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的身世,千宿是知晓的。她是个命苦的人,自幼丧母,跟着父亲流落在外,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尤其是堤窟那种地方,本就不是人待的。
后来她那酒鬼父亲赌钱输了,竟将她卖进了青楼。到了青楼之后她受了不知多少苦楚,几次三番逃走都被抓了回去,还时常遭到青楼中人和客人的殴打。
直到长大以后,她才渐渐习惯了那样的日子。
可最叫她痛彻心扉的是,她那个赌徒酒鬼父亲,不仅将她卖了,还时常跑到青楼里来纠缠骚扰她,甚至不顾父女之情强行对她施暴,给她心里留下了极大的伤害。
后来,她忍无可忍一刀杀了那个畜生父亲。自那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到众人视野之中时,便已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行事作风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整个堤窟里也渐渐有了盛名,甚至就连堤窟的君主都给她三分颜面。
这样一个女子,消失的那段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叫她改变得如此彻底,无人知晓。
再后来,她的名声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说她蛇蝎心肠,说她只认钱不认人,毒辣刁钻。
可很少有人知道,她这一生都经历了什么。
从前千宿也觉得,玉娘经历过这些事之后,心肠恐怕不会太好,也不会有什么怜悯之心,甚至杀人不眨眼。
可这一次,玉娘却第一时间跑去救那些平民百姓,这倒叫她心中颇为动容。
或许在每个人的心里,都还存着一丝善念,都对这个世界还留着一份希望。
恶魂山这边的条件实在不太好。一到晚上便常有沙尘暴肆虐,好在镇妖司对此早有经验,把守得还算稳妥。
只是房间太少,突然间又来了这么多人,实在不好安排,只能几个人挤在一间房里。
千宿、秋灵和玉娘住一个房间,其余男子挤另一个房间。
条件简陋,众人随便吃了些东西果腹,便聚在一起开始商议要不要到山底去。
姚崇的意思十分坚决,一定要进去探个究竟,并且还一再提议要玹攸与他同去。
如此明显的针对,千宿自然看得出来。她了解姚崇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怕玹攸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千宿最终决定分作两拨人:一拨在外围守着接应,一拨进去探查。千宿说,进去探查的人选可以是她、姚崇、玹攸和淮临,其余人都在外面等候。
姚崇一听这话,见她带的人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她的,不禁皱起眉头道:“不行,人进去太少也不安全。把玉娘也带上。”
玉娘听了这话,瞥了他一眼道:“你想死别拉我垫背,我可不想进去。”
姚崇却道:“不行,你必须进去。你会幻香术,可以用你的幻香术释放气息在前面探路。”
玉娘确实有幻香术的本事,她幻化出的气息可以引诱世间万物。
玉娘刚想推拒,却听淮临道:“可以,带上玉娘确实是个好法子。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安全。明日一早咱们就过去,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探查完。记住,不要私自行动,务必注意安全。”
姚崇向来不大喜欢淮临那副清高的做派,整日跟在千宿身后不说,还常常以居高临下的口气安排事情,着实让人反感。
“好,就这么定了。”最后由千宿敲定了主意。
姚崇虽然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没再说什么。
商议完毕之后,大伙儿都各自回房歇息。
从前千宿独居惯了,这还是头一回和玉娘睡在同一间屋子里。
屋里只有一张床,三个姑娘到房间之后,玉娘二话不说脱了鞋子就躺到了床上,娇声娇气道:“我头疼病犯了,必须在床上睡,如此才能积攒精力,明日变幻出幻香术来。”
大伙儿今天都消耗了不少灵力,都有些疲惫,谁不想睡在床上?可千宿却并不在意,在桌边坐下道:“无妨,我坐着便是,你和秋灵睡床上。”
玉娘一听这话,立刻道:“不行,我必须一个人睡,我不喜欢和别人挤一张床。”
千宿听闻这话,转头看向她:“你不愿意和别人挤一张床?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新鲜。”
玉娘听出她话中的意味,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瞪着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睡过不少男人,惯常和人同床共枕?”
千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玉娘被她看得心虚了一瞬,语气软了几分,道:“男人嘛,是睡过不少,可女人还真没一起睡过,我不习惯。”
秋灵见玉娘如此强势,心中很是担忧千宿。她对千宿道:“仙主,不必管我,我自己坐着就好。只是您方才施展了那么强的灵力,身子正虚弱着,务必要好好歇息才是。”
千宿给她倒了杯茶,道:“不必担心,我没事。”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玉娘不禁皱起了眉头,哼了一声道:“合着倒是我成了坏人了?好好好,你们两个睡床上,我睡地上总行了吧。”
她说着便从床上翻身下来,往地上一坐,翘着腿道:“就这样吧。”
其实玉娘年纪并不大,瞧着也不过比千宿大上一两岁的样子,人生得又极好看,虽然身上带着些风尘之气,却也确确实实是个出众的美人儿。
平日里她确实乖张跋扈,可此刻往地上一坐,脸红扑扑的,撅着一张嘴,还挺惹人心疼的。
千宿看着她,问了一句:“玉娘,你与我说说,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千宿心中清楚,玉娘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出现在他们身边,也不会无缘无故跟着他们到这里来,必定有她自己的盘算。
而且在玉娘的记忆里,千宿发现她接触过无舌怪,所以或许玉娘身上藏着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
玉娘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不禁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你们两个
玉娘这一生, 确实坎坷。
她那副张扬外放的性子,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真要问她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心里头在想什么,倒没几个人能说得清。
此刻她坐在地上, 望着千宿那双带着洞悉世事般通透的眼睛, 心头不禁一跳, 看来千宿是盯上她了。
她默了一瞬, 忽然笑道:“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了。但要说小心思, 确实也有一点。跟在你身边这几位,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就想着, 从中挑一个来做我的郎君。”
“噗!”秋灵正端着茶盏喝着, 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便呛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咳得眼眶都红了。
玉娘瞥了她一眼, 眉头微挑:“怎么着, 你家仙主能挑选夫君,我就不可以?”
秋灵缓过气来,连忙摆手道:“不是, 不是……你怎么突然想着成婚了?这可一点儿也不像你的做派。”
玉娘往地上一躺, 青丝铺散开来, 望着上方斑驳的天花板,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多年, 天下的男人形形色色,我差不多都见了个遍。好的,坏的, 都有。可没有一个,能让我真正开心的。”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却又好像透过那里看见了很远的过往:“反正如今也玩够了,心思忽然就收敛了许多。也想着能有一个家,生个一儿半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说到这里,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千宿:“我思来想去,放眼九州,能做我夫君的也就那么几个。结果那几个还全都围着你转。”
她冲千宿挑了挑眉,笑里带着几分揶揄:“怎么样,你帮我选一个?”
千宿看向她,见她神情认真,心头微微一动。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这样一个从小吃尽了苦头的人,别看平日里风风光光、八面玲珑,可那热闹底下藏着的,多半都是孤独。
越是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骨子里往往越渴望一份踏实的幸福。
千宿沉默片刻,轻声道:“玉娘,你可知,成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玉娘歪着头看她,等着下文。
“想要组建一个家庭,须得两情相悦,方能走得长远,方能真正幸福。”千宿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而在两情相悦之前,先要去建立一段感情。”
“建立感情,又有许多种情形。或许是一见钟情,或许是日久生情。归根结底,是要真心相待,要有那种心跳加速、一生只愿为对方付出的感觉。若有了这些,便可断定,你是爱上了那个人。”
玉娘眨了眨眼,听得有些出神。
“当然。”千宿继续道,“若对方对你也有这样的感觉,那便是相爱。等相爱了,才可以有成婚、组建一个家的打算,到那时再生儿育女,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玉娘身上:“但这期间并不简单。首先,光是爱上一个人,就挺难的。就比如你说的这几个人里,你看上了谁?对谁有感觉?对谁心动?爱不爱他?而对方对你又是什么感觉,什么态度,会不会爱上你,愿不愿意与你组成一个家庭?”
千宿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认真,有条有理,像是在剖析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秋灵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眨了眨眼,满是意外。她跟在千宿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千宿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不曾想过,她会把“感情”这样的事分析得如此透彻。
玉娘更是听得愣住了。
她哪里懂什么爱情?哪里懂什么喜欢和心动?
从前她确实和许多男子接触过,可那都是利益上的往来,不过是逢场作戏、取取乐子罢了。要说哪一个让她心跳加速过,还真没有。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道:“那……心跳加速,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要如何去判断?”
千宿回道:“那是一种见了他,脸颊会不自觉发红、浑身发烫的感觉。会时时刻刻在意他,关注他,眼神始终追随着对方的身影。会在意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与他近距离接触或眼神交汇时,会感到羞涩与激动,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这就是喜欢,是心动?玉娘“腾”地从地上坐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千宿。
“这就是喜欢呀?”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兴奋,“看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千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做声。
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大概明白了。这几个人当中……”她拧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最让我在意的,就是息地君主姚崇!”
“姚崇?”千宿抬眼看她。
“我每次看到他,也会脸红,会心跳加速……”玉娘咬了咬牙,“想要拔刀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
千宿听完,不禁笑了一声。连秋灵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玉娘不解地看着她们,“我说的不对?”
秋灵忍着笑道:“不对,这哪是喜欢?分明就是仇人。仇人见面,也会脸红,会激动,也会想把对方给杀掉。虽说这种感觉确实存在,可这绝不是爱情。”
玉娘“啧”了一声,叹了口气,又想了想,道:“那……辰彦呢?辰彦怎么样?”
她说着,眼底多了几分兴味:“他长得好看,又是帝陵少主,日后便是帝陵未来的君主。我看他人斯斯文文的,又懂礼数,想来应该很好相处。”
说起辰彦,千宿看了她一眼,道:“那你觉得,你能拿得下他吗?”
“怎么拿不下?”玉娘扬起下巴,满脸不屑,“不就是一个男人,还没有我拿不下的。”
千宿没做声。
玉娘见她忽然不说话了,眼珠一转,凑到跟前来,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想嫁给谁?辰彦,还是姚崇?我听说,姚崇可是向你求过亲了,但被你拒绝了。我告诉你,拒绝得好!就得吊着他,让他想要又得不到,又觉得还有机会,那种百爪挠心的滋味儿,必须得让他尝尝。”
千宿听闻这话,不禁笑了一声,依旧没说话。
玉娘又转了话锋:“至于辰彦嘛……我觉得这几个人里头,你和他最般配。”
“辰彦是帝陵少主,日后是要做君主的。帝陵那是什么地方?和仙都在九州旗鼓相当,大伙儿不都知道吗?这些年,你们两家为了争这九州帝王之位,明里暗里可没少交手,都快成仇家了。”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我觉得,你二人不如干脆成婚得了。成婚之后,把仙都和帝陵一合并,这不都是你们自己的天下了吗?夫妻之间还分什么彼此,到时候谁做君主不一样?”
千宿听完这话,哭笑不得地看向她:“不可能。我和辰彦,绝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玉娘问,“我看他瞧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我可听说了,你为了救他连冰蝶深术都使出来了。那可是你的看家本领!你能出这么大的手去救他,说明你对他肯定有点意思。而他被你救下之后,那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她哼了一声,又道:“姚崇知道你用冰蝶深术救了辰彦之后,醋坛子都快打翻了。你倒不如索性跟辰彦好上,联手把姚崇给杀了,然后把息地抢过来,岂不快哉?”
千宿听完这话,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问道:“你与姚崇有仇?就这么恨他?”
玉娘道:“我觉得姚崇这个人很不本分。别看他表面做得像个正人君子,背地里却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样的人活着做什么?死了干净。”
千宿听着,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姚崇拉她做盟友,还要一同去那山谷底下涉险,而玉娘却对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让他去死。
这两个人,背地里不会有什么秘密吧?
不过眼下,千宿也没有心思去深究这些,只道:“九州,乃是全天下的九州,并非一个人的私利。谁来做这个君主,并没有多大意义,目的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守护九州。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玉娘扬了扬眉头,倒也听话,往地上一躺,懒洋洋地道:“好,那我睡地上,你们到床上去睡吧,反正我睡哪儿都一样。”
千宿看了一眼那不算宽敞的床榻,又看了看地上的玉娘,摇头道:“别躺地上了,咱们三个都在床上睡,挤一挤。”
玉娘“腾”地从地上坐起来,道:“那我睡最边上,我不想睡中间和里头。”
秋灵听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千宿:“要不然,我坐着吧,你们两个躺在床上睡。三个人,还是有点挤。”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况且仙主向来很少与外人同榻而眠,她怕仙主不习惯。
千宿却摆了摆手:“不用,我们三个能睡得下。横着睡就行,别再纠结了,赶紧歇下,明日还有要紧事。”
她说罢,袖子一挥,屋里的灯火便熄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里。
玉娘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挑了个最边边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躺下了。床确实不大,竖着睡窄了些,横着睡倒还勉勉强强。
千宿睡在中间,秋灵睡在她旁边。
三个人齐齐躺下之后,忽然谁都不说话了。
毕竟三个姑娘家,还是头一回同榻而眠,多少都有些不太习惯。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呼呼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秋灵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却听玉娘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谁跟男人睡过?”
一句话,把秋灵的睡意吓得干干净净。
话问出口之后,屋子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她。
玉娘翻了个身,面朝千宿,问道:“你刚才说那些,那么有经验,看来一定是睡过的吧?我以前可听说过,淮临常给你送男宠,那你定然有经验了。快说说,什么感觉?”
千宿在黑暗中皱了皱眉,闭着眼睛回了一句:“什么感觉?你还问我?你自己不比我清楚。”
玉娘道:“不一样嘛!性质不一样。我那是为了接客应酬,你那都是为了取悦自己,肯定不一样的。”
秋灵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连忙插嘴道:“玉娘,仙主没有和别人睡过,那些男宠,根本都没进过仙主的房间。”
“当真?”玉娘半信半疑。
“当真,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秋灵认真道,“往后,可别再听外面的人胡乱传了。”
玉娘笑了一声:“也是。仙主可不是一般的人,哪能随随便便就接受一个男人?不过……听仙主刚才那一番话,心里定然是有喜欢的人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
千宿觉得玉娘这张嘴实在聒噪得很。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想睡觉。
玉娘见她不吭声,伸手晃了晃她的胳膊,不依不饶:“告诉我嘛,你喜欢谁?不然让我猜一猜。”
她自顾自地猜起来:“淮临,是不是?淮临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你俩关系那么好,你肯定喜欢他。”
千宿没做声。
玉娘又猜:“那是松玉?松玉誓死不从我,却偏赖在你身边不走,你是不是喜欢他?”
千宿依旧不说话。
玉娘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是玹攸!对,就是玹攸!那天我就见你俩眼神不对劲,肯定是好上了。”
她啧啧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说来说去,这几个人里头,玹攸确实是长得最好看的,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虽说他也身处堤窟,但他身上那气质,绝不像是堤窟的人。能驯服海龙,说明他确实有几分本事。从样貌上来说,你俩倒是挺般配的……只是实力相差得有点大,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千宿觉得玉娘的话是真多。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秋灵,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她的念叨。
可玉娘哪里肯罢休?她又扯了扯她的胳膊,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她耳边问:“就是他对不对?你俩现在到什么地步了?牵过手没有?亲吻过没有?还是一起睡过了?”
秋灵听得红透了脸,悄悄用手捂住了耳朵。
玉娘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与兴奋:“和喜欢的人亲吻、共枕,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很刺激,很……”
话还没说完,千宿终于忍无可忍。她伸手一挥,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飞出,精准地封住了玉娘的嘴巴。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而此时,另一间屋子里,几个男子挤在一起,那可是热闹极了。
只因这一夜,外头的风景变化多端,处处都潜藏着危险。大伙儿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只能挤在这间屋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开始,屋里的灯还亮着。几个人坐下来之后,目光在彼此之间游移,那场面,相当尴尬。
最后还是淮临一甩衣袖,将灯给熄了。
灯火熄灭之后,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几个人各自占据一方,有的倚在门边,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靠在柜子旁,有的伏在桌案上。
唯有千韵,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明明大家都困极了,可这几个人就是不肯睡觉。
这屋里虽然只有一张床,可起码也能躺下两个人。但大伙儿谁也不开口提那张床的事,千韵也不敢吱声,只是坐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等着淮临发话让他躺下睡。
可淮临就是不发话。
他也不好意思自己躺下。
就这样,几个人在黑暗里各自沉默着,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千韵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沉沉地叹了口气。
就是他这一声叹气,惹得角落里传来姚崇一声冷笑。
千韵不知道姚崇在冷笑什么,也不敢问。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君主,要不……你躺床上睡?”
姚崇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靠在柜子旁。
千韵觉得又尴尬又压抑。他站起身来,像是找到了逃跑的理由:“也不知道仙主他们睡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去看看。”
他又叫了一声:“玹攸,你跟我一起去。”
玹攸闻言,从桌旁直起身来,正准备和千韵出去,却听淮临的声音响起:“现在外头正刮着大风暴,出去就是送死。别开门。”
千韵脚步一顿,又讪讪地退了回来。
可老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他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床上躺着。最后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辰彦身上,小心翼翼地道:“辰少主,要不然您到床上来睡吧?这床大,能睡下两个人。”
辰彦倚在门旁,轻声回道:“不必,你歇着吧,我站着就好。”
他说着,目光在黑暗中望向玹攸的方向。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察觉到玹攸周身的气息。
似乎自从来到这边之后,他便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玹攸身上那股颇为浓郁的灵气了,而他的修为,似乎也比之前又高了不少。
千韵见辰彦也不肯来睡,之前问淮临,淮临也不来。他最后只好转向玹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不然,你过来睡吧。”
玹攸应了一声,走到床边,正准备躺下歇息。
就在这时,他腰间悬挂的玉镜忽然亮了一下。
他掏出玉镜,低头一看,是千宿传来的消息。镜面上浮现出一幅地图,看轮廓,似乎是这片山川的地形图。
玹攸指尖在玉镜上划过,回了三个字:【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千宿回了消息:【还没睡。你那边怎么样?】
玹攸回道:【还好,只有一张床,我和千韵正准备睡下。你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千宿很快就回了过来:【我们三个人一张床上,还好。你把地图上的信息都记下来。】
玹攸回了一个字:【好。】
“谁给你发的?”千韵忽然凑过来,好奇地问。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玹攸手中那面玉镜一闪一闪的,看得出正在不断地回着消息。
玹攸没说话。
他抬起头来,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屋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也知道,周围这几个人,个个都对千宿存着心思。
这时,玉镜又亮了一下,千宿又发来一条消息:【早些歇息。】
看到这条消息,他才给千韵回了一句:“是仙主。让我早些歇息。”
一句话,让整个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玹攸恍若未觉,又在玉镜上回了一句:【你也是。】
然后他脱了鞋,往床上一躺,语气自然地对千韵说:“快睡吧,很晚了。”
千韵眨了眨眼,愣是没敢躺下去。
他已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屋子里弥漫开来的全是醋味儿。
那醋味儿浓得几乎能把人呛死,好像有谁已经在暗中蓄力了。
他得赶紧跑。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78章 第 78 章 礼成之后,
送走千宿等人之后, 宋行止立即整顿人界,百姓们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而他自己,开始有些不对劲, 不是发愣,就是走神。
德安在一旁伺候着, 眼睁睁看着他手里的折子从午后批到掌灯, 又从掌灯批到深夜, 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三本, 朱笔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人倒是坐得端端正正,可那眼神分明是飘到了别处。
德安不敢出声打扰, 只悄悄换了三回热茶。
到了第四回, 他实在忍不住了, 轻声道:“陛下可有心事?这折子都批了一晚上了。”
宋行止恍若未闻, 手中的朱笔在折子上虚悬着,墨迹凝成一滴, 啪嗒落下去, 洇了一小团红。
他又出神了。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人。
那人身姿矫健,出手凌厉,面对绿眸怪物时眼神坚定凌厉, 周身灵力术法光芒大盛, 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张脸更是美得超凡脱俗, 不似凡间女子那般温婉柔弱,而是带着一股子清冷孤傲的气质, 偏偏又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强大又迷人的女子呢?
宋行止的耳边又响起了玉娘那句调侃的话,调侃他是不是看上仙主了。
他烦躁地将朱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那天他看见千宿赶到的时候, 他心中就说不出的激动。尤其是对付那妖怪时,衣袖翻飞间灵力激荡,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是一种真正从厮杀中锤炼出来的果决,不是养在深闺里的贵女能有的气度。
宋行止自认见过不少美人,也见过不少强者,可偏偏就是这个人,让他心里头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德安。”他忽然开口。
德安连忙应声:“奴才在。”
“可有千宿的下落?”
德安一愣,回道:“陛下,仙主不是才刚走吗?况且走的时候眨眼便不见了踪影,这上哪儿找去?”
宋行止默然不语,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他道:“那派些人去恶魂山一趟,看能不能找到。”
德安闻言,为难道:“陛下,恶魂山可不是寻常地方,谁敢去啊!况且就算快马加鞭,没有半个月也赶不到,就算赶到了,仙主恐怕也不在那里了。”
这话说得在理,宋行止没法反驳。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直接派人去仙都,一旦千宿回了仙都,就即刻来报,我亲自赶去。”
德安又是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依什么理由呢?”
宋行止不假思索:“仙主对我有恩,我亲自带着谢礼登门道谢,理所应当。”
德安嘴快,脱口便道:“仙主在的时候不是已经道过谢了吗?”
话音一落,宋行止的目光便淡淡地扫了过来。那眼神说不上多凌厉,却让德安后背一凉,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他赶紧改口,弯腰赔笑道:“陛下说的是,仙主对陛下的大恩,哪是三两句话便能道尽的,确实需要面对面再郑重道谢一回。奴才这就去安排。”
宋行止收回目光,随意地摆了摆手。
德安如蒙大赦,正准备行礼退出去,身后又传来宋行止的声音:“且慢。”
德安忙转回身来。
宋行止沉吟道:“去准备一件衣服,用最好的丝绸,配金线银线缝制。记住,一定要漂亮矜贵,当作送予仙主的礼物。”
德安愣了愣,最后恭恭敬敬地应道:“好的,陛下,奴才这就去办。”
德安退出殿外,站在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些滋味来。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何曾见过陛下为一个女子这般费心思?
又是派人去寻,又是亲自备礼,还特意嘱咐要用最好的丝绸和金线银线缝制衣裳,这哪里是寻常道谢的做派?
德安摇了摇头,不敢多想,快步朝尚衣局走去。
德安前脚刚走,礼部的人后脚便到了。几位老大人捧着折子,言辞恳切地提起立后的事,说是后宫空虚已久,于国本不利,还提议开设选妃,从各州府遴选适龄的官家女子入宫。
宋行止听得头疼,揉着眉心推辞了。
他说近来政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这些事。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去看别的女子了。那些礼部呈上来的画像,他翻了两页便搁下了,只觉得满纸都是些凡尘俗子,没一个能入眼的。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他烦躁地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大约是魔怔了。
——
恶魂山的夜晚沙尘暴大得几乎要翻天覆地,风声凄厉如鬼哭狼嚎,裹挟着砂石铺天盖地地砸过来,仿佛要把整座山都掀翻了去。
那风钻进石缝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千韵睡得极不踏实,被那风声吵醒了好几回。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想看看玹攸还在不在,结果床铺是空的。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四下一看,发现其他人都还在,唯独玹攸不见了。
“玹攸呢?”他惊讶地问道。
“出去了。”回答他的是松玉,语气平淡。
千韵惊讶道:“这么大风,怎么出去了?”
“不清楚。”
千韵转头看向靠在桌前的淮临,问道:“淮临,你没拦着?”
淮临闭着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我方才睡着了,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不清楚。”
千韵无奈,掀开被子下了床:“我去找找他。”
一直沉默的辰彦却开了口:“不必去,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千韵脚步一顿,看向辰彦。辰彦的表情隐藏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但语气笃定,似乎知道些什么。
“风太大了,你去了不安全。”淮临又道。
千韵犹豫了片刻,最终回到床边坐下。可他再也睡不着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盼着玹攸早些回来。
恶魂山的夜确实恐怖。寒风在山峦间肆虐,那山峦虽然巍峨,在狂风中却仿佛都在微微颤抖,几乎要地动山摇一般。
远处的山脊上,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镇妖司的方向疾驰而出,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掠过了山坳,朝着那山庄的方向奔去。
那身影停在距离山庄不远的地方,停驻片刻后,周身忽然映出一层淡淡的微光,在漆黑的风沙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翌日一大早,天色竟已转好。
昨夜的狂风仿佛只是一场梦,晨光熹微中,漫山遍野都恢复了平静,连一丝风都没有。
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凉意,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几个人匆匆用过饭后,便开始向山上赶去。
千宿走在最前头,步伐轻快而稳健。玹攸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
千宿走着走着,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玹攸见她望来,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最近这段时日,他们之间似乎养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默契,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能感知到对方心中所想。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千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玉娘这一晚上睡得极不舒服。先是被千宿用法术封住了嘴,闷得她憋了一整夜,感觉自己都快喘不上气来。醒来之后浑身上下都酸疼酸疼的,仿佛被人打了一顿似的,走起路来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她一边活动着胳膊,一边拿眼睛往人群中瞟。
目光落在辰彦身上,便有些移不开了。
辰彦确实长得好看,身姿挺拔如松,五官英俊又不失清秀,周身气质干净得像一泓山泉。
他和姚崇那种霸道强势的做派完全不同,沉稳内敛,温润如玉,却又自有几分让人不敢轻视的凛然之气。
这样出色的男子,确实让人动容。
玉娘直勾勾地盯着辰彦看,丝毫不加掩饰。辰彦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来。
玉娘见他望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朝他眨了眨眼,弯唇轻轻一笑。
这一笑,让辰彦给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玉娘会如此大胆直白,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连忙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前面的路。
他听闻过玉娘的为人和身世,知道她修习幻香术,手段颇为厉害,行事做派也不拘小节。
但他对玉娘这个人本来并没有什么偏见,她答应帮他们用幻香术探路,这便已经是极大的助力了。
倒是玉娘见辰彦这副反应,觉得有趣得很,心里头那点小心思又活泛了几分。
一行人上了山之后,按照先前商议好的准备分头行动。结果辰彦非要跟上,说他预感不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全。
千宿思量后答应带上他,于是几人便朝那山谷的狭缝深处探去,其余人则在外围守着,随时策应。
经过一夜的风沙肆虐之后,山上的空气异常清冷,越往里走便越是凉意侵人。日光被两侧高耸的山壁遮挡住,只剩下头顶一线天光,照不进这幽深的狭缝。
千宿走在最前面,玹攸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淮临沉默地走着,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岩壁,警惕着任何异动。辰彦、姚崇和玉娘走在后头,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前面的路还算宽敞,勉强可容两人并行。可越往下走,路就越窄,两侧的岩壁像两扇巨大的门扉在缓缓合拢,挤压着他们的活动空间。
光线也越来越暗,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漫上来,渗进入的骨头缝里。
千宿抬手幻化出一枚光球,莹白的光芒在她掌心跳动,托举到半空中。光球缓缓上升,柔和的亮光瞬间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堂堂的。
众人看清了周围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山洞里竟是别有洞天。
岩壁上密密麻麻地生满了不知名的晶石,在光球的照耀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璀璨夺目,仿佛漫天星河坠入了这方寸之地。
那些晶石有大有小,形状各异,有的如冰棱倒悬,有的如莲花绽放,还有的像是凝固的水滴,晶莹剔透,内部隐约有流光游走。
洞顶高处垂下无数细长的石笋,像是一柄柄倒悬的利剑,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獠牙。石笋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光影中闪烁着细微的银光,美得虚幻而不真实。
脚下的路也变了模样,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材质,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之上。脚踩上去,底下竟然会泛起一圈圈淡蓝色的涟漪,仿佛踩在湖面之上,步步生莲。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奇异。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古老的壁画,线条粗犷而神秘,描绘着一些他们看不懂的场景。
有巨大的异兽在云端飞翔,有身披铠甲的人在朝拜某座祭坛,还有无数星辰从天空坠落,大地在火光中撕裂。
那些壁画的颜料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历经不知多少岁月,颜色依然鲜艳如初,在光球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几个人看着这些景象,心中既惊异又好奇,同时又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这地方太过诡谲,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性。
再往深处走,心里的底气便渐渐有些不足了。千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玉娘,道:“玉娘,就麻烦你了。”
玉娘走上前来,四下望了一眼。
说实话,她是有些害怕的。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
可这种地方,还是让她心里有些发毛。四周那种死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着他们,让她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但当着这些人的面,她可不想露怯。
玉娘深吸一口气,道:“好,没问题。”
她抬起双手,十指翻飞,掐了一个繁复的诀印。
幻香术。
一缕极淡的香气自她指尖弥散开来,不似寻常香料那般浓烈扑鼻,而是若有若无,像春日里第一缕花香,又像雨后林间的清冽气息。
那香气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去,随着香气弥散,洞中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光秃秃的岩壁上有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粉白相间,像是三月的桃花。脚下的地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柔软无声。
头顶的石笋间竟有萤火虫飞了出来,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在空中飘浮。
那些萤火虫越聚越多,汇聚成一条光的溪流,缓缓向前延伸,为他们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光影流转间,甚至能隐约看见道路两侧开满了不知名的花,花瓣晶莹剔透,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这一幕美得不似人间。
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景象所吸引,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他们的意识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短暂的缺失,就像是陷入了最甜美的梦境,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这正是幻香术真正的玄妙之处。玉娘没有告诉他们,这幻术不仅能够探路,还能让周围的人短暂地失去自主意识,陷入她所编织的幻境之中。
玉娘趁此机会,第一个便想去探千宿的神识。
她的意识化作一缕无形的烟,悄无声息地朝千宿靠近。可还未触及千宿的神识边界,便感到一股强大得可怕的力量如同一堵铜墙铁壁般挡在外面,将她弹了回来。
玉娘心头一凛,不敢再试,转而将目标移向玹攸。
可她很快便发现玹攸也不在附近,这人方才不知去了哪里,竟脱离了幻香术的覆盖范围。
玉娘连吃两次闭门羹,心里有些不服气,又将目光投向了辰彦。这回她心想,总不至于再被挡在门外吧?
她的意识朝辰彦靠了过去,这回倒是顺利地进去了。
玉娘愣了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欢喜。
进了辰彦的神识之后,玉娘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构建属于她的幻境。
幻境中,一片开满桃花的花林,粉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面,像是为谁铺就的十里红妆。林间有溪水潺潺流过,水面上漂浮着零落的花瓣,打着旋儿流向远方。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天空是淡金色的,有祥云朵朵,仙鹤翩跹。
玉娘站在花林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
那嫁衣华美至极,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宝石,在光影中璀璨夺目。
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垂下的珠帘在她眼前轻轻晃动,衬得她那张妩媚的脸庞多了几分娇羞。
而辰彦就站在她面前,同样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面容俊朗,身姿修长。只是他的眼神有些空洞,表情也有些木然,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几乎没有什么自主意识。
这是玉娘的幻境,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她拉着辰彦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花林深处早就布置好的喜堂。
那里张灯结彩,红烛高烧,满眼都是喜庆的颜色。
她按着人间的礼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认真真,仿佛这就是真的。
辰彦在她的幻术控制下,机械地跟着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抗。
礼成之后,便是洞房。
玉娘将辰彦带进了一间布置得美轮美奂的房间,红纱帐低垂,香气氤氲。她让辰彦坐在床边,自己站在他面前,心跳得厉害。
她伸出手,去解辰彦的衣襟,结果手指刚触碰上,脑子忽然猛地一懵。
像是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神识里,眼前瞬间一黑,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碎裂崩塌。
桃花林消失了,喜堂消失了,红纱帐也消失了,一切都化为虚无。
玉娘原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正维持着幻香术的运转,此刻却蓦地停住了脚步。
她从幻境里醒过来,转过身,看向辰彦。
辰彦也抬头看她,目光凌厉,沉沉地压过来,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警告意味。
那双眼睛里清明得很,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幻境中的木然空洞?
玉娘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糟糕,偷偷和他成婚,被他发现了。
一行人继续往洞穴深处走,谁也没有察觉方才那短暂的插曲。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沉睡千年后终于苏醒,又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咆哮。
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细碎的石子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千宿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警戒。
震动越来越剧烈。
起初只是轻微的战栗,很快就变成了剧烈的摇晃。整个山洞都在剧烈地晃动,岩壁上的晶石被震得叮当作响,一些细小的晶石承受不住,纷纷碎裂坠落,在地上砸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头顶的石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道裂缝从洞顶蔓延开来,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在岩壁上迅速爬行。
碎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众人身边,溅起一片尘土。
地面也开始龟裂,那些半透明的材质在剧烈的震荡中碎裂成无数块,底下的涟漪不再是温柔的蓝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仿佛有岩浆在地底涌动。
轰鸣声越来越响,震耳欲聋,像是整座山都在发出痛苦的嘶吼。强烈的气流从洞穴深处猛灌出来,裹挟着一股腐朽的腥臭味,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千宿稳住身形,手中光球的光芒骤然暴涨,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玹攸已经闪身挡在了她身侧,右手按在剑柄上,扫视着四周。
淮临和姚崇背靠背站立,各自戒备。玉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抓住姚崇的衣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脚下的震动陡然加剧,众人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 79 章 “不要命了
山洞中的震动愈发剧烈, 轰然塌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
那窟窿里涌出一股浓重的黑气,而那黑气之中竟有一股强横无比的吸力,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来, 死死地攥住了姚崇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往下拖拽。
姚崇甚至来不及反应, 脚下的地面便已碎裂, 身体骤然失重, 直直地朝那深渊坠落。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 手指堪堪抠住了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低头望去,脚下便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徒手扒着洞壁的岩石, 额头青筋暴起, 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努力施展灵术, 结果体内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一丝都催动不出来。
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脚下的碎石滚落下去, 转眼被黑暗吞没,连回声都没有。这洞深得可怕。
就在这时,他扳着的那块石头突然松动, 石壁碎裂, 他整个人失去支撑, 朝下方的黑暗坠去。风声灌进耳朵,衣袍猎猎作响, 那股吸力将他整个人往下吞。
他使出浑身解数却无法控制。
他心中一凛,这下完了。
而就在这紧要关头,突然手腕上猛然一紧,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
“抓紧了!”
清亮的女声从头顶传来,带着急促。
姚崇抬头,洞口微光中,千宿半跪在一块炫石上,一手拽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着洞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她的面容逆着光,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姚崇心头一震,脱口道:“别管我,快走!”
那股吸力不只是在拽他的身体,还在疯狂吞噬他灵脉中的修为,像无数根针扎进经脉,把他的灵力往外抽。千宿抓着他也逃不过这邪力的侵蚀。
千宿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她的五指箍着他的手腕,指骨硌得他生疼。
姚崇看见她的脸色飞快地变白,唇上没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那股吸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蔓延上去,吞噬着她的灵力,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快走,别管我。”姚崇挣了挣手。
“别废话,坚持住。”千宿依旧紧紧抓着他不放,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虚划,指尖凝出一道灵力朝下劈去。
灵光在黑暗中炸开,暂时逼退了下方的邪气,她借着反冲力将姚崇往上拽了半寸,袍袖翻飞,又挥出一道灵力抵挡四面压来的力量。
整个山洞开始剧烈摇晃,洞顶的钟乳石断裂坠落,碎石如雨。
一块巨石从上方砸落,眼看就要将回去的路堵死。淮临和辰彦在洞口拼命挥动灵术,将那巨石架在半空。
碎石纷飞间,玉娘被石缝卡住,衣袍被石棱勾住,她拼命挣扎,腕上勒出淤痕。
玹攸被一块坠落的巨石压住了腿,骨头发出咔嚓声,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顾不上疼,咬着牙把腿从石下抽出来,拖着伤腿就往千宿那边冲。
洞口形状不规则,邪力从中翻涌而出,那股力量正将千宿和姚崇往下拖。
玹攸心中焦急,纵身往下跳,结果一道结界骤然亮起,将他的身形弹了回来。他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再次催动灵力,浑身气势暴涨,朝那洞口冲去。
“砰”的一声,他再次被弹开,手掌被反震得发麻。
“千宿!”玹攸大喊一声,声音里满是焦急,“你快上来!”
他抽出背后双剑,剑身流光溢彩,挥剑朝地洞劈去。剑芒凌厉,斩在结界上只激起一圈涟漪,便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那结界纹丝不动,甚至隐隐有反弹之势,将剑气顶了回来,玹攸侧身避开,剑气擦着脸颊掠过,割断了几缕发丝。
洞内的千宿听见了喊声,吃力地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干裂,还是回了一句:“别管我,你们快走!”
她空出手来,五指微张想幻化出冰蝶,指尖只冒出几缕微弱的寒气,便再没了动静。
她的灵力正被一点点抽空。
姚崇看着她勉力支撑的样子,心里蓦地一疼。他体内的灵力几乎被吞噬殆尽,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唇角溢出一缕血,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他望着千宿苍白却倔强的脸,声音嘶哑:“别管我了……快走……”
千宿不知道这股吸力是什么,但她清楚,一旦松手,姚崇便再无活路。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别废话,坚持住。”
话音刚落,她强提一口气,手腕翻转,甩出一道结界将姚崇笼罩其中。
那结界薄如蝉翼,暂时隔绝了邪力的侵蚀,姚崇只觉浑身一松,那股吞噬灵力的痛楚稍稍缓解。
他望着千宿奋不顾身的样子,眼眶一热。
他没想到,千宿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救他。她死死攥着他的手,用自己的命在赌,赌一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可能。
淮临发现不妙,赶来一看,发现千宿竟然为了救姚崇命都不要了。他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结果和玹攸一样,刚碰到洞口边缘便被弹了回来。
他翻身稳住身形,又试了一次,还是被弹了回来。
辰彦也焦急赶来,双手结印,灵力翻涌,一掌拍向那层结界。灵光激荡,发出沉闷的轰鸣,结界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将辰彦震退数步,后背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嘴角沁出血丝。
“这个洞很古怪。”辰彦稳住呼吸,目光凝重,“这上面不是寻常的结界。”
淮临趴在洞口大喊:“千宿你快松手!快上来!”
千宿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在那往下滑的人身上。她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浮起,额角的汗珠滚落。
紧接着,诡异的事情突然发生。千宿和姚崇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发丝飘散在空中,被那股吸力卷进黑暗里。
淮临看见这一幕,嗓子都破了音:“千宿你快出来!不要命了?快出来!”
千宿依旧无动于衷,攥着姚崇的手纹丝不动。
玹攸急得眼眶赤红,再顾不得其他,催动体内炎息。火焰自他周身腾起,整个山洞瞬间变得滚烫,热气蒸腾,石壁上的水珠凝出又迅速蒸发。
火焰如龙朝洞口结界扑去,发出轰然巨响。然而即便是这炎息也无法突破那层结界,火焰撞在壁垒上四散飞溅,洞内温度节节攀升,那结界依旧固若金汤。
玹攸眼中倒映着火光,看着千宿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看着她脸上的血色褪尽,急得心脏像被火烧。
姚崇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中的千宿变成了晃动的影子,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被狂风卷着坠下去。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别管我……快走……”
千宿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别说话。你不能死。”
不能死。
这三个字像钝刀剜进姚崇的心口,眼眶更加红了。
他望着千宿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执拗,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算计与权衡,那些所谓的利益考量,在这一刻都无比可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决绝。
他开始积蓄体内残存的灵力,一丝一缕地汇聚,每聚拢一分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经脉撕裂般的疼痛传遍全身。
他咬紧牙关,下颌肌肉紧绷,将所有灵力灌注在手臂上,猛地往上一甩。
千宿只觉手上一震,被她攥着的那只手脱了出去,自己也被往上推出几米之高。
“姚崇!”
她失声大喊,甚至来不及多想,双手齐出,一道灵力如白练疾驰而下,自己则纵身一跃,随着那道灵光,朝姚崇坠落的方向追去。
洞内的吸力越来越强,空气变得凌厉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千宿的衣袍被割裂出道道细口,裸露的皮肤上浮现红痕,她全然不顾,目光死死锁住下方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千宿快回来!你疯了!”淮临的喊声在洞口回荡,带着压抑的害怕。
千宿恍若未闻,身形急速下坠,追着姚崇不动摇。
辰彦急得额头青筋暴跳,运起全部灵力,双掌齐出轰在洞口结界上。灵光爆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结界只微微震颤了一下,便将所有灵力反弹回来,辰彦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远处石壁上,砸出一个凹坑,碎石落了满地。
淮临眼看千宿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急得浑身发抖。他汇集全身灵力准备做最后一搏,就在即将出手的瞬间,一道凌厉的灵力裹挟着天地之威劈来,整座山都在这一击下剧烈摇晃。
“轰”一声,洞口那层结界应声而碎,暗红色的光芒炸裂开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跃入了地洞。
姚崇的身体在黑暗中不断下坠,剧烈的冲击让他几乎失去意识,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股吸力的嗡鸣。
他迷迷糊糊睁着眼,隐约看见一个身影不顾一切地朝自己飞来,白色衣袍在黑暗中展开。
是千宿。
他的心脏狠狠一缩,胸腔里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又酸又涩又烫。
他姚崇半生都在权衡利弊,可今日却有一个人舍了命来救他。
他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曾经因为利益想要迎娶她的心思已然发生了变化。
就在这时,另一个黑色身影陡然出现,快得如同闪电。
姚崇还没看清来人,衣领便被一只手猛地拽住,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强悍的力量裹挟着向上狂飙。
风声倒灌,黑暗飞速后退,那道吸力在这股力量面前被撕裂。
千宿本来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能追上姚崇,可这洞里的怪力远超她的预料。灵力被疯狂吞噬,脑袋昏沉,视线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想用最后一丝力气搏一把,手指刚凝出微弱的灵光,腰间便是一紧,一只手从侧面伸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身。
那力道将她往上一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揽着冲天而起,冲过破碎的结界,眼前骤然一亮,终于脱离了那恐怖的地洞。
姚崇被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他身上还残留着千宿布下的结界,薄薄的光罩护住了要害,虽狼狈却暂无性命之忧。
千宿的身形骤然落入一处空间术里。
周遭安静下来,没有了山洞的震颤和碎石坠落的轰鸣,也没有了那股阴冷的吸力。
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脱力,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原本及腰的青丝如今只堪堪到肩,散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她稍微恢复了些意识,抬头望去,但见一袭黑衣的玹攸正站在对面。他身姿修长,周身的气场冷冽。
他的面容还是那张面容,眉宇间的神态却变了,原本还有些温润的气质被一股冷厉取代。
千宿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去看他手腕上的心脉绳,发现已经变成了黑色。
这是第二世的玹攸。
他,怎么出来了?
千宿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这个熟悉的男人,心乱如麻。
玹攸盯着她,目光沉沉,像乌云压顶的海面。
他的视线从她散落的发丝移到她脸上的血痕,从她苍白的唇移到她颤抖的双手,最后落在她那双略显慌乱的眸子里。
他跨步上前,带着迫人的气势,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带起来,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轻轻一抬。
千宿仰脸看着他,他的目光烙在她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又冷得让她心头发紧。
他俯身凑近,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裹挟着压抑的怒气和掩不住的后怕:
“你为了救他,不要命了?也不要我了?”
语气里又气又恼又心疼,还带着第二世玹攸特有的霸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千宿的后背
前世之时, 千宿曾犯下一个大错。
那时九州动荡,帝陵与仙都争夺帝王之位,战火四起, 生灵涂炭。
息地君主姚崇,本是坐镇一方的雄主, 却因一己私心, 趁乱举兵攻向人界。
那一战打得惨烈至极, 人界几乎国破家亡, 尸骨成山, 血流漂杵。
而当时的千宿正与帝陵一方鏖战不休,那一场厮杀可谓天昏地暗, 日月无光, 她根本分不出半点心力去顾及其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息地的铁骑踏碎人界的山河。
就在姚崇即将彻底吞灭人界之际, 归禹之地的大军突然从极远之处杀奔而来。那些人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似的,趁息地与人界两败俱伤之时, 悍然出手, 意欲一举将息地和人界同时纳入囊中。
归禹距离人界何止万里之遥,却能在此时发难,想来是早已暗中筹谋多时, 只等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们的野心不止于此, 拿下两地之后, 更要乘胜围攻仙都,妄图称王称霸, 一统九州。
彼时的姚崇,征战人界已损耗了大量兵马,又遭到人界的拼死反噬, 早已不复全盛之威。
他这个人野心太大,心性又过于急躁,为了追赶逃往尧都的人皇,竟在半途被一群妖鬼纠缠住。
那些妖鬼不知是受了何人驱使,又或是那方天地怨气所化,总之凶戾异常。
姚崇虽是一代雄主,修为高绝,却终究在那些妖鬼的围攻之下力竭而亡,连人界都未曾来得及收复。
他没有死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之上,也没有死在宿敌的刀剑之下,而是死于一群来历不明的妖鬼之手,这样的结局,当真是讽刺至极。
姚崇一死,整个息地顿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归禹的大军趁势杀红了眼,铁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势必要拿下息地与人界,随后便剑指仙都,意图鲸吞天下。
那一段时日,九州大地战火纷飞,各方势力相互攻伐,昔日的秩序荡然无存,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千宿每每回想起那段旧事,心中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姚崇此人私心极重,野心勃勃,为了自己的霸业不惜挑起战端,害得无数无辜之人葬身战火,确实该死。
可偏偏正是因为他的死,让整个九州的局面彻底失控,秩序崩坏,各方势力自相残杀,等到最后火狱之徒真正杀过来的时候,九州竟连一丝像样的反击之力都凝聚不起来。
这便是千宿最后悔的地方。
姚崇这个人,品行固然不堪,可他确确实实是一个能力极强的君主。
他在位之时,将息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兵强马壮,民生安定。
在九州这样一个四分五裂、各族林立的地方,每一个族地都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君主坐镇,否则便会被周围虎视眈眈的势力盯上,引来觊觎和攻伐。
一方被灭,便会引发连锁的动荡,久而久之,天下只会越来越乱,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那些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
到了第一世和第二世的时候,姚崇那个人虽然性情乖张,令人厌烦至极,可在后来他们联手对抗火狱之徒的时候,也确实出了大力气,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这九州之中,但凡是有能力的人,都不能轻易死掉。因为每死一个,日后对抗火狱的力量便削弱一分,这是千宿无论如何都不愿再看到的局面。
所以她这一世拼了命也要救下姚崇。
可她还是低估了那个地洞的凶险。
那洞口之下,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黄泉。
洞中涌出的气息阴冷刺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异力量,连她的护体灵力都在瞬间被压制住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玹攸会从上面纵身跃下,不顾一切地冲进地洞,将他们两个人硬生生地拽了上来。
此刻千宿站在空间术里,尚且心有余悸。
她抬头望向玹攸,只见他满眼都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心疼,那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让她有些慌乱。
她缓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息,开口给他解释:“姚崇是什么样的人,你在第二世的时候也是亲眼见过的。他不能死,他若死了,后面的事情只会越来越难控制。”
说到此处,她微微别过脸去,避开了他那双眼眸,轻声道:“多谢你今日相救。”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玹攸握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扭转过来,迫使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目光。
那双眼眸像是压抑着滚烫的暗火,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我不希望你再为了别人而伤害到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力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千宿的心上。
“之前你为了救辰彦用了冰蝶深术,那术法对你来说本就损耗极大,你的灵力还没有恢复,现在又拼了命地去救姚崇。你一直在付出,在努力,在扛着所有的事情往前冲。”
玹攸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藏着说不尽的心疼。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此拼命的你,若是受了伤,若是……若是出了什么事,谁能保护你?谁能替你挡?”
在第二世玹攸的眼中,千宿虽然能力极强,堪称整个九州的王者,是让无数人敬畏的存在,可是在他心里,她同样是他的妻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对千宿的爱,是任何人、任何事、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他不希望任何人来伤害她,也不希望她为了任何人而伤害自己。
即便他心中再痛苦、再难受,在上次与她交谈之后,他也选择暂时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忍耐下来,等着她把事情处理好。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会为了救别人如此不顾性命。
他心里疼得厉害,又带着一股说不出口的醋意。
千宿被他这样箍在怀中,想要站起身来,腰身却被他紧紧地搂着,那双手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悸动,正色道:“现在那个洞很危险,我必须要过去查看清楚,那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很可能是危及整个九州的大事。”
玹攸听了这话,依旧是紧紧搂着她不松手,一手还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姿态强势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昨天晚上我已经查探过了。这地底下确实潜藏着一股力量,那是一种来自地下海的力量。”
千宿的动作顿住。
“这地下连接着一片海。”玹攸继续道,“那片海底下有山川,有大地,有树木,还住着一些人。那些人都没有舌头,不会言语,但他们却可以用意志彼此交流。”
没有舌头?
千宿听到这里,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难道是无舌怪的住处?”
她脑中那些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语气变得急促而凝重:“那无舌怪曾出现在九州,就是因为这片无舌怪的岛屿,才让火狱之徒踏足而来。这么说来……这里,这片山,当真是凶险万分。”
一说起火狱之徒,千宿的神经便立刻紧绷起来,整个人如临大敌。
那三次惨烈至极的大战至今仍旧历历在目,尸山血海,天崩地裂,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头震颤。
那时候她找遍了各处,翻遍了所有的古籍和密卷,却始终无从得知那些火狱之徒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这么说来,那座山很可能便是一个突破口。
她想到此处,心中焦急,突然抬手推了玹攸一把:“我现在就过去查看。”
话音未落,她又被玹攸一把攥住了胳膊,整个人被拉了回来。
玹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严肃:“那地方很危险,不能随便过去。地洞就是连接地下海的唯一通道。昨夜我布了一层结界,就是为了防止再有危险的东西从那底下涌上来。在这之前,我们先设法把洞口封住,然后再从长计议。”
千宿:“那洞口的结界……是你封住的?”
她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淮临和辰彦他们都无法靠近那地洞。那结界的气息极强。
她不禁问道:“那为何姚崇和我可以破开你的结界?”
玹攸垂眸看着她:“我的结界,你一直都可以破,任何时候都可以破。因为我从来没有将你设防过。”
千宿地望着她颤动了一下眼睫,只听他道:“至于姚崇,他是活该。昨日我过来的时候,他便悄悄尾随在后,想来是发现了结界的破绽。那地洞突然出现,结界尚未完全生成之际,他趁隙靠近,便掉了下去。”
说到姚崇,玹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显然对这个人极为不满。
千宿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现在怎么办?那地洞的结界是不是要重新封锁上?”
玹攸:“你不必担心。我救出你们之后,那结界便会重新生成,足以抵挡住那地洞,不会让任何东西掉进去,也不会让底下的东西升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千宿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此事不容小觑,你不能再贸然去冒险。须得想个万全之策,做好万全的准备,方可行动。”
千宿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竟想得如此周到。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玹攸低头望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张疲惫的脸上,又移向她被削断了许多的秀发。
那原本如瀑般的长发此刻参差不齐,是方才在地洞中被那股邪异力量所伤。
他心里疼得厉害,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穿过那些被削得凌乱的发丝,微微倾身,凑近她,轻声道:“这段时间,你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我会留下来陪你一段时间,帮你修复灵力。”
千宿一听他要留下来,急忙抬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玹攸的手指便轻轻覆在了她的唇上,将那些推拒的话语堵了回去。
“你不必再劝我回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既然你说我们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你可以让他留在你身边,却不可以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
千宿望着他,望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那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也倒映着太多情愫。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心疼:“我不是不愿,是我……也左右不了。”
“第三世的玹攸是我重新塑造出来的。只有他活着,只有他安然无恙,你们所有的意识和回忆才能够存在。他不能出任何事情。所以……”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恳切:“你可以试着慢慢接受他,与他意识共进。这样的话,你们才都能留下来。”
经过第二世玹攸这几次总是突然冒出来之后,千宿也想清楚了。或许这就是命数,或许这就是老天给的一次机会,让那个曾经如此强大、差一点就与她一同消灭火域之徒的人再度回来,让他与第三世的玹攸共同凝聚出一个更强大的玹攸来,让他们并肩作战,能够完成这一切。
虽然她不明白为何意识和回忆可以剥离成独立的个体,但她想,既然可以剥离,那么应当也有可以融合的一天。
玹攸听完她这番话,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抗拒:“不行。我不要。”
他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我不喜欢他。我不想让他靠近你。”
他这是在吃醋。
他自己在吃自己的醋。
他明明可以做到让玹攸恢复完整的记忆,出现一个完完整整的玹攸,可他偏偏不肯。
他想用自己独立的意识占有她,占有她的一切,不允许任何人分走一丝一毫,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候,空间术突然停了下来。
千宿只觉得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脚下变成了一片柔软的青草地。
她稳住身形,四下望去,不由得微微怔住。
这里景色极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间云雾缭绕,如同水墨画中淡淡的几笔勾勒。
近处是一片碧绿的湖泊,湖水清透如玉,映着天空中的悠悠白云,波光潋滟,美得不似人间。
湖边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缀在绿意之间,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投下淡淡的影子在草地上缓缓移动。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玹攸:“这是哪里?”
她心中暗自揣测,难不成玹攸又将她带到了什么幻境之中?
玹攸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湖边,竟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衫。
他将外袍脱下,随手搭在湖边的石头上,一边解着腰带一边回头看她:“以前你总对我说,等到除去火狱之徒之后,希望我们能够找一个有山、有水、绿树葱茏、蓝天白云的地方好好生活。这里,就是你想要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湖面,望向远处树林深处若隐若现的一角屋檐:“树林里还有一个房子,是我亲手建的。我们可以在这里清闲地过上几日。”
千宿一听这话,立刻摇头道:“不行,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我还要去行落仙术,此事耽误不得。”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玹攸已经褪去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闻言也不拦她,只道:“没有我的允许,你走不出这里。”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纵身跃入湖中,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他从水中探出头来,湿漉漉的墨发贴在脸侧和肩头,回头冲她笑道:“我去抓几条鱼,待会儿给你烤着吃。”
千宿停下脚步,四下望了一眼。这片天地无边无际,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淡淡的雾气之中,看不出任何出口和边界。
她试着催动灵力,却发现周遭的空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将她的灵力尽数挡了回来。果然是玹攸布下的结界幻境,她确实出不去。
她又看了看湖中的玹攸,语气里带了几分焦急:“你不要任性,我当真没有时间留在这里陪你。”
玹攸不说话,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湖水里。湖面荡开一圈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千宿站在岸边,心中焦急万分。她试了几次想施展灵术破开结界,却都无功而返。那结界的气息与玹攸浑然一体,牢不可破,任她如何催动灵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湖面始终平静如镜,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千宿的目光紧紧盯着玹攸方才潜入的方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那湖水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忍不住朝湖边走了几步,试探着叫了一声:“玹攸?”
湖面上只有微风拂过的细细波纹,没有人回应。
她又走近了几步,声音提高了几分:“玹攸!”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千宿的心突然悬了起来,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她快步走到湖边,正准备纵身跳进去寻他,湖面却突然哗啦一声,一个人从湖水中冲了出来。
玹攸半个赤裸的身子露出水面,水珠从他宽阔的肩头和紧实的胸膛上滚落,在阳光下闪烁着碎光。
他一只手高高举起,手中掂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仰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般的得意和畅快:“快看,我捉了一条大的!”
他赤着上身,墨色的湿发凌乱地贴在面颊和肩背上,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落在湖面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将那俊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千宿站在岸边,望着湖中那人满脸的笑意,一时间心绪翻涌,许多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些岁月里,他曾无数次这样冲她笑过,在战场上、在月色下、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静谧时刻,他的笑容总是这样干净而热烈。
她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妥协了,开口道:“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你必须把我送回去。”
她真的没有时间在这里逗留,可她也知道,若不让眼前这人遂了心意,他是不会放她走的。
湖中的人仰着湿漉漉的脸,墨发在水面上铺散开。他笑着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千宿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了湖中。
千宿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落入了玹攸温热的怀抱中。
湖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冰凉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全身,她那一头披散的秀发也飘散在水面上。
她惊魂未定地推了推抱着她的人:“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玹攸却不为所动。他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她漂浮在水面上的秀发。他看着她,目光深深,语气里带着心疼:“这头秀发那么漂亮,如今少了这么多……我来帮你洗一洗,好不好?”
千宿没做声。
玹攸将她轻轻揽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捧起清澈的湖水,小心翼翼地淋在她的发丝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秀发,动作极轻极柔,一点一点地为她清洗着那些被地洞中邪气侵蚀过的发丝,与他之前霸道强势的模样判若两人。
千宿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温度。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传入她的感知,让她纷乱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安定了下来。
她感觉到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他的手指流淌出来,穿过她的发丝,渗入她的经络。
那股灵力极其纯澈温和,带着勃勃生机。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那些被削断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浓密,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他用他自己的灵力帮她续了发,却又不动声色,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帮她清洗着。
等秀发洗好了,他将她从水中抱起来,小心地拢起那些贴在她脸颊上的湿发,一缕一缕地别到她的耳后。
他退后些许,深深地望着她,目光从她恢复了光泽的长发移到她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满意:“还是这样好看。”
千宿看着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听着这熟悉的语气,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多长时间了?她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自从那些战事开始,自从那些责任和担子压到她的肩上,她便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体贴地为她洗过头发,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待她,像是对待一个需要呵护的寻常女子,而不是那个刀枪不入、无所不能的仙都之主。
她被那些责任和担当压得喘不过气来,有时候她也想歇一歇,也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哪怕只是一两个时辰也好。
可她又害怕,害怕自己脚步一慢下来,一切都来不及了。所以,哪怕身上受了很重的伤,她也只是一点一点地忍着,咬着牙扛过去,从不与人说起。
玹攸见她红了眼眶,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拭去她脸颊的水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些事情做不来,也没关系,不需要硬撑。你已经很厉害、很强大,很让人佩服了。”
这几句话,让千宿心中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那些累积了太久的疲惫、委屈、隐忍,在这一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低下头,猛地将脸扎进了湖水之中。
冰凉的湖水淹没了她的面容,也淹没了她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的视线模糊了,可在这湖水中,谁也看不出来。
她不想让玹攸看到她这个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探过来,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从湖水中轻轻抱了出来。
玹攸将她拢在怀中,一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但这一个时辰里,你必须什么都不要想,做一个完完全全的你自己,好好放松放松。”
千宿紧紧抿着唇,努力憋着那些酸涩的情绪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冲他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候,她手臂上的小鲲突然闪烁起来,开始发出蓝色光芒。
那光芒落在湖面上,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渐渐地凝聚成一条数米长的大鲲,通体流光溢彩,静静地浮在水面之上,如同从远古神话中游来的生灵。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