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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她 晴间多云 21690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请求

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榻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王嬷嬷睨了眼和衣坐在榻上,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的小女郎——自醒后,她已维持此种姿势将近半个时辰, 一动不动,宛如离魂。

和王嬷嬷想象中的, 矫揉造作的小狐媚子, 大不一样。

王嬷嬷很是纳闷:这人寡言少语, 又有几分木讷, 看起来倒不像是长春宫教出来的人。虽长得倒是与长春宫有几分相似。

小女郎醒后第一句话便是:“这里可是重华殿?”声音哑着,唇瓣有些肿。

王嬷嬷是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小狐媚子定是后来又折腾了太子……啐,还真是不要脸!

难怪太子今早匆忙走时,唇角都快压不住了, 又是叮嘱自己好好照看她,又是一步三回头, 对她很是留恋的样子。

王嬷嬷心烦意乱:太子把人交给她,她到底该不该将此事悄悄报与皇后娘娘?虽说太子是个极有主意的, 毕竟是初经人事, 王嬷嬷担心他一不小心着了这小狐媚子的道。就像圣上当年被长春宫那老狐媚子诱惑去了那般。

于是王嬷嬷口气硬起来:“沈女史, 此处正是重华殿的偏殿。等你歇好了,就赶紧把这药汤喝了。”

说着便端来了一海碗冒着热气的黢黑药汤, 摆在榻前的小独凳上:“趁热喝。”

“嗯。”小女郎应了声:“多谢姑姑。”

这小狐媚子, 这方面倒还懂礼。

王嬷嬷抬手扶了扶发髻:“什么姑姑, 沈女史说笑了,到了我这把岁数,只能叫嬷嬷喽。”

也就是随口一谦虚, 心里可是得意得很。

“哦……”小女郎若有所思:“嬷嬷贵姓?”

见她改口改得如此猝不及防,王嬷嬷立即泄了气:“我,姓王。”

刻意拉长了“王”的尾音。王嬷嬷露出了矜持的神色,等待对方再主动与她说几句客套话,没想到对话就此戛然而止。没了。

小女郎愣是一个字也没接,转头便抱膝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中。连一眼都不瞧她。

王嬷嬷愣了。她进宫三十三年,深得皇后、太子的信任。地位,还是有一些的,日常围着她溜须拍马的,没有九十个也有七八个,就连去年来的、尚书府的那位亭兰姑娘,见着她也是笑意盈盈的,小嘴甜得很。

不想今儿,被这小狐媚子看低了去。

王嬷嬷转过身,换下笑脸,无声地啐了一口:倒是看不起谁啊!这小狐媚子!

“我去打水。”留下一句话,王嬷嬷扭身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偲。

昨夜遭了老大的罪,她此刻还是很疲惫,疲惫到就和王嬷嬷说了这几句话,也觉得累。她的嗓子也是火燎火辣的,连吞咽口水也有些难受。最奇怪的,是她嘴皮子疼,手摸上去,唇瓣明显肿了不少,还破了一处口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晕倒前的事,沈偲还依稀记得,她最后一眼见到的人,是太子。

她当时整个人浑浑噩噩,麻木地看着太子咿咿呀呀地说了好些话,她只听进去了一句——“我为你做主。”

想起这句话,直到此刻,沈偲的心还怦怦直跳。她再一次意识到,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太子,看起来澹然冷峻的太子,在这座皇宫拥有着滔天的威势,只要他愿意,他当然可以跨过姨母决定她的去留。

更关键的是,太子他,是个宅心仁厚的大好人。

他不仅先前宽恕了自己擅闯东宫的罪,仅凭数面之缘,他昨夜纡尊降贵地向她施以援手。她根本连重华殿的宫人都不是……

沈偲猜测,是她做事勤勉打动了太子,太子可怜她,故救下她,把她安置在此处。包括方才那个笑得一脸和气的王嬷嬷,想来也是太子安排的。王嬷嬷还亲手为她熬了药……

沈偲眼圈又红了,她忽然下床捧起药碗,大口大口地把药汤喝下——既然受了别人如此恩惠,她也不能长久地沉浸在消沉之中,她要振作,要振作起来!

只是,身体的痛楚会愈合,内心的痛楚却是很难抚平。要彻底割舍掉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人,还是会很难过-

早朝时,满朝文武惊奇地发现,站在陛下身旁的太子一直在打瞌睡。

起初,太子只不时点头——宛如小鸡啄米,正在上奏的礼部尚书偷眼瞄见,还以为太子极为认可他关于殿试的提议,连脊背也挺得更直了、声量也提得更高了。渐渐,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率先发现端倪,大学士一连咳了几声,除了招来元熙帝的一记白眼,并未吵醒太子。

终于发觉不妙的礼部尚书前额渗出细汗,自觉是自己的奏本过于冗长乏味,以至于太子听得昏昏欲睡,不断加快语速,只求速速了结。

元熙帝靠在龙椅之上,将堂下骚动尽收眼底,眉头皱了又皱,在无数道奇诡目光的提示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骚动的源头来自于自己的身畔的太子。

太子斜倚在龙椅旁,微微低头,睡得很是旁若无人。

元熙帝忍笑抬手示意,礼部尚书倏然闭嘴,顷刻间鸦雀无声的大殿上,只听得太子殿下若有若无的鼾声。

元熙帝与群臣静默了足足一盏茶时间,见太子迟迟不醒,反而睡得愈发香甜,元熙帝忍不住抢过曹顺德的拂尘,乐呵呵地将太子捅醒:“昨晚忙什么去了?怎好似整夜未眠?”

元熙帝近来新得了一佳人,正是爱不释手的阶段,时常与之彻夜寻欢,故以己度人觉得太子也是如此,毕竟他曾秘密送与太子一位美人,虽说是为了气皇后,但那美人是真美。

群臣闻言憋笑。

昭临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醒转,立时意识到自己竟当众睡去,不禁也有些羞赧:“父皇,儿臣——儿臣当众失仪,求父皇恕罪!”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心里清楚,昨夜,他确是因一人之故,躁动了整夜……

“太子,”元熙帝笑:“今日早朝便到此结束,你先回宫歇息。两日后便是殿试,天下有识之士集聚一堂,你须得打起十分精神,随朕好好挑选大睿未来的肱骨之臣,以求大睿江山永固。”

在满朝文武“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号中,昭临拱手作揖:“儿臣谨遵父皇谕旨。”-

步出华英殿,昭临步伐极快地向重华殿奔去,一则是因为方才当众睡着失了颜面,二则是想要立即见到导致他失了颜面的罪魁祸首。

如今沈偲就在他宫中,只要一回宫,便能见到她。

昭临早已想好了无数个见她的理由,随便每一个,都冠冕堂皇。

昭临疾跑着进了宫门,连小山也赶不上他的脚步,兴冲冲地踏上阶梯,穿过长廊,径直前往那处偏殿。沈偲便是他私藏在此的瑰宝。

越靠近那处偏殿,昭临越想她。

想她白玉样的肌肤,蔷薇色的嘴唇,银河般的青丝,以及被他抱入怀中时,与他无比契合的身体的每一处起伏……

单是这样想着,昭临眼底眉梢荡漾起缱绻柔情。

下一刻,他一把推开偏殿的房门。

在粲然的天光中,一抹雪色倩影正立在房间正中,青丝披肩,宛如雪山神女。

沈偲转过身,不知所措地望着突然推门而入的太子。

仿佛走得很急、走了很远,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紧促而又急切,汗水顺着他饱满的额头,在鬓边爬出一条蜿蜒的细路。

沈偲一惊,忙像往常那般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礼行一半,太子竟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住。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扶住她手肘的时候,热意透过轻薄的春衫传递到了她的肌肤,竟有些发烫。

沈偲轻轻喊了声:“殿下——”微微将脸垂下。

不知是否是她看错了,太子方才投向她的眼神,与崔世君看她时,很像。

大概真是她的错觉,因为太子随后便解释了他看她的缘由:“沈偲,你脸色不好,不宜过早下床走动。”

昭临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以及泛白却微微肿起的嘴唇,声音变得愈发温柔。

“可奴婢已躺了许久。”

“药喝过了么?”

“回禀殿下,奴婢喝过了。”

“王嬷嬷呢,怎不见人?”

“王嬷嬷出去端药了,奴婢又该喝药了。”

“……身子好些了吗?”

“托殿下的福,奴婢已经好多了。”

昭临顿了顿,觉得自己这一番追问似乎有些急切了。

她说话分明还有些吃力,嗓音沙沙的、柔柔的,和寻常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他也很喜欢。

只是她眼下是清醒着的,他不能像昨晚那般,随心所欲地去抱她、亲她,哪怕把她的嘴唇亲破皮,也停不下来。

他感到一丝失望,醒过来的沈偲把他二人之间原本已变得十分亲密的距离再度拉开。她又变回那个循规蹈矩、不越雷池的奴婢,也把他变回了高高在上,克己复礼的太子。

可在她面前,他不该是只是太子,而应该是一位男子。

昭临慢慢松开手,却依然和她面对面站着,这是他的极限,他已松了手,便不能再退后。

可手一松,沈偲却很自然地往后连退几步,留出了一人多宽的距离。

昭临定定看她。

沈偲跪了下来,深深地、极其虔诚地一拜,“太子殿下……沈偲知道您是好人,沈偲求您,求您开恩……”

求您像成全那位王姓宫女那般,可怜可怜沈偲,也成全沈偲吧。

她拿出全部的勇气,壮着胆子,向面前的太子倾吐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沈偲求您了,让沈偲离开——”

昭临的面色,随即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嘴唇

“要走?”

“现在?”

“打算去哪儿?回长春宫?”

“昨儿才受了提铃之刑, 今儿就已全然忘了吗?”

“孤原不知,你如此皮实。”

不等沈偲说完,太子的问话已接踵而至, 一句比一句尖锐、冰冷。

沈偲不知是哪里触怒了太子。她分明是趁着太子高兴时提出的请求——太子方才进门时还在笑呢……难不成是她会错了意,太子今儿的心情不好?抑或是, 她不配向太子提出请求?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皇宫”二字悬在舌尖, 沈偲默了一瞬, 咬唇道:“奴婢不敢。”

这一咬刚好咬在了唇边那处破口,疼得她急蹙了一下眉头。

“什么不敢?孤是在问你敢与不敢吗?”

太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淡漠而遥远。

沈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忍住泪意道:“殿下,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不知……”不知自己是说错了哪句话哪个字,也不知太子为何突然间怫然大怒。

未曾见过太子发怒的样子, 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沈偲伏跪在地, 不作辩白,也无从辩白。

“不是什么?不知什么?”昭临垂眸俯视跪在自己脚下的身影,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怎能现在就提离开?

且不说人尚在病中。

他悉心照料了她整夜、散朝后便马不停蹄地回来看她, 她便是如此回应他?

重华殿不好吗?他不好吗?她宁愿回长春宫受尽磋磨, 也不愿留下来躲在他的羽翼下,被他百般怜惜, 真心怜惜。

她到底是不信他能让她摆脱长春宫?还是根本不想离开长春宫!?前者是对他的怀疑, 很愚蠢。后者是羊入虎口, 更蠢,简直愚不可及!

昭临胸腔里那团烧了一整晚、直到现在仍无比炽烈的火焰,被她两句话瞬间浇灭。

这没良心的小女子, 此刻只趴伏在地,表面作出一副卑微至极的模样,实则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想透这一点,昭临怒意更盛,他有些郁闷地扯开领口:“沈偲,孤在问你话。”

沈偲已然被太子问懵,只知自己是如何回答也不能让他满意了,太子究竟要她如何?

她此刻无比需要小山对太子以上言语的深度解读。

太子似乎也嫌她愚钝,抬脚便朝门外走去。

只扔下一句,“就继续这般蠢笨下去吧,孤懒得管你。”

继而房门大开,脚步声远去。

沈偲两手撑地,怔怔抬头。

不料几息后,远去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太子竟折返回来。

沈偲错愕极了。还好她还没来得及起身,赶紧埋下头去。

须臾,皂靴停在她跟前-

昭临没想到她这般会气人。

他以往只觉得她窝囊,没想到这窝囊人不止自个儿窝囊,还连累他也变窝囊。

昭临有火发不出,看不得她犯蠢,索性一走了之。

脚堪堪踏出房门,吸入新鲜空气,脑子顿时清醒过来——他怎能走?他走,倒显得是他理亏心虚了。

昭临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来,正对上一张怔忪错愕的脸。

昭临旋即看到她泛红的鼻尖和同样泛红的眼圈,睫毛边缘还挂着一颗泪珠,悬而不决。

怎的,她还委屈上了?

信手撩开袍服下摆,昭临面朝她蹲下身来:“你方才还没回答孤的提问——”

怕她已忘了他的问题,昭临耐着性子重复一遍:“离开孤……的重华殿,你打算去哪儿?”

吐息拂动她额边被天光镀成金色的碎发,昭临情不自禁地撩起挡住她脸庞的一缕发丝,顺势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那颗泪珠已从睫毛边缘滴落,只在眼下残留一点淡淡的湿痕。昭临紧盯着那两片昨夜他亲了无数回,以至于唇瓣被吮破的柔唇,轻声问:“回答。”

沈偲的心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太子怎么变回了她所熟悉的好人的样子?莫非他方才真是心情不好,而不是对她不满?

对对对,定是如此!

被太子忽然转好的态度所鼓舞,沈偲用仅存的勇气再一次乞求道:“求殿下开恩,让奴婢离——”

“再多说一个字,孤就咬掉你的嘴。”太子笑眯眯道。

沈偲惊恐地发现他果真死死盯住她面上某一处,她下意识地抬手,慌忙掩住了自己的唇-

太子离开前,向沈偲道出了她必须留在重华殿的理由。

“你身子尚未恢复,孤岂能现在就让你离开?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孤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孤的书房,可还有整整三座书架的藏书还未曝晒。沈偲,你昨日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你便是这般言而无信之人?”

“宫人苦提铃之刑久矣,孤正好借此机会彻底废止这道酷刑,你留在此处,帮孤一把,如何?长春宫那边你不必担忧。孤说过,会为你做主。”

什么话皆已被太子说尽,沈偲还能说什么。沈偲心道,能暂时地靠住太子这棵大树也好,退一万步说,即便不能立时出宫,留在重华殿打理书房也挺好,只要不是侍奉圣上,一切都好说-

暂且劝住了沈偲,昭临也不禁思忖,该如何走明路把她留在重华殿。经过今日这番对话,他对沈偲的性子有了相当的了解,若是走暗路,私下收用了她,她未必乐意。当然,昭临也不愿委屈了她,他既已决心要她,给她应得的名分,理所应当。

不过,走明路的话,长春宫便成了最大的障碍……

昭临按住额角,强迫自己将思绪从沈偲那处转向案头上的折子上。

面前这本折子已摊开快一柱香时间,他还一字未批。

这时,小山入内禀告,“永徽公主来了”。

昭临眼也不抬:“进。”

闻声,永徽雀跃步入书房,笑嘻嘻道:“昭临,这一回我可是全照着你的要求,先行通传了才敢踏进这道房门。”

“可喜可贺。”昭临道:“果然是要成亲的人了,短短一日工夫便长进了不少,早知如此,就该早些把你嫁出去。”

从小到大,永徽与他说话从来占不到一刻上风,脸一红,立马岔开话题,四下环顾后,问:“她人呢?”

“就是昨儿在你书房侍奉那个女官,有点呆的那个。”

昭临睨她一眼:“不在。”

“不在?”永徽大惊小怪:“身为奴婢,不时时刻刻在主子身边侍奉着,这不是偷奸耍滑是什么?”

“懒呆,怎能留在书房……”

昭临没理她。

永徽吸吸鼻子:“要不,换个人吧……换个出身好、有学识见过世面的。”

昭临冷笑:“谢亭兰那样的?”

永徽这回学乖了,不再去夸亭兰的美貌,而是转而夸她的才识:“亭兰素有‘才女’之名,留在书房定能帮你不少,我时常担忧你过于操劳,能有人为你分忧,多好。”

“听起来,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昭临颔首:“谢亭兰千般好,留在我这重华殿做洒扫宫女,确是委屈她了。”

“是吧。我没说错,亭兰好。”听昭临语气有所松动,永徽更来劲了。

昭临搁笔,冲永徽扬眉一笑:“皇姐好事将近,我再送皇姐一件大礼如何?”

永徽顿时来了兴致:“好啊好啊,你打算送我什么贺礼?”

“既然皇姐对谢亭兰欣赏有加赞不绝口,那我便将她送与你,你带她一同嫁给崔世君,可算是遂了你的意。亭兰出身好、有学识见过世面,想必崔世君也会很喜欢,别说通房,妾室也是做得的,你们三人定能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闻言,永徽笑容尽失,愣在原地。

做了昭临快十六年的姐姐,被小她三岁的昭临处处庇护着、时时提点着,有时她甚至觉得,她二人位置反了,昭临是兄长,她是妹妹。比起父皇母后,她更依赖昭临。她何曾被他如此不留情面地奚落。

“昭临!”她当即哭叫抗议:“你不愿意就罢了,倒也不必如此恶心人!”

昭临丝毫不为所动,长指在案上叩得咚咚作响:“顺带告诉你最后一遍,从今儿起,没孤的宣召,你不得进入孤的书房。”

“袁昭临!”永徽彻底崩溃,抹着眼泪便跑出门去。

她一走,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昭临叹了口气,唤过小山,“赶紧跟去看看。”

光顾着哭,当心别摔了去……

他是从永徽提到沈偲开始,便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了——她居然想把沈偲赶走,她怎么敢?!

不过看永徽哭成那样,他也知他方才那番话说得过分了。永徽从来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她不过是被有心之人煽动怂恿来的,那些藏在温和笑意下面的弯弯绕绕,她哪里懂……

也应如此,他必须为她找一位真正的正人君子做夫君。他的眼光向来很毒辣,他看中的人,不会错。崔世君如此,沈偲,也是如此-

书房外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亭兰流着眼泪浑身发抖,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泪痕。

凭什么。她心道,凭什么要把她送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皇后如此、陛下如此、太子亦是如此,她不过是想稍稍过得好一些……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被当成一个物件那般,被人送来送去。

她含恨看了一眼书房,悄无声息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各位姐妹:明日上榜,所以明天的更新时间会推迟至晚11点。(一般是早七点更新)。依旧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3章 沉睡

甫一散朝, 崔世充立即向顶头上司告假一日,着急忙慌地往家赶。

自从昨夜世君醉酒大闹后,世充又是整夜未曾合眼, 料想在府衙呆着更会心神不宁,索性告假回家, 只有亲自坐镇家中看住世君, 才能稍微安下心来。

马车快到家门口时, 长随在外喊了声:“老爷, 二爷在外头等您呢。”

世充忙掀起车帘一角鬼鬼祟祟往外瞧,见世君正眼巴巴立在府门外,管家带了两位身强力壮的护院将他团团围住——世充走时专门嘱咐过雪仪, 一定得看住世君,千万不能让他离开家门

“老天爷,这犟骨头!”世充恨铁不成钢, 轻骂了句,随即跳下马车, 关切道:“若谷啊,你昨日醉得不省人事, 今日应在屋里好生歇息才是, 怎还出门?大哥何须你这般送往迎来。”

要知寅时世充出门时, 世君便强打精神起身相送,为的就是再叮嘱他一句, “大哥昨晚答应我, 散朝后会去探探殿下口风, 定要说到做到。”

见世君一门心思只牵挂此事,世充只好“爽快”应承下来,但他又岂会为了一个可能毁了世君和崔家的女子真去求太子帮忙。太子心明眼亮, 万一觉察出不对劲,他先前所作的一番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果然,世君上来便问:“大哥见到殿下了吗?可与殿下提起沈偲……”

“若谷,求人办事也须得选好时机……”世充压低声音道:“大哥问你,昨晚殿下是否同你一样饮酒过度?今儿不单单是你,连殿下也精神不济,早朝时竟当众……”

世充并未说下去,顿了顿又道:“总之,殿下一散朝便匆匆回宫了,大哥根本没机会与殿下说上话,只得明日再寻找机会……”

他故意不去看世君失望的眼神:“殿试近在咫尺,你安心准备,这事就交给大哥来操办。”

“你放心,无论如何,大哥总会给你一个结果。”

世君便在此刻识破了大哥的谋算。

此事若是再寄望于大哥,便是所托非人。

他这般明日复明日,显然是要将一切拖到不可挽回为止。

世君下定决心,他须得自己想法子,闯宫也好,或是,利用其他机会,尽快见到太子陈情。

世君始终未再说一个字-

午膳后,昭临特意召见王嬷嬷,问起沈偲的身体状况。

王嬷嬷回:“脸色瞧着比昨儿好多了,饭食也用了不少。我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玉糁羹,拿粳米做底,山芋压成泥,鸡腿肉撕成丝儿,悉数倒进去,小火煨足一个时辰,羹汤煮得软烂喷香,女史足足吃了两大碗。”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大半是在夸自己,只捎带提到沈偲,还暗戳戳说她食量大。

昭临了然一笑:“孤就说嬷嬷是个细心人,此事重华殿唯有嬷嬷可以胜任。”

心里却忽而想起那一回他躲在角落,窥见沈偲坐在庭院吃糕点的样子,明明前一刻还在流眼泪,下一刻,便端起盘子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了。

昭临唇角轻扬。

“老奴从旁留意着,女史健啖。”王嬷嬷刻意强调。一看便知,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出身,说不定和长春宫一样,也是从偏僻地方来的破落户。

“如此甚好。”昭临饶有兴致问,“她眼下在做甚?”

王嬷嬷回:“午膳后用过汤药便又睡下了。”

“女史今日颇为嗜睡。”

昭临想了想,问:“晚膳后,还有一道汤药对吧?”

“是,殿下。”

昭临忽然微笑起来:“既然她能吃能睡,嬷嬷也不必一直守在身边,晚膳后,嬷嬷就自行回房歇息。”

王嬷嬷如逢大赦-

王嬷嬷从书房出来,慢悠悠朝偏殿去。

忽而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王嬷嬷好……”

王嬷嬷回头:“原是亭兰姑娘。”

亭兰抱着一盆春兰,笑吟吟道:“这春兰喝过雨水后长势分外喜人,不光花型雅致,香味更是不俗,亭兰想着若是摆在嬷嬷屋里,只怕嬷嬷做梦也能闻到一股淡香呢。”

王嬷嬷也是爱花之人,当即笑着点头:“亭兰姑娘养的春兰果真不俗,那老婆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便伸手来接。

亭兰笑说:“哪能让王嬷嬷费力气,亭兰这就随王嬷嬷回屋,把花摆上再走。”

“那就谢过亭兰姑娘了。”

两人立时回了偏殿王嬷嬷的屋子,王嬷嬷指挥亭兰在屋里各处摆放,一连换了十余处位置,终觉得满意:“好了,就摆在窗边。”

“多谢亭兰姑娘了,”王嬷嬷望着春兰笑得合不拢嘴:“可惜我今日还有事要忙,否则定会请亭兰姑娘坐下喝茶。”

一听这话,亭兰有些失望。她原本想借此拉近和王嬷嬷的关系。王嬷嬷是太子乳母,在太子面前,说话指不定比永徽公主还要有用。

亭兰此前一心指望永徽公主在太子面前为她说好话,为此费尽心思讨好公主,公主倒也受用。今晨公主神神秘秘说要为她谋个好差事,拉她等在书房外头,不多时却大哭跑出……

亭兰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公主不过是提议将她调到书房当差,太子却说要把她送给公主,要她做通房或小妾,伺候驸马。

亭兰恨得咬牙切齿。

倘若父亲还在世,凭她的才貌,再不济也能嫁给门当户对的郎君做正妻,何必受今日屈辱。她当初之所以答应皇后侍奉元熙帝,也是想得到元熙帝的宠爱,夺回家道中落后失去的一切。

“王嬷嬷您忙去,亭兰也该回庭院侍弄春兰了。”她乖巧笑道。

王嬷嬷叹了口气:“你倒好,成日侍弄花花草草多快活,不像老婆子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得去伺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奶奶。”

话出口王嬷嬷也知失言,干笑了两声:“那我先走了。”

亭兰应了一声,磨磨蹭蹭落在后面,远远看着王嬷嬷拐进一间偏房,揉着手腕道:

“死老婆子惯会使唤人,手好酸。”-

这日午膳后,沈偲睡了许久,睡到周身舒坦肌肤发光,连心情也好了许多。

自从被赶去值房后,身心都亏空得太过厉害,突然间有了一处能让她稍微安心的庇护所,便有了补偿的心思,非要把之前没睡足的觉睡足不可。

她从午膳后一直呼呼睡至天光黯淡,直到王嬷嬷拍着她的肩膀把她叫醒,这才慢慢披衣起身,洗手靧面,再在八仙桌后坐下用膳。

见她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忙前忙后的王嬷嬷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入宫以来,一向起早贪黑勤勤勉勉,这才得了主子赏识。这沈女史贪吃爱睡,怎偏还得了太子的青眼有加!

嘴上却笑问:“女史刚才是真听不见我叫你起身?”还是装出来的?

沈偲有些不好意思:“确未听见。沈偲打小就睡得沉,这药汤似乎又有助眠之效,还请嬷嬷勿怪。”

用过晚膳,王嬷嬷照例把一碗药汤端出:“沈女史,这便是今日的最后一道药了。”

“热水也备好了,你盥洗后便自行歇息。我先行回房了。”

听出嬷嬷话里的疲惫,沈偲起身相送:“沈偲多谢王嬷嬷照料。”-

盥洗过后,沈偲吹灭蜡烛,靠坐在床上,看着清浅的月光透过菱花窗,柔和地铺在床前。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她朝那朦胧淡光伸手,只觉心上人如天上月般,皎皎寂寂却无可触及。

她如今知道了,崔世君,从不是她可以肖想的人。

他只短暂地经过了她的身旁,如同月光曾短暂地照拂在她的面上……

一想到崔世君,想到他的诚挚和食言,白日里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又悄悄地碎掉了。

沈偲怀疑,她所认识的崔世君,空有光风霁月的壳,内里是什么样子,她全然不知。

没错。她并没有识人的智慧,她识不破姨母的诡计,也洞悉不了崔世君的内心,到头来,姨母要拿走她的人,崔世君,要拿走她的心。

怎全都在欺负她。

沈偲抿了抿唇,将呼之欲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万幸药效在痛楚发作得更厉害之前先一步发生了效用,沈偲蜷缩榻上,沉沉睡去……-

房门被小心推开、随即关闭。

颀长身形在地面拉出一道斜长影子。

来人脚步轻且稳,直直朝里屋的床榻走去。

几息之后,他掀开纱幔,侧坐在床沿边上,在月光的助纣为虐下,肆意贪看榻上人的睡颜。

昭临如今已相当熟悉这张脸,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精准地在脑子里勾画出她的模样。

于是他修长的手指便像真的要画出她的样子般,从她额头的美人尖开始,有条不紊地滑过眉心、鼻尖、唇瓣、下巴,一路滑向心窝处——昨夜实在太过匆忙,他只来得及粗略地观赏一番,还未曾上手触碰过。

所以今晚昭临做了异常充足的准备,不仅雷打不动的酉时晚膳提前了半个时辰,之后的沐浴、更衣也一并提前完成。

书房早早熄灭的灯烛以及每本奏折上字迹凌乱的朱批,都足以见证他的决心。

为的便是此刻。而此刻,他的指尖已停在了他极度想要了解的神秘之所。

“沈偲,你今夜也会睡得很沉是吗?”

昭临缓缓按住她的心跳,轻声道。

“无论刮风下雨或是地动山摇,你都不要醒过来……倘若不小心醒过来,权当做梦好了……”

“我不会让你难受……”

他轻车熟路地挑开布扣,捻起一片素绸,俯身便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痕迹

良久, 昭临的唇离开这一处。

柔嫩肌肤立时突兀地出现一枚绛紫色的印记。

她的肌肤本就生得格外白皙,一眼看去,犹如雪地上燃起了一小簇火焰, 灵动而又妖冶。

昭临始料未及。

他不过唇舌稍稍用了些力,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他怔怔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反复在这处他留下的印记上摩挲, 可痕迹并未消退, 反而愈发明显。

不会让她痛吧?

他忙抬手在自己的手背试了一番。

还好不痛。甚至因为他皮肤本身是蜜色, 连一丝多余的痕迹也没留下。

昭临方知原来不光她的嘴唇承受不了过多的怜爱,她的肌肤亦是如此。

十分脆弱,脆弱到令他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同时他又很无奈。

如此一来, 他便不能由着性子抚爱这具身体——这本来是他今晚打定主意要做的事。

除了最后一步,他可以对她做许多许多的事,他从春画上学到很多新鲜的招数, 闺中之乐,卿卿我我, 似水如鱼,极乐是也!

可惜得很, 即便无知无觉的躺着, 她亦不遂他的意。

他若背着她一意孤行, 保不准她很快便会发现。

她这般清高自矜的性子,若发现自己被人亵玩过, 还不止一次, 定会恨毒了他。

昭临如今已相当熟悉沈偲的性子。昭临不想被她发现, 不想被她当作偷香窃玉的贼。

他只能在走明路堂堂正正地占有她之前,暂时通过此种方式稍微消解对她极度渴求。

昭临想了想,剥开另一侧的素绸, 尽可能减轻力道,只来回轻舐。

几息之后,他有些紧张地查看这一小块肌肤,除了一团淡淡的水痕,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他由此掌握到了最为合适的力道,既能尽可能地满足他,也不至于暴露他。

他翻身上榻,随手放下纱幔。

有微凉的夜风不时透过窗格吹入房内-

无人不知昭临颖悟绝伦。

无论在哪方面,但凡他稍微用些心思,总是能够举一反三,进步神速。

此事亦然。

尤其他还额外费了心、用了功。

他已比前一回要从容、娴熟太多。

他很快会让她也体会到个中滋味,无边的快乐,无边的自由。

昭临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怎又到了这个时候。

他迅速起身,抄起散在一旁的长袍,随意披在肩头,目光朝四处随意一扫,很快在妆台找到了那罐珍珠膏。

珍珠膏具有淡化痕迹的功效。

临走前,他含笑看了一眼兀自酣睡的女子,将榻上的一切毫厘不差地还原成来时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再度俯身,在她的唇角吻了吻,掖好被角,放下纱幔,像来时那般悄然离开-

在窗前趴了太久,脚上的丝履和裙边皆已被夜露打湿。

待颀长身影消失后,亭兰直起身子,稍微活动活动僵直的后背、麻木的脚踝。

她想,她此刻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不用照镜子,她能感到她的眉头、嘴角,以及面上的每一块肌肉,纷纷挤出了憎恶的线条。

亭兰摸黑来此窥视,原本只是想要瞧瞧王嬷嬷究竟在照料谁。

在重华殿,能让太子乳母亲自照料的人,除了太子,她想不出还有谁。

直到看到室内的那个纤细身影。

居然是她!

亭兰曾与她有过两面之缘,她是长春宫的女官,小山唤她“沈姐姐”。

她除了皮肤分外白皙,似乎没有太多惹人注目的地方,她连在主子面前说话也是畏畏缩缩的。

亭兰曾猜测她许是太子派去长春宫的内应,否则如何解释她会出现在太子的书房,又与小山那般要好。

没想到。

与她交好的,竟是太子本人。

太子,是她的入幕之宾。

亭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半个时辰前。

亭兰在目睹房中人的真容后,站在窗边暗自揣测了好一会儿她的真实身份,正欲离开之际,忽然瞥见房门被人推开,随即闭拢。

一人步入房内。

空明的月光毫不吝啬地照在来人的面上,亭兰在顷刻间看清那人的模样,下一刻,亭兰不得不紧紧捂住嘴,以免自己叫出声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昭临。

他穿了身宽松飘逸的月白长袍,长发在身后随意束起,与平时她能见到的冷峻肃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太子轻车熟路地行至榻前。

在窗格后窥视的亭兰心怦怦直跳。

仿佛那一刻,等在榻上的人是她。

虽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但她站立的位置足以看清接下来太子所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亭兰眼睁睁看着太子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微笑,徐徐脱去外衣,继而俯身而下……隔了许久,方从女子的心口缓缓抬起头来。

染了欲念的幽深黑眸,仿佛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她头一回在太子脸上看到那样的神色:眷恋、欢喜、疼惜,以及一丝惶恐。

是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神色。

亭兰背转身去,不忍再看,因为泪水已经迅速模糊了视线。

事情不应如此。

太子怎会看上她?

这人明明只是位普通女官,既是普通女官,出身想必不会太高,她也并没有美到倾国倾城的程度。

关键是,倘若她可以入了太子的眼,凭什么自己不可以?

在此之前,对于太子看不上自己这一点,亭兰其实并不十分伤心。

太子丰姿隽爽,惊才绝艳,肇京爱慕他的高门女子比比皆是,她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自从父亲骤逝家道中落,亭兰只能将这份爱慕深埋于心,她又拿什么与那些女子挣?

所以之后,她自愿被皇后当作安插在陛下身边的棋子,却很不走运地成了二人置气的牺牲品,陛下顺水推舟将她作为“开蒙”宫女送给太子。

听到这个消息,连皇后都禁不住为她惋惜,亭兰表面失落,心里却喜不自禁。谁能料到,兜兜转转,她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太子身边……

即使负责教养她的姑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作为太子的“开蒙”宫女,太子若是仁慈,大婚后或许会允许她留在重华殿,否则,在大婚前,她就会被送出重华殿,甚至被送去京郊清凉寺。

亭兰不分日夜地祈求菩萨保佑,让她能够得到太子的垂青,哪怕只能维持到太子大婚前。

可惜菩萨没有保佑她。

菩萨保佑的是另一位还不如她的女子-

天快亮时,亭兰回到自己的屋子,那是一间三人同住的屋子,自然比不得她进宫前所住的屋子。

另外两人已起身,正挤在水盆前一面盥洗一面说笑。

亭兰只觉得吵。

见她回来,年长那位关切道:“亭兰,你昨晚去哪儿了,怎现在才回来?我与小凝还出去找了一圈。”

“多谢静月姐姐关心,在庭院那边睡着了。”亭兰随口应付。

小凝道:“还以为亭兰姐也丢了呢,静月姐与我担心得一晚没睡好。亭兰姐你听说了吗,长春宫丢了一位宫人,正四处找呢。”

“听说贵妃昨日还命人把莲池、水井捞了个遍,说是担忧宫人失足落水,否则怎会不见了踪影。”

静月压低声音道:“怎会是丢了,分明是被贵妃给……”她没再说下去。

宫里主子杖杀奴才的事并不少见,有传闻说,就连素来心慈的皇后娘娘,也曾下令处死过宫女。

“亭兰,你先洗洗,我们先出去用早膳了。”

两人走后,亭兰在原地沉默良久,发出一声颇为怪异的嗤笑。

原是如此。

更可笑了。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时成了偷人的贼?-

这一日,为了寻找一夜未归的沈偲,长春宫几乎倾巢出动,宫女内侍们不眠不休,将皇宫内寻常女官可以涉足的区域翻了个遍,也一无所获。

直到宫门将闭,众人陆续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宫,无一有所发现。

贵妃本就磕破了脑袋,眼下心情更坏了:“一群废物,一个大活人能去哪里?容姑姑你也是,昨晚下雨你也不派人跟去看看,沈偲若真有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姐姐交代?”

毕竟是她的亲外甥女,置气归置气,贵妃从未想过要逼她死。她只是想推沈偲一把,事关人生关口,必须推一把才能做下正确的决定。

即便崔世君娶了公主又如何,沈偲若成了陛下的新宠,只须在陛下耳边吹几句风,便能让崔世君仕途停滞。

当年她便是如此回报崔世充的薄幸……若不是崔世充后来攀上了太子,借太子的势青云直上,他这辈子就只能是个从六品的员外郎,哪里能爬上正三品的刑部侍郎?

沈偲到底太过年轻,也太过坦荡。

容姑姑挨了骂也不敢吭声,只在旁逗弄小公主瑞蕊。

瑞蕊年方三岁,生得娇憨可爱,穿一身鹅黄宫装,闻言便蹬蹬奔到贵妃身边:“母亲,您还痛吗?”

小手遥遥指了指贵妃的额头,又塞进嘴里啃。

“瑞蕊,不要啃手指。”贵妃笑得眉眼弯弯,弯腰抱起瑞蕊:“母亲不痛了。”

“沈女史去哪儿了?”瑞蕊在贵妃怀里道:“她还会回来吗?”

虽是表姐妹,但按照尊卑,小公主是不能称呼沈偲为表姐的。

三岁孩子最是可爱的时候,贵妃看着女儿一双湛清眼眸,心中的烦闷消散大半。

“会回来的。”她亲了亲女儿鼓鼓的面颊,温柔笑道。在某个瞬间,她甚至想到,若沈偲能平安归来,她不再逼她侍奉陛下了-

傍晚时分,亭兰寻到借口溜出重华殿,专门绕路来到长春宫外,趁无人之时,从墙外扔进一只钱袋。

钱袋,是人便会去捡。

捡到,打开,就能看到她留的纸条。

“人在重华殿,速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讨要

次日清晨, 长春宫有宫人捡到了钱袋,正是曾与沈偲同住一屋的彭女史。

她欣喜地打开钱袋,在一堆铜板中发现了一只叠成方块的字条, 看过字条内容后,她如获至宝般立即呈递到贵妃手中。

贵妃看后面色阴郁, 随手将纸条递给身边的容姑姑。

容姑姑同样错愕。

贵妃发问:“纸条是哪里来的?”

彭女史紧张道:“奴婢是今早在靠近宫墙的小路上捡的。”

又补充道:“纸条装在一只钱袋里, 钱袋是常见的式样。”

“把钱袋和钱袋里的东西都取来。”

逐一验看后, 容姑姑道:“扔钱袋的人故意要让人尽快发现。”

默了一瞬:“且不论此人动机如何, 事情怕是真的。”

沈偲如今人在重华殿,太子东宫。

贵妃思忖良久。

“此事牵涉甚多。容姑姑,你悄悄带银絮去重华殿走一趟。”贵妃叮嘱:“先打听打听,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什么情况,你及时禀告。”

容姑姑心知此事棘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事情果然如容姑姑所料。

她与银絮这一趟, 甚至连重华殿的门都没能进去。

与守卫说明来意后,她二人在门外求了许久。

守卫只道:“殿下上朝未归, 奴才们做不得主,姑姑请回。”

又磨了半个时辰, 容姑姑无奈道:“可否求大人进去通传一声, 即便太子殿下此时不在, 宫里也有做主的王嬷嬷啊?”

守卫不发一语。

容姑姑与银絮悻悻回宫。

将情况一五一十禀告贵妃后,贵妃愕然:“竟连门也进不去?”

更别说进宫找人。

贵妃反复斟酌, 掐着眉心道:“这么说, 人定是在重华殿无疑。”

守卫亦是知情人。

可太子把沈偲扣在自己宫里究竟有何用意?莫非, 他知道沈偲是她用来笼络陛下的棋子,想借此警告她?

“太子几时下朝?”贵妃问。

“守卫说,约摸还要半个时辰。”

贵妃当机立断:“银絮, 你带上我的令牌去司簿取沈偲的画像,容姑姑,你把沈偲的牙牌找出来。至少得证明,沈偲确系我长春宫人无疑。”

“便只得我亲自走一趟了。”贵妃道,“不过……”怕只怕,她亲自前去重华殿,会被有心之人歪曲来意,这一点,她不得不防。

“把瑞蕊带上,告诉瑞蕊,她不是想见见大哥哥吗?母亲带她去见大哥哥。”-

临上朝前,孙太傅特意找太子说话,有意提醒:“殿下,不知昨儿歇息好了吗?”

昭临略有些尴尬,作揖恭敬道:“太傅,学生今后定不会再犯昨日之错。”

孙太傅捋须一笑:“殿下还是得保重贵体,切勿太过用功。”

“学生谨记太傅教导。”昭临心道,太傅已然老朽,岂知那榻上之事定是要勤于用功的。要怪便怪沈偲,是她勾住了我的魂。

想起昨夜,他立时心猿意马起来……

昭临年幼时,曾随皇祖父围猎、南巡,近些年羽翼渐丰,亦曾去到北地边塞劳军。

他曾见过许多肇京不曾有的好风光。

但都比不上他新近发现的一处好景致。

堪称山峰秀美、清香萦绕,他身在其中失神张望,忽遇骤雨来袭,在微朦细雨中,只见峭壁探出两簇红花尤艳……

他被那花震荡了心神,不辞辛劳翻山越岭撷了那花,捏在指间轻嗅把玩,爱惜至极。

整个早朝期间,臣子们都能窥见太子精神抖擞,笑意微微-

贵妃亲自出马,亦被守卫拦在殿外不得进入。她冷笑一声,索性等在重华殿前。

不多时,太子疾步而归。

贵妃远远望着,赶紧收起面上的愤懑之色,弯腰指着不远处对瑞蕊笑道:“瑞蕊快看,太子哥哥回来了。”

“大哥哥,大哥哥。”瑞蕊冲着那道绛色身影欢叫。

“殿下,贵妃来了。”小山小跑跟在太子身边:“还带了瑞蕊公主。”

“孤不瞎。”太子步速不减。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干什么呢……”小山小心翼翼道。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在见到贵妃的刹那,昭临的好心情已破坏殆尽。他岂会不知贵妃为了寻找沈偲,已暗中命人将整座皇宫翻了个遍,除了几处她无法触及的宫殿,她连莲池都不放过。

沈偲对她,就那么重要?

“太子殿下。”贵妃一面颔首致意,一面轻轻把瑞蕊推到两人中间:“瑞蕊吵着闹着要见太子哥哥,我便把她带来见见太子哥哥。”

昭临低头打量被当作幌子的异母妹妹,淡淡“哦”了一声。

瑞蕊立时朝他伸手求抱:“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憨态可掬甚是乖巧,昭临隐约在她脸上看到了沈偲的影子。

昭临笑着俯身抱起瑞蕊:“瑞蕊乖,怎今日突然想见哥哥?”

瑞蕊还未回话,贵妃在旁接腔:“瑞蕊早就想见殿下了,我劝了许多回,殿下事务繁忙,不要去打搅殿下,可她不过是三岁孩子,又怎么听得懂大人的话。”

“那便请贵妃及瑞蕊,进殿一叙。”

昭临抱瑞蕊走在前头,贵妃朝容姑姑和银絮使了个眼色,随即跟了上去。

进了殿,贵妃立即从昭临手中接过瑞蕊,轻声道:“瑞蕊,太子哥哥这儿有许多好吃好玩的,你在这儿等母妃,好不好呀?”

“好!”

“银絮,你陪着公主,莫让公主捣蛋。”

“是,娘娘。”

昭临冷眼旁观着,哂笑一声:“贵妃,请。”-

半炷香后,昭临与贵妃在厅堂叙话。

“贵妃来此所为何事,不妨直言。”昭临轻轻吹散茶盏上方的热气,淡淡道。

“太子殿下坦率,我也就直说了。”贵妃笑:“我来是向太子殿下讨要一人。”

“我的女官,沈偲。”

“据我所知,她此刻就身在东宫。”

昭临并未否认。

贵妃亲自上门讨人,想必是有证据。就这一点,他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沈偲确在此处。”昭临笑容和煦:“可是,我实在不忍放她回去。”

他的回答出乎贵妃意料,贵妃笑问:“……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思?”

“提铃酷刑乃前朝糟粕,父皇早有废止之意,为何时至今日,长春宫仍用此酷刑折磨宫人?”

“前夜我遇见沈偲之时,她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若我就这么随意放她回去,还不知贵妃会如何待她。”

“贵妃也知,父皇向来待人宽厚,昭临不知,若父皇知晓此事,又会作何感受?”

顿了顿,昭临稍微靠近贵妃,压低声音道:“父皇以为贵妃性情柔顺,特许贵妃亲自抚育瑞蕊,若他知道贵妃御下如此狠辣,会否改变初衷?”

厅堂静可闻针。

贵妃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容姑姑在旁听着,冷汗出了一身:瑞蕊是贵妃娘娘的心头肉,娘娘是决不允许有人将瑞蕊从她身边夺走的。太子这番话,无疑是扼住了娘娘的七寸。

她紧张看向贵妃。

贵妃却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沈偲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奴婢,您如此关切,我还以为,太子殿下是有意要拿此事做文章。”

“提铃之刑,充其量只做一时警告之用,暂不会伤及受刑者的性命。宫里头比提铃之刑残酷百倍千倍的私刑,我也是听闻过的。譬如……勒毙。”

她轻轻说出那两个字。

昭临神色丝毫未变,手悬在八仙桌上方,稳稳握住了才加过滚水的茶盏。

老狐媚子说的是元熙二年,母后的韶华殿出的一桩事。母后身边的大宫女盏容,被母后下令当场勒毙。只因她“引诱”父皇一事败露——尽管盏容在死前哭天抢地指天发誓说是父皇酒后强幸于她,她力不能拒,以至于屡次与父皇在韶华殿逾矩。

她的辩解哀求哭嚎并未改变结果。

母后痛恨她的背叛,更痛恨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与自己的夫君偷欢。

素来仁慈贤明的母后,被触及到了逆鳞,照样杀人不眨眼。

这桩事大多数人只知是宫人犯下大不敬之罪,皇后不得不以儆效尤。只有少数人知晓内情,父皇也是其后再未见过盏容,与母后对质后才知晓的。至于昭临,他亲眼目睹盏容被勒毙的全程,那一日,是他十二岁的生辰。

想不到,父皇还将内情告诉了贵妃。

容姑姑壮着胆子在旁补充:“启禀殿下,老奴斗胆为娘娘说句话,当夜是沈偲冲撞娘娘在先,娘娘额上还受了伤,只罚提铃之刑已是额外开恩。”顿了顿,“再者说,也是沈偲主动提出受刑的。”

“住口!太子殿下与我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贵妃转头呵斥:“罚你掌嘴二十——”

在清晰的掌掴声中,贵妃柔声道:“太子殿下一向明目达聪,不妨让沈偲出来对质。”

“当日真相如何,一问便知。”-

沈偲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这是她入宫以来头回睡到自然醒。

好满足,好快乐。

醒了她仍不想起,先是把自己摆成大字型,继而在榻上来回翻滚,折腾了好一阵,才下定决心起床。

挑开纱幔,往常很守时的王嬷嬷此刻并不在房中。

桌上还放着早膳和汤药,浓郁的药香几乎盖过了淡淡的珍珠膏的味道。

但沈偲还是闻到了。

她的鼻子灵得很。

小弟说,她长了狗鼻子。

她很快发现香味来自自己身上——奇怪,昨晚睡前她分明没用珍珠膏。

她向来不喜欢黏糊糊的膏体糊在贴身衣物上。

她狐疑地拉开衣襟察看,在心窝的右下方,竟突然生出一片绛紫色的印记。

不痒不痛。

怕是被不知名的怪虫子叮咬,沈偲吓得赶紧查看周身和睡榻。

除了在床铺正中发现一根黑亮的发丝,并未有更多发现。

沈偲拈起那根长发,在日光下仔细端详——显然不是她的,她的发丝虽浓密却细软,而这一根却是乌黑发亮,一副气血充足的样子。

应是王嬷嬷的。沈偲猜测。

王嬷嬷说话中气十足,走路步步生风,干活麻利腿脚利索,堪称宫人中的典范!

嗯,定是她的。

那珍珠膏兴许是从地毯上蹭到的。沈偲想起来了,榻前的地毯上便洒了好多。

只剩这红痕不知出处,好在除了这一处,身体也没发现新的痕迹,沈偲姑且认为是主腰上的布扣硌到了这一处……

想通这一切,她豁达地从榻上起身,才把自己收拾妥当,王嬷嬷突然推门而入。

“沈偲,你随我来。”她急道。

“太子召见你。”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下~男主是阴湿疯批,可能到后面会有所改变,但目前不会,他的行为还会更坏更恶劣,会实质性伤害到女主~

顶锅盖飘走~

第26章 夺走

沈偲随王嬷嬷去到正殿一处会客的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