵不说,关键是极漂亮。

比小倩本来想要那枚银钗耀眼夺目得多。

这般光彩闪烁,小倩瞧得移不开眼。虽然知晓必然是哪位主子的,她却禁不住起了心,想要戴一戴。

她告诉自己,戴一戴,便拿下来。因为今日她过生日,却尽是些倒霉事。所以,也就哄哄自己,戴个欢喜。

可如若没被发现,她当真舍得还回去?小倩自己个儿也闹不准。她打了个激灵,飞快为自己辩解,不会的,她怎么会拿?她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当然最糟糕是,她戴着时被逮个正着。

三姑娘不依不饶。小倩哭着跟梅四姑娘哭诉,自己只是戴着好玩,并未想拿走,且还在那儿诅咒发誓。

四姑娘一向是性子温和,闻言只温婉点头,因是信了自己。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那时节,梅玉茹这样说。

可这样通情达理的主子却是死了,惹得小倩心里一酸。

小倩很是气恼,忍不住骂骂咧咧的:“杀千刀的烂头鬼,白白害死四姑娘,被小侯爷抓住了定也是千刀万剐!”

她出身市井,性子也有些泼,骂那杀人烂鬼头上长疮,脚底流脓,不得好死。

木七这杀人凶手就听着小倩骂。他一边听着小倩骂,一边心里吐槽,靠那小宣侯抓他?简直痴心妄想。一个绣花枕头,能济什么事?

那宣婴眼珠子长在额头上,十分趾高气昂。他怎会看到木七这个仆人?又怎愿意信区区一个仆人竟能犯下这惊天动地案子?

小倩还在骂,木七这个凶手不动声色悄悄靠近她。待小倩察觉时,看着木七,不觉惊了一下,接着又慌慌张张:“大白天,大哥你又躲懒不做事,又在院子里闲逛。”

她左顾右盼四下打量,生恐被人发现兄长躲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035 除非心里开

木七摸鱼倒是松弛感满满, 也不以为意。因梅家闹腾成这样子,哪里管得住他躲闲?反倒是小倩,而今梅玉茹已经死了, 手里也没什么事儿做。

房间里, 木七给小倩梳头。别看他这样个鲁汉子,手却是挺灵巧, 能替小倩将头发梳理整齐。

小倩却长吁短叹,自家兄长不省心, 亦最会折腾了。要说兄长好处, 那也是有的。木七能说会道, 会喝酒吹牛, 极容易与人打成一片。就是木七样貌平平, 但有一副魁梧的好身架,看着也很挺拔。本来,也是有姑娘愿意跟木七的, 但因两桩毛病,木七也讨不到老婆。

木七一是爱打架, 二是爱赌钱, 有这两样臭毛病,哪家姑娘不是看着便扭头走?

木七手艺好, 给小倩梳头也极细致。但小倩心里却沉甸甸, 哥哥总是做错了事时才卖乖讨好, 而且似乎没完没了。木七样子糙, 却挺会哄人。

有时候小倩都忍不住生气的想, 不如自己不理会他了。

可到底也不忍心。

小时候兄长带她逃荒,坑蒙拐骗,弄了些吃食将小倩养活, 又亲手给小倩梳头,又将小倩打理得十分整洁。

她甚至并非木七亲妹妹,只是因木七亲妹子死了,是故移情至小倩身上。

有这样情分,小倩一辈子也放不下。

她心惊胆颤,想听木七说他又闯了什么祸事,未曾想木七倒是温声说道:“四姑娘死了,你必然也是极伤心的,小倩,我听着你骂人了。”

这般三言两语,倒说得小倩眼眶发酸。

“小姐,也真是待我极好,那件事上,也是很信任我的。大哥,其实,我自己也未必那般信任自己。如果那日没人撞见,我会不会将钗暗暗私藏?可是,四姑娘却说她知道了,原来竟是这样。”

小倩喃喃:“我实在是很惭愧,从前怎样不论,以后我也想做个好姑娘。”

“至于京城那些议论,我一个字都不信!”

木七听了却只想冷笑。

这世上有些人,不愿意当面露出恶态,总是礼貌性周全。

梅玉茹就是礼貌性周全,其实梅四姑娘已决意将小倩给撵出去,总不能为了个婢子得罪大房女眷?

木七尖酸的想,这穷人家女孩子的真心,仿佛一文也不值。

他想着自己如何杀了梅玉茹,愈发沾沾自喜,回味无穷。

小倩亦唏嘘:“四姑娘一死,三姑娘也不赶我走了。因为四姑娘人都已然死了,尸骨未寒,再赶房里婢女,未免不慈。三姑娘也无心计较这些小事,哎,还不知晓以后如何呢!”

下一刻,一枚银簪已别在小倩鬓发之上。

木七露出牙齿,冉冉一笑:“近来手气好,赢了些散碎银子,立刻便将倩儿生日礼物给补回来。”

小倩当然知晓不好,这赌钱最怕的不是输钱而是赢钱,这一赢便更增了赌性。

是故她口里埋怨几句,但终究抵不过内心欢喜雀跃,口里嘀咕:“以后大哥输了莫要再将这枚银钗给抵出去。”

这般言语时,她却禁不住凑去脑袋,照照镜子。

这银钗质地是不怎么值钱,也没镶嵌宝石珍珠,不过做工却是不错,钗头有一朵小小的葵花。

木七想的却是他就知晓杀了梅玉茹能让小倩留下来。

三姑娘那般闹,其实多半隐隐争面子。大房才是嫡宗,梅三姑娘品貌也不差,偏生四姑娘借着书社也结识了些人脉,又靠写话本造了些声势。三姑娘借小倩之事,其实本意是想压二房一头。

但若梅玉茹一死,三姑娘顾忌名声,肯定不好再争。

杀人无非名利禄,不过小倩所得的这样小利并不起眼。

堂堂一个官眷被自己杀了,京城阴谋论甚嚣尘上,自己这个凶手似乎应该图些更了不起的东西。

木七露牙一笑,但他图的就是这等小事。

他背后那人亦十分高明,教导木七如何将水搅浑,如此方才极有趣。

“只要好好讲个故事,谁也猜不到咱们头上。”

“你和我,都能如愿以偿。”

梅玉茹,是第一个。

木七心情十分之愉悦,许是开了戒,他四肢百骸无不顺畅,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他甚至没心思去赌钱了。

这日永安侯府外,侧门处,宣月气鼓鼓上马车,手指不耐烦扯了下面纱。

其实贺氏是不愿意女儿出门的,觉得京城而今闹得沸沸扬扬,议论那些话也极不中听,女儿正好在府里避一避,不必出门。

是故宣月反倒闹着,非不肯留在府里。

蔡萱那桩事上,她自认并无错处,旁人那般议论时,她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贺氏耐不住女儿这样磨,又心忖女儿一直避于府中,说不准反倒显得心虚,是故终于点头答允,但又让女儿遮着面避着人。

若单单只是蔡萱这件事,宣月许是不惧,不过念及梅玉茹,宣月不觉打了个寒颤!

虽心不甘情不愿,宣月到底答允避着人,可如此一来,离府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宣月心里别扭之极!

偏生这时节,宣月又撞见个本不愿意见的人。

是林微姝。

小时雍坊所住皆为尊贵人家,别的不说,永安侯府前面一条街都是自家的,静悄悄的也无商铺行人。

林微姝现身这儿只能是故意,绝不能说是路过,更不能是偶然。

宣月实是猜得极对,林微姝本欲上前叩门,如今见着宣月从府里出来,便凑上前去打招呼。

从前林微姝有点儿扭捏,而今倒并不这样了,人也放得开。

虽然旁人议论,猜测是因她公堂上言语奔放,因而失了辛娘子的欢心,是故不能被收为弟子。

但自从帮助魏红药讨回公道,救下一条人命,林微姝内心就浮起一缕充盈的满足感,也添了些自信,少了些扭捏。

宣月虽然烦躁,却停下来听林微姝说话。

一则因贺氏提点,绝不能允宣月失了礼数。再者就是,宣月猜林微姝还是想入府?

哪怕为了傅玉珠,她亦要让林微姝知难而退。

林微姝:“宣姑娘还是少出门,今日前来,是想提醒一二,盼宣三姑娘生些防备之意,免得被凶手寻上。依我瞧来,杀死梅玉茹的凶手未必肯罢休。”

此话正点中了痛处,宣月不觉闹得面颊通红。

宣月脾气也不觉上来:“这与你何干?用得着你如此好心?林姑娘之前清高至此,也不屑与我母亲言语,而今倒是善心起来。”

她还欲说得更露骨些,林微姝来此无非为了在宣婴跟前招摇,却拿自己之事做筏子。

这时节,宣婴正好归家。

忙了好几日,宣婴面颊亦有几分疲色。如今归家也不是为了歇息,而是想多问妹妹几句。

见着林微姝在这儿,宣婴不觉微微一愕,生出几分吃惊。

他打量林微姝用意,不似上一次一般一来便猜林微姝是与他重修旧好。

宣月尚自糊涂,可宣婴感触却颇深,又或者宣婴跟林微姝之间添了几分生分,不似开始那般不管不顾将林微姝看成囊中物。

是故虽生分了,又多了些审视、提防,却反倒显得添了几分的,平等。

林微姝面色有点儿冷,不觉想起玉芙伤痕累累手掌。

看过玉芙被拔了手指甲手掌,她再见宣婴时,心境似乎也有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虽早知晓齐大非偶,早不做指望,但从前每次见到宣婴时,便有些身不由己的愤怒和酸楚,如今那些酸楚心情却也似渐渐淡了去。

沈侑显然深谙人心。

人处于下位时,哪怕是被负之人,心里却莫名丢不开,纵不在一起,心里却极纠结难受。

除非,林微姝开始看不起他。

这种很微妙的变化宣婴亦感觉到了,心里蓦然很不舒服,似生了一根刺。

林微姝也不闹脾气,说正经事:“遇到小宣侯亦是正好,小宣侯可曾想过,为何梅玉茹刚死,这京中流言蜚语便甚嚣尘上?我不免猜测,那死者梅玉茹并非唯一目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林微姝似跟

001

宣婴一怔, 若有所思。念及林微姝之前在公堂上侃侃而谈,不免对林微姝言语留心些。

不知不觉间,他渐渐对林微姝言辞郑重其事。

但宣月却是气急!不觉恼道:“兄长何必听她胡言?林微姝, 我知你素来也不喜我, 想来听见些旁人对我的议论,必然亦是欣喜若狂了!有些话, 我无妨挑明了讲,而今满京城议论蔡萱之事, 可蔡萱是她自个儿想不过, 所以方才死的, 和我并无干系。”

宣婴听得一皱眉, 宣月倒是搁这儿直抒胸臆, 自以为十分直率,其实不过极急切宣泄自己情绪。

这般吵嚷,亦是十分幼稚无礼, 有失家风。

他下意识拿眼看林微姝,出乎意料, 林微姝面色倒十分平和, 并无生气样子。

宣婴吃了一惊。

林微姝:“宣三姑娘可要连累害死自己闺中好友?”

一句话却说中宣月心结,令宣月面色顿变, 想起梅玉茹向自己求救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