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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男主重生后 花上 29805 字 15天前

可千宿不一样,她就那样毫无犹豫地冲下去救他。那种滋味,让他无言以对。

他欠下了她极深的人情,也不得不开始反思,他作为一族之主,活在这世上,究竟该走什么样的路,又该担什么样的责任。

不过,这一番心思转下来,倒也让他更加清楚了一件事:那个瘦小却力量满盈的姑娘,已在他心底深深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令他悸动不已的种子。

只是,他扫视四周,这屋里如狼似虎的眼睛,一个个望着她的目光都那般炙热,又让他心中颇为无奈,实在没什么信心。

辰彦站在千宿身后,心情亦是复杂难言。

千宿救她的那一幕,他也忘不了。那样一个可以为他人奋不顾身的人,如此英勇,心胸如此阔大,想来这世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了。

他和千宿的立场本是相对的,他们身负着相似的宿命与责任——做九州之主,统领九州。

可看着这个能力极强却又愿意揽下一切、甚至奋不顾身去救对手的人,辰彦心中唯有佩服。

这样的胸襟,这世间当真难以想象,也难以寻觅。

就像儿时他初见她时一样,她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如今,她依旧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玹攸倚在床头的柱子上,将屋中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亦是错综复杂。同时他也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情敌,好像越来越多了。

一屋子人就这样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

淮临始终醒不过来。

最后辰彦看向千宿,开口道:“要不然……还是通知尧都的人吧。尧都到底对自己族人的状况更了解些,想来他们应当有法子医治他。况且他伤成这般模样,他的家人也有权利知晓。”

辰彦与淮临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性情习惯都极为了解,对尧都人身上的种种特质也再熟悉不过。在这仙都,只怕是医不对症,未必能及时治得了他。

千宿听了这话,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众人疲惫的面容,沉声道:“大家都累了,先去歇息吧。淮临的事不必操心,我自会想办法救他,也会通知尧都的人。”

玉娘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榻上的淮临,又看了看千宿的神色,走到她跟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担心是应当的,可你也要顾着你自己的身子。我身上实在疼得厉害,先回去歇了。”

说完她便向门外走去,经过姚崇身边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别在这儿傻愣着了。”

姚崇深深看了千宿一眼,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跟着玉娘出了房间。

辰彦望向玹攸,见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带着千韵先行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千宿和玹攸,以及躺在床榻上毫无知觉的淮临。

千宿转头看向玹攸,轻声道:“你也耗损不少,要不要我替你疗伤?”

她说着便走到他跟前,抬手去握他的手,便要向他身上输送灵力。

玹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皱着眉看她,眼底满是心疼,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这副菩萨心肠?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在这儿守着淮临担忧成这般,如今还要替我输送灵力,你是真不打算要命了?我同你说过多少回,不要为了旁人伤了自己,先护好自己再说。”

千宿望着他焦急的模样,唇角微微扬了扬,轻声道:“我没事。我只是觉得……这些人都很重要。我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路,都少不了你们所有人的帮忙。倘若你们之间有一个人离开了,那我完成拯救九州使命的路,只怕就更难走了。”

她说着,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面色苍白,显然自己也有些支撑不住,声音愈发轻了:“经过这段时间的事,我也想明白了,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有多要紧。我们需要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才能战胜那些妖魔鬼怪,才能抵御火狱之徒。九州是我们所有人的家,理应团结一致,方能守住家园。”

“回想起从前种种,各族之间分歧不断,最后酿出不少祸端。而如今接触下来,我发现每个人虽各有各的脾性与倔强,可心底都是良善的,也都想为自己的族人、为自己的家园尽一份力气。这样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才是无敌的。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问题。”

玹攸了解千宿的性子,听完这番话,心中虽仍心疼,却也无话可驳。他低头望着她,语气缓了缓,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张和做法,可有时候,别太逞强了。”

说完这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便向门外走。

千宿一怔,忙问道:“做什么?去哪里?”

玹攸不说话,只是拉着她出了房门。

出了门之后,玹攸脚下不停,径直拉着她往她住处走去。

重回仙都,玹攸心中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心绪。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还记得去她院子的路,一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惹来沿途不少目光。下人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简直不敢相信那个素日里冷冷清清的仙主,此刻竟被一个男子牵着手。

千宿察觉到四周的目光,脸上发热,用力挣了挣手,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叫人瞧见了,我在仙都如何自处?”

玹攸依旧不说话,只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你现在疲惫得很,必须回去好好歇息,好好用饭。”

千宿急忙道:“我不必你管,我一点都不累。”

玹攸见她还要挣脱,索性转过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千宿惊呼一声,挣扎着要下去:“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玹攸抱得稳稳当当,半分不松手。廊下的侍从们瞧见这一幕,一个个瞪大了眼,惊得合不拢嘴。

正巧几位长老匆匆赶来,远远瞧见这般场景,瞬时齐齐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们家的仙主抱起来。

“玹攸!你别这样,快放我下来。”千宿的脸颊绯红一片,声音都带了几分窘迫。

玹攸抱着她不松手,大步流星朝她的院子走去,路过一个呆愣愣杵在路边的小丫鬟时,随口吩咐道:“快去给仙主准备沐浴的热水,还有吃食。”

那小丫鬟眨巴眨巴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应了一声,飞快地去准备了。

玹攸一路抱着千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石,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千宿起初还挣扎几下,到后来大约是实在乏了,又或是知道挣不过他,索性将脸埋在他肩侧,不敢去看沿途那些目瞪口呆的目光。

春风穿过回廊,吹起两人的衣袂,缠绵在一起。

到了院子门口,玹攸抬脚轻轻踢开院门,抱着她径直走进屋内,这才将她小心地放在软榻上。

他单膝点地,仰头望着她,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碎发,低声道:“你先歇一会儿,等热水备好了我叫你。饭食也不许躲,我看着你用。”

千宿坐在榻上,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担忧与心疼,心里暖暖的。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玹攸见她如此难得,唇角微微勾起,起身去桌边替她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中,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她。

窗外有鸟雀啁啾,斜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了一地暖光。

千宿捧着茶盏喝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玹攸身上。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想来身上也是疼的,只是不说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将那杯温茶喝完,轻轻搁下茶盏。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一室安宁。

“仙主!沐浴的水好了。”侍从过来禀告。

玹攸闻言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橱柜前挑了身衣衫,转头道:“走吧!”

千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寝衣:“……我自己洗就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老婆老婆!

第86章 第 86 章 将她整个人

千宿以为玹攸要去给她沐浴更衣, 连忙拒绝了。

玹攸闻言动作一滞,耳根一红,清了清嗓子道:“我……瞧你身上有伤, 想替你疗伤。”

千宿垂下眼睫,面上也有些不大自在, 轻声道:“不必, 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落下, 两个人之间便弥漫开一股暧昧气息。谁也没有再开口, 却也都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 千宿率先抬步,绕过他往浴房走去。身后, 脚步声随即响起, 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她走到浴房门前, 顿住脚步, 头也不回地伸手抵住了身后的胸膛。

玹攸被她挡在门外,低头看了看那只抵在自己胸口的手, 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耳朵, 没有再往前走,后退几步,抱着手臂斜倚在门边的廊柱上, 看着她合上了门。

浴房内水汽氤氲, 隐约传来细微的水声。

玹攸靠在柱子上, 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正值春夏之交,枝叶繁茂, 两只不知名的小雀在枝头追逐嬉闹,你啄我一下,我蹭你一下, 扑棱着翅膀从这根枝桠跳到那根枝桠,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他盯着那两只雀儿看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间神色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玹攸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那道踏出水雾的身影上。

千宿方才沐浴完毕,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细小的水珠,顺着白皙的颈侧滑落,隐入衣领之中。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寝衣,衣料轻薄柔软,裹着她纤秀的身形,腰间只松松系了一根带子,愈发显得腰肢不堪一握。

大约是被热水蒸腾过的缘故,她的面颊泛着浅浅的绯红,如三月桃花初绽,唇色也比平日里娇艳了几分,眉眼间少了些平素的清冷,多了几分慵懒柔和。

她整个人笼在回廊斜照的夕光里,肌肤莹白如玉,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不似脂粉,倒像是雨后山林间带着露水的草木清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沁人心脾。

玹攸望着她,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见过她飒爽英姿的模样,见过她冷静自持的模样,也见过她疲惫憔悴的模样,却极少见她这般,卸下所有防备与锋芒,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浑身都是柔软的。

千宿抬眼,正对上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沉而灼热。她心口莫名一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注视,脸颊烫得厉害。

她什么话也没说,收回目光,转身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玹攸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

走到房门前,千宿再次停下,转过身来抬手抵住门框,将他挡在门外,语气尽量淡然自若:“待会儿要与族里开会,须得换件得体的衣裳。”

说完,门便在玹攸面前合上了。

玹攸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廊下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院中那两只雀儿还在枝头闹着。

过了好一会儿,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意思。他耐着性子又等了等,夕阳又往西沉了几分,晚风拂过回廊,吹动他的衣袍。

正待他准备抬手敲门时,院外传来侍从的声音:“仙主,饭菜备好了。”

玹攸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侍从手中接过食盒,摆了摆手示意人退下。侍从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往屋里张望,便被玹攸的目光扫得缩了缩脖子,麻利地退了下去。

玹攸端着食盒走回门前,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千宿换了一身规整的衣裙,秀发也挽了起来,比方才多了几分端肃。

她打开门,看见端着食盒站在门口的玹攸,微微一愣:“你怎么还没去休息?”

玹攸没应声,端着食盒便往屋里走。千宿侧身让开,看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又一碟一碟地把饭菜摆出来。

她收回目光,道:“我先去淮临那里看看。”

话音刚落,玹攸的目光便落在了桌上那条幻丝带上。

这条幻丝带他认得,是淮临送给她的,能在危急时刻传递讯息,也能感知对方的方位与气息。

那上面闪烁的光芒,是淮临的气息在波动。

玹攸看着那条闪光的丝带,心里酸酸涨涨的。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用过饭再去。”

千宿却摇了摇头:“我感应到淮临的气息不太稳,不放心,还是尽快过去看看。”

玹攸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道:“他那边有医师守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你先坐下来好好吃饭,饭菜都要凉了。”

千宿神色间虽有些犹豫,却还是道:“还是去看看才安心。”

说着,人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千宿!”玹攸叫了她一声。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玹攸的目光。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无奈、心疼,还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酸意,明晃晃地写在那张俊朗的脸上,藏都藏不住。

“你别这样。”千宿的声音轻了几分,却依然坚定,“淮临不能有事。”

玹攸没说话。他收回目光,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闷闷的气息。

千宿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快步朝淮临的住处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玹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桌尚有余温的饭菜,却半点胃口也没有。

他盯着那条静静躺在桌角的幻丝带,上面的光芒已经渐渐平息,不再闪烁了,可方才那一闪一闪的光亮,像是烙在了他心里似的,怎么也挥不去。

他索性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千宿一路快步到了淮临那边,推门进去时,医师正在榻前为他诊脉。见她进来,医师连忙起身行礼,面上倒没有太多凝重之色。

“仙主。”医师躬身禀道,“淮临公子的情况有所好转,体内气息虽仍微弱,但已渐趋平稳,比先前好了许多。只是……”

千宿刚松了口气,闻言心又提了起来:“只是什么?”

医师低声道:“只是他一直低低地唤着仙主的名字,旁人叫他,他都没有反应。”

千宿走上前在榻边坐下。她伸出手搭上淮临的手腕,探入一缕灵力细细感知。果然,他体内的气息虽然仍有些滞涩,却已有了缓缓流转的迹象,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眉间的皱痕也稍稍舒展了些。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起身离开时,榻上的人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动了动唇,喊了一声:“千宿……”

千宿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去,只见淮临依旧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中遭遇了什么极不安稳的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时断时续,却始终没有停。

她重新坐回榻边,低声问医师:“他何时能醒?”

医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这个实在说不准。淮临公子的身体并无大碍了,只是神思似乎仍困在某一处,情绪极为不稳。若能先安抚住他的情绪,让他安定下来,或许便能醒了。”

千宿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起身。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抽出淮临抓着的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不一会,淮临紧皱的眉头竟真的慢慢舒展开了,口中也不再呓语连连,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终于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千宿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的情绪确实稳定下来了,这才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她嘱咐医师好生守着,方才转身出了门。

走出淮临的院子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满天星子疏疏朗朗地缀在天幕上,晚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面颊,她才觉出自己身上有些发冷,方才沐浴时积攒的那点暖意早已散尽了。

她踏着星光往回走,走到自己院门前时,一眼便看见窗内透出的暖黄烛光。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玹攸还坐在那里,桌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着,已然凉透了。

她心头一动,张了张口,叫了一声:“玹攸。”

他没有应声。

千宿分明感觉到,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屋子的空气陡然变得温热起来。

那股热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熟悉的气息,像是无形中有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她当然认得这股气息,那是他独有的炎息,平日里霸道张扬,此刻却蓄而不发,只是沉默地灼烧着周遭的空气,让整间屋子都蒸腾起一股闷闷的热浪。

他又在生闷气了。

千宿又叫了一声:“玹攸。”

他依旧没有应声。

千宿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房门在身后合上,抬步朝他走去。

越靠近,那股炎息便越发灼人。空气被烧得微微扭曲,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晃动,连带着她的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待她走到他跟前,还没开口说话,原本一动不动坐着的人突然站起身来。

千宿心下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一把将她拥住,力道带着压抑许久的闷气与说不出口的醋意,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胸膛滚烫,心跳如擂鼓,撞得她心头一颤。

她踉跄着往后退,他便拥着她步步紧逼,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旁边的书柜,退无可退。

书架上的几卷书册被撞得微微歪斜,发出一声闷响。

千宿被他困在书柜与他的胸膛之间,四周全是他灼热滚烫的气息,像是被一团火焰包裹住了一般。

她的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书柜上雕花的凹凸不平,而面前的人贴近她,低垂着头,面庞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的,滚烫的,带着怒意与某种克制的翻涌,一下一下拂在她的额际。

她连忙低头去看他手腕上的心脉绳。

蓝色的。

是蓝色的。

他在生气。

她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烛光去看他的脸。他呼吸急促,贴着她越来越近,额角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

她能看清他下颌处紧绷的弧线,能看清他喉结微微滚动,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暗沉沉的、翻涌不息的情绪。

她呼出一口气,轻声叫他:“玹攸。”

他仿若未闻。

“玹攸你……”

话未说完,他突然俯身凑近,身上烫得惊人,气息灼热得像要将人融化。

那股带着淡淡竹叶香的气味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她又推了一下,却被他握住手腕,按在了书柜上。

他的掌心也是滚烫的,五指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叫她动弹不得。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微哑,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

“我有点生气了。”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说怎么办?”

千宿被他按在书柜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雕,身前却是铺天盖地的灼热。

冷与热同时侵袭过来,让她神思都有些恍恍惚惚。

她张了张嘴,还没回答上来,就被他扣住下颌,指腹按在了她微张的唇瓣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疯狂吃醋中!老婆老婆只能爱我

第87章 第 87 章 亲吻。

他说他生气了。

这话, 已不是头一回在她跟前说了。

千宿望着眼前这少年,眉眼生得极好,长眉入鬓, 鼻梁挺直如峰,唇微微抿着,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有愠怒, 有不甘, 还隐隐含着一丝酸意。

她喉间动了动,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玹攸徐徐弯下身子,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脸庞,停在鼻端旁侧。掌心缓缓用力, 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她抬眼望着他, 纤长的眼睫轻抖了下。

玹攸突然走进一步, 紧紧贴着她, 然后低头亲了一下。

唇瓣相触,暖意交融。

千宿心里一跳, 呆呆愣住。

玹攸见她未有推拒, 顺势又亲了一口。唇齿间漫开清浅芬芳,还萦绕着淡淡的药气。

原本他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心绪,可这一触碰, 心底的防线便渐渐溃了。他勉强退开几分, 垂眸望向身前的人。

千宿的脸颊晕开一片红, 微张着红唇望着他。

他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唇,看了一会儿, 哑声道:“说个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

千宿反应了片刻,问道:“你是在吃淮临的醋?”

玹攸没吭声,喉结微动。

千宿看着他, 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玹攸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你打算把淮临留到什么时候?”

果然还是因为淮临。

千宿听完这话,心里便大概明白了。

只听他继续道:“往后的事我都替你解决。此番尧都的人过来,就让他们把淮临带回去,别再让他留在仙都,跟在你身边。”

他这是真吃淮临的醋了。

从前无论是辰彦,还是姚崇,那些人接近千宿也好,千宿出手救他们也好,他虽看在眼里,却从未有过太大的波动。

可这一回不同。淮临受伤,千宿是真的紧张,是真的担心他,关心他。

这让他觉得,他们二人之间即便不是男女之情,也让他吃醋和嫉妒。

千宿知道,他这是在耍小性子。任性,霸道,带着几分不讲理的酸意。

她沉默着,一时没有开口。

玹攸看着她那副不作声、不表态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烦躁地闷哼一声。

分明他们二人才是夫妻,分明她费了那般大的功夫,一遍遍救他重生,锤炼他的筋骨,历练他的心性,要求他做到极致,做到完美,为的就是能与她并肩而行。

那么,她身边需要的那个人,应当是他而不是淮临。

她不说话,便意味着没有要赶淮临走的意思。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他想起来这一路跟着她走来,想起从三重术中破出的那一瞬,又想起第二世的自己,怎样触破魂灵来到她面前。

如今他收拢了些许第二世的记忆,便再难自拔了。

甚至,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任何人,都不许再靠近她。

千宿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口,微微推了些灵力过去。那灵力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沁入他的身体,缓缓抚平他翻涌的情绪。

玹攸微微蹙眉,低头看她。

千宿轻声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淮临他不想走,我便尊重他的意思。后面的事还很多,还很复杂,我需要他,需要他的助力,也需要很多人的帮助。”

千宿知道,玹攸是个极聪明的人,虽性子霸道了些,偶尔也会耍些小脾气,但面对拯救九州这等大任,他应当分得出轻重缓急。

玹攸听罢,冷着脸不作声。

千宿仰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侧颜的轮廓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息还缠绕着,带着几分将散未散的旖旎。

他低头望着她,眼底的光黯了黯,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极好看的,眸底晕着一层淡淡的幽怨,看得人有点心疼。

千宿就这样仰头望着他。玹攸被她这样直直地看着,也回望着她,心里那股酸意与不甘,竟不知不觉地往下压了压。

他的双手还扣着她的手,按在门板上。

千宿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他腕间,发现他手腕上新脉依旧是蓝色的,只是此刻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她又看向自己的手腕,那红色的脉光也闪得厉害。

它们在互动。

千宿心头忽然乱了一下,往外推了推玹攸,谁知他反而抓得更紧了。紧接着,他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

千宿吸了口气,缓声道:“你先松开,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她看向他身后那桌子未动的饭菜:“对了,我还没有用饭,有些饿了。”

这是在仙都,千宿不想让彼此失去控制。

玹攸却不肯放手,又问了一遍:“你还没有回答我。我生气了,该当如何?”

他竟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千宿看着他那执拗的模样,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沉默了片刻,而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这一回,是她主动亲的他。

虽只是极轻极浅的一触,可亲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紧张了。

唇瓣相贴的那一刹,她的脸颊腾地红了,像烧起了一片霞光。

玹攸几乎不敢相信,她竟会主动亲自己。方才还蓄着怨气的神情忽然间便缓和了下来,眼底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低头愣愣地看着她。

千宿抬起头,红着脸问:“现在总可以了吧?”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亲他,即便两个人之间还不曾真真切切地确认过关系,可她主动吻了他,这便够了。这便说明,她心里是有他的。

玹攸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之后,眼角眉梢都压不住地漾出笑意。他俯下身,又凑近她的唇,想要再亲上去。

千宿急忙伸出手抵在了他的唇上,道:“先去歇着吧,你身子还没恢复好。我待会儿还要去同几位长老商议事务,还有旁的事要料理。你放心,我眼下身体好得很,不必你挂心。再说,就算现下咱们两个动手,你也未必打得过我。”

玹攸在这里纠缠了这么久,千宿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这一吻下去,玹攸浑身的怨气、不甘,悉数散了个干净。

他动了动唇,还想往她跟前凑,只听她正色道:“够了,今日便到这里。听话,快去歇着。”

他扯了扯她的手,还想低头再亲,又被她抬手挡住了,然后手腕一翻,利落地拧住了他的胳膊。

他疼得大喊一声:“疼,疼,快松手!”

千宿见他喊疼,扬唇一笑,随即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反手便关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那一刹,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滚烫得厉害。又摸了摸心口,那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玹攸被她推出门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心里像灌了蜜一般,甚甜甚甜。

他转头看了一眼房门,透过纸窗,隐约能瞧见屋里一个纤秀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抬头望了望天。

天空是那般湛蓝,蓝得透亮。庭院里的那棵老树上,两只鸟儿正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不禁扬唇轻笑,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

刚出了千宿的院子,迎面便撞上了千韵。

千韵见他从千宿屋里出来,不由得愣了一瞬,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脸颊微红,面上带着笑意,不禁问道:“你做什么了?”

玹攸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淡淡道:“没什么。”

千韵啧啧两声,摇着头道:“不对,不对,你可瞒不过我。你肯定做了什么。”

玹攸没有作声。

千韵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厉害啊,你还是头一个能入仙主心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以你这般样貌,再加上这一身本事,确实也够打动人的。你和紫砂大战的时候,我可是在远处山顶上亲眼瞧着的,那场面,当真是震天动地,我当时都看傻了。”

玹攸应了一声,心情愈发好了。

千韵又拿肩膀撞了他一下,道:“之前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玹攸:“什么事?我答应你什么了?”

千韵急道:“你可别耍赖!你可答应过我,日后若是得了仙主的宠爱,就帮我把淮临挤走。到时候,我要取代他的位置。”

玹攸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便勾了下嘴角道:“先前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不曾应过。”

“你耍赖是不是?”千韵瞪着眼,“难道你不怕淮临把仙主从你身边抢走?今日仙主那般担忧他的模样,你也是亲眼瞧见了的。我可警告你,到时候你要是被仙主冷落了,可别来找我哭。”

玹攸听罢,只轻笑了一声。

千韵一脸莫名:“你还笑?你当真不怕?”

玹攸挑眉道:“从前或许会怕,如今么,不怕了。”

千韵越发疑惑了:“为何?为何就不怕了?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好奇得很。难不成,你给仙主下药了?”

玹攸又扬了扬眉梢,不语。

千韵急得抓心挠肝,扯着他的袖子道:“你说嘛,快说,到底怎么了?”

玹攸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也不多解释,转身便走了。

千韵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喊道:“到底怎么了?你快告诉我呀!”

玹攸不说话,步子轻快地往前走。

千韵在后头急得大喊:“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可要与你绝交了!”

玹攸大步前走,转过一道回廊,又撞见了一个人。

是辰彦。

辰彦一身白色锦衣,长身玉立,正站在一株桃花树下。花瓣簌簌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见玹攸走过来,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玹攸身上。

玹攸脚步顿了一下,本打算拐个弯避开,却听辰彦开口叫住了他。

“我有话同你说。”

玹攸闻言,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辰彦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手中捏着一朵桃花,风一吹还飘着淡淡的花香。

辰彦站在玹攸面前,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还没来得及相认的弟弟,这个离家多年,再相见时已经变了模样,气度样貌皆不凡的弟弟,心中滋味难明。

玹攸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又避开了。

辰彦知道,玹攸方才,是从千宿院子里出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玹攸突然道:“我喜欢千宿。也准备娶她为妻。”

一句话,让辰彦怔在了原地。他万万没想到,玹攸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被老婆主动亲了,开心死了求饭饭

第88章 第 88 章 “那……仙

辰彦不是没有想过, 找回玹攸之后,自己在族中的地位是否会受到威胁。

但他更清楚,一个真正强大的人, 根本无需嫉妒,更不必戒备。

可道理归道理,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他心底那根弦, 时而绷紧, 时而松动, 自己也说不清。

一旦找回弟弟,帝陵看似平稳的局面必然生出波澜, 内部纷争也会不断。尤其是他的舅舅, 会不会趁机抓住裂缝, 从中作梗, 夺取帝陵的君主之位也未可知?

到那时候,一向安稳的帝陵, 只怕要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如今情形已然不妙, 各处妖鬼横行,乱象频生。他心中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更何况, 近来与千宿接触之后, 他愈发明白, 九州若要长治久安,正需要千宿这样的人物来引领。九州不该为了区区一个帝王之位, 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可当他亲耳听到玹攸说出那句“我喜欢千宿,我要娶她为妻”时, 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棒喝,脑中嗡然一片。

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却有一种微妙的惧怕,自心底悄然升起。

这惧怕从何而来,他一时分辨不清。唯一能确认的是,玹攸果然还是那个玹攸。

从小到大,他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毫不遮掩地说出口,从不似自己这般瞻前顾后,思虑重重。如今也是一样,他几乎毫不犹豫地,便将那份喜欢与打算悉数倾吐。

辰彦立在那里,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他本打算与他相认,好好叙一叙兄弟离散多年的相思之情,聊聊他们的家,聊聊父母,聊聊这些年他究竟去了何处,经历了什么。

可这一句话横亘在中间,让他们怎么聊?如何开口?

很长一段时间,辰彦都没有作声。他手中的那枝桃花,被他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尖,缓缓转动,桃花的清香气沾染了手指,幽幽沁入心脾。

玹攸见他沉默不语,便问了一句:“少主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辰彦闻声抬眼望向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说什么呢?若玹攸真的回到帝陵,若当真喜欢千宿、当真要娶她为妻,那么整个九州,至少帝陵,必将有一场翻天覆地的震动。

他低头笑了一声,轻声道:“没什么,就是看看你身体如何。这次大战,诛杀紫煞时损耗不小,可还撑得住?要不要我为你疗伤?”

玹攸望着他,望进他那双复杂深沉的眼睛里。当他说出喜欢千宿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见了辰彦神情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与紧张。

他如今尚未恢复关于家族与亲人的记忆,可从这段时日的接触中,他能感觉到辰彦是个颇为优秀、本分正直的人,担得起帝陵少主的位置。

一开始辰彦叫住他的时候,他其实隐约猜到了对方要做什么。可当他说出那句话之后,辰彦这般反应,他便明白了,或许,此刻相认还不是时候。

其实他眼下也不想相认,也不想回帝陵去。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回忆起来,太多事没有弄明白,太多事尚未完成。他也想与千宿并肩而行,一同对付那些屠杀九州的火狱之徒。

玹攸扬唇笑了笑,道:“多谢少主关心,我很好,不必替我疗伤。”

说完,他又看了看辰彦的神情,再度道:“少主伤得也不轻,暂且回去歇息吧。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辰彦听完这话,静静望着他,心中百味杂陈。他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目送玹攸转身大步离去,那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心里当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难受极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间就打消了与他相认的念头。是因为他说了那句“喜欢千宿”吗?

喜欢千宿,并非寻常之事。因为她不是旁人,她是仙都的仙主,是帝陵日后或许要兵刃相向的竞争者,也是整个九州不可或缺的一位人物。

往后他们将要面对的局面,他不敢深想。喜欢谁都可以是一件简单的事,唯独喜欢千宿,绝不简单。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夜风将桃花的香气都吹散了,才缓缓转身,朝千宿的院子走去。

到了院门前,千韵正从里头出来,见了他,便道:“少主,您有事吗?仙主正要与几位长老开会商讨呢。”

辰彦回道:“有几句话想与她说。”

千韵道:“若是简单的事,那你先进去吧。”

辰彦应了一声,抬步往里走了几步,却又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低声道:“算了,还是等她忙完再说吧。”

千韵看了看他,关切道:“你脸色不太好,可是伤得重了?”

辰彦摇摇头,道:“我没事。”

千韵叹了口气,又道:“刚才我与仙主商讨了些事,恶魂山那边必须得查清楚情况。仙都这边已经派二叔先去了,仙主说那里不可小觑,要好生探查明白。”

辰彦听罢,心中大致明了,点头道:“我知道。恶魂山那边的事,是所有人的责任。虽然紫煞如今被彻底清除了,可其他要紧的事恐怕还会接二连三地发生。我这边也会派帝陵的人过去。”

千韵闻言,看了看他,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帝陵?”

辰彦转头看了她一眼。千韵忙摆手道:“少主别误会,我可不是要赶你走。本来还想着留少主在仙都好好吃住、休养几日,可明日仙主就得去行下一场落仙术,这事耽误不得,恐怕没法再招待你们了。”

辰彦不禁皱眉:“明日就去?这么突然?不能好生歇一歇吗?我看她身体状况颇为严重。”

千韵无奈道:“那有什么法子,她是仙主,身上担着这份责任。况且落仙术一旦定下来,是不能更改的,这关乎着一个人的命数。”

辰彦默然片刻,问道:“那仙主此次去何处行落仙术?”

“归禹。”千韵答道,“具体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清楚。路途遥远,所以明日便得出发。”

归禹。辰彦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千韵叹了口气,兀自道:“这次去,不知仙主还会不会带上我。我呢,又想去又不想去。想在家多待些日子,多陪陪父母,上次离开那么久,实在想念他们。可我又想跟着仙主去,跟在他身边能遇到许多冒险的事,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辰彦听他絮絮说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玹攸怎么样?”

千韵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倒也如实答道:“他啊,人生得好,又有本事。最要紧的是,能让仙主喜欢,挺了不起的。”

了不起。这几个字,是千韵对玹攸的肯定。

辰彦又问:“那……仙主喜欢他?”

千韵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斟酌道:“不太确定。仙主这个人,很少有喜欢的东西,尤其是人。但这一次,她对玹攸确实有些不一样。虽说谈不上喜欢,可起码是接纳他了。”

“这俩人看着也挺般配的,虽说玹攸的身份……确实配不上仙主,可人家的能力摆在那里。日后就算做不成真正的夫妻,能有心灵上的相伴,也是极好的。像仙主这样的人,原就该找一个……起码说出身好一些的,至少也得是一地之主吧。”

说到这儿,他看了辰彦一眼,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像辰彦这样的,帝陵大族的少主,日后要做君主的人,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能力样貌气度,都与千宿颇为般配,两个人或许能成为真正的夫妻。

可转念一想,帝陵与仙都之间那微妙的处境,两个人想要成婚,恐怕是难如登天。

辰彦没留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又问道:“那你觉得姚崇呢?他是息地之主,也有能力。”

提起姚崇,千韵挑了挑眉,道:“他不可能。仙主不喜欢他那样的人。仙主喜欢的,是一身清贵、灵魂契合之人。姚崇心思太多了。这次仙主出手救他,我都觉得出乎意料,说不定仙主心中另有打算。”

辰彦听了,没有再作声。

千韵瞧了瞧他,好奇道:“我还一直想问你呢,少主可有喜欢的人?可有成婚的打算?我一直好奇,像你们这样的一方少主、一方君主,这般有能耐的人物,会娶什么样的姑娘?”

辰彦闻言,笑了笑,默了片刻才道:“我还没有成婚的打算。”

“那可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辰彦思量了一番,轻声道:“不确定,还不知道……能不能喜欢。”

千韵顿时不以为然:“什么叫还不知道能不能喜欢?喜欢就是喜欢,是发自内心的,是心与身皆有感受的,怎么还分能不能呢?你得感受自己的心,遵循自己的心意,那才是真正的喜欢。”

辰彦听罢,微微蹙眉,沉吟了一会儿,道:“好了,不与你说这些了,快去歇息吧。”

千韵应了一声:“好,你也早些歇息。”

千宿与几位长老齐聚议事,起初说的是恶魂山的状况。这次恶魂山动静极大,尤其是斩杀紫煞之后,余波未平。

之后千宿又安排了此番落仙术的后续事宜,并对往后的计划做了一些调整。她虽修为损耗不轻,脸色仍透着苍白,却还是强撑着精神,仔仔细细地将所有事宜一一商讨、敲定、安排妥当。

直到临近散场,刘长老忽然起身,沉声问道:“仙主,那个玹攸,究竟是何人?您是打算将他留在身边,还是另有用意?”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端详着千宿的神情,缓缓道:“此人身上,我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身份十分可疑。若您想将他留在身边,或有其他打算,务必三思而后行。”

话音方落,另一位长老也起身附和:“不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实在不能贸然留在仙都。定要查清他的真实身份,还有他身上那股异样气息的源头。不知这气息是否会危害百姓,若当真有害,此人断不能留,必须除掉。”

除掉?

这两个字,令千宿皱起了眉头。她心中清楚,无论玹攸以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在诸位长老眼中,接纳他堪比对付那些妖鬼一般艰难。

他们不会轻易接纳一个来历不明、气息可疑之人,哪怕这个人于她而言,已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89章 第 89 章 “能不能为

与几位长老商议完会议之事, 千宿便想着去看看淮临。

夜色已深,月光如一层薄薄的银纱铺在青石小径上,两旁的竹影随风轻摇, 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千宿踏着月色而行,衣袂被夜风轻轻拂起, 她的伤还未痊愈, 步履间带着几分虚浮, 却依旧掩不住那通身的气度。

行至半道, 前方廊下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是姚崇。

他负手立在月华之下, 一身暗纹锦袍,身姿颀长, 面容依旧出众, 只是眉宇间少了从前那股不可一世的霸道桀骜, 多了几分沉郁。

他望见千宿, 目光微微一顿,开口道:“千宿。”

他没有唤她仙主, 而是千宿。

这个称呼让千宿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不自在。她停下脚步, 看向姚崇,问道:“有什么事吗?你的伤如何了?”

姚崇望着她,月色下的人虽带了几分病后的憔悴, 却依旧是那副清隽出尘的模样, 气度斐然, 像是这世间所有的风骨都凝在了她一人身上。

姚崇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挺好的。你呢?很让人担心。”

千宿扫了他一眼, 语气平淡:“我好多了,正准备去休息。很晚了,你也去休息吧。”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姚崇连忙开口, 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急切。

千宿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

眼前这个人,这副神情,和从前那个嚣张桀骜、目中无人的息地君主简直判若两人。

千宿瞧着这变化,心中已大约猜出他想说什么,本想寻个由头拒绝,却见姚崇已经开了口。

“在地洞的时候,多谢你救了我。”姚崇望着她,声音沉沉的,“我一直都清楚,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随即又道:“没关系。从今往后,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姚崇,一个不一样的息地君主。”

千宿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着实难得。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欣慰,笑了一声,道:“那好,看来是没有白救你。”

她默了一瞬,继续道:“有一些话我也想对你说。这世上妖魔鬼怪何其之多,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的家园。想要保住这一方天地,便要齐心协力,共同抵御外贼,而不是自乱阵脚,生出内患。九州之上,每一个人都是这世间宝贵的生灵,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一族君主,所感所受、生老病死,并无分别。”

千宿的声音不疾不徐,落在夜风里却字字清晰:“既然做了一地之主,就该担得起护佑百姓的职责。百姓信任你,你才有这能力坐上君主的位置。那高高在上的权柄,不该是满足野心的工具,而应当呈现出一种更有力量的所在,能够护住自己的族人,守住自己的家园,这样的人才真正让人敬仰,让人倾慕,也让人喜欢。”

喜欢。

姚崇听到这两个字,眼底骤然亮了几分。

他望着千宿,语气里带了些难以抑制的动容:“你说这些,我现在明白了。我会尽力做一个好的君主。在生死面前,什么权势地位,什么野心抱负,都算不得什么。自己的命,原是那样渺小。”

说着,他忽然向千宿走近一步,微微俯下身,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也要感谢你。我的第二条命是你给的,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千宿心头咯噔一下,抬眼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忽然让她觉得有些恍惚,也不对劲。

姚崇这个人,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她比谁都清楚。即便当初向她求亲,也不过是为了权势地位、为了利益考量,绝不可能付出真心。

这些事,她前世知道,第一世知道,第二世也知道。即便后来他们曾并肩作战,这个人也始终藏着几分小心思,暗戳戳地想要扩张势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可是此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正是这一丝不一样,让千宿心底没来由地慌乱了一瞬。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姚崇的目光,语气重新冷淡下来:“我不需要你拿命来还。你只要安守本分,护好自己的族地和子民就好。其他的事,需要你相助的时候,也望你能痛快出手。”

姚崇见她躲闪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喜欢那小子?”

他指的玹攸。

千宿没有回答。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姚崇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一种酸涩的醋意,“我大概明白了。”

千宿从他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对他道:“玹攸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不要动他,也不要伤害他。”

这一句话,让姚崇彻底明白了。千宿是真心喜欢那小子。

一股酸涩之意从心底翻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他平生头一回喜欢一位姑娘,小时候他们曾在一起玩耍,那时他便觉得这姑娘与众不同。

可他的嫉妒心又极重,因为千宿从小就比他强,他嫉妒她,羡慕她,却又隐隐地喜欢她。

那时候的喜欢不过是一种仰慕,向她求亲时,也带着目的,虽然也有了点男女之间的喜欢。

只是那时候,他还能控制。

他一直以为自己待千宿的感情是复杂的,嫉妒与羡慕占了多数。可此刻,当她为了护着另一个男子而说出那样的话时,心头那股失落与落差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狠狠扎进心底,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

原来这就是喜欢。

原来他是真的喜欢上了千宿,喜欢上了这个整个九州都难以掌控的女子。

他不禁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对千宿道:“我怎么会伤害他,那是你喜欢的东西。”

他看着她,又道:“不过没关系。你这般优秀,有几个人喜欢你也是常理。等你厌倦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这些……

千宿听完这话,脱口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姚崇望着她:“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千宿皱眉,摇了摇头,语气冷淡而疏离:“君主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便是。恶魂山的紫煞虽已经了结,但你息地那边还有没有跑出去的紫煞与绿眸怪尚未可知,这些都望你去查个清楚,尽早解决,莫让百姓受苦。明日我还有要紧事去办,就不留你了,后会有期。”

姚崇一听便知她是在下逐客令,急忙问:“你伤得这样重,要去哪里?”

“自然是仙都的事。”千宿道,“这便不劳君主操心了,你先回去吧。”

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同玉娘说一声,让她也回去。”

提起玉娘,姚崇叹了口气。他本还想着借玉娘来帮自己,结果到头来,玉娘半点忙没帮上,还在她那里惹了一肚子气。

他不禁道:“玉娘的事我不参与。息地那边我会回去好好处置。我只盼你好生歇着,别把自己累坏了。若有什么需要相助的地方,尽管同我说,我必定亲力亲为。”

千宿觉得他大约是误会了什么,终究还是把话说死了:“君主,你我之间绝无可能。我最后对你说一遍,不要抱有任何幻想,一丝都不要有。”

姚崇没想到她会忽然说出如此决绝的话,好半晌尴尬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什么意思?怎么又来拒绝我?我还没对你说什么呢。不要把话说死了,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千宿无奈地皱了皱眉,道:“我如今很累了,不想再说,先走了。”

姚崇见她转身要走,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打开递到她面前。盒中躺着一只玉镯,通体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们姚家祖传的镯子,戴上能护你身体,助于养伤。你收下它。”

千宿看了一眼那镯子,眉头微蹙,立刻推辞道:“不用了,多谢。”

她往前走去,姚崇连忙追上她,将锦盒递到她面前:“你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也是我家的传家之宝。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总要有所报答,否则心里过意不去。”

千宿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你若当真过意不去,便把你们息地当年收走的红珊海还给我们。”

红珊海是一片极美的蝴蝶谷,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彩蝶翩跹,美不胜收。那里原本是仙都的地方,虽不曾住人,却是一处难得的宝地。

传说谷中蕴藏着一股神奇的力量,许多年前,息帝祖上因对仙都有过一些恩惠,仙都便将那地方给了息帝。

可这么多年过去,息帝对那地方不闻不问,几近荒废。然而对仙都来说,那终究是故土,千宿不想让它流落在外,变成一片荒野。

姚崇听完这话,想也不想答应道:“好,那地方我还给你们,等我回去便去交接。”

千宿没料到他应得这般爽快,道:“那好,便有劳你了,尽快去办吧。天色很晚了,我去歇息了。”

说完,她再不停留,大步朝前走去。

姚崇见她走得决绝,连镯子也不肯收,只得默默将锦盒收回怀中。

他站在原地,望着千宿离去的背影,月光勾勒着她的身姿,衣袂翩然,渐行渐远。

他心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翻涌,心跳得厉害,怎么也压不住。

千宿回到院中,刚迈进房门,便瞧见玉娘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下。她见千宿回来,直起身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怎么样了?身体可好些了?”

千宿指了指院中的石桌,温声道:“好多了,去那边坐着说。”

二人走到石桌前坐下,千宿给玉娘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千宿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玉娘看了她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迟疑着开口:“有倒是有一件事,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你说。”

玉娘眉头轻轻皱起,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为我重生?”

重生?

千宿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玉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幽幽的:“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我想重新活一次,让我的人生变得正常些。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能像寻常人那样过日子便好。有一个安稳的家,让母亲能陪在我身边……”

她沉默了一瞬,又低低地补了一句:“或者,给我换一个父亲也行。总之,我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想再过如今这样的生活了。你有替别人重生的本事,不知道……能不能为我重生?”

千宿听了这番话,心中微讶,沉声问道:“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玉娘仰头望向夜空。满天繁星如碎银般洒在天幕上,银河横亘,璀璨得有些不真实。

她沉沉道:“你没有经历过我那些事。我是在夹缝里长起来的,那种苦,那种恨不得立时死了的痛,日日夜夜缠着我,一刻都不曾放过。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了,我一个人跟着父亲过活,日子艰难不说,还要挨他的打骂,被旁人欺负。后来,父亲把我送进青楼……”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那样的日子,当真是苦到了极点。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直到如今,我心里还是疼的。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想从头来过。我想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依偎在母亲怀里。我想要简简单单的日子。若是长大了,能遇着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那便更好了。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她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一丝空茫:“别人都说人是有七情六欲的,这一辈子,总要经历些感情才算真正活过。可到如今,我都不曾体会过,只觉得自己活得麻木。曾经有几年,我像是活在地狱里,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挣扎出来。可出来之后,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我自己都讨厌的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我想重新来过,你……能不能帮我?”

千宿知道玉娘的过往,也知道她吃过怎样的苦。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玉娘,你的心情我明白。可人生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重来的。况且,重生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你的经历确实苦,可那些苦日子你已经熬过来了。若是从头再来,万一还要再走一遭呢?到那时,只怕更痛苦。”

重生,说到底只是千宿的一个术法罢了。重生之后的事,她左右不了,那是一个人的命数。

就像玹攸,她为他重生三次,为他改过脾性,改过命数,可到头来,还是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资格去左右别人的人生,哪怕是重生之后的人生。

玉娘听了这话,却道:“没关系。经历过这些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怕再来一次。有机会重来,总比没有强。”

千宿见她神色坚决,又劝道:“这不是儿戏。况且,只有故去的人才能重生,你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回去?”

“这个我懂。”玉娘说着,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她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看着千宿,眼圈倏地红了,“不就是死吗?我现在就可以死。等我死了,你就为我重生,好不好?”

她眼中那股冲动与对现世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看得千宿心头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千宿伸手握住她拿匕首的手腕,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按下来,温声道:“玉娘,你冷静些。这不是一件小事。即便你故去了,也不一定就有重生的资格。这世上离世的人何其之多,能拥有重生机缘的,却不是谁都能有。需要我一一查探魂魄,去分辨有没有那样的定数。若是有的,自然可以。若是没有,就算我施法也控制不住,到时只怕会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缘都没了。”

玉娘眼中的泪光在月色下闪烁,神色却依旧坚定:“没关系。什么结果我都认了。魂飞魄散也好,不能掌控来生也罢,我只求这一次机会,想干干净净地重活一回。”

说着,眼泪溢满了眼眶。

这还是千宿头一回见到玉娘这般模样。她心中百味杂陈,按着她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叹息般道:“玉娘,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你走到今日,留得一条性命在,是何等难能可贵的事。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自己的命数,可这世间也自有它的定数。或许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面对一场大劫,到那时候,什么幸福,什么人生,什么从头再来,都不过是空话了。”

她语气温和了几分:“明日我要去归禹,为一位老者行落仙之术。你若愿意,便随我同去,去体悟一番他的人生,看看他这一生走过的路,到那时,或许你便明白了。”

玉娘认识千宿的那一年,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那回她被人追杀,追杀她的还是她自己的客人。她被逼得走投无路,满街的人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肯伸手。只有路过的千宿,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把她救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便认识了千宿。所以上次千宿写信给她,说要借双剑,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此刻听着千宿这番话,玉娘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这一生是迷茫的。她羡慕那些寻常百姓,羡慕那些出身尊贵的人,更羡慕千宿。

千宿和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一直活在泥潭里,而千宿一直走在云端。她羡慕她,可羡慕归羡慕,她也知道这是命。

这些日子她跟着千宿,亲眼见到了千宿肩上担着的重任,也见到了她为了别人可以不顾一切的模样。

她终是明白,一个人的强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光鲜亮丽、光芒万丈的背后,或许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辛酸。

千宿将茶杯递到她面前:“把茶喝了,回去歇着。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出发时,我去叫你。”

玉娘的泪一直含在眼眶里,听了这话,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一个字也没说,收起匕首便走了。

千宿知道,玉娘是在强撑,她那样要强的人,怎么甘心在旁人面前掉眼泪呢。

望着玉娘离去的背影,千宿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心酸与心疼。有的人一出生便注定是坎坷的,可要从那泥泞里走到有光的地方,又是何等的艰难。

回到屋中,桌上已摆满了饭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是玹攸又差人送来的。

千宿在桌前坐下,勉强用了几口,便听外面有侍从来报。

“仙主,尧都的人到了。”

千宿放下筷子,有些意外:“这么快?谁来了?”

侍从回道:“回仙主,是尧都的君主与公主。”

尧都的君主。

淮临的父亲。

他竟然亲自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90章 第 90 章 “你有打算

侍从在前引路, 千宿穿过几重月门,远远便瞧见花厅里立着的人影。

淮临的父亲淮励负手站在一幅山水屏风前,身上是尧都君主惯穿的玄青暗纹长袍, 腰间束着墨色缎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 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身量与淮临相仿, 只是肩背更宽厚些, 鬓边已添了几缕霜白, 眉宇间刻着岁月留下的深深纹路。灯影之下, 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与淮临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淮临的妹妹淮夙立在父亲身侧, 正低声说着什么。她穿了一身鹅黄衣裙, 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生得明眸皓齿,眉眼灵动, 是那种一瞧便让人觉得鲜活明媚的姑娘。

只是此刻那张俏丽的脸上也蒙了一层忧色, 嘴角微微抿着,没了平日里的笑模样。

听见脚步声,父女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淮励的目光落在千宿身上, 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有敬重,有感激, 有无奈,还有些许说不清的疏淡。他很快将那些情绪尽数敛去,上前一步, 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克制:“仙主。”

这一声“仙主”,唤得客气,却也客气得有些生分。

千宿心中了然。淮励待她的态度,从来都是这般矛盾。论身份,她是仙都之主,九州之上人人敬她三分,淮励也不例外;可论私情,他的儿子放着尧都少主不做,常年跟在她身边四处奔走,几次三番身陷险境,如今更是伤得人事不省,做父亲的心里岂能好受。

这份怨,千宿受得。

她微微颔首,面上神色温和平静,语气亦是客气的:“淮君主夤夜赶来,一路辛苦。本该早些相迎,是我疏忽了。”

“不敢。”淮励直起身,目光在千宿面上停了一瞬,瞧见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身上还缠着隐约的药香,显然是重伤未愈。

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道:“仙主身上有伤,不必顾及这些虚礼。淮临他……”

话说到一半,声音便哽住了。

千宿没有再多做寒暄,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道:“随我来。”

夜色愈发浓了,月光穿过回廊的镂空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人一路无言。

淮夙跟在父亲身后,几次抬眼去看千宿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淮临被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厢房里,门外守着两个侍从,见千宿来了,忙不迭地行礼退开。

千宿抬手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烛火昏黄地燃着,将榻上的人照得影影绰绰。

淮临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如纸,双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额上覆着一层薄汗。

他身上盖了一床素缎薄被,露在外头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纱,隐约还能瞧见渗出的血迹。

一头乌发散了满枕,衬得那张往日里总是笑意温润的脸愈发清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大半生机。

淮励站在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他望着榻上的人,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样望着,眼眶就红了。

淮夙的眼泪更是一下涌了出来,她几步抢到榻前,半蹲下身子,伸手想去碰一碰哥哥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忧声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哥哥这般模样。”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千宿,语气里忍不住带了几分埋怨:“好好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连家也不肯回。”

这话一出,屋里便安静下来。

千宿没说话。她站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些。

站在一旁的秋灵看了千宿一眼,上前一步,温声开口道:“君主,公主,莫要太过伤怀。此番面对紫煞,实在是凶险万分,仙主也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将人救下来。”

秋灵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从紫煞如何现身,到淮临如何为护众人挡在前头,再到千宿如何顶着伤势强行出手,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既不夸大,也不遮掩。

淮励听着,面上那层沉郁的神色一寸寸地变成了深重的忧愁。他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个父亲最无能为力的心疼。

沉默片刻后,淮励收敛了情绪,走到榻边,俯下身仔细查看淮临的伤情。

他伸手掀开被子,露出淮临胸口处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不禁皱眉道:“竟然伤得这样重。仙主,我要为临儿疗伤,需要清净,不能有人打扰。”

千宿颔首,没有多言,只对秋灵吩咐道:“守好院子,任何人不得靠近。”说完看向淮夙,“淮姑娘,随我来。”

淮夙看了看榻上的哥哥,又看了看父亲,咬着唇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转身跟着千宿出了门。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声响。

千宿领着淮夙穿过回廊,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客房里早已有人点上了灯,烛光透过纱罩,晕出一片柔和的光。千宿推门而入,侧身让淮夙先进,自己跟在后头,顺手将门关上。

“坐吧。”千宿指了指靠窗的矮榻,自己也在对面的椅上坐了下来。

淮夙却没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烛光映在脸上,将她那副神情照得分明——那是一种混合了委屈、不满、担忧与别扭的复杂神色。

千宿心里是明白的。

淮夙这个姑娘,性子活泼开朗,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她其实很喜欢千宿,甚至可以说从小就崇拜她,每回见了面都恨不得黏在她身边,问东问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可这一回不一样。上回淮夙订婚,淮临这个做兄长的没有回去,甚至连个信都没有,更别说道贺了。

淮夙心里委屈,她气哥哥,自然也气千宿。

这份小心思,千宿岂会看不出来。

她瞧着淮夙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率先开了口,语气诚恳而温和:“淮姑娘,上回你订婚,我没能及时赶去道贺,实在对不住。”

淮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去什么,早就黄了。”

千宿有些惊讶。

淮夙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哼了一声道:“那小子气人得很,被我踹了。”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倒符合她一贯的性子。千宿听完,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好,面上神色略有些尴尬,只得默然不语。

淮夙看了她一眼,大约是意识到方才的语气太过随便了些。面前这位毕竟是人人敬仰的仙都之主,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耍性子的对象。

她抿了抿唇,悄悄收敛了几分情绪,语气缓和了些许,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千宿,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仙主。”淮夙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直率劲儿,“你有打算与我哥哥成婚吗?”

与她哥哥成婚?

千宿握着茶杯的手不禁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问得毫不拐弯抹角的姑娘,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她着实没想到淮夙会问得这样直白,直白到让她难得生出几分措手不及。

淮夙却浑然不觉自己的问题有多惊人,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一个答案。

千宿在心中斟酌着措辞,想着这姑娘大约是误会了什么。她正欲开口解释,淮夙又抢先一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追问了一句:“我哥哥喜欢你,不知仙主对我哥哥,又是什么心思?”

淮临喜欢她?

千宿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她看着淮夙那双写满了认真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试探,而是当真这样认为的。

千宿垂下眼帘,脑中浮现出淮临那张温润含笑的面孔。

那个人待谁都和气。

依她对淮临的了解,怎么可能。

淮临看似温和好脾气,骨子里却自有一套极分明的界限。他待谁都好,也待谁都隔着一层防备。

他跟在她身边这些年,确实事事周全,处处妥帖,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对她生出那种心思。

定是淮夙误会了。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千宿抬起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淮夙仍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有好奇,有试探,有为兄长抱不平的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盼。

“仙主,你不喜欢我哥哥吗?”淮夙又问。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