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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她 晴间多云 22692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起念(微调

“殿下!求您松手!”

担心太子被自己的指甲划伤, 自己的手指亦被太子攥得生疼,沈偲连声恳求,可无论她如何央求, 太子就是不撒手。

挣,挣不脱, 叫, 叫不应, 沈偲头一回发觉男女气力悬殊竟如此之大, 也头一回发现太子不那么仁慈宽厚的一面。

笃,笃,笃。

正僵持不下, 房门在此刻叩响。

小山的声音在门外不紧不慢地响起:“殿下,人到了。”

“小山……”沈偲得救般的看向房门,可手却被太子攥得更用力, 几乎疼哭出声:“殿下,殿下, 奴婢求您松手。”

听得屋内隐隐有动静却无人应答,小山等了一刻, 提高了音量:“殿下, 人到了。正等在拾遗殿。”

昭临这才如梦初醒, 抬眼见沈偲眉头紧蹙眼尾泛红,蓦然松开了手, 沈偲得以脱身, 赶忙起身逃开, 面带惊色连连退后。

“沈偲,你在怕?”

昭临摊开手掌,才上好的药糊作一团, 手心处的结痂又开始流血。

他怔忪片刻:“沈偲,孤方才是把你,弄疼了么?”

沈偲只觉他此刻与寻常的样子迥异,哪里还敢说痛,只咬唇立在一旁:“奴婢,奴婢不疼。”

昭临道:“便只得又劳烦你,再为孤上一遍药。”

沈偲忍泪应了声,她的指尖已被他攥得发白,藏在身后颤抖不已。她稳了稳心神,匆匆净过手后,重新为太子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太子闭眼不再看她,只在结束时低声吩咐:“宫门将闭,退下吧。”

沈偲松了口气,行礼离开,在门外与小山打了个照面。

见她竟然在此,小山又惊又喜:“沈女史,你来拜见殿下?”

沈偲捂手,勉强笑了笑:“小山,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女史慢走。”

小山进了门,太子正靠在罗汉床上,目光阴森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见他来了,道:“你见着她了?她走了?”

小山如今已经知道“她”这个字在某些时候是专门用在沈偲身上的,“回禀殿下,沈女史走了。”

昭临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突然间魔怔了,似乎只要一想到上完药沈偲便要离开,就受不了了。

竟是,一刻也受不了了-

直到回到长春宫,沈偲的手指头依然火辣辣的疼,她不得不在凉水里浸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消除肿胀感。

回想方才那一幕,她以为太子是要生生拔掉她的手指……

太子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她坐在榻上百思不得其解,怎一时委屈得像个孩子,硬是要抱她。一时又那般专横无礼,隐约透着一股狠厉,简直可以用喜怒无常来形容。

沈偲不愿如此形容太子,可事实确实如此。

沈偲得出结论,果然伴君如伴虎,以后,还是少见为益。

听得后院这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沈偲推开窗,看见瑞蕊与一群宫人在皎皎月光下跳百索。

瑞蕊毕竟年纪尚小,跳起来颇有些笨拙可爱,宫人们又有意让着她,轮到她时,总是偷偷放慢动作,绳索仿佛从她脚下自行溜走似的。

沈偲目睹此种光明正大的作弊,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瑞蕊循声看来,欢叫道:“沈女史,沈女史,你出来陪我跳百索呀。”

沈偲想了想:“好啊。”

沈偲向来擅长此种活动,又被瑞蕊盛情邀请,迎着她崇拜的小眼神,一口气跳了十余下,才因体力不支退到一旁。

瑞蕊蹬蹬蹬跑来,“沈女史,你低下身子,我与你说些悄悄话。”

沈偲便蹲下身来:“公主殿下,您想说什么?”

瑞蕊扑进她怀里,趴在她肩头,小嘴凑在耳边轻声道:“沈表姐,你长得真好看。”

“差不多,和母亲一样好看。”

“刚才你跳百索时,我以为,是仙女下凡间呢。”

沈偲抿嘴一笑,亦小小声道:“咱们的瑞蕊小公主,以后长大了更好看。”

瑞蕊顿了顿,忽然问:“沈表姐,你是不是,要去侍奉父皇啊?听母亲与容姑姑说,只有你去了,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沈偲先是一愣,转好的心情登时又坏了起来,她沉默良久,问:“瑞蕊,你是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好吗?”

小公主咬着指头思索片刻:“不太好……母亲这阵子总会悄悄淌眼泪……父皇,也许久不来看我了。”

她仰着小脸补充:“以往,父皇每日都来,陪母亲说话,陪我和弟弟玩耍。”

“可弟弟凭空消失了……父皇也,不怎么来我们这处了。”

瑞蕊话里隐隐带了哭腔:“沈表姐,我有时挺想父皇的,可母亲说,父皇还要去别处,不能总顾我们这一处。母亲还说,只要我乖,父皇便会来看我。”

“可我明明已经很乖很乖了,父皇却没来……”

沈偲轻轻搂住瑞蕊,静静听她说话,没有打断她。

不要以为小小的孩童什么也不知道,有时候,这些小小的脑袋瓜子里也会藏进许许多多事……

就像当年的沈桐,也是瑞蕊如今这般年纪,随父母姐姐一路颠沛流离,住过四面漏风的破庙,吃过难以下咽的野菜,不知何时起,小小的心里埋下了不安的种子,以至于一看见食物总想硬塞进嘴里——也不管是否肚胀,非得把面前的食物全吃光不可,为此常常肚子痛。

沈桐一直到许多年后,才慢慢改掉这贪食的毛病。

沈偲也是后来才知,沈桐这是心病,其症结,便在年幼时那段艰难的日子。

她不想,瑞蕊也如此。

瑞蕊道:“沈表姐,你能不能,帮帮母亲,帮帮瑞蕊。”

怎么帮呢?

除了这身子,她还有什么可以拿出去的?

沈偲把瑞蕊搂进怀里,眼泪落了下来。

这人生,为何这么难哪-

皇宫西北角有一处空置的宫殿,名为拾遗殿。建武帝在世时极爱这处僻静清幽的宫殿,常年居住在此,故殿内布置皆遵照帝制而设。

建武帝薨殁后,元熙帝嫌此殿过于偏僻,不久便弃用了此殿,昭临趁机将此殿收为己用。不过大多数时候,昭临仅留了几位相当信任的侍卫宫人在此守候,只有逢皇祖父的生辰、忌辰,才会到此小住几日。

一踏进拾遗殿,已有心腹在旁禀告:“殿下,人已吓得半死了。”

昭临颔首:“带上来吧。”

须臾,一中年妇人被人蒙眼带进厅堂,摘掉蒙眼的布条后,她满目尽是仓皇惶恐之色。

被人推搡着跪倒在地,妇人连连磕头求饶:“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老奴是长春宫的容锦绣,不知犯了贵人的哪点忌讳被绑来此处,求贵人饶命啊。”

昭临嗤笑一声,转过身来:“昨儿在孤的重华殿,容姑姑不是很会帮腔吗?”

容姑姑一听,愣了:竟然是太子殿下!

“容姑姑的忠心,令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容姑姑的一字一句,孤更是铭记在心。”

容姑姑慌忙解释:“殿下,殿下,老奴是长春宫的人,昨天那般情势之下,老奴选无可选,只得如此说话啊。”

“若因此开罪了殿下,惹殿下不快,殿下尽管打骂惩罚便是,老奴甘愿领罚。”

“选无所选?”太子轻笑一声:“既如此,孤便大发善心,多给你一条路走。”

“你听好了。”

“要么,这辈子跟着长春宫一条道走到黑,要么,从即日起,做孤的内应,把长春宫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孤。”

容姑姑面露难色。

“一仆不侍二主……殿下,老奴也……”

太子道:“这么些年,贵妃拢共给了你多少银两?五百两?一千两?”

容姑姑小声道:“老奴跟了娘娘多年,实在,实在不能做那背信弃义的人……”

“孤知道,除了银两,贵妃还替你的兄弟们谋了好差事。”

“老奴不敢背弃娘娘,若没了娘娘,老奴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兄弟,恐怕再无谋生之法。”

太子又笑:“你以为孤会拿银钱收买你?容姑姑,宫里给你的俸禄已足够你过活,更别说你私底下,盗卖宫中物品所得的银钱。”

“孤要你做孤的内应。孤是拿你兄弟的三条命来换。”

容姑姑闻言瘫倒在地。

“若还嫌不够,容姑姑,孤再与你说一个秘密。若你那位娘娘知道,当年得伤寒的是你,连累她腹中那块肉保不住的是你,你觉得她会作何感想?会不会,除之以消心头之恨?”

容姑姑面如死灰,想不通这秘密怎会被太子知晓了去,她知道,若娘娘晓得了此事,定会杀了她。

太子负手道:“孤只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

容姑姑当即伏跪在地,泪流不止:“老奴不考虑,老奴答应,老奴统统答应。自此刻起,老奴便为殿下鞍前马后,殿下想知道什么,老奴都如实禀告。”

“好。你先回答孤第一个问题——长春宫,是否打算把沈偲献给父皇?”

“……是。”

“事情,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

“从一个月前开始,每每陛下来长春宫,娘娘便有意安排沈偲在身边露脸,陛下见过几次,对沈偲颇为留意。若不是沈偲不愿,想尽法子拖延、屡屡与娘娘起争执,此事早就成了……”

话说到此,昭临浮躁愤懑的心稍稍放下。

不愿便好,没成便好。

他就知道,沈偲在等他,为他守着,等他来摘。

临走前,容姑姑听得太子吩咐:“走时把这些药材带上,每日煎好后送去沈偲处,一日三次,把人照料好了。”

容姑姑心里满是惊疑,深深一拜:“是,殿下。”-

夤夜,昭临躺在皇祖父用过的龙椅上,怔怔望着大殿穹然高起的繁复藻井出神。

贵妃想拿沈偲固宠。

想想便恨极。

事到如今,他该拿沈偲怎么办呢?

她尚不是父皇的入幕之宾,但离入幕之宾,也仅仅只差半步之遥。

父皇只要稍微一动念,她便不是他的了。

那样娇艳的红唇,雪白的肌肤,含羞带怯的双眸,皆不再是他了的。

昭临想得发狂。

偏偏此番沈她跟贵妃回了长春宫,是否又意味着,她也开始动摇了?

如果他先一步摘走这朵花,一切会不会变得很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撞见

殿试后第二日为放榜日。

这日一早, 参加殿试的所有士子齐着簇新朝服,自午门入宫,跪候于承天殿殿前广场的御道两侧, 等待传胪官当众宣读三甲名单。

文武百官则按品级高低自殿内排列至殿外月台。

吉时至,礼乐起, 元熙帝捡起御案上的金榜, 交由大学士余光耀, 余光耀双手捧金榜至胸口, 恭敬将金榜置于殿外案几之上。

须臾,传胪官高声公布三甲名单:

第一甲第一名,程越。

第一甲第二名, 魏昀。

第一甲第三名,崔世君。

此为一甲,在参加殿试的三百零一人中, 也只取三人。为示额外嘉奖,一甲三人程越、魏昀、崔世君皆唱名三次, 三人相继出列跪拜谢恩。

元熙帝依次看过,三人皆是相貌不俗, 只是年纪相差甚大。程越年纪最长, 已年近四十, 魏昀亦三十出头,唯独崔世君年方二十, 一身进士巾袍衬得人温润如玉, 谦和从容。

元熙帝对这位准驸马颇为满意, 转脸对昭临道:“崔世君文章写得不错,且年纪最轻、相貌又好,点为探花未免可惜。”

此次三甲名单是经内阁和六部的十六名读卷官初选后, 呈昭临过目所定,昭临已连夜将三百零一篇文章悉数看遍,结合读卷官的意见拟定三甲名单及排序,元熙帝并未亲自参与,只在结果出炉后阅看一甲三人的文章。

昭临躬身解释:“单论文章,崔世君略逊于程越,与魏昀不相上下,只字迹潦草了些,人又还年轻,加之终究要尚公主,儿臣想着若再给状元不太妥当。”

元熙帝颔首笑道:“太子思虑周全。朕今日远远瞧着,这崔世君似乎稍有些文弱之感,不知永徽是否中意?”

昭临知父皇心里其实相当疼爱永徽,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皇姐已暗中见过崔世君一面,甚是喜欢,儿臣料想,便是为了这意中人,皇姐也会安分下来。”

元熙帝大悦:“既如此,婚期也不必再拖,传胪大典后下旨赐婚,宫里,也该有喜事了。”-

世君出列跪拜,遥望端坐御座之人,神思仍有些恍惚。

他前日先是被太子一脚踢在心口,回家后又被大哥一阵言语刺激,以至忧愤过度吐血不止,父母亲连夜请了大夫看过,说是气血上涌,虽无大碍亦须安心静养半月。

他在家中连躺了两日,母亲衣不解带在旁照料,直到今日放榜才不得不在大哥的护送下进宫听榜。

崔世充亦是后悔先前出言挑衅,对世君松口道:“若谷,为今之计,你先接受天家赐婚,待沈家女出宫后,再从长计议。”

“不能做夫妻,悄悄养在外头也未尝不可,只是须小心避开公主。”

世君冷笑:“但凡你见过沈偲其人,断不会如此出言侮辱她,我不能娶她,也绝不会贬她为外室。我只希望她能早些放下我,重新寻一个喜欢的人举案齐眉、共度此生。”

他已然抱定了牺牲自己一生,以救沈偲出宫的决心。

“至于我,既已打算接受赐婚,亦会将公主当作结发妻子敬重,大哥此话,不必再提。”

世充闻言沉默良久-

自从上回替亭兰谋差事被昭临当面斥责后,永徽再未去过重华殿,偶尔在母后的韶华殿遇见昭临,也是不说一句话便避开。

她心中还有气。

以及,在亭兰面前曾夸下海口,如今事情不成了,觉得太过丢面子,也没脸再见亭兰。

可今日她又有些蠢蠢欲动,总想找个借口去见见昭临——今日是金殿传胪的日子,听说崔世君高中探花,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引以为豪,嘴角一直就没放下过。

她便带了贴身宫女和一个素来嘴甜、很会哄她开心的小太监,预备去昭临下朝回宫必经的御花园外等着,装作偶遇,打听打听崔世君的近况。

没成想还没等到昭临,远远看见同父异母的妹妹瑞蕊在御花园摘花,旁边还站了位颇有些眼熟的女官。

因与长春宫不睦,永徽对瑞蕊也喜欢不起来,总觉得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像极了长春宫。瑞蕊也有些怕她,从来不敢与她亲近,反倒对昭临一口一个大哥哥,喊得比她这个亲姐姐还亲热。

“沈女史,你看这朵可好?”小胖手揪住纤长的花茎,用力一掰,一朵浅藕荷色的牡丹被拦腰折断,瑞蕊扭头朝沈偲挥手:“沈女史,你弯下腰来。”

沈偲顺从弯腰,小胖手将牡丹插在她鬓边纱帽旁,随即拍手笑:“如此一来,更好看了。沈女史真好看!”

沈偲抬手扶了扶花,也笑。

“御花园的花是拿来赏的,可不是拿来摘的。若人人来摘,那还赏什么呢?”

一声讥诮打破了轻松的氛围。

回头见是永徽,瑞蕊的笑容僵在脸上,直到被沈偲从背后轻轻往前一推,这才挤出笑脸,乖巧行礼道:“瑞蕊见过皇姐。”

沈偲亦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永徽不笑也不应声,上前左右打量一番沈偲,话里有话道:“你原是,长春宫的人?”

又问:“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昭临的书房?昭临也知你是长春宫的人?”

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沈偲只得解释:“奴婢是长春宫的人,殿下撞见奴婢那两回是为太子殿下办差事才去的重华殿。”

“昭临让你去的?”永徽不信:“还是你自个儿偷摸进去的?”

沈偲垂眸道:“太子殿下心明眼亮,奴婢又岂敢偷摸进去?”

“公主殿下,这女官确是长春宫的,也确实在帮太子殿下办事,奴才见过一回。”

跟在公主身后的小太监蔡天德探出头来,暗中冲沈偲使了个“交给我你放心”的眼色,殷勤对公主道。

居然遇上了许久未见的“蔡缺德”,“蔡缺德”居然帮自己说话,沈偲略惊讶。

永徽却没打算就此作罢,放过这茬,又说回先前摘花之事:“既是跟在公主身边、负责教养公主的女官,为何方才见公主摘花不加以制止,我看,就是你想摘花,只是借了年幼不懂事的公主的手。”

被公主一通指责,沈偲已不欲辩解,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太子的声音。

“有花堪折直须折。不过一朵花,折便折了,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太子穿了身绛色朝服,负手缓步走来。

在场的宫女太监纷纷向太子行礼。

瑞蕊先前不敢在皇姐面前说话,一见大哥哥来了,又听见数个“折”字,瞬间有了底气。

“皇姐,大哥哥说,可以折。”

昭临了无痕迹地掠了眼沈偲鬓边的牡丹,藕荷色的牡丹,花瓣如纸般轻薄,愈靠近花蕊,娇色愈浓,愈衬得女子肌肤胜雪,人比花娇。

他便想起藕荷色的素绸,就那么薄薄的一层,很是贴合地附着在柔美娇嫩的身躯上,掩住了只有他和沈偲才知的一抹雪色。

永徽数日不见昭临,一见便被他当众下脸子,还是当着被她质问的奴婢的面,自觉面上无光,狠狠瞪了一眼沈偲,转身离开。

她一走,围在她身边的宫女太监哗啦啦都走了,这处牡丹园便只剩下昭临、沈偲、瑞蕊和小山。

昭临看了眼小山:“公主喜欢牡丹,前头还有姚黄、豆绿、银丝,带公主去看看,想怎么摘就怎么样摘。”

小山会意,对瑞蕊笑眯眯道:“小公主,奴才陪您去前头选些牡丹,又大又好看的牡丹。”

瑞蕊动心却拉沈偲:“沈女史陪我一道去。”

昭临道:“沈女史在此等你,你速去速回,去晚了,当心被旁人折完了。”

瑞蕊于是甩着两条小短腿,撒腿就跑-

这一处牡丹开得极盛,香味自然也极浓郁。与别的花种不同,牡丹大多是清冷的药香,有人觉得这香气太过怪异凛然,有人却觉得这药香反倒中和了牡丹浓艳的外表。

沈偲闻着这股药香,听得太子淡淡问,“手还疼吗?”

“前日,孤把你弄疼了吧?”

“回禀殿下,现在,已经不疼了。”

见太子还记挂此事,甚至主动提起此事,沈偲有些意外,也顺势问道:“殿下的手伤好些了吗?”

“不算好。这两日孤学着自行上药,总上得不好。”

沈偲一惊,不会,又要找她帮忙吧?

瞟见她关切却犹豫的神情,昭临随即补充道:“不过孤不忍再劳烦你。万一孤又像上回那般吃痛伤了你,便真成了孤的不是了。”

“孤忍着便是。”

一听这话,沈偲又觉得太子有些……可怜。

可太子又怎会可怜呢。

她未再接腔-

走出好远,永徽猛然回头张望,发现昭临和那女官似乎还停在原处。

她便问身边的蔡天德:“那位长春宫的女官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她叫沈偲。”

“她是几时进宫的?”永徽追问。

蔡天德想了想:“奴才半月前在御药房第一回碰见她,那时她说她才进宫不久。”

便是在我被拘在西五所时进宫的……

永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再加上,她越看越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到底是像谁呢?

她一拍蔡天德的脑门:“想起来了,原是像那个贱人!”

这个叫沈偲的,分明与长春宫那个狐媚子有五分相像!

弄了个与自己相像的人进宫,长春宫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永徽很肯定。

不行,我还得去找昭临说说,提醒他可别一时心软上了这些人的当。

永徽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待嫁

日头迅速升高, 空气中有了明显的热意,昭临移步近旁凉亭内,沈偲则很懂规矩地避在亭外。

自从上回在重华殿为太子上药后, 沈偲深感“伴君如伴虎”,决定放弃报恩的执念, 从此对太子敬而远之。

她不想像姨母说的那般惹出风言风语。她不过是个奴婢, 她惹不起。

昭临迅速察觉到此种微妙的态度转变, 他独自坐在亭中石桌后, 默然看了一会儿她细瘦挺直的背影,目光转向纱帽两侧的帽翅,纹丝不动, 说明她也站着纹丝不动。

“沈偲,进来歇息。”昭临淡淡道:“瑞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小山听懂了他的意思,定会绕路将瑞蕊带去最远那处牡丹园, 以便让他二人独处一番。

沈偲确实感到热,尤其黑色的纱帽紧紧罩在头顶, 她能感觉头顶在发烫,有汗水从额头缓缓流淌至耳边。

她从袖兜里取出手帕, 拭了拭额头和鬓边, 又揣回了袖兜:“殿下仁慈, 奴婢依规矩在此等着便好。”

她刻意强调“规矩”二字。

竟拒绝了,还拿规矩当借口。

昭临抿唇不语。

须臾, 昭临以不由分说的口气道:“沈偲, 你过来为孤打扇。孤热。”

主子有了吩咐, 沈偲自然不敢再拒绝,转身踏进凉亭——凉亭果然比外边阴凉许多。

沈偲如实禀道:“可是殿下,眼下奴婢手边没有羽扇。”

太子道:“你不是随身带了手帕吗?用你的手帕, 也是一样。”

太子显然看到了她方才擦汗的动作。

沈偲看了看手帕上的湿痕,是她擦汗留下的,用这样的手帕为太子扇风,是不是不太好?

“孤热。”

沈偲只得展开手帕,拎起手帕的两角,轻轻为太子扇风。

才扇了几下,太子忽然问:“手帕可是你亲手绣的?绣的是什么呢?”

他指的是手帕一角缀着的一朵小白花。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白色手帕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同色小花。

沈偲暗叹太子眼力惊人,答:“是茉莉花。”

太子又问:“你喜欢茉莉花?”

沈偲点头:“茉莉花香清雅,尤其在夜间,香气经久不散。奴婢在家中时,常采摘新鲜茉莉花,用薄纱做成香囊置于衣橱之中,不过一宿工夫,衣物便能沾染香气,极好闻。”

回忆家中时候,她眉眼舒展开来,昭临似乎闻到了她夏日衣间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待茉莉花开时,你也为孤做些香囊。”

沈偲静默片刻,淡淡道:“是,殿下。”

她实在不该多嘴的-

永徽回来时,正巧见那女官正殷殷为昭临扇风,革带松松系在腰间,显得身姿窈窕,极柔媚动人的模样。

狐媚子,长春宫净出狐媚子。永徽略一蹙眉,不悦几乎立时写在脸上。

她几步踏进凉亭,觑了眼女官:“昭临,我有话与你说。”

又不客气地对女官道:“主子们有话说,还不赶紧退下。”

沈偲赶紧停住扇风的手,福了福身:“二位殿下,奴婢告退。”

“不必。”昭临眼疾手快地扯住垂落的手帕,若无其事道:“不会是你听不得的要紧事,你留下……继续打扇。”

一个要她走,一个又不允,沈偲想了想,还是默默从太子手里扯回手帕,乖顺地退回亭外先前所站的位置。

永徽回过味来,忍不住问:“昭临,你与她究竟有何干系?她不是长春宫的人吗?”

公主的声音不轻,沈偲全听了去,心里顿时不安起来——果然,就连公主也生出了误会。

可她只是个奴婢,此刻只能听在耳里,没法子堂堂正正地对公主解释——她对太子从来不敢有一丝觊觎之心。沈偲寄望太子把两人之间说说清楚。

不想太子亦只是简单说了句:“这与你无关。”

显然并不把公主的质问当回事。

沈偲心里又是一沉。

见昭临不睬不应,永徽气呼呼道:“我怀疑长春宫与她关系匪浅,指不定要拿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偲一字不落听在耳里,心里又委屈又难过:不错,姨母是打算拿她笼络圣上,这确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若太子知道了,想必也会极厌恶她,她便再无可能像先前这般,得到太子的庇护。

默了一瞬,太子道:“赐婚的圣旨即刻便要下达,你还有闲情逸致在此疑神疑鬼,不若把心思放在婚事和驸马身上。”

“你那位霁月清风的驸马,可不喜欢女子成日无所事事搬弄是非。”

一听这话,永徽完全把前一刻的质疑抛诸脑后,她一把拉住昭临的手,急切道:“此话当真?”

“你可别蒙我!”

昭临笑:“自然是真。父皇今早亲自与我说的,我本预备稍晚些与你细说,你既然来了,索性先告诉你,你也好提前准备。”

“婚期虽暂未敲定,但月底皇祖母循例要去清凉寺斋戒礼佛,估摸婚期会定在十日以内。”

永徽又惊又喜:“这么快?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这有何难?”昭临轻松道:“公主府早就为你预备好了,就在东华门外,离宫里也近,你随时可以回宫看望父皇母后。其他物品库房一应俱全,只须照单收集便是。到时命曹公公亲自统筹,务必将你的婚事操办得风风光光。”

永徽喜不自胜:“不过嫁衣我还是要亲自准备的。”

顿了顿又道:“你赶紧帮我问问驸马,他喜欢嫁衣上绣什么样的纹样?龙凤呈祥还是凤穿牡丹?”

昭临缓缓摇头:“这些小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记住,女子贞静幽闲,方得夫君敬重。”

目光,却轻轻落在沈偲身上。

永徽嘀咕:“敬重?我不要敬重,我只要驸马真心疼我爱我。”-

闭门休养了两日,脸恢复了七成,容姑姑这才重新在殿内服侍贵妃。

“此番能顺利将沈偲接回,姑姑你功不可没。”贵妃宽慰道:“你三弟想做的船运生意,我会交代大哥多多关照。”

服侍贵妃多年,容姑姑对贵妃家中情形可谓是了如指掌。

贵妃父亲原是临清县丞,家中拢共有兄妹三人:大哥柏安、二姐静娴、三妹静婉。

静婉入宫为妃,膝下一女。静娴嫁给秀才出身、如今的临清主簿沈行舟,生有一女一子,沈偲便是静娴的长女。柏安共娶了一妻一妾,生得三女二子,早年先是在临清经商,随着三妹在宫中步步高升,柏安近些年将生意做到了肇京,打着贵妃的旗号,生意越做越大。

容姑姑本就是害贵妃落胎的罪魁祸首,如今又成了太子安插在长春宫的内应,听言不禁心中有愧,抹泪道:“娘娘待奴婢这般好,奴婢真真无以为报。”

“你只须再帮我把沈偲这件事办妥了。”贵妃道:“只有沈偲得了圣宠,我这心才能彻底放下来。”

常言道,一荣俱荣。这五年间是靠着贵妃的百般提携,肖家才能从籍籍无名到枝繁叶茂,成为临清的高门大户。贵妃不得不担忧,若日后她地位不保,瑞蕊怎么办?肖家这一大家子人又该怎么办?

他们早已过惯了锦衣玉食肥马轻裘的好日子……

她一门心思要拿沈偲固宠,一半是为了瑞蕊日后有人撑腰,无风无浪过完此生。另一半也是为了肖家。

她的这份苦心,沈偲是半点也不知。

“偲姑娘的事,奴婢担心……”

容姑姑有心提醒贵妃,太子怕是对沈偲别有居心,可一家子的小命都捏在太子手中,她忍了又忍,终把话咽了回去。

贵妃却笑说:“姑姑不必担心,我现时算是看明白了,沈偲这孩子,心肠软着呢。”

“我见沈偲对瑞蕊颇为关切,我如今换了个法子——我教瑞蕊在她表姐耳边吹风抹泪,瑞蕊不愧是我的女儿,一教就会。我教一遍,她就知道在她表姐跟前诉苦……”

“我就叫瑞蕊天天缠住沈偲,水滴石穿,我就不信,瑞蕊的眼泪滴不穿这颗顽石。”

容姑姑越听越愁,一时也拿不准该不该把娘娘的这些话,立时向太子禀告。

要不暂且缓缓吧,她想,偲姑娘性子那般倔,也不见得会因为小公主的几滴眼泪,就从了娘娘。

再说,她也不知太子,究竟要如何?-

送走了兴高采烈的永徽,又等了一盏茶时间,沈偲总算见到瑞蕊和小山各捧了一束牡丹尽兴而归。

太子捏了一把瑞蕊肉乎乎的小脸,笑问:“今日可高兴?”

瑞蕊连连点头:“高兴!高兴!瑞蕊谢过大哥哥。”

小山把手中的牡丹递给沈偲:“小公主说,沈女史与此牡丹花后最为相配。”

沈偲接过牡丹,见花瓣深紫舒展,花型雍容华贵,不禁笑道:“公主过奖了,这花后奴婢自然是担不起的。”

太子也道:“沈偲年纪尚轻,配花后未免过于老成。不如,配这枝牡丹。”

他说着便从瑞蕊手里颜色各异的花束中抽出一枝,递到沈偲手边。

沈偲见状微怔,只觉太子手里那枝绛色牡丹,与太子的朝服颜色,几乎无差。

她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那枝牡丹:“奴婢谢殿下赏。”

口气客气到,连小山也听出来了。

小山悄悄瞄了一眼太子,太子唇边仍挂着笑意,只是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太子从未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沈女史-

昭临回到书房,紧闭房门,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方手帕。

素白的手帕,一角绣了一朵精巧的小白花,与沈偲手中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帕上染了几点血渍,洗过但洗不掉,化为晕开的几抹淡红。

这是沈偲在御药房外摔倒那回,小山带她来重华殿疗伤,她用这块手帕清洗过伤口,便沾上了血。

昭临趁她睡着,悄然无声地从她身边取走了这方手帕,自此便藏在身边,不时用作慰藉。

“原是你亲手绣的茉莉花。”

指尖一遍遍抚过帕上的绣花,最后停留在一抹淡红之上。

“沈偲,今日为何一直躲着我?”

“笑也淡了,话也少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

昭临攥紧了手帕,阴恻恻道:“莫不是,真想抛下我,转投父皇的怀抱?”

“那个老头子,你别指望他能像我这般用力抱你、整宿整宿亲你,他已经老了,配不上你了。”

昭临觉得自己又陷入魔怔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用沈偲的血,把这方手帕再次染红。

已是迫在眉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纹样

传胪大典当天, 经过一系列繁琐冗长的礼节,崔世君随状元、榜眼及新科进士一道至东华门外观看金榜,观榜完毕又赴琼林宴。

宴上元熙帝并未现身, 依旧由太子出面,太子特意邀请太傅孙公正到场。

孙公正乃当世大儒, 是备受天下学子敬仰的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到来令众人纷纷放下酒盏屏息凝神, 聆听大儒规诫。

孙太傅逐一看过一张张或兴奋或崇敬或肃然的面孔, 语重心长道:“诸位皆是新科进士,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天子门生’,此间尚集聚一堂, 不久便会如风吹柳絮,散落各处。有人入翰林院,有人入六部、都察院、大理寺, 更多人则会赴任地方、任一方主官,共同护佑大睿江山。”

满堂俱寂, 唯独太傅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就连站立一旁的太子亦敛容聆听。

“……浩荡皇恩绵延不绝, 你们今日踏出这道门, 见官无须下跪, 死罪亦可特赦,你们的家人可免除各项徭役, 朝廷会为你们在故土矗立进士牌坊, 你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国子监的‘进士题名碑’上……终其一生, 可谓是,深受朝廷官禄。”

有人激动不已:“学生定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

“学生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学生亦是!”

孙太傅含笑寄语:“诸位,身为人臣, 当存忠义之心,当立报效之志,当为大睿千秋万世开太平。”

状元郎程越不失时机地高喊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余人纷纷响应加入,哗啦啦跪倒一片,声势震天。

在此等豪情壮志之下,沉郁多日的崔世君仿佛于混沌浑噩之中劈开了一条裂缝,突然豁然开朗——此生虽做不了一人的夫君,却可以做为民请命、造福一方的能臣干吏。

也算是为沈偲、为自己,完成一桩心愿-

宴席过半,太子特意将世君唤到身边,引荐给孙太傅及随行而来的其他文官。

因是孙女婿世充的胞弟,孙太傅本就对世君略有耳闻,浅浅几句交谈,对世君颇有欣赏之意。

其余随行亦是心明眼亮之人,一眼看出太子对世君另眼相待,主动与其攀谈。

被晾在一旁状元、榜眼不时朝这边看来,平静微妙的目光令世君浑身不自在。

世君心知此时的众星捧月皆非出自对自己才华的肯定,只因太子的一句赞赏。

这便是皇权的威力,无人可以抵御,无人不俯首称臣。

临走时,太子对世君道:“赐婚的圣旨今日便会下达,婚期定在五日后,世君好生准备。”

赐婚的圣旨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世君躬身行礼:“臣,谨遵谕旨。”

太子道:“好好对待孤的皇姐。”

“至于你托孤的事……”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近臣在太子耳边密语,太子随即匆忙离开。

世君起身望向太子背影,怅然不已-

永徽公主大婚在即。除了礼部、司礼监一帮人没日没夜加紧筹备外,许皇后及永徽自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许皇后亲自为永徽挑选大婚所戴的凤冠、礼服、霞帔、首饰。

由于贴身衣物没有规定的式样,永徽执意自行挑选、赶制。

昭临赶到永和宫时,永徽正因选不出合心意的纹样而大发雷霆。

“全是些废物,你们拿来的纹样,与母后当年所穿别无二致,宫里的纹样就这般几十年如一日吗?”

“还不如民间绣坊的织物好看!”

针工局的掌印太监刘省赔笑脸:“公主殿下,这些是宫里历年相传的固定式样,公主若有想要的新鲜纹样,不妨说与奴才听,奴才吩咐绣娘连夜为公主赶制。”

昭临听懂了,永徽是嫌弃宫中织品过于老式。

刘省见公主面色稍霁,小心翼翼道:“不过,婚期只剩五日,还要考虑试穿更改的耽误,最迟明日一早,须得把新纹样……”

永徽直接掀翻了桌上盛放样品的托盘,指着刘省的鼻子喝道:“你真当我不知道,为何我昨日亲自去针工局,绣娘绷架上有新鲜纹样?听说是长春宫要的……”

刘省“哦”了一声,讪笑道:“这,这也不是奴才们的本事。那牡丹纹样是长春宫自己送来的,奴才们不过是照依样画葫芦绣出来而已。”

听到这里,昭临心思一动。

永徽追问:“长春宫有人会绘纹样?”

“是位沈女史送来的,说瑞蕊公主喜欢银丝牡丹,特意为她所绘。”

刘省赶紧祸水东引:“要不,奴才去找她为公主绘制……”

永徽有些懊恼:“罢了,我不想找她。”

她抬眼看了一眼昭临,低声道:“连长春宫的贺礼我都不愿收。”

何况找长春宫的人帮忙。

更何况,还是找那个姓沈的。

昭临挥手屏退旁人:“这是你一生一回的大婚,你喜欢如何便如何,就算把人召进你宫里,让她按你的心意为你绘制纹样,也无可厚非。”

永徽狐疑:“你不是挺护着她吗?我把她召来随意使唤,你看得惯?”

昭临叹气:“替你想法子倒成了我的不是。”顿了顿又道:“宫中的老式样,你索性将就将就得了。”

昭临这么一说,永徽越想越不能将就,犹豫道:“难道真要我去找长春宫开口?我不愿。”

她纠结万分,又想要合心意的纹样,又不想求到长春宫那里去。

昭临耐住性子,继续给她出主意,“也无须你亲自去,你如今筹备婚事分身乏术,你派宫人去见长春宫也行。就说,想要借她的人绘制嫁衣纹样。长春宫可比你识时务,这节骨眼上定会答应你。等她应下来,再说来回奔波耽搁时间,让宫人暂住在你宫中,如此一来,你也好监工。”

永徽捋了捋:“行。”

于是唤来蔡天德,把昭临教的这番话原封不动地照说了一遍。

蔡天德很机灵:“便是求长春宫放沈女史过来帮忙绘纹样吧。还要沈女史这两日住在永和宫里。”

昭临颔首:“对,速去。”

永徽嚷:“不是求,是请。”

昭临催促:“都一样,速去。”-

蔡天德随即去了长春宫拜见贵妃,把永徽公主的话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狠狠说了些“公主急得不得了”“宫里唯独沈女史有这本事”“万般无奈只得求到贵妃这里”之类的话。

贵妃听后,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舒坦,可一想,永徽可是与崔世君成婚,如今沈偲还不知。万一沈偲知道了,岂不是又要伤心一场?

眼瞅着人好不容易才精神了些。

贵妃于是让蔡天德在外等候,偷偷把这顾虑与容姑姑说了。

容姑姑道:“早知晚知早晚要知,从旁人那里听说也好,至少不是咱们告诉她的,她要恨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贵妃一想也是,便痛痛快快答应了,差人去请沈偲,命她随蔡天德去永和宫,为永徽公主绘制嫁衣纹样。

沈偲虽疑惑姨母怎突然之间与公主关系有所转圜,但也未再多问。

她如今想躲开的,并非公主,而是另一人-

沈偲随蔡天德赶到永和宫时,公主还在睡子午觉。

比起气势恢弘的重华殿,公主的永和宫又是另一番景象。

总体布局不如重华殿开阔大气,但胜在小巧精美,正殿与后院间利用廊道巧设了一处颇为精巧的听雨轩。

沈偲便等候在此。

蔡天德瞄了一眼沈偲:“沈女史,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竟能让公主亲自求到贵妃那里去。”

沈偲说:“蔡公公,还未谢过你上回在御花园帮我说话。”

蔡天德嘿嘿笑:“毕竟也吃了你的烧饼,能帮即帮。怎的,你没看出来我是好人?”

“倒是……没看出来。”

沈偲对他在御药房外故意把她推倒一事耿耿于怀。

蔡天德也想起那件事,但他脸皮之厚绝非一般人可比:“上回看你落在后面,本想着拉你一把,没想到你自己先摔了,我当时也没法子帮你。你今儿也看到了,永和宫是一刻也离不得我。”

沈偲听着听着便笑了,气笑的。

“不过这回你来帮公主做事,我倒是可以稍微提醒你一句。咱们公主是个直率人,只要你把她交代的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她便没脾气了,即便有什么,就她这脾气,跟一阵风似的,过了就好了。”

沈偲一怔,蔡天德这算是在教她如何应对公主?

蔡天德说完便走了:“还是那句话,遇上难事,尽管找蔡公公。蔡公公可比那位秦才人,要牢靠得多。”

矮矮胖胖的蔡公公,竟在无形之中拔高了那么几寸。

沈偲默默将两人“恩怨”一笔勾销-

永徽睡醒后,来听雨轩见沈偲。

毕竟前两日在御花园有过不快,永徽并未正眼看她,只说:“我大婚在即,贴身穿的里衣和主腰纹样,我不愿落了俗套,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具体念头。”

“昨日看到你做的牡丹纹样,倒是勉强入目。”

果然如蔡公公所说,公主很是直率。

沈偲便道:“殿下可否让人送来笔墨纸砚,奴婢先将殿下想要的、避讳的统统记录下来,也好帮殿下梳理思绪。”

永徽愣了愣:“好。”

笔墨纸砚随即送到。

永徽思忖道:“驸马温润如玉、不沾纤尘,我想着,他应不喜龙凤、鸳鸯之类的俗物。”

公主原是想讨驸马欢心。

沈偲若有所思:“龙凤、鸳鸯寓意夫妻恩爱,奴婢猜测,殿下是想寻些不常见、但亦有此寓意的意象。”

被一语说中所想,永徽颇感意外,不自觉点了点头,声音亦柔和了不少:“我正是此意。”

沈偲边写边思便道:“并蒂莲、连理枝、鸳鸯藤、结香亦有恩爱之意,只不过,要作为贴身衣物的纹样,奴婢觉得连理枝、鸳鸯藤皆不够柔美,奴婢以为,公主可选并蒂莲或是结香。”

她随即在纸上勾勾画画,须臾,便草草画出并蒂莲和结香的纹样。

画纸递到公主面前,“殿下,您看,这是并蒂莲,这是结香。”

她的声音如她的容貌一般清新,清莹白皙的脸上,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眸含笑望向永徽。

永徽一手托腮,不觉听入迷,也看入迷了。

在两人皆未留意到的不远处,层层叠叠的翠竹和芭蕉的遮掩下,太子透过小轩窗,直直看向盈盈浅笑的沈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眼泪

永徽看了看并蒂莲, 又看了看结香,为难道:“哎,我怎么两个都喜欢。”

沈偲从旁观察公主, 作为帝后的长女,她的父母样貌气度皆是不俗, 一母同胞的弟弟又生得世间少有的聪颖俊美, 她身在其中, 难免显得寻常了些。

可她的性子却是宫里头少见的简单直率, 正如蔡天德所说,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此刻, 公主脸上带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与欢喜,沈偲觉得,她这副模样, 与馥郁灿烂的结香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正要开口,忽听身前传来一声调侃:“喜欢便都要, 何苦为此徒增烦恼?”

太子不知何时出现,唇边噙了一抹淡淡的笑。

沈偲指尖蓦地一颤, 立时起身行礼问安, 也趁机将公主身边的座位让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永徽伸手轻拽太子的衣袖, “赶紧过来看看,你喜欢哪种纹样?”

昭临莞尔:“怎问我喜欢哪种, 我喜欢的, 将来自会穿在我的太子妃身上。”

不留痕地掠了一眼沈偲, “你得琢磨琢磨驸马喜欢哪样。”

昭临并未坐下,而是站在沈偲身边,随手接过永徽递来的画纸。

细致的笔触浅浅勾勒出莲花的曼妙姿态, 用笔很娴熟。

昭临看了看,含笑道:“莲花我认得,莲花旁边的小花是什么?”

永徽尴尬道:“我也只晓得叫结香,其余说不上来。”

昭临探究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转向沈偲。

沈偲垂眸答:“此花名为结香,花瓣嫩黄,花香袭人,枝条自会打结,因此寓意永结同心。”

永徽用力点头:“听着很不错。”

昭临微微侧目:“那你更喜欢哪种纹样,并蒂莲,还是结香?”

永徽嗔道:“我都说了选不出来,你为何又问?要不就照你说的那般,两种都先做出来,等大婚那天,我再来定夺。”

昭临觉得此刻的永徽既碍眼又聒噪。

默了一瞬,他直接叫沈偲的名字:“沈偲,纹样何时能绘出来?”

沈偲心算,一副纹样大概要费半日工夫,眼下已近酉时,便回:“估摸着得明日午间。”

永徽急了:“那便赶不及了。针工局说,务必在明日一早把所有纹样交给他们。”

昭临略一沉吟:“边画边做应来得及,索性把绣娘也请到永和宫来,纹样一出,立即交到绣娘手中。”顿了顿又道:“沈偲,今晚你至少画出一样,你可做得成?”

沈偲道:“奴婢尽力一试。”-

按照太子的吩咐,宫人们随即在偏殿腾出一间屋子,将绘纹样用的笔墨纸砚以及绣花用的绷架、丝线、布匹统统搬进屋内。

又搬来许多灯烛,齐齐点亮,把屋内照得恍如白昼。

来不及用晚膳,沈偲立即伏案绘制纹样。

她做事向来认真,几经思索后,先是绘草图,直到草图改无可改,才开始正式落笔。

晚些时候,针工局派来两位利落的绣娘,一位负责绣主腰,一位负责绣里衣,因纹样还没出来,两人手里暂时没活,便坐在一旁窃窃私语。

“听说没,公主的驸马爷还是新科探花。”

“据说人也是玉树临风,公主喜欢得紧……”

“怪不得……在贴身衣物上花这么多心思……”

“讨驸马喜欢呗……”

两人边小声说边偷偷笑。

沈偲听了暗暗摇头,只埋头绘纹样。

一人又问:“不知是哪家的儿郎,能得公主如此倾慕?”

“说是家中世代为官,哥哥是刑部的大官,哥哥娶的妻子也是名门贵女……”

“也该人家娶公主……”

“就是……”

沈偲怔在原地,吸足了墨汁的毛笔悬在半空,在堪堪勾出的莲叶上留下一滴墨迹。

“驸马爷姓什么来着,我想想,姓崔,好像是姓崔……”

“瞧我这记性,她们今天说了好几遍,我愣是没记住,似乎是叫崔什么什么?”

“崔世君……”沈偲轻轻道。

“对对,崔世君崔世君,就叫这个名儿。”那人转脸笑问:“沈女史你也听说了?”

见沈偲没应声,同伴道:“——小点声,万一被永和宫的听到咱们直呼驸马爷的名讳,当心惹恼了公主。她可是把驸马爷当眼珠子那般疼呢。”

两人又压低声音说笑了一会儿,一人又叫沈偲:“沈女史,纹样大概多久出来?要不我俩先出去歇会儿,以免扰了您清净。”

沈偲看着被墨迹毁掉的画纸:“二位姐姐过一个时辰回来便是。”

房内转眼只剩沈偲和满室的灯烛。

方才那番答话和平静似乎只是本能反应。

因为她的头很快开始嗡嗡作响,周遭声音听不见了,呼吸声却渐渐清晰起来,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仿佛是从身体深处抽出来,急促而又费劲。

继而耳边也不受控地冒出许多细碎的杂音,凝神一听,竟全是崔世君的声音:

【不过两年时间,我等你出宫。】

【沈偲,此生非你不娶。】

【春闱放榜之日,便是世君上门提亲之时。】

【从今天起,就叫我世君哥哥。】

……

沈偲闭上眼,极轻极轻地唤了声:

“世君哥哥……”

顿了顿,又唤了声:

“驸马爷。”-

永徽的晚膳可以用琳琅满目来形容。

光是荤食便有五六种之多,加上素食和汤品,林林总总摆了大半张桌子,剩余的桌面还填满了五颜六色的糕点。

昭临拧眉道:“皇姐,你平日便是如此用膳?”他本想说她太过骄奢,但转念一想,她在宫中的日子也只剩五日,便未再多言,只陪坐在旁,看着满满一桌餐食,一时竟不知从何下箸。

见昭临面色不虞,永徽赶忙解释道:“也就近两日如此。这些都是临清的当地菜式,我想着为人妻子,我总得,稍微,花些心思吧……”

她不自然地撩了撩发丝。

昭临当真对她刮目相看了:“你若肯把这些心思花一半在父皇身上,当初哪会被长春宫三言两语就送进了冷宫?”

永徽不爱听,岔开话题:“你瞧,这一道是临清的名菜,芝麻羊肉,这是酸笋汤,这是黄霜乳饼,这是腊烧鸡,这是进士糕……我全记下了。”

“进士糕……”

昭临看着那白糯糯的米糕,心念一动:沈偲似乎爱吃这个……她忙着连夜把纹样绘出来,这会应还没顾上用膳。

打定主意,遂道:“这糕你别动,我待会儿带走。”

永徽奇道:“咦,你几时爱吃糕点了?我怎不知?”

“现在就包好,我立时要走。”-

昭临拎起食盒,兴冲冲往沈偲所在的偏殿赶。

今晚不见月,天色已完全暗淡下来,好在昭临对永和宫的布局很熟悉,借着几点星光沿廊道施施而行。

遥遥望见沈偲一人独坐在窗边,灯火在她身后,仿佛她正在等他。

一切都是这般恰到好处,正合了他的心意。

想来昭临亦觉得十分可笑,他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居心,费了许多的口舌,利用了自己的姐姐,才迂回而又短暂地将沈偲从长春宫偷了出来。

谁叫他不便去长春宫,她也因那些所谓的闲言碎语不再来重华殿。

近乡情更怯。离半开的房门不过数步之遥,昭临放慢脚步,斟酌下一刻见了沈偲,该如何开口,总觉得无论如何说,都是欲盖弥彰。

倘若沈偲足够聪明足够世故,应该一早就看出他的企图了吧?他近来在她面前,也越来越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思,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停留在她的身上,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不去轻触她的衣衫,更无法控制一见她就胡乱跳动的心以及脑子里污七八糟的画面。

昭临不禁猜测,在这么下去,沈偲很快就会发现了吧?

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以他对她的了解,惊慌、羞涩自不必说,欢喜?也会十分欢喜。就像永徽那般。只不过她为人内敛,怕是不会表露出来。

他知道她定会十分欢喜。

昭临悄然来到门边朝沈偲望去,沈偲似乎累了,抬手揉了揉眼,眼圈很快变得红红的,像哭过似的。

昭临抬脚而入-

昭临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

沈偲对他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表现出他渴望的惊喜或是羞涩。

她只是有些木然,然后慢慢起身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大概是疲累的缘故。

昭临顺势将食盒放在书案的另一边,示意沈偲打开。

沈偲顺从地揭开食盒。

食盒里是一盘熟悉的米糕,是临清的进士糕,崔家乳母擅长做的、她过去在崔府时常吃的进士糕。

她一愣,定定瞧着那盘米糕,先前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情绪和记忆里的人猛然间翻涌而出。

她强忍着不眨眼,不让眼眶里迅速堆积的液体落下来,可又怎么忍得住?须臾后,随着睫毛颤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了下来。

砸在面前的画纸上,洇湿了本就一塌糊涂的莲叶,也砸在了面前人的心上。

昭临知道,沈偲的笑容未必由衷,可眼泪,却是极诚挚的。

少年郎的心房,在瞬间便被她的眼泪,击穿了。

昭临稳住心神,低头凝视她的脸,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道:“……你怎就哭了呢?”

就如此欢喜、感动、情难自控?

连累他的胸间,也迅猛地燃起了熊熊烈火。

“奴婢……多谢殿下……”

何止那红润脆弱的唇瓣,她连声音也是颤抖的,令昭临浑身的血,因她吐出的每一个字,疯狂地沸腾起来。

“谢什么?”想听她说更多。

有关于他的,有关于她的。

“谢殿下那日救起奴婢,谢殿下让奴婢留在重华殿,也谢殿下……”

她羞得说不下去了。

“要如何谢呢?”

昭临轻声追问。

既然你都知道我为你做了些什么,你打算,如何谢我?

就拿我最想要的谢,如何?

如何?

昭临上前一步,双手捧住那张被眼泪打湿的、朝思暮想的脸,闭眼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缘由

昭临很快便欣喜地发现沈偲完全不介意他的唐突。

她极温顺地接纳了他, 仰面任由他的唇瓣细细碾过她的唇瓣。

这极大地鼓舞了昭临。

他不是第一回与沈偲唇舌纠缠,可这一回和以往都不同,她此刻是清醒着的。

也就是说, 她是愿意的。

昭临于是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更多。

他俯身贴向她,贴得更紧, 像是要完全攫取她的呼吸, 唇舌毫不留情地挤入、裹挟, 不留一丝空隙, 也不给她一息喘息的机会。

她只能在他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化作一声声轻微的呜咽,像极了围猎时小兽掉入陷阱时发出哀鸣——昭临不禁怔忪了一瞬, 不知自己为何会突兀地联想到那个场景。

他于意乱情迷中微微睁眼,想要确认她是否同他一样,正沉迷于此种交缠。

可他只看到一双黯淡失神的眼眸, 眼底蕴满了泪水,随着他的舐咬吮咂, 泪水不断地从眼底涌出,从她的脸上, 刮蹭到了他的鼻梁和面颊上。

她的唇有多软, 她的泪便有多凉。

是我太鲁莽了吗?

昭临稍微放慢动作-

如果不是那盘进士糕, 沈偲几乎又要把自己哄骗过去了。

骗自己崔世君之所以毁约,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或许是他的双亲反对这门亲事, 又或许, 是他不愿长久地耽于儿女情长……崔世君从小便立下了经世济民的志向,沈偲知道。

总之,他放弃她, 并非出自本意,只是形势比人强。

在今日以前,沈偲便是如此翻来覆去地说服自己放下的。

她深知自己没有道理也没有底气去责怪世君食言,毕竟她已困在宫中,若终其一生她无法离宫,难道让崔世君孑然一身吗?

沈偲不能,亦不忍。

即便不能做夫妻,她也希望崔世君能顺顺当当地过一生……

偏在此时,她得知了崔世君舍弃她的缘由——他要娶公主,他要做驸马。

她还知,崔世君对公主,亦生出了情意……

否则,进士糕为何会出现在永和宫?

明明是,只说与自己一人听的话。

崔世君曾告诉她,每每看见进士糕,便提醒自己,若有朝一日高中,定要做一名两袖清风、为民请命的好官。也是在那个夜晚,他第一回向她表露爱意……

“天地万物为证,朗月清风为证……沈偲,你且记住世君今日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