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嗯”了声,又换了别的,就像是在随意看看,接着询问同伴:“你们有看上的东西吗?”
两位同伴道:“没有。”
少年便直起身,准备离开。
那摊主好不容易碰见个有钱的主,有些后悔要价太高,急忙挽留:“公子若诚心想要,我可以便宜点卖。”
少年不为所动。
对方已认定了他有钱,再便宜又能便宜到哪去?
他就当没听见,带着同伴进了喧闹的人群。
段惟成功把人坑走,弯腰拿起了那块石头:“这多少钱?”
摊主又看到了希望,这小孩那么喜欢人家,说不定会愿意买来讨好对方呢?
段惟不等他开口,故作老道地冷哼:“我可不是傻子,你想好了再说话。”
摊主一看这神态就知道这小孩很好骗,笑着哄道:“这真是我从遗迹里找的,不骗你。”
段惟道:“那你卖得也太贵了!”
朗旭在不远处围观到现在,这才上前,温和道:“想买什么?”
段惟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师兄你看。”
朗旭接过来用神识扫了一遍:“这不就是块沾了灵草气息的石头吗?”
摊主神色微变,这确实是他从灵草附近捡的。
那是一株天阶灵草,他没胆子和高阶修士们抢,只敢事后去周围找找有没有被遗漏的宝物,便发现了这块坚硬的石头。
结果万宝天阙不收,说是不值钱,他只好来摆摊,想试着坑点人。
谁料这修士如此厉害,竟一眼就看穿了。
他干笑:“它坚不可摧,是炼器的好材料。”
朗旭似笑非笑:“炼器?你确定?”
摊主虚了,没敢开口。
朗旭对段惟道:“这个没用,别要了。”
段惟道:“我又不自己玩,我送人呀!”
朗旭便看向摊主:“看在孩子喜欢的份上,我也不难为你,说个实在价,多少钱?”
摊主努力辩解:“它真的很硬,不骗你们。”
朗旭道:“是你觉得很硬,不代表别人弄不碎它。”
摊主更虚,试探地伸手:“五、五块中品灵石?”
朗旭道:“最多给你两块。”
摊主勉强道:“行吧。”
朗旭掏钱扔过去,把石头递给段惟:“走吧。”
段惟开心道:“好,谢谢师兄!”
他拿着石头和其余人会合,交给了傅星宇。
丁白汲几人稀奇地看了两眼,还用神识扫了扫,感觉怎么看都是块普通的石头。
若不是傅星宇,他们平时路过都不会多看一下。
傅星宇只是那一瞬间的在意,此刻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段惟跟着检查了两圈,问道:“是不是得砸开看看?”
朗旭笑道:“可以试试。”
不过这里人多,要砸也是回去砸,傅星宇便要将石头递给段惟,却突然一顿。
朗旭的灵感被触动,看了过去。
另一边,已走出一段路的少年停住了脚:“不对。”
他立即转身回去。
两位同伴不解地跟着他:“什么不对?”
少年低声道:“那小子没追上来。”
两位同伴更不解:“许是他家人在,不让他追?”
“他若与他家人说了我是谁,他家人怎会拦他?怕是会迫不及待地找过来,除非他家人看见了不久前的争吵。”
少年加快脚步:“另一个可能是,那小子是冲着石头来的。他应是见到了那场争执,看我向老板问价,怕我有心想买,所以才凑过来故意当着老板的面喊我,老板一直在这里摆摊,不知真相,很容易上当抬价,我也就会把石头放回去了。”
两位同伴回想刚才的那位小少爷,问道:“会不会是想多了?他看着就是很喜欢咱们。”
少年反问:“既如此,那在我看东西的时候,一个天真的小少爷为何半句都没提过要买来送我,也没问过我喜欢什么?这对劲吗?”
两位同伴愣住,心想确实不太对。
他们以往碰见的人都会想办法讨好他们,那位欢喜的小少爷更甚才对。他们迟疑道:“可即便那石头是个宝贝,咱们也没钱买啊。”
少年道:“钱能想办法凑,机缘若是错过了……”
他说着再次停住脚。
因为他看见了前方人群里的小少爷,也看见了他们手里的石头,知道晚了一步,脸色顿时难看。
傅星宇低头盯着石头,面色严肃。
朗旭伸手拿过来,仔细端详。
段惟诧异:“师兄,怎么了?”
朗旭道:“我有种模糊的预感……”
话未说完,石头“咔嚓”裂开了。
段惟:“!”
朗旭毫不迟疑,立即加了层结界,但还是晚了。
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刺眼的光刹那间涌出来射向了四面八方。
修士们正在讨价还价,忽然只听一声巨大的轰鸣,整个地面都震了震。
他们惊疑不定地寻声查看,发现有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问道:“怎么回事?”
附近的修士险些被波及,脸色发白:“不知道,我正要往那边走,前面的人一下子就全没了,只差一步,我也会被卷进去。”
众人惊悚,有人低声道:“莫不是有大能动怒?”
另一人道:“不能吧,这一点威压都没有啊,再说大能动怒怎会如此干净利落地清人?近日来天权城的人可不少,人群里总该有些高阶修士,低阶的躲不开,他们还躲不开吗?”
“难道有古境?可这也没有古境的气息啊!”
众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些大胆的便御剑飞起,试图从高处看。
这次终于见到了根源。
只见街中间有个漆黑的东西,方才的声音应该就是它弄出来的,证据是它砸出了一个浅坑,四周的路全是裂缝。
他们赶紧通知了天权城的人。
少顷,城里坐镇的高阶修士到场。
经探查得知,那一刻以黑物为中心,方圆一里的人同时失去了踪影。
他们试着往里走,未发现有阻碍,也没觉出有其他的不对,便一路到了黑物的面前。
这是块足有两人高的方正体,通体漆黑,上面闪着金色的纹路。
几人看着这眼熟的纹路,瞳孔微缩:“涅槃古域的东西。”
身后的手下闻言齐齐震惊。
有些散修仗着修为高,谨慎地跟在了后面,也吃了一惊。
消息不胫而走,众人一看进去没事,胆子纷纷大起来,趁着这里还没被封上,也去黑物的面前绕了一圈。
有人想到了什么,拿出玉简登上论坛发帖,学着那些报纸上的标题写道——震惊!涅槃古域宝物现世!
效果立竿见影,看见的人全点了进来。
只见主楼写着:天权城万宝集,方圆一里的人全没了!速来!
“见澜”虽是最近刚开始卖,但用户很多。
因为这是络听微楼花了数月建成的,比渡劫场的耗时还久。
有避雷针在先,各方势力都不会小瞧了这个“见澜”,各大宗门问完用法,甚至当场便为长老和内门弟子购置了一批玉简,所以帖子眨眼间就回了数十层。
【涅槃古域的宝物与人没了有何关系?】
【可是宝物把人弄没的?是古境?】
【人呢?详细说说啊!】
【论坛有等级划分,回帖数能涨积分,你莫不是骗人的吧?前日就有人这么干过】
楼主很快现身,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其他一些买了玉简的修士也上来发了帖子,证实事情是真的。
一盏茶的工夫后,楼主又一次现身,说了最新的情况。
高阶修士经过探讨,认为那些人全被卷进这方正体里了。
【秘境呗?万年前的秘境就是古境啊】
【涅槃古域的古境,不得了】
【被卷了多少人?】
楼主:【不一样,我听他们说这东西比起秘境,更像是法器】
【若是法器,那岂不是能认主?】
【!!!】
经过报纸一年多的洗礼,众人都熟悉了标点符号,帖子迅速被叹号刷了好几层楼,然后就都坐不住了。
【天权城是吧,我这就来!】
【我也去,认不认主的是其次,我主要是想救里面的人。若我能收了这法器,也就能救人了】
【呸,装啥呢】
【真是法器的话,被卷进去的人会如何?全死了?】
【不应该吧,集市的人那么多,怎么着也得有几个高阶修士,哪是那么容易就死的?】
【万宝集,买卖的地方,就我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是谁的吗?】
【好问题】
此刻被惦记的人刚喂完家里的鸡。
段惟苏醒后就发现自己在一座村子里,周围一个熟人都没有。
他们去万宝集的时候已是傍晚,这里才刚清晨。
他想起那道刺眼的光,怀疑是有古境或传送之类的玩意,便先查看了自身的情况。
灵气被封,储物器打不开,他对着屋里的铜镜照了照,发现自己仍是被法器遮掩后的容貌,猜测可能外面的是什么样的,被扔进来就是什么样的。
他放下铜镜,简单搜集了一下情报。
这是个三口之家,他的身份是家里的孩子。
男主人据说一早就去田里劳作了,要晚上才能回来,留他陪着女主人干家务。
不过好在家比较小,没那么多活能干,他忙完便去周围转了一圈,可惜半个修士的影子都没见着,只好无奈地回家陪他娘聊天,旁敲侧击地询问附近都有些什么,该怎么去镇上等等。
时间一晃就是一天。
傍晚时分,他喂完了鸡,抬眼就见两个男人扛着锄头走了过来。
这二人都穿着麻衣,年长的那位直接进了自家小院,年轻的则去了隔壁的院子。
段惟的目光落在那位年轻男子的身上,知道这定是修士。
原因无他,长得太好看了,五官极其俊逸,还带着双桃花眼,粗布麻衣都遮不住这一身的气质。
男子的视线与他对上,拎着锄头走到篱笆前,挑眉问:“修士?”
段惟点头。
男子问:“知道发生了何事吗?”
他原本在琅嬛阁里好吃好喝地坐着,悠哉地翻着管事递上来的册子,想看看这次的万宝天阙都有些什么,谁知一晃眼就进了这个地方。
正是夏季,天气炎热,他在外面锄了一天的地,宰人的心都有了。
段惟道:“古境吧?”
男子道:“不大可能,我一点气息都没察觉到。”
段惟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男子估摸他也是无辜被卷进来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段惟道:“何二,道友你呢?”
男子笑了:“巧了,我在家里也行二,李二。”
段惟不知真假,但无所谓:“哦,那我喊你李哥吧。”
男子没意见,接着问:“除了我,可还见到了其他修士?”
段惟刚要回答就见隔壁的门被推开,婶娘拿着切好的西瓜出来了,想来是看自家男丁回来,切给对方解渴避暑的。
他白天也与她聊过,率先喊道:“婶娘!”
婶娘笑着应声:“吃了吗?”
段惟道:“还没呢,这才一会儿不见,婶娘怎么又变漂亮了?”
婶娘顿时被逗笑,手里的西瓜直接塞给了他:“你这孩子嘴真甜,这块先给你,我再去切。”
段惟不客气地咬了一口,乖巧道:“谢谢婶娘。”
干了一天活,正想伸手的李二:“?”
不是,你要脸吗?
第37章
婶娘的速度很快,李二总算吃上了爽口的西瓜。
他早晨一睁眼就被喊走锄地了,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只从同行的男人那里打探出这村子有三十二户人家,去镇上得走一个多时辰。
段惟白天和婶娘聊得很开心,都打听完了。
他家有四口人,姐姐嫁到了隔壁村,父亲去镇上干活了,两三个月才回家一次,目前只有他和婶娘相依为命。
段惟道:“你叫阿牛,你娘一提起你就是‘我家阿牛如何如何’。记住了,别一会儿她喊你,你没反应。”
李二看过去一眼,没想到这小子问的事还挺多。
段惟以为他不乐意,劝道:“阿牛挺好听的,没叫狗蛋狗剩什么的就知足吧。”
李二问:“那你叫什么?”
段惟道:“满仓,多好的寓意。”
他说着把这块瓜啃完,甜甜地喊了声婶娘,轻松又要来一块新的,开心地继续啃。
李二盯着他看了看:“你真实的年纪有二十吗?”
段惟道:“没有。”
李二心想果然没看错,还是个少年。
这个年纪的小孩撑死是个筑基,便是再妖孽也不过是金丹。
若换成其他同龄人,无故被卷进陌生之地,灵力还被封上了,早就六神无主了,可这小子不仅不慌,瞧着还很游刃有余。
他有心想问一句“你是哪家的孩子”,但转念想到对方刚刚应付地给了个“何二”,他就算问了,这小子多半也不会说实话,便作罢了。
他便聊回先前的事:“可见到了其他人?”
段惟道:“没有。”
李二道:“出事时你在哪?”
段惟道:“集市上。”
李二吃西瓜的动作一顿:“集市?”
段惟看出了问题:“是啊,你呢?”
李二道:“我在琅嬛阁。”
段惟第一次来天权城,不认识路,心虚请教:“离得很远吗?”
李二道:“这取决于你在集市的哪里。”
段惟任务做多了,已习惯观察周围的环境,便为他描述了附近的建筑和一些比较明显的特征。
李二略一思量就得出了大概的数,虽不知事发的源头在哪,但单看他们的距离便能知道波及很广,加之集市上人山人海,这次卷进来的人定然不少。
段惟从他那里得到反馈,说道:“村里兴许有和你一样傍晚才回家的修士,咱们饭后去转转?”
李二对此没异议,点了点头。
夏日黑得晚,晚饭结束天还亮着。
二人以散步为由去转了一圈,可惜依然没能找到其他修士。
卷进那么多人,村里却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一种解释,便是这地方极大,人员一分散,才会如此稀疏。
李二琢磨道:“得去镇上看看。”
段惟与他的想法相同,说道:“你爹在镇上,现成的理由,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李二道:“知道。”
段惟决定先看他的发挥,回家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天都未亮便被喊醒了。
阿娘道:“满仓,起吧。你阿牛哥梦见他爹出事了,想去镇上看一眼,说是想让你跟着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段惟暗道一声靠谱,说道:“好。”
他草草吃了饭,收拾一番出门,见到了等在院里的李二。
对方正满脸的忧郁,一看他出来,感激地道了声谢。
段惟跟着入戏:“阿牛哥你别担心,我相信阿叔不会有事的!”
李二道:“嗯,时辰不早了,咱们早去早回。”
二人在家人的目送下并肩离去,踏上了出村的路。
微风清徐,村里鸡鸣嘹亮,随着日头渐升,树上的蝉扯开了嗓子,此起彼伏,空气也越发燥热。
段惟擦了把额上的汗,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面前空无一人的路:“我问个事。”
李二道:“说。”
段惟道:“你知道去镇上的路吗?”
李二语气淡定:“知道,我问过阿娘了。”
段惟姑且信他一回,跟着他又走了一炷香,只见树上突然跳下两个大汉。
大汉的手里都拿着刀,其中一人喝道:“哪来的小子,竟敢来我们枫三寨的地界,不想活了?”
段惟:“?”
李二:“……”
段惟由衷赞道:“阿牛哥你真棒。”
李二:“……”
那人见他们站着不动,还想再喝,另一人便拦住了他。
“俗话说得好,来者是客啊。”大汉的目光落在段惟的脸上,勾起一个邪笑,上前道,“更别提客人还长得这般漂亮,当然得好好招待了。走,哥哥今日也陪陪客。”
段惟:“?”
李二本就憋了火,眼见他要对孩子伸手,一脚踹了过去:“你瞎啊,看不出你二爷比他好看?”
说罢直接动手。
段惟无言了一瞬,跟着帮忙,默默祈祷他们能早日出去。
外面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此时距离出事已快半个时辰了,期间城内镇守的高阶修士想尝试打开这个方正体,但研究过后,发现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想强行动用灵力,又怕里面的人出事,一时僵住。
城主早已赶来,一边吩咐手下拦一拦总是往前凑的人群,一边派人整理失踪者的名单。
城内的各世家恰好也到了,他们族中皆有被卷进去的子弟,见状焦急地围住了他。
城主连忙安抚,告诉他们已向宗门求援了,后者正往这里赶,暂且先等一等。
不过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其实也焦灼得不行。
眼下“涅槃古域神器现世”的消息被发上了论坛,正邪两道皆在路上,万一有人想争抢神器,免不了会发生一场大战,到时城池可就遭殃了。
甚至他都担心城内镇守的几名长老会动邪念,暗暗往他们那里看了一眼,见他们个个神色凝重,不禁一愣。
手下见他应付完了那些世家,白着脸快步冲了过来。
集市上人数众多,鱼龙混杂,定然还有一些修士做了伪装,很难查清都有谁。
但其他地方还是很好查的。
他附耳传音:“琅嬛阁这次被波及了一半,方才阁主来报,沽望城二公子也在其中。”
城主:“!!!”
城主顿时一阵头晕目眩,难怪几个长老都不敢动,原来左丘律竟在里面!
天权城和沽望城虽然都是“城”,但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若类比一下,就是他们城内吃饭的迎仙楼与络听微楼的区别。
他踉跄地站稳,抓住手下的胳膊:“告、告知他们了吗?”
手下知道这个“他们”是指沽望城,回道:“没,等您拿主意呢。”
城主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去说……说一声吧。”
手下领命去了,城主则开始围着法器来回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金光一闪,有人从方体里跌了出来。
镇守的长老一道灵光打过去将他扶住,其余人迅速上前询问,得知里面是个小世界,且时间比外面快,已过了一天一夜。
他灵力被封,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有钱人家的府邸做活,探查情报时被当成贼给打死了。他以为会真死,没想到竟回来了。
众人悬着的心全往下放了放。
听这意思那大概是个幻境,左丘律和少主一样都是天骄,应付这个不成问题。
说不定都不等宗门的人赶到,左丘律就率先破局了。
被寄予厚望的二公子把山贼狠狠揍了一顿,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说,去小镇怎么走?”
两位大汉正要痛哭求饶,闻言一愣:“……啊?”
左丘律扬声:“嗯?”
两位大汉回神,抢着把路说了一遍,害怕不好懂,还在地上画了简易的地图。
左丘律低头看完,觉得这次应当出不了错了,便又打探了些其他消息,听完感觉没什么能用的,准备把人绑在树上离开,这时见少年走了过来。
段惟看了看他们,一边解自己的腰带,一边对左边的大汉吩咐:“脱衣服。”
左丘律:“?”
大汉:“!”
耍流氓未果的大汉:“?!”
被点名的大汉虎躯一震,满脸写着“为何啊”,心想冤有头债有主,不该找他的同僚吗?
他立刻把人卖了:“对你动手的是他。”
段惟道:“我知道,赶紧脱。”
左丘律问:“你想作甚?”
段惟道:“一会儿说。”
他利落地脱得只剩亵裤,看着大汉哆嗦地脱完,便把对方的衣服捡起来穿上,然后用刀将人拍晕,拎着刀就要上山。
左丘律伸手拉住他的后领:“你要去山寨?”
段惟道:“嗯,你刚才不都问过了吗,上面就二十来号人,好解决。”
左丘律是问过,但主要是想探探是否有线索,他说道:“那就是个寻常的山寨,上去作甚?”
段惟道:“去吃饭。”
左丘律:“?”
段惟很沉痛:“我急着陪你去镇上,早饭都没吃多少,我阿娘还特意给了我钱让我去镇上吃点好的,结果这都快晌午了还在山里打转,我饿了。”
左丘律:“……”
最终左丘律嫌弃地穿上另一人的衣服,跟着他去了山寨。
二人身手不凡,哪怕用不了灵力,对付这些人也绰绰有余。由于穿着大汉的衣服,他们快到门口才被看出不对,但对方再想关门已来不及了,二人直接冲了进去。
山寨上恰好正在做饭,他们把这群人捆上,去厨房看了一眼,发现吃的也是粗粮和野菜,便解开大厨,盯着他宰了头猪,等他处理完肉,放锅里炖了。
段惟的厨艺技能也点满了,满屋飘香。
一群山贼吞咽着口水,眼睁睁看着他们准备过年吃的猪就这么被祸害了,气得破口大骂。
段惟充耳不闻,专心吃饭。
左丘律就更不在意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其中一个瘦高的山贼惊疑不定地观察段惟,试探地喊道:“满仓?”
段惟闻声抬头。
左丘律和其余山贼跟着抬头,目光在他们之间过了一个来回。
那瘦高个更惊:“竟真的是你,我是你远房表叔啊,你还认得我吗?这才两年没见,你怎么变了这么多?哪学的身手,性子怎的也成了这样?”
段惟尚未开口,只觉左手腕一疼,见上面多了一个黑点。
左丘律循着他的视线一望,也见到了黑点。二人对视一眼,暗道总算找到了一点线索。
段惟做任务得心应手,进来第一天便通过周围人的反应,猜出自己扮演的是个老实善良的少年。
他神色怔怔,松手让筷子掉在桌上,眼眶微红:“表……表叔?”
他像是一直在绷着情绪,此刻遇见熟人,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起身冲过去蹲在对方的面前:“真、真是表叔。”
他“哇”地哭了:“你怎么当山贼了,你都不知道你们的人见我长得好就想……想欺负我,幸亏有阿牛哥在,刚刚我被阿牛哥强拉上来找你们算账,拿着刀乱砍,几次都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瘦高个被孩子哭了一通,那点惊疑渐渐消了。
他说道:“别怕,表叔替你去打他一顿。”
段惟哭着点头:“嗯!”
瘦高个劝道:“满仓啊,你是个好孩子,听话给表叔解开,有我在,我们老大不会动你们的。”
老大就在附近,顶着一脸淤青道:“没错,都是自家人,我们就当是闹着玩了。”
段惟犹豫了一息,抽噎道:“可、可我阿爹阿娘告诉我要做个老实本分的人,表叔你当山贼,是做错了啊!”
他不等对方狡辩,说道:“那要不这样,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我出个简单的题,你答对了我就解开你们,这样我心里也过得去了。”
瘦高个问:“什么题?”
段惟道:“五跟七的中间是什么?”
瘦高个当即面露喜色:“果然是我认识的满仓,真是个好孩子!”
段惟扫见手腕上的黑点消了,抬头看他。
瘦高个笑道:“是六。”
其余山贼也一个个喜上眉梢:“对,是六!”
段惟哽咽:“错了,是‘跟’啊。”
瘦高个和一众山贼:“?”
左丘律:“……”
段惟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崩溃地大哭:“为何如此简单的题你都能答错?表叔啊,这就是天意,你别怪满仓心狠啊!”
说罢从身上撕了块布,用力塞住他的嘴,免得他再说些别的。
接着又将其余人的嘴也堵上,一抹泪,抽抽噎噎地坐回去吃肉。
左丘律叹为观止。
他看着这小孩,再次好奇对方的来历,不过有黑点在,他没有当众问。
两个人吃完了饭,都觉得不能给山贼报复的机会,同时也想知道他们身上是否有赏金,便找了点蒙汗药把人药倒,扛上两辆板车下山,中途把那两个大汉也捎上了,由段惟在前面带路,终于成功抵达了小镇。
运气不错,山贼头目和二当家都有赏金。
他们在县衙领了钱,去街上逛了逛。
此刻天色将晚,眼看就要宵禁。左丘律出来前曾说过若有事耽搁会在镇上待一晚再回,因此二人便找客栈住下了。
转天一早,他们先是看了看阿牛哥的爹,见他也是个寻常百姓,没什么能用的线索,便再次到了街上。
一天下来,他们只见到了三位修士。
这三人也是各有各的身份,同样迄今都没发现有何不对之处。
眼下日头快要西移,段惟和左丘律商议后便决定先回去,因为左丘律以前去过幻境类的秘境,推测这里很可能就是。
若真是幻境,他们不能太脱离既定的身份行事。
段惟被朗旭教过相关的知识,赞同地“嗯”了声。
来时的平板车被县衙扣下充公了,他们便租了一辆车,为家人买了些吃的用的,赶在天黑前回到了村里。
两家人全迎了出来,一看满车的东西,惊讶不已。
左丘律解释说是半路碰见了吃坏肚子的山贼,绑了交给县衙,拿到了赏金。
两家人听得心惊肉跳,急忙抓住他们一阵打量,确认没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婶娘担忧问:“他们剩下的人不会找你们算账吧?”
段惟啃着爹娘切的西瓜,回道:“不会,他们全进大牢了。”
两家人惊道:“你们碰见的是一伙山贼,不是一两个?”
段惟道:“是呀。”
两家人失声道:“这大白天的,好好的怎会遇上他们?”
段惟语气欢快:“不知道呀,我就跟着阿牛哥一直走,走着走着就中午了,然后就看见了他们,哇,运气真好!”
左丘律:“?”
两家人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左丘律。
段惟啃着西瓜,不解他们为何突然不说话了,抬头看过去,神色茫然又无害。
婶娘转身回屋,拿着鸡毛掸子出来了。
左丘律:“……”
敢坑你二爷,你个混账东西!
第38章
左丘律这顿打还是挨上了。
不过有段惟的爹娘帮忙拦着,好说歹说地给劝住了,所以就被抡了两三下。
天色已晚,两家人简单聊了几句,各自回屋休息。
段惟第二天帮阿娘干完活,带上草帽,拎着鱼竿和西瓜去了田地。
前天傍晚他们在村里打探的时候,左丘律为他指过大概的位置,两家的田是紧挨着的,找起来很容易。
这里有条河,他把西瓜切好,招呼那两个人来吃,接着坐在岸边,一边吃瓜一边钓鱼。
左丘律也走了过来,坐在地上看着他钓。
最近的劳作是为了给庄稼除草,段惟的阿爹干活快,吃完两块瓜把最后的活干完,吩咐他们别下河,便扛着锄头回家了。
周围很快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左丘律斜了这小孩一眼,大度地不和他计较昨晚的事,问道:“以前可去过幻境?”
段惟道:“没有,但我听我师兄讲过。”
他说着惆怅地叹气:“我师兄应该也被卷进来了,咱们若能找到他就好了,他可厉害了,定会带着咱们成功出去。”
左丘律感觉自己被嫌弃了,问道:“你师兄是谁?”
段惟道:“我不告诉你,万一你与他有仇,拿我威胁他怎么办?”
左丘律顿时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想找人算账,还需用人威胁?”
段惟昨天和他相处了一天,能看出这是个性格张扬的少爷,但很难得没有娇生惯养的臭毛病,肯下地干活也肯吃糠咽菜,想来家世和家教都不错。
当然也可能是经验丰富,懂得不轻举妄动的道理。
“我师兄那么厉害,这可说不准。”段惟道,“反正我不告诉你,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左丘律点头:“行,我等着。”
他不和小孩一般见识,换回了正事:“你知晓几种幻境?”
段惟道:“该知道的都知道。”
大多数幻境,人在里面不会拥有全部的记忆。
一种是完全失忆,用一个新的身份经历爱恨情仇和生老病死,直到某天勘破一切。一种是陷在过去的某段遗憾里,比如死去的亲友失而复得,让人不愿从美梦中清醒。
少数一部分幻境则能记得自己是谁。
一种是面临的事态很严峻,逼着人作恶或牺牲部分人去拯救其他人,主要考验道心。另一种是需要修士查找线索,想法破局。
他们这次遇上的很像最后一种情况。
但有两个问题,一是除了黑点,他们至今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二是这里太大了,那么多修士被卷进来,干出什么事都有可能,指不定会有人起兵造反,让这世界生灵涂炭,届时就更别提去找线索了。
段惟疑惑:“这么大的幻境一般要怎么破?”
左丘律道:“要么各破各的,咱俩解决村里的事,破局离开。要么线索不在这里,需全局看。”
段惟想了想:“咱俩在他们的眼中是不是长得和原来一样?”
左丘律道:“多半是。”
段惟道:“那再去村里转转?”
左丘律起身:“我先锄地。”
段惟暗道一声敬业,坐在一旁陪他,等他也将剩下那点地锄完,便拎着钓的两条鱼同他回去。
然后两个人出门散步,与村里的人闲谈,发现在他们的眼中,确实段惟长得要更好看。因为他自小体弱多病,父母不忍他干重活,导致他瞧着很白净。左丘律则经常要干农活,皮肤又黑又糙,也难怪昨天的大汉是那个反应。
而除了这些,他们再无收获。
这就是个普通的村子,没有传说,没有即将来临的困境,亦没出过悬案冤案。
段惟排除掉小村庄这个任务点,便强烈要求去小镇。
左丘律道:“我能说想趁着地里的活忙完了出去寻个短工,你呢?”
段惟道:“我陪你去找,恰好在镇上救了位书生,他看我骨骼清奇天赋异禀,要免费教我。”
左丘律:“?”
段惟思考道:“我得先坑个书生。”
左丘律道:“劳烦详细说说。”
段惟道:“我也只是尝试,不一定能成,咱先去镇上。”
已是傍晚,要去也是明天去。
二人便回家说了一下打算,主要是左丘律找活,段惟陪同。
由于昨天的前车之鉴,两家人都不太信任地看着某人,生怕他又不知把孩子带去了哪,还是段惟站出来说自己认路了,这才打消他们的疑虑。
婶娘劝道:“刚赚了一笔赏金,不用去找活了。”
左丘律顶着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淡定道:“多赚些钱,好留着盖房娶媳妇,省得别人看不上我。”
这话把两家人都逗笑了,婶娘不再阻拦,只嘱咐他去让他阿爹帮着找。
左丘律答应下来,转天一早带着段惟又出发了。
这次有段惟在,他们顺利到了小镇。
左丘律不是真心想找活,只是想寻个能顺理成章离乡的理由。
他暂且还没头绪,便想先看看这小子要做什么。
段惟打探后挑中了一个人品过关的书生,与他下棋打赌,让他答应了帮自己骗父母。
当然,用的借口是想在镇上打工,赚钱给父母买东西,这把书生感动得不行,雇了他给自己当书童,准备真的教他习字。
而左丘律为了能每日出门,在他阿爹的帮助下找了份短工,说好了明日上工,见状便与他们一起回去了。
书生按照段惟教的话,对他的父母一阵感激,还买了些谢礼,说是看孩子聪明,想免费教他习字和算术,也算是有个一技之长。
段惟的父母大喜,自是没有意见。
于是此后段惟便跟着左丘律一起早出晚归,每日拿着写满算术题的纸回家。
左丘律不解地看着纸上的鬼画符:“这是什么东西?”
段惟道:“算术题。”
左丘律:“?”
段惟道:“你可以当成暗号看,我朋友和师兄都知道。”
左丘律心思一转就明白了:“你觉得他们会用这个调你离开?但那得有钱或有权才行,他们不一定能拿到这种身份。”
段惟认真道:“你若有个气运旺盛的朋友,你也会试一下的。”
他感觉他师兄的气运应该也不错,哪怕不行,他们也有傅星宇这个保底在,抽到达官贵人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如果傅星宇能想到用算术题喊人集合,那他得先做铺垫,到时才能把逻辑圆上。
左丘律把纸还给他,陪他一起等。
一晃五天过去,左丘律慢慢找到了离乡的办法,正想询问这小子的打算,这天中午就见一队人马进镇,在集市、大道等人多的地方贴上了告示。
上面写着璟王府世子最近沉迷算术,能解开此题的人赏黄金万两。
左丘律看着熟悉的鬼画符,心想还真让这小子赌对了。
段惟又喊上了书生,毕竟在他父母眼里,他的算术是书生教的,书生不去不合适。
书生最近见过他写算术题,看完告示,震惊地问:“你以前救过的老者叫什么名字?”
段惟把“下棋与算术”的本事一律推给了不知名的老人,扬言都是他教的,回道:“我也不知,他没告诉我。”
书生咋舌:“定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段惟道:“我要去京城,你一起去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若能得了世子的青眼,或又遇见了那位老人,我把你引荐给他们。”
书生听得动心,没犹豫地就同意了,再次跟着他回家,把这事说了。
段惟的父母同样震惊。
不过他们是忧心大过惊喜,阿娘道:“你自小没出过远门,京城那么多贵人,那位世子大人也不知性情如何,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他就糟了。”
段惟道:“没事的阿娘,公子有门远方亲戚在京城,我们有人照应,而且我们只去解个算术题,那世子若反悔不给钱了我们也不强要,就当是出门见识一番了。”
并没有亲戚的书生沉默点头。
段惟的父母稍微踏实了些,犹豫后终是同意了,左丘律便趁机说也想去长长见识。
这对两家而言都是大事,左丘律的阿爹也临时请假回来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两家人立即忙开了,万幸有一笔赏金在,很多东西能现买。
书生那边也需做些准备,便定在了三日后启程。
段惟晚上起夜,见阿娘还在对着油灯为他纳鞋和改衣服,过去拦住了她:“阿娘,不用忙了,我够穿的了。”
阿娘道:“你是要去见贵人,不能太寒酸。回屋吧,我这就睡了。”
段惟道:“真不用,我就解个算术题,穿什么都行的,说不定世子看我穿得寒酸,觉得我朴实呢?阿娘赶紧睡吧,等我拿到赏金就给你们买个大房子,雇一群人伺候你们,到时让他们给你纳鞋,咱们穿一双扔一双。”
阿娘顿时被逗笑,摸摸他的头:“阿娘不图你大富大贵有出息,只望你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段惟在灯下望着她,双眼弯起好看的弧度:“好。”
三日后的傍晚,两家人等来了书生派的马车。
书生家里有些小钱,便提前一晚来这里接人和拉东西,转天一早他们会直接从镇上出发。
段惟和左丘律各自辞别父母,上了马车。
告示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就这都用了好几天才到小镇。
他们从这里乘马车去京城,用时将会更久。
路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第一日,娇生惯养的书生就因天太热而中暑了,不过他们准备充足,及时灌了药。
第三日傍晚,他们遇上了劫道的,书生和车夫先是吓得面无人色,接着就见同行的两个人把山匪揍了一顿,反将对方的钱全劫了,然后捆上绑在车后,准备进城交给衙门。
书生看呆了:“不、不怕他们也告、告你们一状吗?”
段惟道:“没事,他们身上有蒙汗药,等快进城的时候灌了让他们睡两天,咱们早就走了。”
说着摸摸下巴,看向左丘律:“不是每次都能碰见带蒙汗药的,咱们自己备一些吧?”
左丘律深以为然:“嗯。”
书生和车夫:“……?”
书生老实地收声,车夫原本有些瞧不上这俩泥腿子,自此便客气和恭敬了许多。
第五日他们遇上了大雨,车轮陷进泥里,三人下去推车,娇生惯养的书生与体弱多病的段惟全起了热。
段惟趁着还没昏迷,坚强地爬起来给自己和书生诊了脉,开了药方。
烧得迷糊之际,他感觉有人将他扶起来耐心地喂了药,睁眼对上张俊逸的脸,感动道:“阿牛哥,你真是人美心善。”
左丘律听着这破锣嗓子,说道:“少说话,喝完药睡觉。”
这一耽误就是两天,后来段惟退热了,左丘律却被传上了风寒,于是风水轮流转,开始换段惟照顾他,好在他这身体总干农活底子硬,并没耽搁行程。
一天后,他们在城外的一处凉棚歇脚,见到了同样赶路的修士。
告示上的题太古怪,很多人都能猜到是有人在对暗号。他们虽解不出题,但由于查了数天都不知如何破局,便想着出来找大家一起商量。
段惟和左丘律能留意他,是因为他的手腕上有两颗黑点。
那修士也能看出他们的身份,便说自己也去京城,想同他们一道走。
然后他抓着书生和车夫稍微走远一点的机会,凑近不安地低声问:“我这手上昨晚出了一颗黑痣,今天又出了一颗,你们可有?”
段惟问:“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修士一怔:“是。”
段惟道:“那你最好赶紧回去,他们多半在议论你变了一个人或中了邪,说一次多一颗。”
修士大惊:“那多了会如何?”
段惟道:“我也不知道啊。”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在他们即将启程时,修士的手腕上连续又多了三颗黑点,身影倏地在眼前消失了。
段惟见书生的神色毫无变化,问道:“你看见同我们说话的那个人了吗?”
书生诧异:“嗯?他不是喝完茶就走了吗?”
段惟没有再问,和左丘律交换一个眼神,记下了这个异状。
第十日,他们进了一座稍微繁华的城池打尖。
此刻还有一个时辰才宵禁,几人便决定去酒楼吃顿好的。
期间听见有人讨论城内的趣事,得知有个小倌本是官家的少爷,后来官员犯事,全家被发卖,他便被卖进了小倌馆。
那老板正要大肆操办他的初夜,却不知是出了意外还是得罪了人,一把火将他的脸和嗓子全毁了。老板觉得晦气,把他赶去了扫茅厕。可前不久他像是终于忍受够了,主动提出自己能唱曲,并研究了一种很奇特的唱法,乍一听感觉还不错,最近很受欢迎。
段惟安静地听完,把手里的筷子一放,说道:“我要去喝花酒。”
书生:“?”
左丘律猜出那可能是他朋友,看了他一眼。
段惟问:“阿牛哥,我带你去长长见识?”
左丘律道:“行。”
书生:“???”
他说道:“城里有宵禁,你们这个时辰进了坊内就出不来了,得在里面待一晚上才行。”
段惟道:“我知道。”
书生想到自己的前程得靠他,怕他出事,起身道:“那我陪你们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段惟和左丘律沉默地看着他,心想喝花酒要什么照应?
书生看出了他们的嫌弃,问道:“我好歹曾被拉着去见识过,你们喝过吗?”
段惟和左丘律一个快穿人员一个经历过许多幻境,自然都见过,但都不能说。
书生见状便知道了答案,叹气道:“走吧,跟着我。”
三个人向旁边的客人打听完那家小倌馆的名字,结账走了。
天还没暗下来,小倌馆的人不多,他们坐在大堂等了一个时辰,那传说中的小倌才戴着面纱出现在了台上。
在书生的眼中,他的额头也有一道烧伤,面纱根本遮不住,不禁惋惜:“竟烧得如此严重。”
而在段惟和左丘律的眼中,那里一点伤都没有。
左丘律询问地看了看身边的人。
段惟暗暗点头表示那就是自己的朋友,见台上的斐墨也看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不过众目睽睽下,他们不能叙旧。
斐墨便低头开始弹琵琶,唱了首情歌。
一曲结束,段惟拍案而起,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书生正要拉他,就听见他说道:“此曲三分忧郁三分甜蜜两分不舍,还有一点五的疼痛和零点五的深情!直击灵魂,真是好听!”
左丘律:“……”
书生和其余人:“?”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斐墨嘴角抽搐,但反应不慢。
他“噌”地起身,失态地往前走了两步:“公子……竟都听懂了?”
段惟道:“嗯,我懂你,你跟我走吧!”
说着喊来了老板,扬言要为他赎身。
老板上下打量他,看出他的穿着一般,提醒道:“他可不便宜。”
段惟默默看了斐墨一眼,心想你但凡是个扫厕所的也不至于这么贵,自己倒是把身价唱上来了。
斐墨最近听说了告示的事,想着他领完赏金再来赎自己也行,说道:“公子能懂我的歌,我已三生有幸,不必为难。”
段惟道:“不,我要定你了!”
他抬脚走过去,伸出了手。
斐墨配合地俯身回握。
面纱随着他的动作掉落,露出一张扭曲丑陋的脸。
大堂的一众齐齐吸了口气,不约而同看向那个小子,都觉得他会被吓到并且死心。
但段惟没有,他一脸的坚定:“你等我,我这就出去筹钱,定踩着七彩祥云来赎你!”
斐墨眼眶微红,感动道:“好,我信你。”
老板和大堂一众:“……”
啊?竟是真爱?
第39章
段惟放完话就将老板拉到了一边,询问要多少赎金。
老板没有一上来提钱,而是稀奇地问:“你当真看上他了?”
段惟不满:“你怎能用‘看上’这个词玷污我们的感情?”
他严肃地纠正:“所谓高山流水觅知音,我俩是知音,岂是凡夫俗子区区的小情小爱能比得上的!”
老板点头,已看明白了。
这是个傻子。
段惟不等他开口,继续道:“他的曲只有我能懂,那些人根本就不懂他!他们现在只是听个新鲜,等新鲜劲一过不愿听了,他该多痛苦?我定要带他走!”
老板心头微跳。
最近台上的丑货为他引了不少客人,他本想要个高价,让这傻子知难而退,但这傻子说得对啊,大家确实只图个新鲜。
方才面纱掉落,客人们震惊又嫌弃的神态他可都看在眼里,等将来无人捧场,人就又砸手里了。
换言之,错过这个傻子,他以后找不到能宰的人了。
他沉吟了一下:“行,我看你心诚的份上,一百五十两银子。”
左丘律就站在一旁,商量道:“可否再低些?我这小兄弟家境不好,但又是个死心眼,这一百五十两银子,他怕是要用命去挣。”
书生简直被这番变故弄懵了,眼看事已至此,便也帮着求了求情。
段惟没吭声,维持着“为知音上头”的样子,红着眼眶看他。
老板打量他们,除了书生穿得稍好点外,其余两个一看就是普通人,甚至可能是泥腿子出身。
他心里不太看好了,声音微凉:“最少一百二十两,不能再低了,当初我买他可花了不少钱。”
段惟道:“好,那就这些。咱们立个字据,在我回来前,你不能把他卖给别人。”
老板见他神色认真,似真的害怕他会把人卖了,想到这是个傻的,成全了他:“我只等你十天。”
段惟满脸坚毅地点点头,拿到字据后,站在大堂当着众人的面对斐墨举起手里的纸:“老板答应了一百二十两把你卖给我,你等我,我这就去筹钱!”
斐墨感动地应了声。
段惟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左丘律和书生跟上了他。
书生依旧很懵:“你当真要买?”
段惟道:“嗯!”
书生转向左丘律,心想不拦着点吗?
左丘律问:“你想去哪弄钱?”
段惟道:“赌场吧。”
书生眼前一黑,连忙按住他:“赌场那是好去的地方吗?别没赎出他,你自己也被卖进去了!”
段惟道:“不会的,我运气好。”
书生苦口劝道:“咱们不如先去解算术题,等拿到赏金再回来,到时哪怕又涨到了一百五十两,咱也买得起。”
段惟充耳不闻,四处寻找赌场。
此时已宵禁,主干道禁行,但坊墙内没这个限制。
外面的坊门一关,里面随意活动,还能看到热闹的小吃摊。
这是个娱乐场所汇聚的区域,青楼与曲园居多,自然也有赌场。
段惟挑了其中一家进去,静静观望了片刻,这才下场。
书生拉不住他,求救地对另一个人道:“你倒是也管管啊!”
左丘律知道孩子应该不会干没把握的事,说道:“你先看他玩两把再说吧。”
书生见他神色淡定,半信半疑地看过去,恰好见宝倌开了骰盅——大,那小子押中了。
之后段惟又干净利落地连赢了三局,每次都是把钱全押上,再翻倍地赚回来。
不到一盏茶,一百二十两就齐了,甚至还多出来一部分。
书生:“!”
这动静也引起了赌场的注意。
老板就在赌坊,见他要走,问道:“不再玩玩了?”
段惟道:“不了,我还有急事。”
老板不能当众拦着人不让走,和气地攀谈:“什么事啊,如此着急?”
段惟道:“我要去赎人。”
老板道:“谁呀?”
段惟道:“月谜小筑,阿雾公子。”
老板:“?”
一众赌徒:“???”
最近阿雾唱曲很有名,他们都听过,也都知对方大概长什么样。
老板原想闲聊几句,找个话茬劝人留下接着玩,谁料这小子的眼光竟如此奇特。
他猜道:“你与他以前是朋友?”
段惟道:“不是,今晚第一次见。”
老板道:“那你可看过他的脸?”
段惟道:“看过,但这不能阻止我!”
老板不拦人了,决定跟去看看这个奇景。
几名赌徒一时好奇,也都跟了过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小倌馆,大堂的人得知他赚够了一百二十两,齐齐震惊,心想钱何时这么好赚了?
月谜的老板也很震惊,万分后悔开价低了,压着上当受骗的火问:“你赌术很厉害?”
段惟端着那副实诚的样子:“没有,今晚是第一次去赌场,我想着若输光了就卖身进来陪他,结果连赢了四局,我觉得这就是天意,我与他的缘分生来注定!”
他说着转向台上的斐墨:“你看,说到做到,我来接你了。”
斐墨立即从台上冲下来,过程中面纱再次掉落,他在众人的抽气声中扑进段惟的怀里,哑声道:“公子……”
段惟抱住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带你走,今后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斐墨哽咽:“公子真是我的贵人。”
段惟道:“不,能遇上你才是我此生之幸!”
左丘律和书生:“……”
赌场老板与赌徒:“嘶……”
大堂的一众客人表情扭曲。
月谜的老板当众立了字据,不好反悔。
他看着这满堂的惨状,又看看那两个要互诉衷肠的人,狠狠闭了闭眼,放弃了纠缠,对管事道:“卖身契给他,快点的,赶紧让他们走!”
段惟和斐墨成功恶心完人,相携离开。
坊门关闭,他们出不去,便寻了家通宵营业的戏园,找地方坐下了。
段惟赶在斐墨开口前,为他介绍了身边的两个人,重点是为了前途跟随他们进京的书生。
斐墨听懂了那是原住民,知道还得接着演,行礼道:“两位公子好。”
左丘律抬手回礼,神色淡定。
书生努力和他一样淡然,也回了一礼。
台上唱着戏,台下不时喝彩。
段惟和斐墨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情报。
斐墨当初想过掀翻小倌馆走人,直到看见了黑点才停住,后来飙演技就把黑点去掉了。
他问道:“朗旭有消息吗?”
段惟道:“还没,但他若看见告示,定也会想办法去京城。”
书生看着对面交头接耳的两个人,想找人聊聊,凑近另一人低声感慨:“缘分一词真奇妙啊。”
左丘律斜他一眼:“赶了一天的路,趴桌上睡吧。”
没得到回应的书生:“?”
他突然就寻到此生知音,还这辈子都不撒手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左丘律没有,收回视线安静地听戏。
书生:“……”
戏园吵闹,他们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第二日坊门一开就走了。
几人回客栈休息了半个时辰,这才下楼吃饭。
车夫得知段惟竟赎了个人,惊讶不已。
书生感觉找到了正常人,饭后拉着他在角落里一阵嘀咕,总算舒坦了。
这里与京城只隔着一座城池。
几人没有耽误,重新启程出发。
越靠近京城,段惟他们遇见的修士就越多,想来都是找不到线索才出来的。
一些人和他们一样有个合理的借口,另外一些明显没有考虑太多,手腕上都有黑点。
其中有的听完他们的话,吓得折返了。有的则很多疑,并未一上来就信,总想再在他们的嘴里探点情报,结果就是集齐五颗黑点消失了。
斐墨第一次见到这一幕,便拉着段惟一通深情的演戏,把书生和车夫逼到角落里吐槽,看着剩下的两个人:“那是被送回到原先的地方了,还是死了?”
段惟也很想知道,求知地转向最有经验的人。
左丘律道:“不知道。”
段惟道:“你猜猜呢?”
左丘律道:“都有可能,甚至还可能是被送出去了。”
段惟:“啊?”
左丘律解释道:“若幻境最终会让人得到某件宝物,那这些人就是被淘汰了。”
天权城,万宝集。
距离事发已过了五个时辰,破晓将至。
离得近的宗门全来了,沽望城离得远,这才刚到。
带队的是左丘容,身边还跟着三位长老。
而与他前后脚到的,是络听微楼的几位长老。
络浮舟知道朗旭带着孩子去万宝天阙玩了,听闻出了事便试着给他们传讯,发现没一个能联系得上,便派了人过来盯着。
城主看着几大势力陆续都到了,暗暗擦把汗,只希望事情能善了。
这时一抬眼,见左丘容到了法器前。
众人随之望去,静等他的动作。
梁长老担忧孩子的安危,知晓沽望城对涅槃古域的了解最多,见他站着没动,便主动问:“少主有何看法?”
左丘容道:“许是十幻无相印。”
众人一怔。
梁长老道:“这是方印?”
左丘容“嗯”一声:“据说它能变幻各种形态,炼成后还未认过主。它择主会将人拉入幻境,若能通过考验,便是它的主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城里的世家之前有多渴望自家孩子赶紧被人捅一刀送出来,现在就有多想去烧香拜佛求他们在里面待久一点。
消息迅速传开,先前那些已经出来的正在暗自庆幸的人集体崩了,悔得全想爬回去。
论坛的帖子又迎来了一波热烈的讨论。
【大家还想着怎么救人呢,原来外面的人才最可怜】
【我最可怜!我昨天只差一步就被卷进去了!我为何就没有多迈那一步!】
【进去再淘汰的不比你惨?机缘放在眼前愣是生生错过了,要我说啊,这都是命】
【别说了,我就是被淘汰的,原想来迎仙楼吃顿好的压压惊,现在只想掀桌子跳楼】
【也不怪你,谁又能想到这会是场择主试炼呢?】
【能一次卷进那么多人,这怕是件神器吧?】
【若最后所有人都没通过试炼会如何?重来一次?】
【希望能重来,这次我定不会错过了!】
【怕是难,别忘了左丘律也在里面】
【求二公子高抬贵手,给我们个机会吧!】
【我也来!求求二公子了!】
二公子一路经历几番波折,这天上午终于到了京城。
璟王府正热闹,他们到的时候已排起了队,修士和凡人皆有。
段惟他们排到了队伍末尾,想知道修士们的去向,便找前面的人打听:“做不出题的是都被轰走了吗?”
前面那人道:“不会,是会被请进别院等消息,一两天后出结果,若没有答对,才会被请走。”
段惟和斐墨互看了一眼。
傅星宇可不是喜欢和人说废话的性子,更不会特意弄个别院,难道朗旭已经到了,是他在负责接待?
段惟升起了期待,等了片刻,总算轮到了他们。
书生被他们以“不知是否会触怒世子”为由劝住,和车夫一起留在了客栈,眼下只有他们在。
三人听闻世子独自在里面等着人答题,便知道说话不用有顾虑,敲门进去了。
这是间书房,只见一位样貌普通的青年坐在椅子上,正是朗旭。
朗旭这次带着段惟出来玩也做了遮掩,与段惟他们一样,进来时都是遮掩后的样子。
没想到朗旭就是世子,段惟和斐墨都是一怔,因为那张告示上写的是一元一次方程式,朗旭是不会的。
不过二人的反应不慢,立即猜到傅星宇也在这里。
段惟一瞬间理清思路,开心地冲了过去:“师兄!”
朗旭笑着起身,看着他雀跃地停在自己的面前,仔细打量一番,摸摸他的头:“可有受伤?”
段惟道:“没有,师兄你呢?”
朗旭笑道:“我自然也没有。”
段惟问:“那谁是不是也在这里?”
朗旭颔首。
左丘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见这小子激动地围着师兄问东问西,心里呵了声。
之前吹得那般厉害,他还以为自己兴许认识,结果连见都没见过。
小孩子,果然没有见识。
朗旭耐心与段惟聊了几句,抬头望向左丘律,有些意外他也被卷进来了。
左丘律和他的目光对上,客套地抱拳:“幸会,李二。”
朗旭暂且没有理会他,而是重新看向段惟:“你们怎么遇上的?”
段惟道:“我和他是邻居,那个村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修士。”
朗旭问道:“他没欺负你吧?”
段惟一听便知师兄认识他,伸手一指,当场委屈地告状:“他第二天带我去小镇,结果把我带到了山贼窝,把我吓个半死!”
左丘律:“?”
朗旭顿时笑出声:“嗯,他从小就不认路,得走三遍以上才能记住。”
左丘律:“?!”
段惟和左丘律几乎同时开口。
段惟:“他谁呀?”
左丘律:“你谁?”
朗旭笑着反问:“你说呢,烬辞?”
左丘律认真审视面前的人。
知晓他儿时的事,唤他表字,与他熟稔……这个语气和神态,虽然面容不同,眼型不同,声音亦不同,但他的脑中还是闪过了一个人:“昭野?”
朗旭点头。
左丘律先是意外,紧接着就意识到了什么转向那小孩。
不到二十,喊昭野师兄,聪明到不像同龄人,知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问道:“你便是段惟?”
段惟很坦然:“是啊。”
他再次问:“师兄他谁呀?”
朗旭道:“左丘律,容哥的弟弟。”
段惟和斐墨又是一怔,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段惟的原主当初被左丘容所救,并一路照顾,就是因为原主让对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他曾猜过那位弟弟可能是出了意外或生了重病,但眼前的人挺活蹦乱跳的,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难道少主不只一个弟弟?
段惟按下疑虑,决定之后找师兄问问。
既然是熟人,他便直接提名字了:“傅星宇在哪?”
朗旭道:“宫里。”
段惟和斐墨:“?”
朗旭道:“他是国师,位高权重,负责为皇帝炼丹。”
段惟想起在来的路上从各茶馆里听到的八卦,不抱希望地问:“那……民间说的那个妖道是?”
朗旭道:“是他。”
段惟和斐墨:“……”
朗旭见段惟已听过传闻,便多说了几句。
傅星宇现在深得帝心,几位皇子与朝中的大臣都在争相讨好他。
但实则他们心里都恨他恨得牙痒痒。
如今满朝文武摩拳擦掌,只待老皇帝一闭眼,就立马烧死他。
段惟和斐墨:“……”
大吉伴大凶,他这气运是真的有点说法。
第40章
段惟他们后面又来了几波人排队。
众人见他们一直不出来,不由得低声议论。
侍卫看得不放心,上前敲门:“世子?”
朗旭回道:“无事。”
他示意段惟把题解开,写好名字与籍贯,放入箱中。
段惟见箱子里堆了一沓纸,上面都是些鬼画符,给了师兄一个询问的眼神。
朗旭言简意赅地说了下前因后果。
算术的法子是他和傅星宇想出来的,可王府人马有限,想要短时间内将告示贴遍全国,这事得皇帝下令。
于是傅星宇对皇帝说做梦受到了上天的启示,许能找到皇帝与国家的福星。
但张贴告示直说“找福星”有些荒唐,文武百官怕是能磕死在殿前,也会给国师又记上一笔,因此傅星宇以“天机不可明说”的理由,让皇帝用了璟王府的名头。
题目的答案只有国师知晓,璟王府只负责每日把答题收好,统一送入宫中。
段惟有点担心傅星宇目前的处境:“那皇帝还能活多久?”
朗旭笑道:“活个两三年不成问题。”
段惟踏实了,有这时间他们应该能破局。
外面还有人等着,他们不便久留。
由于答了题的才能去别院,斐墨和左丘律也写了两笔,陪着他一起走了。
王府差人护送,每凑齐一车就出发。
有旁人在场,三人路上都没怎么开口。段惟扒着车窗吹风,不多时便进了别院。
这里建在郊外,景色秀丽,比城里凉快。
此时已晌午,他们在仆人的带领下去了饭堂。
堂内的人见状纷纷看过来,当场有几个呛咳一声或失手掉了筷子。
斐墨进来特意摘了面纱,就是想快速分清修士与凡人。
三人扫了一眼,在心里记下,找地方落座。
几位凡人见在场其他人都很淡然,深感失礼,尴尬地没话找话:“你们解出题了吗?”
段惟道:“胡乱写的,不知对不对,你们呢?”
凡人见他们没计较,暗自松气:“我们也是乱写的。”
段惟“哦”了声,开始专心吃饭。
饭堂里有侍从,众人放不开,等吃完到了院子里,这才少了几分顾虑。
段惟与凡人闲聊,得知世子偶尔会来别院转转,曾收过一个人做护卫,致使不少人都想来碰个运气,万一能被贵人看中,将来就前途无量了。
何况别院管吃住,光是来这里长长见识都值了。
起初他们也怕会触怒贵人,但后来一看形形色色的人都在排队,也都没被怎么样,胆子便跟着大了起来。
“不过起码得写点沾边的东西,”凡人道,“不识字定是不行的,而且每人只能答一次题。”
段惟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凡人也敢来了,想到方才在师兄的身边没有见到那位被收的护卫,问道:“那个护卫是跟着世子了,还是被派去了别处?”
凡人挠头:“不知道,应当是留在王府里当差了吧?”
段惟不置可否,结束攀谈,去找斐墨和左丘律了。
二人正在凉亭里坐着,周围有几名修士。
因为大家见左丘律气度不凡,猜测他许是大宗门或世家的人,便想来问问他的看法。
左丘律说了黑点的事,扫见段惟回来了,便三言两语把这些人打发掉,看着段惟坐在斐墨的身边喝茶,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
他之前便已看出这小子不一般,还琢磨过是哪家养出来的,原来这就是段惟。
沽望城与络听微楼的关系一向不错,在城外给他们批了块地建渡劫场,城内也有修真报、纸牌和见澜等物在卖,这些皆出自段惟之手,他都看过和玩过。
他知道大哥上次拿回家的那块令牌也是段惟给的,一早就想见见人了。
不过他一直在忙,最近才得了空闲,会来万宝天阙一是想找找是否有涅槃古域的东西,二来就是计划买点稀罕的小玩意,想着哪天见到段惟了就当见面礼,没想到竟提前遇上了。
段惟被他盯着,问道:“干什么?”
左丘律扬眉:“我瞧瞧大名鼎鼎的段惟。”
段惟道:“你瞧了有什么用?这又不是我的真实样貌。”
左丘律道:“用了遮掩的法器?”
段惟点头,想起了自己先前放的话,骄傲地问:“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师兄是不是很厉害?”
左丘律想到他告状的样子,勾起一点恶劣的笑,伸手就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段惟:“!”
朗旭来到别院,远远地就看见了凉亭的这一幕。
他走过去,抬手下压做了个“免礼”的动作,扫了左丘律一眼:“别欺负人。”
左丘律哼道:“他什么德行的你不知道,我能欺负得了他?他不坑我就不错了。”
朗旭道:“你不惹他,他也不会坑你。”
段惟附和:“就是!”
他给师兄倒了杯茶,乖巧地放在对方的面前:“后面没人排队了?”
朗旭道:“有,我让他们下午再来。”
段惟道:“我听说你收了一个护卫?”
朗旭道:“嗯,蔺响。”
段惟就猜到是蔺响或丁白汲之一,问道:“怎么没看见他?”
朗旭道:“有事派他出去了。”
几人聊了聊这个幻境,朗旭也说起了黑点的事。
段惟顿时就知道蔺响去做什么了。
果然下一刻,他听见朗旭说让蔺响去了某位消失的修士的老家,等蔺响回来,他们就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情况了。
左丘律见朗旭说完看向了自己,不解地回望。
朗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了他。
左丘律瞳孔微缩,这上面的花纹他化成灰都认识,是涅槃古域的标识。
朗旭道:“皇室的族徽。”
左丘律摸着玉佩:“这是涅槃古域的幻境。”
朗旭“嗯”了一声。
左丘律皱眉:“所以这是古境?你在集市上可有察觉到古境的气息?”
朗旭扫向一旁的段惟,见他低着头默默喝茶,眼底升起了笑意。
左丘律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怎么?”
朗旭没有瞒他,把石头的事说了一遍。
左丘律沉默地看向段惟,先前他问的时候这小子一脸无辜,敢情他们就是这事的罪魁祸首。
段惟不喝茶了,理直气壮:“看我干什么?当时我又不认识你,怎可能对你说实话?”
左丘律明白这个道理,但架不住手痒,可惜刚抬起胳膊就被朗旭拦住了。
朗旭如今是奉皇命干活,不能久待。
好在今日“福星”顺利被找到,后面就不用每日应付人了。
他取回玉佩,嘱咐左丘律别欺负人,起身走了。
世子最近时不时便会来别院与人说话,仆人早已见怪不怪。
几位凡人也是听到这个传闻才敢跑来答题,见贵人来了别院却没理会他们,又是失落又是羡慕地来到凉亭,想知道世子说了什么。
段惟的神色受宠若惊:“只简单闲聊了几句,可能是他看我答题时写得比较多吧。”
几位凡人得到解惑,暗暗期盼世子晚上能再来一趟。
他们的心愿成真了,晚饭过后,世子又来了。
但这次不是来与人闲谈的,而是来赶人的。
算术题已被解开,没答出的都可以走了。
段惟三人正在被安排的小院里坐着,周围有几名仆人,闻言面露震惊,都没想到这寒酸的少年竟有如此才华。
有外人在,三人都没露馅。
左丘律激动地一把抓住段惟的肩:“满仓,你真的答出来了!阿叔他们知道了定会为你高兴!”说罢稍微加了些力道。
段惟先是不可置信,接着也激动了,用力抱住他,对着他的背“哐哐”就捶了两下:“我竟做到了!阿牛哥你一身的牛劲跑得快,要不你亲自跑回去告诉我阿爹阿娘吧!”
朗旭:“……”
左丘律差点被捶得咳出来,听完他的话暗骂一声混账,掐着他的肩膀撕开他,对他说还是大人们骑马快,接着就把人扔给了那位知音。
斐墨神色愣怔,直到看见他才仿佛回了魂,颤抖地握住他的手,喜极而泣。
段惟立即进入状态,收敛笑容抚上他的眼角,心疼道:“我解开了是好事啊,怎的还哭了?”
斐墨摇摇头,哽咽道:“没什么,就是为公子高兴。”
段惟握紧他的手:“阿雾你看,我说今后不让你受委屈,带你去过好日子,又做到了!”
斐墨的泪彻底收不住:“嗯,公子不仅懂我的曲,人也好,阿雾能跟着公子真的很欢喜!”
朗旭:“?”
仆人们:“……?”
段惟温柔地安抚完他,这才看向师兄,询问去哪领赏金。
朗旭盯着他看了看,吩咐下人安排他们沐浴更衣,然后左丘律与斐墨被送回了王府,段惟跟着朗旭坐上马车进宫面圣。
车帘一放,朗旭把人拉到身边坐下,似笑非笑地问:“斐墨是怎么回事?”
段惟低声说了说来龙去脉。
朗旭想到他们坑骗辛舒扬时还唱过私奔的戏,不由得笑了一声。
段惟终于能有机会问了:“左丘律是少主的亲弟弟吗?”
朗旭道:“是。”
段惟道:“少主有几个弟弟?”
朗旭道:“两个。”
段惟暗道一声果然,问道:“他另一个弟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朗旭的眼中升起了意外。
他知道容哥救过段惟,但他不觉得容哥会将此事透露给一个生人,定是提都不会提……他突然想起当初那句“嫁娶除外”,心头一跳:“你如何得知的?”
段惟道:“我猜的啊。”
朗旭道:“怎么猜的?”
段惟略过了原主爬床的事,只说他那时感觉少主对他挺照顾的,护卫听到他的话就提了句少主的弟弟。
他观察朗旭的表情:“这个是不能问吗?”
朗旭道:“能问,这事几大宗门的人都知道,你也可以告诉傅星宇他们,但以后别对外人说。”
段惟很听话:“好。”
朗旭道:“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们在找涅槃古域吗?”
段惟点头。
朗旭道:“当年涅槃古域关得突然,期间还出过意外,容哥的幼弟便陷在里面了。这些年沽望城努力寻找古域的蛛丝马迹,研究各种史料,为的就是救他出来。”
段惟一怔,随即恍然。
他就说左丘容堂堂一个天骄,经历的古境怕是不少,什么惨事都该见过了,怎会突然对一个少年动恻隐之心,原来如此。
原主的父母兄长皆亡,身边的家仆与医修也死了,在古境里孤立无援。
而左丘容的幼弟孤身陷在涅槃古域里,虽然父母手足皆在,但在里面与死了也没区别,也难怪左丘容看见原主就想起了自己的幼弟。
朗旭嘱咐:“这事是他们家的心病,你听过就好,别轻易在阿律的面前提。”
段惟乖巧地应声。
朗旭垂眼看他:“上次在咸清城,容哥为何会对你说‘嫁娶除外’?”
段惟茫然地睁大眼:“我不知道啊,我当时也很惊讶来着。”
朗旭和他对视。
段惟维持着无辜的神色回望。
朗旭点点头,问起了他这具身体的情况和上京这一路发生的事。
二人聊到了快到皇宫才停。
此时已入夜,段惟跟着朗旭去了皇帝的寝宫。
傅星宇早已来了,正陪着皇帝在这里一起等。他穿着规整的道袍,往皇帝的身边一站,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段惟没有随便看,低着头进门,诚恐诚惶地跪下行礼。
皇帝示意朗旭先退下,对这少年道:“抬起头来。”
段惟垂着眼抬头。
皇帝在灯下仔细端详他,只觉样貌普通,看着并无过人之处。他拿着题纸问:“这题你是如何解出来的?”
段惟为他讲了一遍思路。
皇帝没听懂,但没有叫停,等他说完才道:“那你是从何处学的?”
段惟面露犹豫。
皇帝和气道:“直说,说了什么朕都不会怪你。”
段惟便说自己救过一个老者,这都是对方教的。
接着他将与书生打赌下棋一起欺骗父母的事也说了。
因为这些事即便皇帝不查,等将来他崭露头角,那些皇子与大臣肯定也会派人查,与其到时被揭穿,不如他主动坦白。
皇帝被勾起了兴致:“为何要如此做?”
段惟的神色忐忑,将一个心里害怕又不愿说谎的少年演绎得淋漓尽致:“草民那些天总是做梦梦见老者,他非要叫、叫我这么做的,说……说是他教了我许多东西,我的使命要到了云云,然后上面就发告示了,我就来了。”
他不安地问:“我以为就只是赚个赏金……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皇帝听完这场仙人托梦,双眼直放光,暗道这果真就是他的福星,“噌”地从座位上站起,结果激动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缓缓又倒了下去。
段惟:“!”
傅星宇:“!”
旁边的总管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