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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荒者 来自远方 34722 字 14天前

简单洗漱之后,卫歆走到窗前,抻了个懒腰。

衬衫下摆上移,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肢。吊坠自衣领脱出,绿意萦绕,充满勃勃生机。

在窗前站了片刻,卫歆刚要转身,耳畔就传来敲门声。

他侧头看向门板,发现嵌合得并不完美,两侧都有缝隙,看上去摇摇欲坠。只要多用些力气,就能再次推倒。

然而,整整一夜,这扇门始终紧闭,没有被人推开。

眸光微闪,压下心中突生的异样,卫歆走向房门,打开门锁,直接把门板移开。

门后站着水豚,还有聚集的鼠鼠们。

一群毛茸茸挤占走廊,前排的水豚举着手,维持敲门的姿势。

“早安。”卫歆把门板靠墙立起,观察面前的水豚,又看向他身后的鼠鼠,无一例外,脸上都挂着黑眼圈,神色憔悴,显然一夜没睡好。

或许如之前的猜测,他们根本就没睡。

“早安。”水方放下手,抬头看向卫歆,“昨夜睡得还好吗?”

“实话实说,不太好。”卫歆摇摇头,并不打算隐瞒。

就算他不说,从他的脸色,水豚也能看出端倪。

鼠鼠们也是一样。

“卫歆,你需要休息。”仓鼠说道。

鼯鼠附议:“不然,你再多睡一会。”

“今天的安排可以延后。”仓鼠继续说道。

“你没有睡好,都是那头白虎的错。”鼯鼠趁机告状,不放过任何打击“敌人”的机会,“他提议在饮料中加蚁蜜,还隐瞒效果。他一定早有预谋。”

“没错!”

“那头白虎诡计多端,你一定要多加提防。”

鼠鼠们抓住机会,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对白虎的控诉。

言辞有夸大,但不存在抹黑。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任何虚假成分。

“我会留心。”卫歆点点头,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

他邀请众人进入房间,从空间内取出面包、肉类和蔬菜,摆在靠墙的桌子上。

“先吃饭。”他说道,“吃饱了,我们再计划接下来的工作。”

“你不休息吗?”水方问道。

“不。”卫歆拿起一块面包,撕开后送进嘴里,“时间不等人。”

依照水方的说法,只有数月的时间,灾难天气又会来临。

他不能耽搁。

必须把所有时间利用起来,不浪费一分一秒。

“开荒马上结束,种子也有了。”卫歆看向门口,见到走进来的白虎,以及走在幼虎身后的狼兽人。

他朝对方颔首,态度一如往昔,没有因昨晚的事情有任何改变。

“早。”幼虎走进房间,无视鼠鼠们的眼神,很自然地跳到卫歆腿上,窝在他怀里,抬头张嘴,等待投喂。

他做得如此自然,卫歆迟疑两秒,还是拿起一块肉喂给了他。

鼠鼠们瞪大眼睛,一起磨牙。

太过分了!

为了靠近卫歆,这头白虎无所不用其极,当真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狼兽人取走自己的早餐,默默地坐到一旁,主动远离暴风圈。

都是大佬,他惹不起。

身为一头弱小的灰狼,还是躲远点为妙。

“咳。”水豚清清嗓子,打破诡异的气氛。

在卫歆看过来时,他提出自己的建议:“开荒完成,播种交给我们。”

愤怒能有什么用?

压根赶不走那头白虎。

只有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让卫歆看到谁更适合成为伙伴,更适合留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办法。

“你们会种地?”卫歆果然被话题吸引。

幼虎试图抱住他的手腕,吸引他的注意力,直接被扒拉开。

很显然,种地更吸引他。

提起相关话题,他的注意力立即转移,撒娇卖萌也无济于事。

看到幼虎的挫败,水方心中满意,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有过种植经历,积攒下一定心得。”他说道。

水方和家人流落到暴风星,最初一段时间,他们无比艰难,为生存想尽一切办法,其中就包括耕种。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找到水源,发现地下暗河,也发现鲷鱼群和它们的菜园。

自此,水豚不再愁吃。

鲷鱼群无法再悠闲度日,被迫严防死守,日夜提防这群时不时就来抢菜的坏家伙。

“我们种过菜,有过一定收获。作物倒是没种过。”水方实话实说,既表明自己的长处,也没隐藏短板,“不过,我们可以学习。相信我,我们的学习能力很强,学习速度很快。”

“我们也可以!”仓鼠和鼯鼠争相出声,态度十分积极。

幼虎趴在卫歆怀里,几次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都没有成功。

见他一心一意计划种田,眼神炙热,只得放弃之前的打算,自己咬过一块肉,开始磨牙。

就在这时,雨水终于停了。

大地上水道交错,湖泊水洼星罗棋布,好似嵌入荒漠的镜子。

花海被摧折大片,很快会有新的花苞生长,在有限的时间内绚烂绽放。

天空中云层变薄,出现的却不是蔚蓝,而是一种神秘的浅紫色。

云层好似轻纱,缥缈轻移,笼罩大地,为荒漠中的花海增添一抹瑰丽色彩。

卫歆正看得出神,云后先后飞出两艘运输船。

船上是自无名星归来的囚徒。

船后牵引绳索,绳索末端张开钩爪,牢牢抓住多条暗水母的触须,以及另一艘中型飞船。

飞船现身同时,祈昱佩戴的终端闪烁。

一面光屏跳出,屏幕中显示飞船指挥舱,埃里芬背对控制台,表情激动。

“统帅,我们圆满完成任务!”

囚徒们不只和金狮星完成谈判,签订契约,还从无名星带回大量战利品,主要来自走私商,少部分出自星盗。

有了大量物资补充,他们不必再吝惜能源,多次开启空间跃迁,航行时间极限缩短。

归程途中,他们意外撞上暗水母和星盗的战场。

一只暗水母,上百艘星盗船。

双方激战正酣。

囚徒们游荡在战场边缘,瞅准时机放出爪钩,钩住暗水母多条触须,捕捉一艘星盗船。

等交战双方反应过来,两艘飞船早就完成空间跳跃,带着触须和星盗船消失在茫茫宇宙。

不知道它们移动的坐标,想找到它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星盗们只是损失一条船,称不上伤筋动骨。

暗水母却损失巨大。

它失去三条触手,整整三条!

更令它愤怒的是,它甚至没看清是谁扯断了它的触手!

这头庞然大物怒不可遏,找不到罪魁祸首,干脆向星盗宣泄怒火。

星盗们倒了大霉,遭遇狂暴攻击,集体淹没在恐怖的帷幕中。

飞船被暗水母绞碎,星盗全部丧生。

待到暗水母离开,现场只剩下残破的碎片,飘荡在黑暗的宇宙中,化作星际尘埃。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向祈昱说明情况,埃里芬请示应该在哪里降落,“营地那里已经被水淹没。”

祈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卫歆。

卫歆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天空中的飞船,发现对方悬停在花海东侧,下方正是开垦出的荒地。

“让他们向北,在山后的空地降落。”卫歆对祈昱说道。

“好。”祈昱点点头,向飞船下达指示。

不到半分钟,光屏熄灭,飞船在空中转向,越过孤立的山峰,飞向临时停靠点。

“我们也出去吧。”卫歆结束早餐,对众人说道。

水豚们率先响应,速度快到不正常,连狼兽人都为之侧目。

仓鼠和鼯鼠匆忙把食物塞进嘴里,两侧腮帮子鼓起,一点也不耽误他们说话。

幼虎走在卫歆身侧,蹭了蹭他的小腿,没有被抱起来,只能遗憾地垂下耳朵,“嗷呜”一声,蔫头蔫脑,样子十分可怜。

卫歆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水方故意顶着两只幼崽走上来,强行挤开幼虎,让幼崽占位。

小水豚很聪明,牢记水方的叮嘱,发挥自身优势,霸占卫歆肩膀的位置,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幼虎停下脚步,落在众人身后,显得形单影只,样子愈发可怜。

卫歆走出一段距离,短暂回头,到底没能扛住。

明知道他在装可怜;

明知道他有演的成分;

可面对这样一只毛茸茸,实在没办法硬下心肠。

最终,两只小水豚占据卫歆的肩膀,还爬上他头顶,幼虎则被他抱在怀里,缩起爪子,样子无比乖巧。

一行人走出建筑,卫歆放出雪地车。

众人驾车驰过花海,车轮悬浮而起,侧后方喷出气流,掀起大片五颜六色的花瓣,如同飘浮的彩带。

迎面有凉风袭来,吹起卫歆的头发。

风中带着花香,隐隐的,还掺杂着某种异常的气味。

“什么味道?”鼠鼠们嗅觉灵敏,突然受到刺激,接连发出干呕。

水豚及时捂住鼻子,下意识放慢车速。

狼兽人似乎想到什么,表情陡然一变。抬头向前张望,猜测得到证实。

在众人正前方,花海边缘,一座山峰拔地而起。

那阵古怪的气味就是从这个方向飘来。

山脚下,蜣螂们排成队列,频繁出入通往暗河的隧道。

它们空手进入隧道,出来时,则推出一个个大小相似的圆球。

它们用前腿撑地,倒退行走,把这些圆球推到山下,一层层堆积起来。

“那是什么?”鼠鼠面露惊愕。

水豚停下车辆,心中已有答案:“粪球山。”

这就是蜣螂的天赋。

高效,迅速,连规格都很整齐。

就是气味令人难以接受。

卫歆从车上下来,看到蜣螂们的杰作,对它们的能力有了更加明确的认知。

得天独厚的能力,迅猛的动手速度,一夜之间就硕果累累。

“难怪。”

难怪它们在虫族内部也受到排斥,长年累月四处流浪,居无定所。

若不是他计划种田,对方的能力正合需要,这样一座山出现在家旁边,任谁都无法接受。

不过,这些造山的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地下?

卫歆的目光移向山脚,随蜣螂的队伍移动。

很快,他的猜测得到验证。

蜣螂进出的地洞是由蓑蛾幼虫挖掘,下方贯通水道,末端延伸向地下暗河。

彼时,蓑蛾幼虫藏在地道里,看着蜣螂们来来回回。

暗河中的鱼群拥挤在一起,陆续浮上水面,目睹这群蜣螂频繁入水,挖走河底的淤泥,然后游回岸边,推动着泥球扬长而去。

这是什么怪异行为?

鲷鱼摆动鱼尾,疑惑地吐着泡泡。

水豚抢劫它们的菜园,无非是为了吃。

这些虫子专门挖泥?

泥里有什么?

骨头、贝壳……它们的排泄物?

答案出现,鱼群受到震惊,开始在水里乱窜。

几秒之后,记忆重置,相似的过程再度发生。

蜣螂工作多久,鱼群就混乱多久。

等蜣螂的工作告一段落,鲷鱼群变得精疲力尽,集体沉入水下,趴在菜园里,累得一动不想动,就差翻肚皮。

地面上,蜣螂灵活变通,用暗河淤泥堆起小山。

卫歆肯定它们的工作,但也认真表示,今后再起工程,最好事先和他商量一下。

“位置最好提前确认。”他说道。

“明白了。”蜣螂们表示理解,“我们会的。”

只要报酬丰厚,卫歆提出任何要求,它们都可以满足。

况且只是提前通报,挪个地点,完全不成问题。

与此同时,归来的埃里芬等人顺利降落。

囚徒们集体登陆,前来同祈昱汇合,也带来此行所有战利品。

看到堆起的箱子,见到分类好的种子,卫歆登上高处,眺望开垦出的土地,心中顿生豪情。

这是他的领地,有他和伙伴开垦的田地。

种子种下去,象征真正的开端。

这里将会是他的家。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经历诸多磨难,而今,他终于有了能够扎根的土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园。

第77章

万事开头难。

可有的时候,开头了,后续依旧很难,甚至更难。

卫歆豪情万丈,为即将开创的种田大业欣喜。

地有了,水有了,人手也有了。

接下来就是筛选种子。

“都在这里了。”

祈昱指挥人手搬运储物箱。

箱子四四方方,规格大小接近,外层的花纹却各不相同。打开箱盖,内外都有不同符号,象征不同星系的走私商以及星盗团伙。

“这批种子来自自然星,袋子上有明确记号。”

“这批来源不明,应该是星盗的手笔。”

“这批来自蛮荒星,很原始。”

“这一批,”清点种子的囚徒顿了顿,翻过袋子内层,神情有不屑,也有了然,“来自附属星,不是抢劫,十有八九是走私。”

囚徒们搬运箱子时,卫歆和水豚站在一边。

仓鼠和鼯鼠则登上机械车,拓展田地边界,顺便移走蜣螂的粪球山,尽量使这座山远离新起的建筑。

随着气温升高,山体开始发酵,气味迅猛扩散,刺激成倍升级。

不提仓鼠和鼯鼠,就连隧道内的蓑蛾幼虫都受不了,集体钻进地下更深处,非必要绝不冒头。

其他人没法躲,只能采取物理防御,把鼻子堵起来。

鼠鼠们更是深受其害。

坐在驾驶舱里,用布条堵住鼻子,甚至包住半张脸,仍抵不住这股恐怖的味道。

他们别无他法,只能一边干呕,一边驾驶机械车,用最快的速度铲平粪球山。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几人的驾驶技术和操控技术突飞猛进。

挖掘机和铲车快出残影,挖斗一下下飞舞,粪球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铲平,地面更被铲起一层地皮,留下一个深达五米的陷坑。

不铲不行。

淤泥中有水分,地表都被腌入味了。

过程中,蜣螂们主动帮忙指挥,负责指引从哪个角度下铲子,能最大程度提高工作效率。

铲除的淤泥没有再堆起来,而是移进新开垦的田里,用来肥沃土地。

“实在是太难闻了。”仓鼠完成工作,从驾驶室出来,鼻孔里塞着布条,表情生无可恋,看似灵魂出窍。

几个小时前,他们拍着胸脯发下豪言壮语,一定竭尽所能,帮助卫歆完成种田大业。

而今,只是处理一批肥料,他们就有些撑不住,几乎要打退堂鼓。

是不服输的心态支撑着他们。

既然做出承诺,就绝不能半途而废。

不就是肥料吗,不就是味道刺激些吗,不就是……呕!

不能想,他们需要缓一缓。

仓鼠和鼯鼠背靠着背,四肢发软,干脆直接躺在地上,摊开四肢,让风吹走身上的味道,蒸干脸上的汗水。

卫歆走过去,从空间内取出大罐果汁,还有类似橘子的水果。

“辛苦了。”

他亲手分发果汁,还向鼠鼠们示意,如何用果皮祛除气味。

“大家辛苦了。”他再次强调,蹲在仓鼠身边,拍拍他们的肩膀,又捏了捏鼯鼠的腮帮子,“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

鼠鼠们很想再坚持一下,现实却不容许他们逞强。

无奈,他们只能抱着杯子,用果皮捂住鼻子,等待身体的不适结束。

“我们很快就能恢复。”仓鼠说道。

“对,只是被气味刺激到了,没有更好预防。下一次,绝对不会了。”鼯鼠在一旁补充。

水豚在这时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口袋,肩膀上还扛着两只。

“卫歆,我只认识这些种子,其余的还需要辨认。”他说道。

卫歆解开袋口,先后看了几眼,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来。”

水豚挑出的种子很常见,大麦、小麦、马铃薯,是联盟常见的主食。

其余的种子,他们多数没见过,不敢轻易下定论。

卫歆走向摆放整齐的箱子,恰好撞见埃里芬和雅恩向祈昱汇报情况,主要关于那艘带回来的星盗船。

至于暗水母的触手,已经切成块,装箱存入卫歆的空间,准备用在下一顿大餐。

“那艘船很古怪。”埃里芬神情凝重,声音低沉,“从外部没法开启,舱门被堵住了。如果想进入,必须强行破船。”

不是破门,而是破船。

这样一来,飞船整体就可能遭到破坏。

“我们向船上发出通牒,没有任何回应。”雅恩接着说道,“可以断定,那艘船上有生命,而且数量不少。但是,信息没有任何回馈,消极的,积极的,全都没有。”

从现实出发,被囚徒们抓获,带来暴风星,只要脑子没进水,就该知道“合作”的必要性。

除非他们打定主意不活了,或者有脱身的办法。

若是后者,他们不会被困在船上,早就逃之夭夭。

若是前者……

囚徒们交换目光,齐刷刷看向静默的星盗船,对船上的家伙生出几分揣测。

“统帅,是否破船?”埃里芬请示。

祈昱仍是幼虎形态。

他蹲坐在摞放的金属箱上,凝视星盗船停泊的方向,面露沉思。

一只胖乎乎的幼崽,全身披覆阳光,露出这副表情,意外的可爱,直击观者心脏。

卫歆停在五步外,习惯性地背负双臂,左右手互扣手腕,坚决不能冲上去吸猫,绝对不行!

祈昱恰好转过头,撞见他的模样,眸光闪了闪。

下一刻,小老虎跳下金属箱,蹦跳着来到他面前,绕着他的小腿转过一圈,用顺滑的皮毛蹭着他,用尾巴绕过他的脚踝,熟稔地卖萌撒娇。

动作无比娴熟,仰头的角度、转动耳朵的幅度都异常完美。

咕咚。

卫歆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勾引他。

这只萌物在勾引他!

遭不住。

不行!

理智和本能极限拉扯,卫歆的意志有瞬间动摇,接着动摇,继续动摇。

最终,彻底倾斜。

他弯腰抱起幼虎,埋胸,猛吸。

圆满了。

囚徒们目瞪口呆。

纵然知道统帅的计划,清楚他的底线形同无物,乍见这一幕,兽生观也受到巨大冲击。

“统帅原来是这样的。”威尔喃喃自语。

莱亚扫他一眼,双臂环胸,像用蝠翼包裹住自己:“你才知道?我以为这是共识。”

威尔张张嘴,没有合适的语言来抒发情绪,干脆什么也不说,蹲地画圈,保持沉默。

大概两分钟左右,卫歆恢复冷静。

祈昱趴在他的怀里,仰头说道:“那艘船上有东西,你想要吗?”

就在刚刚一刹那,他通过时光回溯,发现了星盗船上的秘密。

埃里芬等人无法看透船舱,自然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他利用天赋捕捉到零星画面,发现那艘船经过改造,舱门密封,舱室通过管道相连,里面灌满了水。

船里都是水,恰好堵住舱门。

这种情况下,想不通过暴力开启,完全不可能。

“船上有东西,是什么?”卫歆心生好奇,“莫非是种子?”

“不是,是虫族。”祈昱说道。

“哦。”卫歆丧失一半兴趣。

“也许可以吃。”祈昱抓住重点。

“哦?”兴趣又回来了。

“如何,想要吗?”幼虎挺起脖子,厚实的爪子按住卫歆手臂,金色的大眼睛亮晶晶,“我可以把它们都抓来。”

考虑两秒,卫歆给出肯定回答:“如果能吃,我不白拿,用晶石和你换。”

“好。”祈昱没有拒绝。

他又拍了拍卫歆的胳膊,在对方松手时,从他怀中一跃而下。

落地中途身形改变,落地后,已然变成一名高挑的青年。坚硬的靴底陷入沙地,靴跟碾碎花瓣,银色长发轻轻拂动,悉数落向肩后,发梢垂过腰际。

“统帅。”囚徒们站定,向他行礼。

祈昱略微颔首,拂开遮挡视线的长发,看向卫歆:“你和我一起去吗?”

“不。”卫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要挑选种子。”

“好。”祈昱没有勉强。

他留下部分人,在花海边缘搭建新营地。

选址距离卫歆的住所不算远,但也保持一定距离,正好在对方能接纳的范围边缘。

“塞拉斯,蝰纳,拉法,和我来。”他点出数人,旋即纵身一跃,化作一头巨大的白虎,驰向停泊在山脚下的飞船。

卫歆目睹他的变化,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抛开初见时的畏惧,以纯粹的眼光去看,这只大猫真的很漂亮。

各种意义上的漂亮。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祈昱故意放慢速度,嘴角上翘。

不枉费他用心打理皮毛。

效果显著。

幼崽也好,兽形也罢,只要能吸引卫歆的注意,让他的目光留在自己身上,他都乐意去做,变几次都无妨。

保持漂亮,不择手段,又争又抢,才能得到配偶的青睐。

这是传承,是老祖宗教给他的,绝不会错。

目送囚徒们走远,卫歆收回视线,双手拍拍脸颊,集中精神,开始挑选堆成山的储物箱。

水豚主动上前帮忙,小水豚被长辈压制,不再调皮,主动帮忙拖拽鼓鼓囊囊的口袋,咬开袋口的绳子,方便卫歆挑选。

蓑蛾幼虫爬出隧道,熟练地盘在卫歆身边,方便他倚靠。

圆滚滚、胖乎乎的身体,皮肤很有弹性,还带着一股来自暗河的凉意,靠上去无比舒服。

有幼虫别出心裁,吐丝黏住花瓣,撑在卫歆头顶,俨然是一把遮阳伞。

“谢谢。”卫歆谢过蓑蛾幼虫,从空间内取出大把菜叶和果子,供它们食用。

在幼虫低头啃啃啃时,他坐到“遮阳伞”下,打开一只只箱子,解开所有口袋,掏出里面的种子,逐一进行辨认。

“玉米。”

“小麦,还是小麦。”

“水稻。”

“豆子?”

卫歆抓出一把豆子,形状和颜色像黄豆,体积堪比蚕豆,他有些拿不准。

不过,能被归类到作物的箱子里,应该无毒。

他重新系好口袋,把拿不准的另外摆放,能确定的放到一起,认不出的留在箱子里,稍后再处理。

种子分类得差不多,他抬起头,右手扣住后颈,晃动两下脖子,能听到咔吧声响。

“水方,”他看向水豚,“你之前说,你们有种植经验?”

“对。”水豚自信点头,直言他可以当面展示,“现在就可以。”

“现在?”卫歆停下动作。

“没错。”

水方招呼家人,极有信心地站出来。

他们没挑高难度的种类,拎起装有大麦的口袋,迈步走向已经施肥的田地。

卫歆仰头看一眼天空,面露愕然。

大中午,气温最高的时候播种?

这对吗?

而且,种子不需要处理一下,直接种?

“水方,你确定是现在?”不再考虑一下?

“确定。”

水豚信心十足,俨然一副熟手姿态。

卫歆反倒变得不确定。

也许种子不同,应该在高温下播种?

也许兽人有自己的技术,有独门诀窍,他不了解?

见水豚们信心满满,他只能压下疑惑,带着好奇跟了上去。

来到田地边,水豚们一字排开,准备开干。

“不需要工具?”卫歆询问。

“工具?”水豚们摆摆手,“不需要。”

很快,卫歆见证到神奇的一幕。

惊讶,也许是惊吓,愕然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

水豚们的动作很简单。

解开袋子,掏出种子,迈步走进田里,撒。

不是挖洞种下去,而是直接泼撒,一边走一边撒出去,堪比天女散花。

这就是他们种植的方式?

来自兽人联盟的技术?

难不成宇宙另有奥义,只是他不了解?

就在卫歆目瞪口呆,陷入自我怀疑时,远处传来一声轰鸣。

他寻声望去,就见山脚下发生爆炸,气浪膨胀开来,震碎星盗船。

气浪中心,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远远望去,水柱呈褐色,笔直冲向云端。

细看则会发现,水中裹挟着大量虫族,拥挤在一起,改变了水流本身的颜色。

“什么东西?”

众人愕然,水豚也停下动作。

就在这时,水柱进一步炸开,水中的虫族四散飞落,被迫开启一场空中飞行。

几条虫族飞得相当远,中途坠落,恰好摔在卫歆脚下。

它们生活在水里,离水虽然也能活,活跃度和攻击性却大打折扣。

“卫歆,小心!”

见虫族落地,距离卫歆不过两米,鼠鼠们立即冲上来,集体挡在他身前。

狼兽人更化出利爪,随时准备战斗。

蓑蛾幼虫抢先一步,扬起胖胖的身躯,利用体重优势砸向目标。为能节省时间,它们放弃吐丝,直接用身体战斗。

落地的虫族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砸进土里。仿佛泰山压顶,顿时眼前一黑,口中喷血。

蜣螂们洗澡归来,望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几条三米长的虫族被砸扁在地,身体陷入土里,尾巴偶尔颤动一下,证明它们还没死透。

蓑蛾幼虫昂起半截身体,随时准备再来一下。

狼兽人在一旁警戒,锋利的爪子闪烁寒光,一击就能碎裂颅骨,把这些虫子的头扯掉。

卫歆推开身前的毛茸茸,走近被砸扁的倒霉蛋。

他拎起一条尾巴,又绕到头前观察,褐色,圆柱形,体侧有触手,用鳃呼吸。除了个头区别,这分明就是沙蚕。

能吃,还相当好吃。

盯着沙蚕,卫歆的眼睛越来越亮,脑子里演绎出多种吃法,煮汤、爆炒、油炸……

此刻,三米长的家伙不再恐怖。

在卫歆眼中,分明就是一盘菜,洗剥干净,剁段切块,马上就能下锅。

第78章

囚徒捕获的星盗船足够大,内部空间宽敞,能容纳数十条沙蚕。

祈昱破开船体,船内储水喷射而出,沙蚕被带出船外,飞散落地,出现在不同方向。

有的运气糟糕,挂上凸起的山峰,身体被岩石刺穿,当场断成数截。有的落到囚徒脚下,立即被撕碎,成为众人的战利品。

少数几条飞落到卫歆面前,遭遇蓑蛾幼虫物理碾压,直接被砸成肉饼,顽强地抽搐几下,方才气绝身亡。

除此之外,多数沙蚕落入花海。

穿行的溪流解救了它们。

落地不久,沙蚕就钻入地下,不断深入土层,精准找到地下暗河,第一时间跳了进去。

面对这群不速之客,雀鲷鱼先是被吓了一跳,迅速集结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什么东西?!

沙蚕入水之后,无视雀鲷鱼,冲向鱼群的菜园,开始大肆啃食。

啃食菜园不算,它们还吃土。就是蜣螂搬运的河底淤泥,它们吃得异常欢快。

眼睁睁看着家园被入侵,看着菜园大规模消失,河底出现一个个坑洞,鱼群火冒三丈。

水豚抢它们的菜,蜣螂挖它们的家,这群多腿虫子也来欺负它们!

有没有天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雀鲷鱼出离愤怒。

鱼群冲向沙蚕,展开猛烈攻击。

奈何沙蚕经过进化,体表覆盖一层坚韧的皮肤,根本咬不穿。

雀鲷鱼咬了几个回合,顶多是在沙蚕体表留几个浅坑,不疼不痒,根本不构成威胁。

沙蚕自顾自啃食,把雀鲷鱼当成空气。

它们甚至觉得,被带来这颗星球也不算糟糕。在宇宙中流浪数月,这还是它们吃的第一顿饱饭。

双方僵持许久,鱼群累得翻肚皮,沙蚕依旧在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雀鲷鱼没再继续攻击。它们调转方向,游向通往地面的隧道。

鱼群孤注一掷,决定寻求外援。

就像之前对付泥龙虾,它们无法攻破虾巢,有人可以。

换成这群奇形怪状的虫子,应该也能奏效。

鱼群突然大规模撤离,沙蚕稍作停顿,很快就抛开,又开始吃吃吃。

这是一个致命错误。

雀鲷鱼顺着隧道上游,很快抵达水道出口。

它们出现的位置很巧,距离卫歆不到十米。

卫歆正处理捕获的沙蚕,试图把砸扁的沙蚕从地里挖出来。抬眼一扫,就见十米外出现数条水线。

底端平齐地面,顶端两三米,交替出现,好似一座天然喷泉。

“那是什么?”

“是雀鲷鱼。”

水豚很熟悉鱼群。

双方是老邻居,对雀鲷鱼的习性,水方一清二楚。

“它们在吸引注意。”水方单手搭在额前,观察片刻得出结论,“也许,它们是想引人过去。”

吸引注意力?

引人过去?

卫歆拎着一条沙蚕的尾巴,面露惊讶。

怎么听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过去看看。”

最终,好奇心占据上风。

卫歆把沙蚕丢进空间,拍拍手,和水方一同走过去。

他倒是要看看,这些鱼想做什么。

仓鼠和鼯鼠见状,也好奇地跟了上来。

狼兽人落后一步,蓑蛾幼虫和蜣螂推推搡搡,一边朝前走,一边互相较劲,谁也不让谁。

最后,是体重成为优势。

蓑蛾幼虫占据上风,高昂起头,超过蜣螂,跟上卫歆的脚步。

来到近处,众人发现雀鲷鱼堵住水道。

鱼群环状游动,一圈套着一圈,频繁喷出水箭。当真像水方猜测的那样,它们在试图吸引注意。

目的是什么?

卫歆正疑惑不解,就见雀鲷鱼游速减缓,最大的几条跃出水面,面朝着他,鱼尾摆动,鱼鳍斜指,看样子,分明是在指路。

人,这边走。

去水下,有东西。

我们带路。

神奇的,卫歆竟然读懂了。

站在水道出口,卫歆面无表情,陷入自我怀疑。

他为什么能读懂?

是鱼不正常,还是他有问题?

见卫歆迟迟不动,鱼群重复相同的动作,交替穿梭,频繁跳起,用力摆动尾巴,一起指路。

总之,不把他们引入地下誓不罢休。

“卫歆,它们貌似想引我们下去。”仓大蹲在卫歆身边,猜测道。

水方补充一句:“问题应该出在暗河。”

如果不是暗河出事,鱼群根本不会现身,更不会冒险同他们“联络”。

“暗河吗?”卫歆考虑两秒,决定前往一探究竟。

播种的事可以暂缓。

在确定水豚的种植技术是否过关之前,他不能浪费种子。

“我们下去。”他说道。

祈昱恰好在此时归来。

囚徒们跟在他身后,大多湿淋淋,不停甩着头发。

见到卫歆,听他转述鱼群的异常,祈昱不做迟疑,决定与他一同前往。

“我可以帮忙。”无视身后的眼神,祈昱利落地变成一头幼虎,顺着卫歆的腿爬上他的肩膀,把自己安顿下来。

卫歆本想拒绝,奈何小老虎已经就位。

考虑到地下情况,他只能改变计划,带着幼虎一同下去。

囚徒队伍中,巨鳄越过众人,站定在水道出口。

他观察片刻,提出自己的猜测:“很可能是那些虫族。”

“应该不会错。”塞拉斯和蝰纳斟酌之后,赞同他的猜想。

“巨沙蚕喜水,它们只要没死,就会想法设法寻找水源。”塞拉斯弯腰挖出一捧土,手指搓了几下,“这些沙土拦不住它们。它们很可能钻进去了。”

如果是沙蚕闯入暗河,事情就很好理解。

同理,卫歆也有了必须下去的理由。

“这个虫族的确能吃,还很好吃。”他对祈昱说道,“凡是落到这里的,我们都得抓回来。”

囚徒们竖起耳朵,精准捕捉到这番话,提炼出关键词汇。

能吃。

还很好吃。

这就足够了。

“地下暗河很长,沙蚕可能出现在任何河段。”塞拉斯说道。

“我们最好分开走,这样效率更快。”蝰纳提议。

“去摇人。”巨鳄拉法接着提出建议,“搭建营地不用全部人手,多叫几个来。带上那个叫尤拉的星盗,他触手多,正合适。”

“好主意!”

几人达成一致,当面请示过祈昱,立即开始行动。

雀鲷鱼达成目的,开始原路折返。

大概是担心卫歆中途改变主意,游出一段距离,它们就停下,确定身后的人跟上来,它们才继续向前。

十分神奇,曾经剑拔弩张的双方,如今竟达成合作。

即将冲入暗河时,耳畔已能听到水声奔腾,还有一种古怪的声音夹杂其中,类似啃咬、吞噬,令人头皮发麻。

“看那里。”幼虎趴在卫歆肩头,率先望见水中异常。

几条三米长的虫子在水道中翻滚。

圆柱状的身体冲出水面,又掉头向下,破水冲入河底。

不多时,水面就变得浑浊,浮起细碎的斑块,有水草、泥块、也有雀鲷鱼的尸体。

鱼群并未全部离开,仍有部分留守家园。

沙蚕不吃鱼,却不妨碍杀戮。

吃饱喝足,它们想为自己找点乐子,雀鲷鱼成为目标,一条接一条被咬死,尸体被撕碎,漂浮上水面。

看到眼前一幕,鱼群出离愤怒,就要朝前冲。

有人比它们速度更快。

是蜣螂。

沙蚕的食谱包括淤泥,触碰了蜣螂的神经。

是对手!

是抢食的家伙!

不能忍,绝不能忍!

蜣螂们晃动触角,彼此传递情绪,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河边,就要往水里跳。

杀!

千钧一发之际,卫歆疾呼:“拦住它们,快!”

说话间,他亲自动手,从身后拽住一条蜣螂腿,在对方腾空时,硬生生拽回地面。

小水豚张开屏障,挡在蜣螂面前,使它们无法入水。

仓鼠和鼯鼠趁机冲上前,合作按住目标。

蓑蛾幼虫直接泰山压顶,啪叽一声,一对二,完胜。

确定没有一只蜣螂入水,卫歆终于松了口气,抹去额头冷汗:“你们不能下去,就留在上面。”

不是他怀疑蜣螂的战斗力。

问题在于,被它们咬过,这玩意还怎么吃?

就算知道蜣螂洗过澡,漱过口,一旦想起来,仍然会没法下口。

食物不能浪费。

这是最高准则。

蜣螂被拦截在岸边,水中成为蓑蛾幼虫的舞台。

蓑蛾幼虫随鱼群一同入水,堪比滚木砸落,飞溅起大片水花。

入水之后,幼虫接连吐丝,虫丝有生命一般在水中飘荡,缠绕住前方目标,牢牢禁锢住它们。

察觉大事不妙,沙蚕拼命翻滚,试图挣脱束缚。

可惜取得反效果。

它们挣扎得越厉害,就被缠得越紧。随着翻滚,虫丝缠绕全身,令它们动弹不得。

很快,第一条沙蚕被抛上岸。它被五花大绑,一动不能动。

卫歆比划出长度,向蓑蛾幼虫提议:“能换一种绑法吗?这样不好储存。”

幼虫从水下冒头,摇晃两下,表示没问题。

紧接着,就是一场精彩的捆绑秀。

球形,环形,弓形,折叠,多折叠。

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沙蚕没有脊椎,更方便蓑蛾幼虫发挥创造性思维,大胆尝试。

直至它们绑出某个不可言说的形状,卫歆果断叫停。

“停,团起来捆,就这样合适。”

蓑蛾幼虫再次冒头,确认之后,表示可以。

接下来,扔出水的都是球,大小一致,虫丝缠绕的圈数都一般无二。

河道下游,一处三岔口,囚徒们没找到完整的沙蚕,只找到残破的尸体。

这里出现大批泥龙虾。

之前巢穴被毁,大批虾卵顺水流入地下,部分堆积在河口,经过一段时间,陆续开始孵化。

新生的泥龙虾个头不大,攻击性却很强。

为了生存,任何活物都是它们的捕食目标。

雀鲷鱼咬不穿的沙蚕外皮,它们能轻易撕开,钻进去取食血肉,从内部掏空目标。

“吃空了。”

“这条也是,里面都空了。”

“是泥龙虾。”

“抓一批回去。”威尔想起泥龙虾的美味,舔了舔嘴唇,“我还以为已经吃光了,没想到这里还有。”

没抓到沙蚕,捕到一批泥龙虾,不算空手而归。

众人沿着河道前行,直至前方再没有路,只剩悬崖绝壁,方才原路折返。

忙碌时,无暇计算时间。

等众人回到地面,才发现整个下午过去,已经是黄昏时分。

“大家一起庆祝一下。”卫歆主动提议,“我来准备食物。”

此行收获不小,由于是蓑蛾幼虫捕捉的沙蚕,祈昱主动削减交易的晶石。卫歆没有坚持,转而邀请对方全体共进晚餐,以另一种方式“补差价”。

“一起庆祝?”

“吃饭?”

囚徒们眼睛亮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祈昱,双手合十,两眼放光,传达同一个念头:答应,统帅,快点头答应!

幼虎瞥一眼身后,蹲坐在卫歆面前,认真说道:“感谢你的邀请,我们很乐意。”

“万岁!”

声音落地,迎来囚徒们的欢呼,包括拓荒者在内。

连尤拉等人都凑起热闹。

甭管自己吃不吃得上,总之,重在参与。

准备几十人的晚餐,绝非一件容易事。何况兽人饭量巨大,尤其是一群猛兽猛禽,吃起来更是不要命,肚子仿佛无底洞。

“大家一起来。”

卫歆撸起袖子,仓鼠和鼯鼠各就各位,严阵以待。

水豚也加入帮忙。

狼兽人手里被塞了两把片刀。

“听说狼兽人很擅长刀功。”卫歆说道。

沃夫看看刀,又看看卫歆:“我……”

“我相信你。”卫歆指着新捕获的沙蚕,比划出几个位置,“发挥你的天赋,从这里切,利落点。”

“放心,包在我身上!”沃夫握紧刀柄,盯着沙蚕,坚决不能辜负卫歆的信任,迅速开始下刀,每一刀都十分精准。

原来,他真有这样的天赋。

沃夫一边下刀,一边感叹。

在他刀下,沙蚕由条变段,由段成块,再由块变得细碎,几乎被砍成臊子。

“这样就行了。”卫歆取走成品,对沃夫微笑,“干得不错。”

狼兽人被晃了一下眼,顿时变得飘飘然。

背后陡然一凉。

是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沃夫小心翼翼回头,就见祈昱变身的幼虎蹲坐在五步外,金色的大眼睛盯着他,眼底闪烁凶光。

遇到卫歆看过来,幼虎自然歪头,眼神变得清澈,压根看不出半点凶残。

“卫歆,关于营地建设,我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幼虎主动跳进卫歆怀里,仰头发出夹子音,让人无法拒绝。

“你想问什么?”卫歆到底没有推开他,任由他爬上自己的肩膀,嘴里问道,“是位置,还是别的?”

“都有,包括材料。”幼虎说道。

“材料?”

“荒漠中还有散落的虫巢,我打算利用起来。”幼虎继续开口,话题严肃,声音稚嫩,“如果你愿意分享经验,我将十分感激。”

感激之余,又可以送出礼物。

一举两得。

“这样啊。”卫歆带着幼虎转身,走向并排摆开的炉灶,“我会问一下同伴,然后回复你。”

“同伴?”

“是的,同伴。”卫歆强调,加重语气。

“你很在乎他们?”

“当然。”

“我懂了。”幼虎点点头,仍然是一副乖巧无害的模样,“我等你消息。”

“好。”

两人的对话看似寻常,身后的沃夫却冒出一身冷汗。

他确信,那头白虎绝不如表现出的平静。

“沃夫,你在抖什么?”水方的声音突然传来。

狼兽人看过去,就见水豚提着半条沙蚕,正偏头看向自己:“我和你说过,效忠卫歆,信任他。做到这些,你就会平安。”

沃夫张张嘴,看一眼水豚,又看向卫歆的背影,不安陡然消失。

“我明白了。”他说道。

“明白就好。”水方把沙蚕递给沃夫,“给你,继续切。”

沃夫能说什么?

自然是什么都不说,抡起刀,开干。

不多时,切好的食材陆续下锅。

鼯鼠负责烧烤和煮汤。由于锅太大,他们必须踩着凳子,双手抓着勺柄,一下下在锅内搅拌。

仓鼠熟练地颠勺爆炒,铲子舞得虎虎生风,比上次更加熟练。

卫歆只负责提供材料,然后等着开饭。

夜色来临,天色彻底暗下来,众人点起篝火,围着火堆开餐。

食物的香味随风飘散,引得人食欲大振。

由于人数太多,卫歆没有拿出盘子,直接把锅端出来,大家围着锅开吃。

兽人吃饭速度飞快,从落座就是开始争抢。

谁的速度更快,谁就能吃到更多。

食物的分量充足,仍不妨碍他们争抢。抢到最后,甚至有人舔锅底,连搭配的辣椒都嚼碎咽下肚。

这么干的正是威尔。

金雕吃下一大口辣椒,脸色陡然涨红,眼角分泌泪花。

“威尔,你怎么了?”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威尔坚决不露怯,一边流眼泪,一边坚称,“太好吃了,我这是感动的泪水。”

“是吗?”

“当然!”金雕抹去泪水,为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又抓起一块辣椒吃下去。

其结果,脸红成番茄,当场喷泪。

这下子,众人都知道他有多么“感动”。

“我从不知道,金雕如此‘耿直’。”游隼咬着一条烤肉,抒发感慨。

两只猫头鹰看向他,十分默契地转头,一只朝左,一只向右。

在审判庭工作过的家伙,说话果真有水平。

夜色渐深,聚餐仍未结束。

卫歆准备相当多的分量,众人仍未吃饱。

重新架锅来不及,众人干脆自己动手,亲自处理材料,在火边烧烤。

祈昱把烤熟的肉串递给卫歆,满怀期待的看向他:“我烤的,尝尝看。”

由于维持幼虎的形态,太过靠近火源,他的皮毛被火撩了一下,额前留下一块黑斑。

卫歆接过烤肉,也把他抱进怀里。

手指擦过幼虎额前被烧焦的毛发,一抹绿光忽然浮现,顺着看不见的脉络流淌。

两人同时一愣。

就见幼虎额前的皮毛迅速恢复,黑斑消失无踪,银白色的毛发取而代之,顺滑柔软一如往昔。

第79章

卫歆攥紧手指,又松开。指尖印上幼虎额心,感知到清晰的能量脉动,觉得异常神奇。

“天赋。”幼虎从他怀中跳出,落地后身形拉长。

他站定在卫歆对面,单手撩起垂落的长发,现出完好无缺的额头。

“天赋?”由于姿势的关系,卫歆不得不仰头。双眼对上祈昱,眼底映出他的面容,以及从他身后洒落的星光。

清冷,缥缈。

似镀了一层银辉。

“不是源于羁绊?”卫歆猜测道。

“应该不是。”祈昱摇摇头,展眼环顾四周,朝金雕勾勾手指,“威尔,过来一下。”

金雕正和猫头鹰抢夺烤肉,遭遇双面夹击,翅膀被火燎伤一块。

祈昱叫他时,他正振翅起飞,发誓要让这对雕鸮兄弟好看。

“威尔。”祈昱再次出声。

金雕僵了一下,到底从空中落地,不情不愿地坐过来。

他没有变化外形,耷拉着翅膀迈步,肖似一只大个头的走地鸡。

卫歆抿住嘴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道菜:小鸡炖蘑菇。

话说,空间里有鸡吗?

走地鸡没有,野鸡应该有的吧?

也许应该深入森林,仔细找一找。

金雕来到近前,祈昱按住卫歆的肩膀,把他从天马行空中拉出来:“试试看。”

他指向威尔的翅膀,边缘的羽毛被烧焦一块,能看到一缕血线。

“别动。”卫歆覆上金雕的翅膀,绿光浮现掌心。

威尔先是一颤,当场面露惊讶。

几秒钟后,他张开翅膀,脖子来回晃动,观察自己的伤口。

好了。

竟然全好了!

更神奇的是,烧焦的地方已经开始长出羽毛。即便以顶级兽人的角度来看,恢复速度也快得惊人。

“确定了?”祈昱握住卫歆的手腕,手指十分自然地滑入掌心,与他十指相扣,也杜绝了他继续触碰金雕的可能,“不是个例,也不仅在你们之间,这是你的天赋。”

空间,治愈。

两种天赋。

十分罕见,却在他身上真实呈现。

卫歆锁住眉心,依旧疑惑不解。

天赋?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有对方口中的天赋?

空间可以归于吊坠。

这种治愈能力,若非出自羁绊,当真难以解释。

金雕来回扇动翅膀,兴奋之余,还想同卫歆说话:“我……”

不料想,他刚刚张开嘴,脖颈就被勒住。

莱亚出现在他身后,单手拽住他的后脖颈,面无表情地拖走他,远离卫歆和祈昱。

“莱亚?”威尔艰难地转过头,试图掰开对方的手,“放开我,我还有话没说完。”

“闭嘴。”莱亚声音冷酷,“有点眼色。”

“我哪里没眼色?”威尔不服气。

“你有吗?”莱亚低头观察,片刻后摇头,“你没有。”

“我……你这该死的吸血蝙蝠!”威尔挣脱不开,干脆扑扇着翅膀,想把莱亚带上天空。

吸血蝙蝠预判他的动作,抢在金雕起飞之前,灵活地翻上他的背,弯腰抓住他的羽毛,声音低沉,威胁性十足:“不想变成秃顶就下去。我是在帮你,别不识好歹。除非你想被统帅吊起来,拔光全身的毛。”

威尔顿时打个了哆嗦。

他不想秃顶,更不想失去全身羽毛。

回想统帅一惯作风,想起顶级兽人恐怖的独占欲,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

他错了。

不该情绪上头就忽略危险。

由于卫歆的存在,统帅才会收敛脾气,渐渐地,让人忘记他的疯狂。

回想流放星中的岁月,金雕在空中抖了抖,上下颠簸,差点垂直落地。

“想清楚了?”莱亚的声音再次传来。

“想清楚了。”

威尔放弃和他争辩,老老实实飞回地面,蹲在远离火堆的地方,习惯性地抱着膝盖画圈圈。

时间进入深夜,众人酒足饭饱,地上的骨头和甲壳堆积成山。

兽人们毫无困意,一点也不觉得疲惫,包括费舍尔等人在内,都是精神奕奕。

雪豹阿亚又抱起他的琴,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演奏出动人的旋律。

几名囚徒扯掉上衣,袒露精壮的上半身,接连走到火光下,开始捉对厮杀。

“上!”

“出拳!”

“击倒他!”

囚徒们毫无保留,拳拳到肉,虎虎生风。

坚硬的拳头互相碰撞,竟然发生音爆。气浪在脚下震开,火光遭遇撕扯,一座篝火当场坍塌。带着火舌的木炭四周飞溅,引起一场混乱。

“这些狂暴的大家伙!”

鼠鼠们匆忙躲闪,拍打落在身上的火星,嘴里不忘抱怨。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

“一旦让他们吃饱,喝了酒,一定会这样!”

水豚的动作慢悠悠。

认真来讲,他们根本没有移动。

透明的屏障竖在四周,火焰无法穿透。焰舌撞击过来,如水流冲击岩壁,顷刻支离破碎,化作点点飞散的火星。

“小心!”

祈昱张开手臂,刚想把卫歆护在怀里,却被蓑蛾幼虫捷足先登。

胖乎乎的幼虫团起身体,利用身躯作为屏障,帮卫歆隔绝风险。

更绝的是,它们竟然吐丝。

虫丝一层接着一层,火无法烧穿,祈昱也被隔绝在外,无法靠近半步。

白虎面无表情,目光阴沉。

蓑蛾幼虫扭头看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虫族和兽人天生不对付。

若非卫歆的关系,囚徒和这批幼虫根本不能和平相处,说不准,早就打起来了。

鼠鼠们见状,既高兴于白虎吃瘪,又对蓑蛾幼虫心生警惕。

“对手!”

原来,这些家伙不只会埋头干活,一样工于心计。

今后必须警惕。

场中的囚徒知道闯祸,立即停下动作。

好在没有人受伤,问题不大。只是众人也失去搏击的兴趣,匆匆结束晚餐,准备返回新建的营地休息。

兽人的工作效率很高。

在卫歆等人进入地下猎捕沙蚕时,留在地上的人已经搭起一座新营地。

由于材料不足,营地暂以帐篷和棚子为主。

埃里芬化身猛犸,凭借强悍的身躯撞碎一座小山。滚落的石块都被搜集起来,用作建造营地的材料。

“统帅计划长住。”

祈昱没有明说,众人也能猜出,只要卫歆留在暴风星,祈昱势必也会想方设法留下,至少要获取一块领地,方便他随时进出往来。

如此一来,新营地必须仔细规划。

不是临时落脚点,也不是简陋的庇护所,必须有宽敞牢固的建筑,例如一座村庄,一座小镇,甚至是一座城。

要完成规模化的工程,地基必须打好。

猛犸有经验。

在他的指挥下,营地建得有模有样。目前只是半成品,尚未完全竣工,至少可以住人,能为他们遮风挡雨。

那么,问题来了。

祈昱留在卫歆身边,在他家中得到一个房间,用的理由就是“形单影只,没有地方住”。

而今,囚徒们归来,营地也搭好了,他想继续借住,就必须有新的理由。

是什么?

祈昱想不出来。

很自然地,卫歆朝他摆摆手,又指向新建的营地:“你的追随者已经归来,营地也在建造,我想,你有地方住。”

“不能再收留我一晚吗?”祈昱试图为自己争取。

可惜,他忘记变换形态。

纵然他有一张漂亮到让星光失色的脸蛋,也无法打动卫歆。

“不能。”卫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好吧。”

虽然失望,祈昱也没有强求。

他走向卫歆,没有触碰对方,仅仅向他弯腰,气息拂过他的鼻尖,缓慢扫过他的唇缘:“感谢你这段时日的收留,我会回报。今夜,祝好梦。”

声音低沉,直击耳鼓。

卫歆本能向后退,却强行停止脚步,留在原地。

他抬起头,直视祈昱,目光不闪不避:“你的感谢我收下了,也祝你好梦。”

祈昱微微扬眉,眼底浮现惊讶,随即融化成一抹笑意。

金眸璀璨,眼波荡漾,柔光潋滟。

“好。”他撩起一缕黑发,低头轻吻发梢。随即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囚徒们站在他身后,装作若无其事,眼神却总是飘过来,频繁落在两人身上。

“统帅被拒绝了?”

“应该不算。”

“都被从巢里赶出来了……”

“不算赶,只是借住。”

“不是一样?”

“……”

不管众人如何想,祈昱还是体面地向卫歆告辞,返回追随者之间。

临行之前,他们主动收拾餐具,熄灭篝火,把骨头和甲壳掩埋起来。地面被清理干净,让负责打扫的鼠鼠们省去许多力气。

等到一切忙完,囚徒们集体告辞。

卫歆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中途,祈昱忽然停下脚步。

银发青年转过身,化作一头白虎,一跃驰向卫歆,近前后身形变小,直接跳进他的怀里。

“晚安。”幼虎仰头,蹭了蹭卫歆的下巴和脸颊。其后依依不舍地落地,一步三回头,回到囚徒之间。

卫歆能猜出他的意图。

不能动摇。

他告诉自己。

幼虎没等到挽留,样子十分遗憾,耳朵耷拉下来,看上去楚楚可怜。

卫歆攥紧手指,干脆背过身,先一步返回建筑。

眼不见,心不烦。

他如此告诉自己。

可惜,情绪始终无法平静。

无奈,他只能走向水豚,从地上捞起两只幼崽,汲取水豚平和的气场,心才渐渐安定,情绪也平稳下来。

他走得有些急,没发现幼虎已经停下脚步,正定定地看着他。

水方看到了。

水豚凝视白虎,又看向卫歆,他能清楚看到两人之间的牵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视线,迈步跟在卫歆身后。

这种羁绊对卫歆无害。

只要不是心怀恶意,祈昱的追逐,他不会刻意阻拦。

但是,帮忙也是休想。

目送卫歆进入建筑,直至再也看不见,祈昱才转过身,对众人说道:“走吧,回营地。”

埃里芬和雅恩走在他身侧,两人隔空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统帅,你不变回来吗?”

一只小老虎,还没有他们的靴子大。

真担心会一脚踩中他。

祈昱停下脚步,抬头瞥一眼猛犸,又看向虎鲸,给出回答:“不变。”

话落,小老虎就消失在原地。

几道白光闪烁,已先众人一步进入营地。

猛犸目瞪口呆。

虎鲸瞠目结舌。

囚徒们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外表变小,也会影响心性吗?”

“不知道。”

没人知道答案。

不过,有敏锐的家伙察觉到祈昱身上的变化。

“统帅的旧伤,好像许久没发作了?”

经他提醒,囚徒们陆续反应过来。

的确,他们很多天没听到祈昱咳嗽,也没见他旧症发作。

“那个少年,他有治愈天赋。”金雕现身说法,抬起一条胳膊,指了指曾被烧焦的部位,“我的烧伤,只是被他抚摸一下,就痊愈了。”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也觉得很神奇,对吧?”金雕继续说道。

“威尔,给你一个忠告,”虎鲸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在没学会准确用词之前,尽量少说话,尤其是在统帅面前。”

抚摸一下?

听听,像话吗,真是嫌自己命长。

撇开威尔说话不经大脑这件事,对于卫歆的治愈天赋,众人并不怀疑。

毕竟事实摆在眼前。

祈昱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旧症发作的次数就越少。

囚徒们清楚看到全过程,对此不无感慨。

“事情不会一成不变,运气也是一样。”游隼眺望远处,语气意味深长。

当夜,荒漠中又降下一场小雨。

雨水淅淅沥沥,成为最好的催眠曲。

两座营地内,无论兽人还是虫族都睡得很熟,在酣睡中做起了美梦。

卫歆却意外失眠。

午夜之后,他突然惊醒。

睁开双眼,室内一片漆黑,距天亮还早。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回忆古怪的梦境。

有声音在召唤他。

他不清楚来自哪里,来自于谁。

面前好似竖立着围墙,他必须冲破全部屏障,才能找出真相,找到召唤他的那个声音。

一抹绿光浮现,来自胸前的吊坠。

卫歆从床上起身,握住吊坠,失速的心跳逐渐平稳。

他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眺望,发现花海竟在夜色下发光。

继续向远处眺望,他的视线忽然顿住了。

“怎么可能?”

卫歆不敢相信,靠近趴在窗上,脸几乎贴在了上边。

考虑片刻,他抓起外套走出房间,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跨上雪地车,加速穿过花海,抵达开垦的田地边缘。

站在田垄边,卫歆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水豚抛洒种子的地里,一夜间冒出大片细小的嫩芽,葱葱茏茏,铺开大片翠色,一派生机勃勃。

“奇迹。”

卫歆难以置信。

不需要育种,不需要精耕细作,粗犷的撒出去,种子就能发芽。

如果所有的作物都是这样……

眺望眼前大片土地,卫歆按住胸口,只觉得心跳不断加快,激动和兴奋抑制不住,他几乎想挥舞着拳头,畅快地吼出声。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发愁。

暴风星已是深夜,联盟主星却是艳阳高照,恰好是正午时分。

议会大厦前,空气突然出现波动。

警报声骤然响起,几艘飞行器从天而降,笔直冲向大地。

“警戒!”

“敌袭?!”

飞行器无人驾驶,在警报声中持续下降。中途舱门开启,向下抛出数具尸体,赫然是死在无名星的几个议员。

不等地面开火,一艘飞行器自爆,其余殉爆。

爆炸的火光照亮大半个天空。

空中突然出现一面光幕,屏幕中,几名死去的议员穿梭在走私商和星盗之间,彼此交谈甚欢。即使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是一览无余。

人群被爆炸惊动,聚向议会大厦。

起初,人声嘈杂,对袭击者破口大骂。

待看清光幕中的内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地面上,天空中,廊桥内,无数双眼睛盯着议会大厦,看向走出大厦的议员们,愤怒几乎压制不住。

联盟议员,他们选出的权力执行者,竟然勾结走私商,和星盗沆瀣一气?

“解释!”

声音陡然爆发。

愤怒和震惊汇成恐怖声浪,一波波压向以塞缪尔为首的议会众人。

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解释,无法作出让众人满意的回答,他们必定会陷入麻烦,天大的麻烦,再难以翻身。

第80章

对主星议会而言,有些事可以做,但绝不能公之于众。

即使多数人心知肚明,议员们肆意妄为,私下里大肆敛财,和多方黑暗势力不清不楚,甚至和虫族有所勾结,也不能把事情摆上台面。

掩耳盗铃也好,自欺欺人也罢。

只要事情被按在台面下,停留在传闻中,他们就能假装“清白”。

从议长到议员,就能继续维持掌权者的体面。

可惜,虚伪的面具不会永远维持。

随着走私商们的行动,随着议员的尸体出现,随着暗中的秘密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议员老爷们终于陷入惊慌。

“怎么办?”

“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罗切斯特竟然死了!”

“还有里昂,戴瑞。”

“是那群走私商!”

“他们图什么?”

“我怎么知道?”

“该死的!”

议员们脸色铁青。

同僚的尸体坠落广场,众多双眼睛目睹,他们无法睁着眼睛说瞎话,狡辩身份不实,更没办法颠倒黑白,说一切都是伪造。

天空中,光幕中的画面无比真实。

议员、走私商、星盗,本该是敌对势力,却相谈甚欢。

这引发了群众暴怒。

主星居民蜂拥而来,围堵议会大厦。

道路上,桥梁上,乃至于悬空走廊,全都挤满了人。

地上站不下,许多人干脆张开翅膀飞上天空,包围象征权力和地位的建筑,要求议会给众人一个说法。

“为什么?!”

“为什么议员会出现在无名星?”

“为什么和走私商勾结?”

“为什么和星盗握手?”

“议会是否知情?”

“议长,还有议员们,究竟要做什么?!”

愤怒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议员们被困在浪潮中央,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如今变得惨白。

议长塞缪尔力持镇定。

他没有躲在同僚身后,而是越众而出,独自走到广场中央。

雪白的翅膀在身后张开,下一刻,一只信天翁乘风而起,宽大的翼展罩下暗影,掀起的劲风划开云层,破碎悬于天际的光幕。

人群倏然寂静。

天空中,信天翁持续飞旋,一圈接着一圈。

光幕支离破碎,显示的影像也消失无踪。

塞缪尔没有停,他继续拉升高度,翅膀扇动,恐怖的风旋接连出现,云层被荡开,现出藏在云后的几艘飞船。

走私商的船。

“这是阴谋。”

塞缪尔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他故意让众人看清飞船轮廓,提高声音,宣称今日发生的一切是彻头彻尾的一场阴谋。

“这是针对议会的污蔑!”

“可耻的家伙伪造幻象,目的就为污蔑议会,使议会丧失信任。”

他周身浮现微光,来自独有的蛊惑天赋。

他极少对公众使用,尤其是面对成千上万的对象。

而今,他顾不得禁忌,不得不无视风险。

如果不能压下质疑,无论议会还是他本身都将面临巨大挑战。一旦被风险压倒,再难以翻身。

“议员的死不是意外,他们是被谋害!”

“他们不是和走私商勾结的罪人,他们是牺牲者,是被暗杀的英雄!”

塞缪尔巧舌如簧,有意颠倒黑白。

议员们配合他的行动,纷纷发出声音,更有人追上塞缪尔,和他一起冲向走私船。

“让地面开火。”塞缪尔压低声音,向心腹传达指示。

“明白。”一只海雀调转方向,飞回地面。

不多时,地面炮台就绪,刺目的激光束射出,击穿了空中的走私船。

走私船试图还击,却不是对手,直接被光束击穿,在空中解体。

地面上,众人目睹的是一场激烈战斗。

事实却是,一切都是塞缪尔编织的幻象。

走私船压根不存在。

早在放出飞行器时,走私商和星盗就逃之夭夭。他们根本不想和主星的人碰面,完成和囚徒的“契约”,直接闪身走人。

至于空中的光幕,即使不遭破坏,也无法持续太久。

一旦能量耗尽,画面就会自行消失。

可惜,主星居民并不知情。

他们陷入愤怒,又被塞缪尔的天赋控制,所能看到的都是幻象。

时间不长,仅有短短几分钟,却足够塞缪尔扭转局面,在死路上打开一道口子,让议会获得喘息时机,得到翻盘的机会。

待最后一艘走私船解体,信天翁穿过云层。

雪白的大鸟悬浮半空,周身萦绕白光。

光芒极亮,海鸟化身一名俊美的青年,肩后保留一双翅膀,羽色雪白,衬得他愈发俊美,气度不凡,甚至有几分圣洁。

塞缪尔悬浮半空,弯腰向众人鞠躬。

“很抱歉,是议会不察,才有今天的事情。”他沉声开口,强忍住颅内刺痛,正色说道,“我保证,一定追查到底,给诸位一个交代!”

一次唱作俱佳的表演,成功扭转乾坤。

死去的议员成为英雄。

和走私商的勾结硬是被说成污蔑。

不存在的飞船被击毁,成功熄灭众人的怒火。

塞缪尔凭一己之力绕开绝路,给自己,也给议会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他很清楚,今天的事没有结束。

依赖天赋扑灭火苗,不代表一切万事大吉。裂痕已经出现,有心人抛出几点火星,添几根柴,就能让怀疑和愤怒死灰复燃。

他不允许。

绝对不行!

“三日后,安葬我们的英雄。”塞缪尔继续说道,“届时,将举行公开葬礼,由我亲自主持。”

这番话,彻底盖棺定论。

敛财的行为被掩盖,走私也避而不谈,死去的议员摇身一变,成为被暗杀、被迫害,死后还要遭受污蔑的英雄。

这种混淆是非、贼喊捉贼的本事,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头痛感越来越激烈,鼻腔里有血丝流出。

塞缪尔不敢再耽搁,当即命人驱散人群,飞落回广场。

“今天的事是一场阴谋,牢牢记住这一点。”

面对议员,他的态度又变得不同。

“记住,罗切斯特是英雄,其他人也是一样。”他快步走进大厦,强忍住头痛,加快语速,“策划阴谋的是走私商,是星盗,随便是谁。从附属星调兵,围剿几股势力,给联盟一个交代。”

穿过恢弘的大厅,水晶柱矗立两侧。

光滑的表面映出经过者的身影。

怪异的光自穹顶落下,朦胧议员们的面孔,无法看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到摇头或点头的动作,以及半藏在袖子里不断攥紧的拳头。

塞缪尔过度使用天赋,此时头痛欲裂。

他的语速飞快,布置完后续细节,用力捏住额角,独自走入升降梯。

“我需要独处。”他站在梯厢内,启动机器人,拦截想跟上来的议员,“除非帝国的舰队打过来,不要打扰我。”

话落,升降梯关闭。

环形流光缠绕梯厢,塞缪尔终于坚持不住,狼狈地跪倒在地,双拳紧握,大口喘着粗气。

升降梯外,议员们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猜测。

有人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人制止。

“别去猜,也别去想。闭上嘴巴,才是明智之举。”

此前,塞缪尔曾表现出异常,也有人发出怀疑的声音。

他的天赋十分特殊,增长的速度也过于诡异。

疑问的声音出现,没有多久就销声匿迹。连续几次都是这样。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看出端倪。

类似的声音不再出现。

自祈昱被送入流放星,塞缪尔再无对手,在联盟中说一不二,俨然是主星的无冕之王。

升降梯持续下降,进入地下深处。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一千米。

议会大厦下方,藏着另一座隐蔽的建筑。

和地上建筑不同,这座建筑藏于黑暗,终年不见天日。

建筑内有层层把守,走廊幽暗隐秘,每隔二十米就要穿过一道金属门。没有正确的口令,无法通过虹膜识别,立即会遭遇射杀。

激光束来自四面八方,即使以敏捷著称的兽人,也无法保证自己能躲开。

升降梯开启,塞缪尔扶着墙壁进入走廊。

来至第一道门前,他抬起头,扭曲的兽纹已爬上脸颊,覆盖他的双眼。

“识别通过。”

冰冷的机械音传来,头顶降下眼球状的监视器。

对面的门一道接一道升起,监视器脱离机械臂,悬浮在前方,眼球中射出一道红光,为塞缪尔引路。

塞缪尔头痛欲裂。

冷汗顺着脸颊流淌,视线模糊,他几乎看不清脚下。

粗重的喘息声在走廊内回荡,打破寂静,愈显惊悚。

红光触及走廊尽头,监视器停止前进。

塞缪尔已经无法直起身体,他几乎是在地上爬行。

“识别通过。”

又有机械音传来,走廊尽头的墙壁自中心分开,现出一面巨大的玻璃墙。

玻璃墙后是数个分割的房间,类似蜂巢。

有的房间内空空如也,有的住了人,也有的遭遇破坏,墙壁、天花板残留破损痕迹,地上还有点点瘢痕,好似凝固的血。

有人的房间内,居住者或站或坐,都是表情麻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们身上穿着式样统一的袍子,脖颈、手腕和脚踝都套着金属环,和拓荒者佩戴的金属环十分相似。

他们被关押在这里,长年累月被禁锢,如同笼中鸟,不得自由。

他们不是兽人,不是虫族,而是被关押在地底,与囚徒毫无差别的异种。

“我需要药剂,最高纯度。”塞缪尔扶着墙壁站直身体,透过监视器下达指令。

命令被立刻执行。

几个房间内,屋顶降下机械手臂。

房间内的异族遭到禁锢,他们被当场抽血。

针管扎进手臂和脊椎,他们试图反抗,身上的金属环发出电流,他们无法使用力量,颤抖着跌倒在地,任由宰割。

抽出的血被送往实验室。

不到两分钟,走廊内的墙壁敞开,一个机器人滑出,点开胸前的按钮,一只托盘延伸而出。托盘上摆放一只小巧的箱子,箱盖打开,里面有六支药剂。

塞缪尔迫不及待地拿起来,一支接一支灌入嘴里。

随着液体滑入喉咙,头痛骤然减轻,直至完全消失。

他恢复力气,脸上的兽纹隐匿,俊美的面容不见瑕疵。气质也发生改变,再不见上一刻的狼狈。

放下最后一支空管,塞缪尔扫一眼玻璃墙后,眼底闪过轻蔑。

异种,曾经强大的对手。

现如今,也不过是被圈养的材料。

他的祖父曾参与对蛮荒星的围剿。

那场战争旷日持久,异种一度占据上风,迫使联盟不得不使用非常手段,用那颗星球上的原住民做威胁,才抵定胜利。

联盟内部曾有不同声音,对这场战争存在微词。

塞缪尔不以为然。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

正如异种之余他的祖父。

也如那位舰队前统帅,曾经横扫边境,却沦为阶下囚的白虎。

“不自量力,看不清局势,注定死路一条。”

塞缪尔松开手,任由金属箱掉落,里面的试管摔碎在地。

他转身原路返回,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一下又一下,直至彻底消失。

机器人清理地面,金属门重新落下。

玻璃墙后的房间内,异种们有了动作。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角坐下。

隔着墙壁,他们无法看清彼此,却做着同样的举动,曲起双腿,抱住膝盖,低头埋入胸前。

他们张开嘴,喉咙间闪烁微光。

那是嵌入体内的晶石。

指甲大小,萦绕绿意。等比例扩大,和卫歆佩戴的吊坠无比相似,几乎一模一样。

主星上,一场风波看似结束,隐患却已埋下。

裂痕出现,怀疑产生,只需要一个契机,塞缪尔的谎言必遭揭穿,反噬将十倍百倍到来。

远在数个星系外,暴风星上,卫歆守在田垄边,等到夜色退去,白昼来临。

众人醒来,没在房间内找到卫歆,都吃了一惊。

早起的蜣螂推着粪球路过田边,最先找到他,立刻向水方等人传递消息。

水豚和鼠鼠们来到田边,就见卫歆背靠着雪地车,眺望覆盖绿意的田地,满脸笑容,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悦。

“早。”听到声音,卫歆转过头,向众人招手。

“卫歆,你夜里没睡?”水方问道。

“睡了。”卫歆给出回答,“只是没睡好。”

他简单说明情况,很快掠过这个话题。

相比谈论昨夜的睡眠质量,他更关注这片田地,以及新生的麦苗。

“我需要验证一件事。”他对水方说道。

“什么事?”

“关于播种。”

说话间,卫歆取出几袋种子,分给在场所有人,自己也留下两把。

“大家分开,按照水方的方式播种。”他手臂一挥,囊括所有开垦出的土地。

他要最终确认,特殊的究竟是种子,还是水豚。

众人看看卫歆,又看看种子,没说的,直接撸起袖子,干活。

卫歆走在水豚身边,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种子泼洒出去。

想到不用多久,这里就会长满麦苗,不由得心情飞扬。

胸前的吊坠绿光萦绕,似也感知到他的喜悦,于空间内掀起一阵微风。

清风穿过茂密森林,拂过清澈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相距田地不远,囚徒们搭建的营地内,众人陆续苏醒,打着哈欠走出帐篷。

突然,停泊的飞船传出警报。

众人顿时一凛。

“怎么回事?”

“有人追踪到我们的船,在强行切入信号。”

祈昱走出帐篷,获悉情况,立即率众人登船。

进入指挥舱,屏幕中跳出雪花,紧接着,信号被接通。

不是敌人,却也称不上朋友。

背景是大片裸露在地表的钻石,一片片覆盖,延伸至大地尽头。

钻石之上,一座座石屋拔地而起。

石屋周围是成片生长的竹林,不是翠绿色,是和钻石一样晶莹剔透,仿佛工艺品。

发出信号的星球的主人。

他们更喜欢维持原始形态,黑白相间的皮毛,体型圆滚滚,样子憨态可掬。

此刻,他们正一边啃着竹子,一边操控悬浮的光屏,轻而易举突破运输船设置的屏障,强行切入通话。

“好久不见,祈昱阁下。”

祈昱的身影出现在光屏中,他们一边问好,一边继续啃竹子,咔嚓声不绝于耳。

囚徒们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祈昱。

祈昱上前一步,凝望屏幕对面,认出其中一张熟悉的面孔。

“熊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