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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似乎是在表达被轻视的不满,又一阵狂风出来,因为这股作用力,洛清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好在黑发男及时拉住了自己的衣袖,他将自己的武器,一个类似拐杖一般的东西,挡在身前。

“拖延时间?还是负隅顽抗?讲道理,比起欣赏蝼蚁匍匐挣扎的丑态,我还是更喜欢他们在我手中被瞬间碾碎成粉末的样子。”

焚风将五彩斑斓的白光汇聚在手中,而后蓄力,洛清可以明确感受到,接下来的一击,或许比他之前还要认真一些。

然后她又看了眼挡在自己身前,胸有成竹的大叔。

看他这么自信,洛清心里疑惑更甚。

感受到了洛清的目光,他一笑,拍了拍洛清的肩膀:

“别这样看着我呀,不过你也别太害怕了,其实能死在焚风手里,也算是一种幸运,他不喜欢折磨人的法子,赐予的死亡几乎只在一瞬,是很痛快的死法了。”

洛清有点无语:“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说认真的,就我自己而言,正面起冲突没什么胜算,但仙舟有句老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嗐,别想了,被他盯上,逃也是逃不掉的,还不如轰轰烈烈死一死,比如说,对面可是一个绝灭大君,在临死前,你难道不想狠狠骂他两句么,这样死后碰上鬼了,还可以吹牛,就说我骂过绝灭大君,还骂了好几句,你骂过吗?”

洛清:“”

洛清:“然后被打死了,是吧?”

对面的男人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嗯?你不想死吗?为什么呢?我听说自灭者,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自毁倾向。”

说到这里,洛清像触碰到某个开关一般,忽然顿了顿,她垂眸,复而坚定地抬眼:

“我为什么要去死。”

“我不仅要赖着不死,我还要熬死所有敌人,仙舟有句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若真的在这里自暴自弃,任由当年的真相烟消云散,不就顺了某些人的意,顺了这位玩弄生灵高高在上的神明的意了么。”

“从来到这里开始,我的第一想法就没有变过,否则我也不会费劲心机发出那枚坐标,以至于吸引了那么多人才大驾光临。我不仅要离开这里,还要让所有挡路的人都付出代价,包括你。”

洛清忽然间看向眼前的男人,把他吓了一跳,而后自然而然地移开视线,剑指眼前象征毁灭与死亡的身躯。

至少男人有一个地方说对了,横竖都是破罐子破摔,唯唯诺诺地死在焚风手里,和英勇就义还是有些区别的。

身旁的人一愣,陪笑道:“好啊,好孩子”

焚风手中的光球越聚越大,如同一道闪电飞了过来,这次或许没有什么救兵和变数可以期待了,洛清抬剑,依靠着本能,试图再一次抵挡。

也可能挡不下来,说实话,她没多少信心。

靠近她的一瞬间,空中忽然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黑雾如同血泊中影子一般散开,硬生生地将那光球吞了进去,在又一片耀眼的光幕中,明晃晃走出来两个人。

“黄泉小姐,你这能力还真好用。”

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他笑着揶揄身边的女性,洛清此前并未打过照面,另一个,是面无表情,看上去正在思考现在的黄泉。

洛清的眼神亮了亮。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眼前高高在上的绝灭大君身上,神色凝重,喃喃自语道:“拥有毁灭力量的自灭者吗”

“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伤害无辜之人。”

“哦?”

见到和自己有着相同力量,甚至可能水平难分伯仲的人出现,焚风,肃然生出一点敬意来,但也就那么一点。

“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存在着的生命,都走在虚无命定的归宿上,与其被虚无的力量消解生命,不如让他们死得毫无痛楚,与我行于同一道路的人啊,你的理解十分可笑。”

“你身后那位自灭者,当年也和你一样,怀揣火光与希望,索求生命的第二种可能,最终在绝望中成为了自己过去的敌人,甚至做着伤害别人的事。”

“万物归于烬灭,我是在为他们带去最完美的结局。”

黄泉耐心地听完了这段话,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平如镜面,她缓缓向前一步,腰间的刀顷刻间出鞘,周身的气流恍然间涌动不息。

接着,她望向那抹白色的身影,皱了皱眉,眼神闪过一丝难得的怒意:

“你”

“把生灵当做什么了?”

焚风很快感受到黄泉那一点攻击的欲望,先她一步出手,向她甩了一道光影,那道光碰上了她手中的刀刃,扬起的风快速卷起身旁的灰尘和沙砾,衣摆被吹得呼呼作响,刀身有一瞬间的扭曲,黄泉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吃力的神态。

这下可不是洛清一个人被余波震得后退了几步,她身边的男人也没好到哪里去,拽着她的衣摆,一起歪歪扭扭稳住身形。

“我就说这能力很好用,小姑娘,你觉得黄泉能接焚风几下?他们能分出胜负吗。”

洛清无奈地看了一眼身边这位还有心思谈笑风生的男人,不过他的话倒是给洛清提了一个醒。

黄泉再一次站定,刀已经完全出鞘,力量环绕在周身。

就如今的战况来看,她并不实打实占上风,或许还得借助一些外力。

她忽然睁开了男人的拽着衣服的手,对着焚风大声喊道:

“我不认可你的观点,这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完美结局罢了。”

看着所有的目光向她聚焦,她喘了口气,犹豫了一番,而后接着说道:

“我无法评判你做法的对错,但我认可生命存在的意义,即使明天就要迎接死亡,今天,这颗星球上的所有,还活着的生灵,他们依然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他们的未来,不是你去替他们决定的!我的未来,也不需要你来替我决定!而我,我站在这里,就是我此刻存在的意义。”

忽然传来的声音,焚风的目光只有一瞬间转移,但这一刹那分心的举动就是黄泉找到的破绽,她果断蓄力,天地刹那转变为黑白。

这一刀打了焚风一个猝不及防,他用了几乎全力,在空中转了个弯,才勉强没有挨下黄泉这充沛的一击,他猛得调转矛头,试图将怒火发泄在洛清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而后,在看到洛清的命途之力之后,他沉默了。

总觉得她又走得远了一点。

冷静下来的他意识到在这里和黄泉他们缠斗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尽力发射出手中白色的光晕,耀眼的光芒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睛。

而后,消失在了一片虚无中,留下一句倔强的余音:

“小姑娘,期待和你的下一次见面。”

“就这么逃了,堂堂绝灭大君”黑发男看热闹不嫌事大。

倒是黄泉最先一步看向了身旁,看着像是失控,又像是在自我挣扎的血罪灵。

纷争远未结束。

不过接下来的场景倒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一直隐身的,跟着黄泉一起转移过来的那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到了那位血罪灵面前。

血罪灵忽然间冷静了不少,他的口吻有所颤动:

“奥斯瓦尔多?是你吗。”

“真没想到,我和你,还有再相遇的一天,我现在的模样,一定很丑陋吧?当年,我还笑话了你狭隘的开拓观,你是对的,如今,我遭遇了报应”

“杀了我吧,至少现在,在我还没有变成没有意识的,丧心病狂的怪物之前,让我的生命定格在还是无名客的时候。”

“别这样,朋友。”奥斯瓦尔多难得露出怜悯的笑容,“这不是你的错。”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影响你的罪恶源头,是一枚沾染虚无的星核,你一定见过,告诉我,它在哪里,好吗?让我为你的过去复仇。”

“那枚星核不是已经被人换掉”洛清话说到一半,忽然被身旁黑发男的胳膊肘撞了一下。

而后,他开口道:“我记得,这个组织,是叫星核猎手?是吧?我很同情你,想从他们手中抢东西可不容易,奥斯瓦尔多先生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如何解决这种到手的鸭子飞飞掉的难题上吧,可不要过分压力一名逝者。”

洛清附和道:“就是,你的朋友为此献出了生命,在他残存的痕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瞬间,你想的,居然是从他口中套出自己所需要的信息么。”

“啊”

血罪灵听懂了他们的话,他恍然大悟:“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他目光如炬,口吻深远,忽然间忆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当年,我与丑恶的孽物缠斗的时候,乘坐的星舰坠于乱流,我侥幸逃离。”

“怪物的爪牙贯穿了我同伴的胸膛,它们杀死我们,只需要一瞬间,可停留在记忆深处的痛苦,却伴随了我一生。”

“但这些都不足为道,直到我来的这片荒星,我才发现了人生中最可怕的敌人。接受自己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可比从怪物凶恶的爪牙中活下来,要难得多。”

“ ”

“我也想再一次清醒地看一眼这个世界啊。”

黑发男不知所措地看向洛清,洛清眨了眨眼睛,熟练地给黄泉让出一条道来:“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更加专业的人来做吧。”

身后的黄泉失笑,而后,她走上前来:“不必执着于过去,你的旅途很精彩。”

“愿死亡终将结束你漫长的梦,引领你归还清醒的世界。”

血罪灵的身影像燃烧的火焰一般,升起时如星辰璀璨,而后在空中消散。

接着,大家的目光又一齐落到了奥斯瓦尔多的身上。

好在公司的主管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脸不红心也不跳,平静且流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株白色的雏菊,一看就是早有准备,而后轻轻安放在这名血罪灵最后消失的地方。

“怎么会呢,我是带着崇高的敬意来看望故友的。”

“我的朋友,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愿你能有一个圆满的来生。”

做完这一系列操作,他看向洛清,把压力转移到她的身上:“说起来,这位小姐倒是眼熟得很,不知你与先前那位大闹我公司据点,盗走我私藏的巡海游侠是何关系呢?”

黑发男自然地搂过洛清的肩膀:“但你也看到了,她与这位虚无的令使私交甚笃,你应该也不想从她手中抢人吧?”

奥斯瓦尔多礼貌微笑:“怎么会呢,是我眼拙,或许是认错人了。”

接着,他又将目光转移到黄泉身上:

“黄泉小姐,多谢,公司的福利待遇在全宇宙都是数得上号的,内部的审核筛查机制也十分严苛,无数人想进来,无数人又离去,但有一点始终没有变过,那就是,我们从来不避讳能力超群的强者,甚至还将你们这样的人,视若珍宝。”

对于奥斯瓦尔多突如其来的夸耀,黄泉不解地歪了歪了头,倒是一旁的黑发男看出了他的意图,在一旁开解道:

“感谢好意,但我们没有与公司合作的想法,更别提做你们麾下的利刃,我想这位黄泉女士,应该也无此意愿吧?”

而后,他又把看向蠢蠢欲动的洛清:“怎么,你有吗?好吧,其实也不赖,毕竟他们打钱很爽快,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希望一个通缉犯给自己打工的。”

“ 什么通缉犯?”试图提防奥斯瓦尔多撬墙角行为的洛清听到这句话之后,抓住重点,不明所以。

“嗯?你不知道吗?巡海游侠洛无尘小姐,与同伙窃取公司秘藏,现已上了通缉,赏金有多少来着”

洛清:“?”

洛清:“???”

洛清:“停停停!这又是怎么回事啊!我可不想被公司通缉,我才刚刚从人生的低谷中走出来,我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

“青春年华什么的,就不要再提了吧,仙舟长生种活到你这个年纪也不算小了。”

洛清:“”

“没关系的,洛无尘小姐,早晚的事。”

洛清:“”

“她看上去心情不佳,我说错话了?”黑发男疑惑地看向黄泉。

没事的没事的,洛无尘做的事情和洛清有什么关系,这就是在外不说真名的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把压力还给黑发男:“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们这多事?”

“啊?我吗?其实我是为了你来的。不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这颗星球的异样,便抽空调查了一下。”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来呢,是为了向你交付一个几百年前的委托,我亲爱的雇主,很高兴看到你生龙活虎的样子。有关你父母的遗物的线索,在仙舟玉阙。”

洛清很惊讶。

总觉得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嗯?不能理解吗?那我换一种说法,玉阙仙舟存放着一样可以号令全体游侠的遗物,这件遗物,来自你的父母。”

“至于具体位置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个人肯定会知道。”男人将目光看向黄泉。

“毕竟是收了钱的,哎,我还是很在意我做委托的口碑的,不是吗?不过到底也已经过去几百年了,这价格嘛虽然几百年来宇宙通货膨胀并不严重,但多多少少是有些变化的,而且雇主忽然消失,我又多花了一段时间在寻找雇主本人这件事情上”

这一堆话洛清也暂时需要消化消化,不过男人想要加钱的意图洛清还是听得出来的,她轻轻问道:

“你要多少?”

“诶,谈钱多见外啊,不如来谈谈人情吧,我好歹也是一个做长辈的,就破例再教你们一件事,委托什么的,有的时候也不要把目光只盯着那三瓜两枣的委托费,就比如说你救的那个仙舟人,放他走的时候,你问他要的报酬不会只有钱吧?”

“其实他钱也没有给我”洛清想起来这茬。

“啊?你们还真是,额,我的意思是,出去以后,你可以多留意一下,他的人情可比他的钱有价值得多,同样的,在我眼里,你的人情也比你的钱要更有价值,好吧,我并不想用钱来衡量我们之间的感情,哎呦,我这说话的逻辑当然啦,没有钱也是万万不能的。”

“你这不就是想两个都要吗?”洛清无奈.

和黄泉回去的路上,洛清问起了一点后事。

“说起来,这颗星球算是没有事情了吗?”

“按理来说,这里会受那颗星核的影响,而后彻底被虚无吞噬,不过新换的这颗星核的能源倒是与这股力量相抵了,我也很意外,这里的生机居然在慢慢恢复。”

“感谢那位星核猎手吧。”

黄泉简单分析了一下,而后微笑着看向洛清:“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将背后依托于一个人的感觉,不好受吧。”

“那你不是也成功了嘛。”洛清眨着眼睛笑了笑,“我现在只想先回去,然后好好睡一觉,不过,今天晚上可能就是我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夜了,要不要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呢,比如说留个照片,或者”

她伸出一根手指,灵机一动:“写个日记!”

这种事情,还是有始有终比较好。

黄泉失笑:“嗯,写下来吧。”

洛清有些惊讶:“诶?你不反驳我?之前不是还说,人要总是要向前看的,反正怎么都会忘,所以最好什么也不要记?”

“上一本日记已经被我丢掉了,我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再记一本新的也确实没什么意义,你觉得说的对,难怪你从来不记这些东西。”

黄泉没有反驳,她依旧是那副欣慰的笑容:

“我看你现在很开心。”

“我救你回来那些天里,你都没什么笑容,但现在变化很大,我离开的这些天,你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我感觉你仿佛更有活力了。”

“如果记录会让你觉得有意义,那这个习惯还是保留吧。有机会的话,我还想继续听你的游侠逸闻呢,到时候和我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未免可惜。”

说到这里,黄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冷不丁问道:“我只是在你身边听着,你会觉得我比较沉闷吗?”

洛清一惊,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当然不会!”

“离开荒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洛清星星眼:“你居然不打算带着我了吗?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黄泉有些无措:“跟着我?你确定吗?我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清醒,可能会把你带去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哪的地方。”

“哈哈,开个玩笑。”

“其实知道的太多了也不好,像现在这样线索一股脑全来了,这样的话,第一站会让我难以抉择的,不过我还是打算去和波提欧见那位天才俱乐部的成员,毕竟游侠互相见面并不容易,这个是真的十万火急,去晚了可能见不到了,然后,我应该会回趟玉阙吧?”

“啊,原来如此。”黄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你会把我列在未来的计划之中,原来只是玩笑话,是我多虑了。”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洛清连忙解释,目光正巧瞥见黄泉难以掩饰的笑容,忽然间反应过来,“你这哪里沉闷了,都会开玩笑了!”

「第一,我很好。」

「第二,我没有想家,一点也没有。」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离开父母的时候,写的家书,当时总觉得自己是绝世高手,一定能遇上世外奇遇,出来就是要干大事业的,现在回头看看,才惊觉世事无常,或许人生就是这样。」

「一边失去,一边得到,一边寻找。」

「一边寻找,一边得到,一边失去。」

「我很幸运,魂归故土,是玉阙人一生的信仰,现在,我也可以带着全然不同的人生,重新踏足这个魂牵梦萦的土地。」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第一次见到景元的时候,是一个温和的凉夜。」

「虽然不知你如今去往了何处,但希望你一切平安。」

「等事情都解决的时候,荒星上的新一簇的鲜花也应该从裂缝中绽放了,届时,我想来见你。」

「」

「你也可能不想见我。」

「没关系的,任何人遇到这种事情,心里都会有所怨念,人之常情。能再一次遇见你,我已经很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早上中午晚上好,这里是星际和平播报,很高兴为你们带来今日的晚间新闻。”

洛清的手放在旋钮上,轻轻调试着一台广播收音机,主持人字正腔圆的调子从中传来。

“活体星球计都蜃楼在「巡猎」的光矢下浩荡无存,方壶之战至此落下帷幕,仙舟联盟记此次战役为第三次丰饶民战争,并发布告全宇宙书,仅以此役,感谢所有伸以援手的星际和平势力,告慰无数为家国牺牲的民众,巡猎的复仇永无止休,帝弓从不向血肉凡人开口,祂仅以光矢宣其纶音。 ”

星舰上的陈列颇有后现代主义极简风格,洛清用车载饮水机接了一壶热水,而后倒进面前的茶杯中,顷刻间沉底的干茶叶浮了上来。

“方壶仙舟推行新的自保政策,目前已关闭大部分的航路与贸易,请各位往来方壶的游客留意自己的车票与行程规划。”

泡好茶之后,洛清端起那一盏富有仙舟特色的小茶杯,吹散了上面起伏的茶叶,而后坐进一旁柔软的白色沙发。

“仙舟联盟发文感谢了此次战役各仙舟的支援与损失,特别提及罗浮仙舟拦截并击溃了一批数额庞大的丰饶联军,为方壶仙舟争取了大量时间,不愧是神策将军,智光昭昭。”

“星际坐标325. 114. 514 ,还有勘测人员在此地发现了一颗未命名星球的存在,目前,星际和平公司以派友好大使前往这片星域传递关怀,链接文明,我们很期待与新兴的文明建立联系,促进星际友好合作与交流。”

对的,这是一艘星舰,但舰内的陈列堪称一个小型洞天,车内配备齐全,不仅有热水壶电磁炉冰箱等家用家电,还有游戏机电脑这类电子设备,沙发床铺更是不用说,甚至还有热水器和浴缸。

为此,洛清看向驾驶舱座位上捣鼓按钮的波提欧,感慨道:“哇,果然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你看起来也不像大富大贵之人,居然有资产置办这么妥帖先进的舰船设备?”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宝了个贝的去了个星球做委托,离开的时候找了半天交通工具,最后只好从公司随便抢了一辆,是他们的员工太会享受,诺,后面还有公司狗在追我们呢。”

洛清看向眼前,专门探测周围环境的仪器屏幕,果然在上面看到很多个红点聚集在一起,正乌泱泱地向他们冲过来。

若是打开大图,可能还能看见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公司员工跟在他们的星舰背后义愤填膺,与此刻星舰内岁月静好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洛清:“额”

与此同时,背后追他们的舰队忽然间进入战斗姿态,像机器人变身一样打开星舰的侧翼,“轰隆隆”发出几枚追踪导弹过来。

波提欧无视洛清怀疑的目光:“呵呵,我能抽空来接你已经很不错了好不好!不要着急,相信我的技术。”

而后,他猛得调转方向盘,星舰内桌上所有的器具跟着他一起向一侧倾斜,坚硬的还好,那些茶杯啊玻璃杯什么的可就没那么好运,清零哐啷碎了一地。

追踪导弹擦着星舰的身子过去,在前方自顾自炸开了花,波提欧向身后的公司员工露出一嘴嘚瑟的獠牙:“哎呀,死不掉~死不掉~死不掉~”

洛清默默扶住了一旁把手,防止自己被甩飞。

为此,她想起一位故人。

“话说,你有驾照吗?

“开玩笑好吗!一艘破船而已,我能开歼星舰!”

“所以你有驾照么?”

“ ”

波提欧一阵心虚,转移话题:“额,对了,这广播怎么全是仙舟的新闻?”

洛清表示无辜:“可能最近仙舟大事比较多吧,这可是公司的广播,可不是我刻意要听!”

“我最近也是怪倒霉的,前脚离了荒星,后脚你们就碰到了绝灭大君,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居然不带上我!出来之后弯道路过方壶,没见到什么帝弓司命坐轮椅把所有丰饶孽物创飞的名场面,倒是碰上他们战后肃清航道,把我也一起清走了,愣是要我去绕远路!”

洛清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福之祸兮所倚,虽然你失去了很多,但你也得到了一辆星舰啊!”洛清朝窗外瞥了一眼,正好见他摇摇欲坠的车灯和满是划痕的车身,“虽然它可能也要离你而去了。”

“送你绰绰有余了,不仅能带你去见那个科学怪人,之后还能一脚油门把你送回玉阙,大不了我再去抢一辆,对了,我还没有去过玉阙呢,那里的人说话都和传闻中一样?是一本晦涩的仙舟成语大全?我看你也不这样啊。”

这样的大场面波提欧见得多了,他现在不仅可以一边挑衅公司,一边在空中完成很多个漂亮的急转弯,甚至还能抽空从冰箱里掏出一瓶苏乐达来,而后和洛清聊天。

“说话风格这是一种行为习惯,但并不代表每一个人的人生态度,刻意模仿容易弄巧成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出口成章的,有妙语连珠的仙舟人,就一定有大字不识的。”

“还有,不要对玉阙的滤镜太大,很多玉阙人都比你想象中还要固步自封,本土风气刻板压抑,和巡海游侠这样跳脱的行事作风天壤之别,当然,我也很久没有回去过了,就算是养只小狗,十几年了也有很多变化了吧?更别说是几百年。”

“你想说什么?”波提欧挠头。

“额,我的意思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就像巡海游侠里,不还有我这种人美心善还温和到灵珠级别的人物吗?”

“咳咳咳你?”波提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你少上点网吧,别学那些小鬼满嘴网络烂梗。”

“你难道不应该佩服我的学习和适应能力吗?要我说哈,这网络更叠永远都是那一套,几年换一个路数,几百年的内核都不曾变过,还挺好适应的?”

洛清起承转自夸,波提欧意识到,自己这是碰上对手了。

“你说说话就上价值的毛病是跟谁学的?”

“前男友。”

波提欧彻底被口水呛到了:“咳咳咳咳”

“不是,姐们,你还真师承高人?等一下,为什么是前男友?”

“因为几百年前,他单方面和我断崖式分手了。”

波提欧的嘴现在能塞下一个鸡蛋。

“如何呢?我看那些情感类帖子,帖主描述自己的情感状况,都是这么说的。”洛清眯眯眼笑,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你逗我玩呢?”他意识到这一点,恶劣地皱了皱眉。

“帖子的主人还说这种男人要不得,所以在他解释以前”

波提欧还在等着什么清醒式斩断情根的雷霆发言,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个下文,抽空转头一看,洛清的表情忽然间平静很多,她似乎不乐意把这个玩笑继续开下去。

“是我对不起他,我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所以我选了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做法很过分,也意外我居然还有这么优柔寡断的一面?”

虽然说有些事情很难忘记,但关于景元,洛清确实只能想起一些连不起来的片段,尽管这些片段也能给她提供一些信息,但她有的时候也确实在怀疑。

自己出事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景元在自己心里不够重要,还是说害自己出事的人在自己心里也不重要?不然怎么会一点也想不起来?

想到这里,洛清忽然想起来,离开荒星时,自己和黄泉的对话.

“我曾经,救过一个女孩,她和你很像,我原先想你也应该是那样一个恬静的性子,但是你比她更加,活泼一点。”

洛清眨眨眼,这是在说自己比较吵闹吗?还好吧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别误会,浓烈的情感,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爱憎分明的情绪了,若是人的喜怒哀乐要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磨得一干二净,那该有多无趣啊。”

“情感,亲情,友情,还有爱情,这也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和机器最本质的区别,不是吗?对于自灭者来说,能重新感受这些难能可贵的情绪,算是一种幸运。”

或许是出于对恩人的尊敬,也可能是因为对黄泉本人的尊敬,洛清对她,总是没什么棱角。

“我行于彼岸,是为了拉每一个将要成为自灭者者,但已经沾染上的「虚无」,我毫无办法。今天听了你和那位男子的对话,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我大概也明白,见到你时那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

洛清再一次眨眨眼,她俩以前还真见过呢?

“很多年前,我曾路过仙舟玉阙,阻止了一股趁虚而入的虚无之力在那个地方爆发,但总有漏网之鱼,那个人就是你。”

“那个时候,你已经奄奄一息,本不应该活下来,是这股力量替你挡下了一部分丰饶之力,你的父母将你交付与我,以及一枚失去光泽的箭矢。或许就是你们对话中提及的巡海游侠的遗物?”

“但被虚无感染并不代表是一件好事,我无能为力,在你将要被感染成为自灭者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忆者。”

“她自称从未来而来,自己认识一位朋友,一位博士学会的天才,同时也是一位混沌医师,世人皆道天才冷漠无情,都是些会为了数据和研究不把人命与情感当回事的疯子,他倒是重情重义。”

“天才不忍心看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就此被虚无侵蚀,于是穷尽心血发明了这个可以抑制虚无扩散的药品,他没有救回她的朋友,但他想,或许可以挽救别人的生命。”

“于是,忆者看到了未来的你能带去的可能性,于是选择帮助了你,并用你的一段记忆制成光锥,带去未来。”

“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你在玉阙战争中为何会缺失一段记忆,其实和虚无无关。”

“不过这支药剂,它只有抑制虚无的作用,没有扼杀虚无的能力,所以在落入荒星以后,受不稳定星核因素的影响,抑制的效果明显减弱,所以,你依旧走上了这条路。”

“好在结果也不算太差?”

“哦对了,那枚箭矢我没有收下,我本能感觉,它应该随着逝者一起魂归故土,所以我将其送去了玉阙,埋在了你父母的碑前。”.

这些天来,洛清对虚无不说百分百掌控吧,但也多多少少和黄泉一起,了解了一下它的一些特性。

一般来说,依靠长时间的接触,或者是一些提醒,又或者是一种煤介,总归是能想起来一点的,不会永远封存在脑海中。

用黄泉的话来说,那就是,重要事情,其实你想忘都忘不掉,就像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家乡被虚无侵染的那一天。

这样的感觉洛清也有过,比如说,其实看到景元的第一眼,尽管记忆一片空白,她脑海中也能不自觉浮现出他的名字。

所以,除非

“喂!洛无尘,发这么呆呢!怎么,你的情伤真的这么重吗?行吧行吧我闭嘴我们还是来说点别的事情吧!”

见洛清迟迟没什么反应,他也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些嘴贱,就着往事戳人家的伤疤,难得良心发现,自觉闭了嘴转移话题。

“啊!对了,有件事情你一定会感兴趣的,那位天才俱乐部的成员兼职混沌医师,他最喜欢帮你们自灭者看脑子了。”

洛清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无奈地说道:

“咳,对于我们自灭者来说,我们每天会想起来和忘记的事情,都是无法确定的,你可长点心吧,下次见面,我未必会记得你。”

“吼,你这又是什么宝贝的话,我可不是因为你是自灭者才拿你当朋友的,我只认你这个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一间纯白的房间内。

油漆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味道,还有一些奇怪药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这样的场景,倒是让她回想起当年在玉阙战争时,最终被丹鼎司救回去的时候,也如现在一般,医生围在自己跟前问东问西。

唯一的区别时,那会有好几个医生围着,但现在只有一个。

他一身白大褂,与其说他像个医生,倒不如说他更像在cosplay ,他推了推眼镜,关心地问道:“小姑娘,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精神上呢?”

洛清抬眼,似乎还没从某种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医师温和中带了点焦急的神情呆滞了一瞬,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混沌医师直起身子,先是看向一旁的波提欧,他一愣,没好气地解释道:

“我答应她不管你研究出什么破烂玩意都和她说一声的,而且她对你说的秘闻很感兴趣,我这么言行合一一个人,就算你们真把我当匹夫,也无法否认我遵守诺言的美德好吧?”

“我没这个意思。”混沌医生的语气沉了沉,转而睁大眼睛看向洛清。

洛清跟着他一起睁大眼睛,表情无辜,语气恳切地望向波提欧:“他可以把电锯收回去了吗?你确定他是看病?不是要把我拆了?我看的可是精神病!”

虽然对于仙舟人来说,手脚真被砍断也不算什么大伤,但是

但什么是啊,谁天天以砍手砍脚为乐,仙舟人也不会。

如果不是波提欧在短信里面提及,这位混沌医师兼天才俱乐部成员行踪不定,且随心所欲从不留痕,这次不见,下次可能见不到了,洛清还不会这么急着赶来。

谁知跟着他的星槎惊险地躲过公司的追捕,刚刚下了飞船还没缓过神来,就见此人就对“稀有”的自灭者洛清分外感兴趣,二话不说提着他刚刚解剖完的机器人和大电锯就来了。

不过效果嘛见仁见智吧,比起他医好自己身体这种天方夜谭之事,洛清更关心那则关于罗浮的秘辛。

运气好的话,这或许与自己缺失的记忆有关,运气不好的话,连天才俱乐部的天才都觉得有意思的事情,说不定可以在必要时刻拿去和罗浮将军谈条件,总之没坏处。

“其实,有些事情的遗忘,和虚无本身也没有什么关系,虽然它确实会侵蚀人的五感,混淆人的神智,但你的话,额,我也不是多么博学多才货真价实的医生,这种真病也说不清哈。”

“但你一定要说的话,有点像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有没有发现,你断断续续的回忆,想起了的,都是些开心的事情?”

“见到仇人时,人会本能地心生怨怼,见到爱人时,人又会本能地心生柔软,但虚无的影响,就是把这些喜怒哀乐消解,让人成为一具货真价实的行尸走肉。”

“你想想,最近你情绪波动起伏最大的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或许对你心灵的疗愈有所帮助。”

她想起了那可悲的无名客。

想起了和焚风对峙时的恐惧。

还有景元?

临走时,她给景元留了一封信。

再一次想起这些的时候,洛清已经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了。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啊,神医啊。”

“我曾经,曾经在玉阙丹鼎司看过这个毛病,那里的医士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当时我还觉得他们是庸医来的”

洛清的话音越来越轻,语气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沉

波提欧也反应了过来:“喂,庸医?我说我怎么听得那么糊涂呢,听你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诶,诶,我不是庸医啊!虽然我看起来什么都没说,但我已经尽力字字肺腑了!自灭者的失忆症要是能被我治好,我现在走起路来绝对比黑塔女士还要趾高气昂,见了博士尊都恨不得鼻孔看祂。”混沌医师看着两个脸黑的面孔,连忙摆手解释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丹鼎司的做法无可厚非,毕竟对于你们仙舟人来说,身体上的痛苦并不算什么,但精神上的可大不一样,那个症状叫叫魔阴身吧?”

“比如说,当年的玉阙战争,亲眼目睹双亲死亡后带来的精神上的痛苦无可挽回,过分追忆导致精神失常是所有仙舟医师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所以丹鼎司给生还者开的药里也会带有一些抑制成分,使人尽量不去回想痛苦的记忆,毕竟心态平和才是缓解魔阴的良药,我说的对吧,洛无尘小姐?”

“那再一次遭遇同样一件事,你所关心的,星槎坠毁的真相,你作为当年接受过特殊治疗的仙舟人,已经忘却的事情,有没有一种可能,也是你的身体在保护你呢?”

混沌医师的话意有所指,言外之意可以说非常明显,洛清陷入了沉思。

她的眼神落在了周遭的环境中,几乎是一眼就能从纯白的房间中看到那一抹显眼的黑色,是从改造机器人的身体内拆出来的芯片,它正完好无损地躺在桌子上,等待着,或许有一个人将它的秘密,揭开。

“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荒星上。

景元在街上缓缓踱步。

怎么说呢,得益于公司的介入,这里倒是一下子现代化了不少,路也重修了墙壁也翻新了,街上的集市也热闹了许多。

唯一的遗憾大概是洛清的那间空房子,不知怎么被当成了违章建筑,咔嚓一下就给公司狠狠拆掉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就像曾经在屋子里住过的人一样,如今也都走得走,额,走得走。

不过这里新建了类似罗浮地衡司的机构,他打算来这里打探一些洛清的下落。

“咳咳,先生,抱歉,根据星际和平法在荒星上的普及,私查他人信息属于侵犯隐私,这个是违法的。”

工作人员一身正气,没给他一点钻空子的机会。

“这样啊,那很可惜了。”

他垂下眼眸,看上去温和纯良,精致的发尾在柔软的自然光下显露出光泽,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猫一般,小心翼翼瞄了工作人员,而后嘴角微微上扬。

“我与我相依为命的”景元思考着如何开口胡诌较为合适,语调也慢了几分,“亲人,灾后与我走散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想着新一轮的人口普查在我们星球上普及,便过来碰碰运气。”

“不奢求大家的怜悯与同情,也不敢过分麻烦公安机构,只是对我个人来说,千金散尽,碧落黄泉,都没有这个人来得重要。”

工作人员一愣,他一抬头,就看到那张笑眯眯的脸,眼角流露出的几分无辜衬得他的笑容更像强颜欢笑,人间难得几回真情,他忽然间就不管不顾了。

他长成这样,他能撒谎吗? !

“先生一看就是大好人呐,我一定不会辜负你这份感天动地的情谊,您要找谁!我一定尽全力帮忙!”

事成,景元收回表情,干脆利落地回应道:

“洛清。”

转变迅速,轻快的笑容让工作人员一时间没来得及反应,不过他还是顺着景元的意,在电脑上搜寻了一番,而后摇摇头。

景元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而后他又接着补充道:“那洛无尘呢?有叫这个名字的吗?”

工作人员依旧摇摇头,不过这一次,他的神色多了几分犹豫:“咦,查不到她的家庭住址和个人信息,不过前几天倒是有一封她渎饺寿在这里寄存的信件,落款是洛无尘,寄给景元?你是景元吗?”

“ ”.

捏着信件出门的时候,景元迎面撞上了前来汇报信息的云骑军。

有的时候,这些琐事确实也挺烦人的,不仅能在罗浮上如杂草般生生不息,甚至偶尔还会变异成如同倏忽的手臂一样不断攀升延长的树枝

然后伸啊伸啊,一直伸到别的星球来。

云骑军一路小跑,终于在看到景元以后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将军为何忽然想着战后休假,来这么一颗名不见经传的小星球上闲逛,但将军的意思他也不便揣摩,他只是一个传话的。

“将军,这个是联盟递来的关于你的裁定书,具体事宜还需要您亲去联盟确定一番,除此以外,方壶一站仙舟损失惨重,联盟将要任命新的将军”

虽然景元对外的描述正向且官方,但事实上,在联盟内部,依旧有人对他先前自作主张的行为有所不满。

跟着文书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张不知何时钻进去的签文,此时正发着幽幽的红光,惹得身旁的云骑军吓了一大跳:

“这这这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去的!”

接着,签文里传来一些电流声,跟着一起的,是一道受过加工,刻意模糊的机械声:

“嗨。”

“你就是,景元?仰赖神策将军已久,无法亲自面谈,有失敬意,想来将军也不是小肚鸡肠之辈,不会和我纠结这般失礼的行径。”

这样的场景云骑军没见过,景元倒是司空见惯了。像后辈如此做派,表面上恭顺,却并不代表私下的顺服,反而有一点点挑衅的味道。

好在景元治事已久,对于此番小动作,可以说是毫不在意。

“当然,我身在玉阙太卜司已久,自然也很好奇,能让几百年前玉阙的将军为了一名太卜司的卜者破格开恩,给你下禁令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非联盟重大事宜,永不得入玉阙十王司你说,当年,师父为什么不同意你去玉阙十王司呢?有意思。”

“忙里偷闲,可以来一趟玉阙,我以,即将上任的,玉阙将军的身份,邀请你。”

而后,这道签文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在空中消失了。

一旁的云骑军大气不敢喘,自己好像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他生怕景元有什么恼意,但这位罗浮将军真如传闻一般人淡如水,竟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人家邀请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他愣神片刻,联盟函告,玉阙邀约这些他暂时都没管。

只是轻轻地,把洛清留给自己的信拆了。跟着信纸一起掉落出来的,是一根红色的发带,柔软的质地看起来不像荒星粗制滥造的工厂批量生产的货色,但也算不上多么精美。

「答应给你的新发带,虽然不是匹诺康尼的款式,但总不算是我食言了,事从紧急,迫不得已,万望见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下面还附带了联系方式,有些人嘴上说着暂时不想见,行动却很诚实。

景元觉得有点好笑,但他还是顺着这个联系方式,尝试给洛清发了条短信。

景元:「微笑」. jpg

洛清:「啾咪」. jpg

挺意外的,发出去的短信竟是秒回,实在毫无洛清的作风,如今定睛一看。

哦,原来是自动回复。

“呵她还是和几百年前一样。”景元无奈地笑了。

随从的云骑军不知所措,他不知那笑容的意味,仔细去揣摩的话,会像话本子里的情绪调色盘一般,带着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不不不肯定不是这个。

非要说的话,明明是笑了,却没有多少喜悦,可这也不是哭,自然没有多少悲伤。

将军的心思还是太难猜了。

只见景元轻轻把那张纸在手中一点一点碾碎,最后如灰尘一般消散在空气里,一起揉进去的,还有一道云淡风轻、若有若无的声线:

“秋风起兮白云飞。”

“ ”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作者有话说: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刘彻《秋风辞》

第54章

躺在机械舱内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时光缓缓,从她的瞳孔中仿佛可以看见时间的流逝,而后逐渐勾勒出洛清的脸颊和身躯。

“阿清你的肩膀怎么了?”

“啊,没什么。”洛清闭口不谈,随意拍了拍自己身上的伤,“下午就该好了。”

“你们那个邻居,最近还有找你姐姐的麻烦吗?”

“药王密传?什么破组织,这个你别信,好吧,不是非要我歧视他们,额,以我一个仙舟人的立场,歧视他们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总之,药师的势力都不大可信就是了。”

躺在床上的女孩听洛清断断续续交代了一些事,而后虚弱地开口道:

“谢谢你,每次回罗浮的时候都愿意来看看我,姐姐自从去了地衡司之后,连我也见得少了,不过就如同所有人都有老去的一天,机械零件老化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你不必放在身上。”

“对了,你这次来罗浮又有什么事吗?怎么想起又要离开了呢?突然来向我告别,我还觉得有点意外。”

女孩虽然下半身都是机械,大脑却是货真价实的人脑,讲话也比寻常智械有人情味得多。

“我”洛清犹豫了一下,她回想起这次来罗浮的初衷,“和你姐姐共事的那位地衡司员工,我杀了,他借亲戚的职务之便潜伏在仙舟,勾结外族剑指同胞,死不足惜。”

“手刃仇人,不好吗?可我看你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洛清的语气低落,女孩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不算高昂。

“我有一个朋友,他和我在这件事情上产生了分歧,自此我们便没有在联系过。”

“巡海游侠还会为这样的事情烦恼吗?我以为,对于你们来说,可没有为了一个人停在原地的说法吧?”

“嗐,我和你说这个做什么,好不容易来看你一次,还是说点开心的吧。”洛清笑了一下,“给你看出好戏。”

“三”

“二”

“一。”

一阵巨响从窗外炸开,一艘星槎无端在航道上失控,撞翻了一旁的护栏,擦着地面滚动,此刻还冒着烟,星槎的门被撞开,里面跌跌撞撞跑出来几只步离人。

洛清俏皮地朝床上的女孩眨眨眼:“临走前,帮老朋友一个忙吧?”

她走出门外,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三下五除二把这些受了巨大冲击,还没有缓过神来,即将落荒而逃的步离人捆了起来。

而后,洛清随机挑了一个,用力掐住他的嘴,他吃痛,尖叫一声,嘴卡着动弹不得,任由洛清随意打量一番。

“应星需要的,青年步离人的獠牙和指甲?他要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了,不过你们这个状态刚刚好。”

而后,洛清拍拍手,一齐打包踢进了星槎,打算直接开去工造司.

另一边,景元清点了一下随行云骑军的人数,忽然间一辆星槎呼啸而过,猛得吹起他的衣摆,还当着他的面闯了个红灯,别提有多么招摇。

“大人,您说的那支潜逃的步离人小队!根据比对,就是刚刚闯红灯那一辆!呵,大街小巷公然无视罗浮交通法,果然是他们这些可笑孽物的做派!”

“追。”景元眼眸一沉。

话音刚落,忽然间从那艘星槎间射出一枚箭矢来,万幸没有伤到任何人,只是穿插在景元和云骑军只见,没入背后的土地中。

“大人,当心!”

景元下意识去看那一支箭镞,谁知又一箭射来,身旁的云骑军出声提醒,他一回头,那一支箭矢居然擦着自己的脸颊而过,正中自己鲜红色的发带。

那一抹红色瞬间在空中飘起,被箭矢贯穿,最后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昨日洛清去星槎海买票的时候,白珩提及会帮忙寻找景元的下落,这不前脚刚买完票出来,后脚她就问到应星找景元搜寻步离人牙齿这件事,不愧是狐人速度。

如今景元在应星那里的订单算是被自己彻底截胡了,开星槎路过时,居然还正巧碰见了他前来抓步离人的云骑军小队,洛清刻意闯了个红灯引起他注意。

而后,张弓,拉箭。

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模样,洛清觉得这几天的别扭劲少了许多,一下子就舒坦了。

景元盯着树干上自己被箭穿了一个洞的发带,看了一会,熟悉的箭法让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他拦住了一旁的云骑军:“等一下,别追了。”

“应星的材料,有人给他送了。”.

“好啊,好啊,一分不少,一分不差。”应星满脸喜悦地看着袋子里面装满的步离人的獠牙和指甲。

一抬头,看见洛清正撑着下巴看自己,不免又感叹道:

“景元最近有什么事吗?我明明给他发的短信,居然是你送来的?”

洛清一阵心虚,正想解释,应星就自顾自打断了:

“哎,景元也是,他最近是怎么了?我给他发消息总不回,也就昨日碰巧跟诈尸了一样,这步离人的獠牙和指甲,我本都不想麻烦他去,还有白珩,也不知她此次离开罗浮,又得什么时候回来。”

应星的目光转到桌边的日历上:

“快过年了啊,没事,年轻人,忙点好啊,忙点好。”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一工造司的普通员工,语气有几分着急:“应星大人,六御召开紧急会议,说是有要事商议,烦请您过去一趟。”

“诶,什么事非得现在去不可吗?”应星有点疑惑,只好依依不舍放下步离人的牙齿,又回头看了一眼洛清。

“既然是急事,那你去吧。”洛清表示理解。

“没事没事,一般这种十万火急的大会,都是说得吓人防止大家懈怠的,实际去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去去就回,多谢帮忙,钱就按市场价给吧。”

应星像个大家长一样,难得一片纯真,还摸了摸洛清的脑袋。

“匹诺康尼啊,好新奇的地方,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没有机会去看看,记得玩的开心。”

他刚走几步,忽得又折返回来,洛清对这一举动也是始料未及,睁大眼睛看着突然过来的应星,他牵起自己的手,而后在手心里放了俩红包。

洛清刚想推辞,就又被应星推了回来,这还没到过年,串门那一套客气动作不知怎么就诡异地在这里上演了。

“虽然说长生种与短生种有别,但我这个年纪怎么着也没有收后辈红包的脸面,景元和我提过,你还比他小两岁呢。”

“也不知年前年后还没有日子可以聚一聚,这红包就算我提前给的了,省的你们一个两个都没法回罗浮过年,与其到时候翘首以盼着被你们浪费心意,还不如早点给了,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景元的”

洛清一愣,忽然觉得很多话是那么的苍白,最后只是简单地回应道:“好。”.

洛清提着俩红包回家的路上,正好碰见了来家门口把自己逮了个正着的景元,他正靠在门旁的墙壁上。

路过时,洛清和他对视一眼,而后自顾自向前走去,见后边的人没什么动静,脚步一顿,又转身绕了回来。

“怎么了?赚不到应星哥哥的钱,生气了?终于想到来找我这个罪魁祸首算账了?”

“应星哥哥?”景元下意识在意了一番这个称呼,而后否认,“当然不是,我今天去见应星是有要紧话和他说,你,哎,算了。”

“什么要紧话?”洛清不解。

“是一个比赛,你不明白,对于应星这样的人来说,他不对旁人设防,却不代表没人会嫉妒他的成就,他的实力本就不需要靠什么比赛来证明,去了反而容易惹祸上身,我和师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打算过来劝劝他”

差点绕进去的景元及时刹车,他眉心微蹙,强硬地扭转话题:

“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个的,我和你在这里见面,可不是为了讨论另一个男人的事情。”

“我是因为你来的。”

景元犹豫了一下,表情难得看上去不太自然,和先前游刃有余的模样大相径庭,看上去甚至有点纠结。

“是我过于意气用事了,不回短信,并非是本意,只是实在抽不开身,见你明日就要离开,我即刻就赶回来了。”

“不过这两天我也反思了许多,对于你这般纵横寰宇之人,要你时常回罗浮来见我,即便如此也会遇上不欢而散的结果,你会不会觉得,我做这个云骑军,是拖累了你前进的脚步。”

洛清一摊手:“那好啊,现在和我走,我引荐你去做巡海游侠。”

景元看着那伸出的手,惊讶于洛清的脑回路,一时间无动于衷,可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犹豫,让洛清又插上了话:

“你看吧,仗是打不完的,道心不坚定,不想当就不想当,喜欢当云骑军就多当几年,反正天人也不差这几年光阴,等你真的想明白了,再做决定吧,你真和我想走,早就走了,不是吗?”

“但萍水相逢即是缘分,人与人之间的情意难能可贵,这甚至无关寿命长短。难道在你眼里,我们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关系,这份感情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漠甚至是消亡”

“当然不是。”景元下意识否定,“其实其实,啊,没什么,我随便问问的,等你回来之后,院子里的花应该开了,仙舟四季宜人,根本没什么花季可言,每天都是他们的花期。”

洛清歪头,她尝试从景元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不过他那份不自然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淡如水的面容:

“景元,你有事情瞒着我?”

“那你呢?”

洛清一愣,她当然是有的。

景元知道自己这一趟走得凶多吉少,就像洛清也不会老实留在罗浮一样。

两人相顾无言,或许是看出对方的心思来了,或许没有,或许只是迫于无奈,照旧维持表面一触即碎的平和罢了。

“等我从匹诺康尼回来,给你带一根他们那边时兴款式的发带吧,到时候让白珩带上鳞渊春,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 ”

景元上前一步,将身前的女孩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轻,很轻,轻到洛清不自觉得感受到,他此刻的呼吸与心跳,似乎都要比以往沉重许多.

「少年时的想法往往很简单,总觉得自己心比天高,能一口气将一切做得完美无瑕。可事实上,很多事情,拖一拖就再也没有机会做了,很多人,拖一拖就再也见不到了。」

「可如果重来一次,面对着同样难以抉择的问题,或许大多数人还是会去走自己过去的老路,我需要弥补的最大的遗憾,是过去那个无法两者兼顾的自己,重来一次,我依旧会与天意争一回年少,这就是少年时。」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星槎即将启程,请各位旅客坐稳扶好,下一站是”

洛清验好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对于一段长途旅程,最好的打发时间的办法

是睡觉!哦,不对,是闭目养神!

虽然你的我的大家的事情有点多,但事情是做不完的,长生种的焚决还是“拖”为上策,管他黑的白的红的,通通明天再说。

洛清打开玉兆的免打扰模式,随意找了点白噪音视频,最后一眼望向窗外时,仿佛看到了一辆不合时宜的星槎。

但正乘坐的这辆星槎已然启动,窗外的影子最终消失在视线内,落入眼眶的是一道粉红色的星云,洛清也就没有再多想。

不出意外的话,就该出意外了,她迷迷糊糊间,忽得听到一声巨响,心下一惊,猛得睁开眼睛。

只见座位前边的小孩在踢自己的座位

自己吓自己。

洛清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眨眼,星槎已然开了整整两天,这么共星槎的时速并不算快,但算算时间,也该到匹诺康尼了。

她例行去公共区域接了点水,顺便瞟了一眼窗外风景,粉红色的星云挂在漆黑的宇宙中。

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等等,这可不就是星槎刚启程时的那片星云吗!如果洛清没有眼花的话,那也就是说,它开了整整两天,都没有开出罗浮边境吗?

洛清眨了眨眼,试图走近一些,以确保自己不是看走眼了,刚走了两步,星槎忽然间剧烈晃动,接着停在了原地,车上的行人乘客面面相觑。

洛清刚刚站稳脚跟,正打算看看情况,忽然间一把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举剑的女孩明显业务不熟练,握剑的手肉眼可见的颤抖,冰凉的剑锋若有若无地蹭着自己的脖颈,神情带着几分恐慌和犹豫。

“是你?秋月?”

是那个曾经在罗浮帮助过的女孩,因为她们家住得离自己还算比较近,一来二去碰得多了,也就熟悉了,她躺在病床上的妹妹,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只是如今温柔内向的少女竟主动与自己刀剑相向,洛清还没细想其中深意,从阴暗的角落,缓缓走出一个熟悉的人,他摊开双手,挑衅地抬眉:

“时间差不多了。”

“你?”

这张脸化成灰她都认识,可不就是前几天在地衡司诛杀的那位“关系户”吗?因为这个人,她和景元还吵了一架。

难道景元没有将他的“遗体”送去十王司吗?为何如今又“死而复生”了?

洛清突然感悟到“杀人容易抛尸难”这句话的真谛了,若是他当真与丰饶有所勾结的话,以药师的能力来看,就算自己真的把他切成臊子埋土里,怕是都能长回来吧?

也难怪名为“倏忽”的令使如此让联盟头疼,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位“生生不息”的敌人。

当然,抛开这些不谈,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肯定是来寻仇的,不出意外的话,驾驶舱里的人应该早就被要挟,才会任由星槎在原地打转两天之久。

“这就来了啊,你们也是够心急的,如此迫不及待找我算账吗?”

话音刚落,挟持自己的女孩手里的力道忽然大了几分,星槎的门被强制打开,可见驾驶舱早已是他们的领地,洛清就这样被推搡到门边上。

“你真的真的要把我推下去?”洛清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长久以来,她都尽己所能的,对这个女孩保持着善意。

“我,至少曾经真心想帮助过你,也帮你留意你妹妹的病情,这个世界上,能治疗智械的天才不计其数。”

“当然是没有用的,她又不是天生的智械,她是被那群自诩理性的冷血怪物改造的,改完之后,又不愿意付起后续的责任,任由她的零件老化,最后不得不走向死亡,但是丰饶不一样”

“这些在绝对的丰饶之力面前,都是不足为道的。”

“呵。”

女孩的话音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洛清冷笑一声,拽着她的剑将她扔了出去,看上去没怎么受过训练的女子全然不是洛清的对手,她重重地摔在了一旁的墙上。

接着,洛清擦了擦手中的血迹,从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掏出武器,直指迎面而来的男人:“那你呢?是你怂恿的她?”

“她一直是我们的人啊,只怪你识人不清,不过先别急着和我动粗,你要不然,先看看门外?”

洛清一愣,顺着他的话朝门外看去,只见罗浮外围早没有自己当初离开时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乌泱泱的异族种群的舰船,还有一片巨大能量汇聚而成的阴影,似乎要将整个罗浮吞噬。

而后,男人粗糙难听的话音适时在耳畔响起: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可以选择反抗,杀了你不容易,但这列车上起码有百来个人,剥夺他们生的权利,还是非常容易的,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有丰饶孽物嘶吼着冲上前来,让满船的仙舟人付出代价,你觉得以你的水平,能从中救下多少人呢?”

“第二,你不反抗,这艘星槎将会平安抵达匹诺康尼,我要你去参加薄暮的时刻的拍卖会,那里将会拍卖一件巡海游侠的遗物,你拍下,然后交给我们,我保一车人无虞。”

洛清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解,这一刻的停顿很快被男人理解成了犹豫。

“啊对对对,我喜欢你这个表情。”

洛清意识到,他是故意的。甚至于巡海游侠的遗物对他而言或许都没有让自己难堪来的重要,这是他一个人拙劣的作秀,企图有这种大张旗鼓玩弄生命的办法,让自己蒙生出莫须有的愧疚来。

她冷静下来,先挑重点的东西问道:“门外,是什么东西?”

“从这一刻开始,独属于丰饶令使的权柄将要吞噬罗浮,按照计划,他将率大军压境,掠夺建木,江湖话本看过没有,在这样的危难之际,会一个英雄来拯救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

“没错,我们确实和倏忽达成了合作,而事成以后,我哥哥,他会是下一任罗浮将军,我要你亲眼见证罗浮在我们的手里被摧毁,然后被拯救,最后供奉罪魁祸首为他们的神明!比起直接毁灭罗浮洞天,那还是让它做我们的傀儡更为有趣。”

听到这里,洛清下意识就要奔着驾驶舱去,如今最好的打算,是把男人抓起来揍一顿,然后把星槎开往安全的地界。

“很可笑的计划,你把仙舟联盟当傻子吗?就算一切顺利进行,他也过不了帝弓的试炼,你们只有被清算的命,那个丰饶令使一开始就在骗你们吧?”

男人并不打算理会洛清的碎语:

“呵,不信祂,难道信你吗?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你敢把星槎开回去,敢把我们送去罗浮,那这一车百条人命都不会再看见明天的太阳。”

“令使亲临,你只身回到罗浮也无济于事,但他们也是怀揣着希望和梦想,付出巨大代价才离开罗浮的普通人啊,而他们将会因为你此刻可笑的念头被害死,如今有一个放在你面前,做救世主的机会,怎么选,看你自己了。”

“ ”

“很难选吧,毕竟你不回去,也会有尚留在罗浮仙舟的普通人死在那里,你也有在罗浮的亲朋好友吧?你也不想放弃他们吧?可你愿意拿一车人的性命去赌那些人的性命吗?过了今天,这个世界上便没有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了。”

“你不是自诩正义的一方吗?如今对于消逝在眼前的生命,却只能愣在原地无动于衷啊。你所谓的,正义,和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你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就和这一车普通人一样,像蜉蝣一般,被动地迎接自己短暂的生命,和低落到尘埃里的死亡!”

洛清闭了闭眼睛,男人的咒骂与指责格外刺耳,但现在不是内耗这些的时候,她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猛得睁开眼:

“少在这里道德绑架我!”

这话一出,身边的呜咽声似乎又大了些,洛清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至少此刻,因为自己曾经的行为,有一车人的性命确实和自己绑在一起了,他们能否活下来,全凭自己的一念之差。

所以至少现在,她不能自乱阵脚:

“不,不对,你已经把计划和盘托出了,只要计划成功,一车人活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伪命题,你们没那么好意,会留下知道真相的人的活口。”

若真按照他的意图进行选择,那可就真落进入家的圈套了,哪里一和二的抉择,她不能选别人替自己选好的路,她得自己踩一条出来。

接着,洛清把目光转向地上的秋月。

“他不可能跟着这一车人赴死的,但他哥哥打定主意要做下一任罗浮将军,你们肯定有万全之策金蝉脱壳。若是你还有残存的良心,带我去你们的备用星槎。”

“你的妹妹,也还在罗浮,和这些普通人一样,是期待着被拯救的那一批人。”

见秋月没有什么反应,洛清迅速将压力给到眼前的男人。

他们闹这么大一出也不敢和自己动手,是因为他们知道和自己正面交锋捞不到好处,现在只需要发挥这个长处就好。

看到洛清手里那一团漆黑的火焰,男人皱了皱眉:“你吓唬谁呢!我今天就算真死了,也要和你死在一块!”

“把你的备用星槎交出来,横竖都是一起死,临死以前,我可以让你体会一下生不如死。”

男人还想负隅顽抗,倒是一旁的秋月颤抖着爬了过来,她直起身子:“我知道他的备用星槎放在哪里!”

“收起你突如其来的良心发现!你知道叛变的下场是什么。难道你真信了这个疯女人的说辞了吗?组织什么给不了你!她难道能救你妹妹的命?这一车被你怜悯的人难道能救你妹妹的命?”男人厉声喝止道。

“可我们组织一开始的宗旨,也不是为了害死更多无辜的人”

“你懂什么!这些都是曾经冷漠旁观的仙舟人!他们死不足惜!”

趁着他们争吵的空隙,洛清借着秋月的指示,找到了那辆备用星槎,她把自己的外套撕成破布条,将他们两个的手脚绑了起来,丢进那辆备用星槎中,而后转身前去驾驶舱,让这辆星槎回归正常的航线,继续前往匹诺康尼。

最后,她踏上了这辆备用星槎,启动发动机。

当务之急,是把这俩罪魁祸首先送回罗浮,至少这是她现在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没有用的,阿清”女孩消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洛清皱了皱眉。

如果速度够快的话,回到罗浮,让云骑军分出援手来保护那一星槎的人,而后告破他们的阴谋诡计。

但似乎还有哪里不对,为何男人这么轻而易举就暴露了他们全部的计划,是真的愚蠢至极,还是他们留有后手?

而另一道男声却显得刺耳得多,他完完全全影响了自己的思考:“丰饶的力量马上就会将整个罗浮吞噬,呵,你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徒劳。”

洛清猛得转头,她不敢去细想其中的深意,正如男人所言,如果丰饶孽物的大军袭击罗浮,那截杀一辆半道的星槎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可眼前“倏忽的倒影”又无法放任不管。

自己很有可能,两头都讨不到好。

想到这里,洛清开星槎的速度忽然间慢了下来。

也就是这片刻的愣神,让她没有关注到那道如同地狱变相的光芒忽然调转矛头,冲着自己而来,那是来自丰饶令使的力量。

“来了,来了!”男人的语气忽然间变得癫狂。

洛清瞬间反应过来。

他的准备非常充裕,如果洛清听了他的话,正常前往匹诺康尼,受他掣肘的同时,他依旧不会放过所有人,若是洛清决定回去,他也有办法让自己在回罗浮的路上死掉。

他一开始,就是奔着取她性命来的。

一旁的秋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你!”

而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早就猜到你意志不坚,容易反水,可惜啊,我早就是个死人了,不怕和你们一起送死。”

洛清下意识拨弄方向盘,在她无暇顾及的另一边,一辆忽然冲过来的星槎弯道超车,它重重地撞上了侧翼,而后偏移,最后稳稳停在自己前端。

那一道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力量,或许会直勾勾撞向渺小的自己,甚至还富有余力对向身后的罗浮,只是如今挡在自己面前的星槎似乎带了了一丝丝转机。

洛清稍稍回过神来,这样的速度令人怀念,不仅如此,这艘星槎一看就精心保养过,肉眼可见的系统和零件,比自己屁股底下这艘临时充数的备用星槎好的很多,似乎还配备了很多专业甚至违规的设备。

车门边缘,贴着一堆意气风发的小狐狸贴纸,和一把如同悬月的剑。

“不要,阿清”

“离远一些”

不对,这哪里是什么转机!

洛清的瞳孔骤缩。

熟悉的声音散在空中,如歌声一般空灵,却沉重地荡涤着她的内心。

在她的记忆里,即便这是和白珩的最一面,她也应该是迎着风,逆着光,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可如今消散在火焰中的,竟是因为强光而模糊到完全看不清的脸庞,她带着一抹如同黑夜里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太阳”,身影飞快地在空中炸开,瞬间消散到连血肉皮毛都看不见的地步。

天地忽然间陷入了黑暗,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影子将这片冲向罗浮的东西吞噬了。

“白”

“不要”

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白珩的行为更像是想与那股力量同归于尽,但此刻大脑已然过载的洛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她可以再快一点的话,如果她没有凭空生出这一份迟疑出来,是不是就

洛清距离这爆炸最近,随之而来的巨大余波让她无瑕再顾及眼前的场景,甚至因为这股巨大的压迫,身上的疼痛已经剧烈到麻木的程度,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身体随着星槎在剧烈坠落,过去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心脏内部仿佛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嘶吼叫嚣着。

“或许是因为巡猎吧,他们始终在践行巡猎的意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穿越时间空间和因果,你我必将汇聚? ”

“很美好的愿景。”

多年以后,面对那双干净明媚的双眼,相似的打趣的语调,洛清忽然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难得舒展好看的眉目,鎏金色的眼眸像太阳的余晖一般温暖而柔和。

“我其实挺佩服这样的人生,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像他们一样,走遍寰宇的每一个角落,做无畏着前赴后继的勇者。”

“若这路上有人愿意相陪,应该牍搅狩也不错。”

确实不错。

久到洛清总觉得几乎已经快遗忘自己在罗浮的一切时,她依然记得这段话,记得这份纯粹的浪漫。

景元,我终于还是食言了,我与你心目中的理想,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