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施慈安脸上
脑袋像是被针管抽空了, 她茫然地睁眼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又身处希尔斯伯勒的木屋。
梦魇重新降临,那具高大的身躯覆盖在她身上, 投下来的阴影整个罩住了她。
她坐在床上, 在阴影里只能看得见对方脸上的面具, 那仿佛用血画成的鲜红笑容。
『A.S.K.』
那几个音节堵在她喉咙里。
她没有说话,恐惧压得她无法动弹;也没办法说话,男人的手臂垂下来,抓住了她的脖颈。
秦云般抽搐似的挣动了一下, 用两只手拼命地去掰他的手指, 没有掰开,无论她怎么拳打脚踢, 作用在对方那高密度的肌肉上都不痛不痒。
面具下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眨都没眨,掐着她脖子的手指还在逐渐用力。
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他似乎笑了一下, 索性放开手, 换了另一只手, 掐住她的两只手腕压到床头。
秦云般眼睛睁大了一点, 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刚刚的窒息让她的眼前出现些许重影——
那张戴着面具的恐怖鬼脸,和施慈安漂亮又温和的脸隐隐重合在一起, 她隐隐感到了得救, 又不知道为什么生出更深刻的恐惧。
外面的玻璃被撞得咚咚作响,她转过头去看。
一个又一个血手印不断出现在玻璃上,她看见特里牧师被开膛破肚,血肉模糊,破开的胸膛不停地撞在玻璃上左右晃动,像一个被吊起来的木乃伊。
秦云般脑袋模模糊糊的, 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怎么也无法思考这脱离现实的一幕,
那鲜血淋漓的尸体明明在外面,却又好像躺在她旁边。
唯一的凶手抓着她,另一只手从破开的皮肉和内脏里抽出来,硬生生掰开了她的嘴。
溅上鲜血的面具逐渐凑近她的脸。
尚未凝固的血缓缓滴落,冰冷黏腻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她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像触电一般打了个冷颤。
高大的杀人魔的手指残忍伸进她的嘴里,压着她的舌头,促狭地玩弄,一直捅到她的咽喉微微刺痛,开始反射性地干呕。
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压迫,让她身体开始轻微地痉挛着——
然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围一片安静,窗外似乎在下雨,但隔音效果很好,淅淅沥沥的声音全部被隔在玻璃之外。
秦云般捂着脑袋呆怔住了。
太阳穴传来膨胀般的刺疼,她头脑天旋地转,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原来是梦。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浑身无力,仿佛置身云端,生出仿佛不在现实的眩幻。
还好是梦。
但是渐渐地,随着记忆开始回笼,她的身体很快又变得僵硬起来。
被胁迫紧绷的神经,染血的玉米地,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怀疑。
她体贴又温柔的男友是A.S.K,那个震惊全美的杀人魔A.S.K,而她什么都没发现,像个大傻子一样高高兴兴地跟他交往了几个月,连中途发现他给卧室装监控都没能拦住她找死的心。
她想向周围的人求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越是焦急就越是发不出声音。
力气像是也跟着声音一起消失了,她还和施慈安对视着,眼前却渐渐变成了黑色。
秦云般直接把原因归到了施慈安头上。
在被气晕和他搞了什么鬼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相信后者,现在就算有人跟她说施慈安要毁灭世界她都会信的。
总之,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施慈安把她带到了哪里。
秦云般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丝滑的布料从她指尖溜过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睡衣。
一想到可能是谁给她换的,她就觉得很绝望。
刚要下床,窗外忽然哧啦一声炸开雷暴,秦云般下意识捂住耳朵。
惊雷的声音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滚动着,闪电穿透云层,亮得晃眼,照得整个屋里的一切都纤毫毕现,也照亮了坐在床边那张戴着面具的脸。
她整个人僵在了床上,差点失声尖叫,但最后哽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可怜的呜咽。
梦魇仿佛和现实融为一体,成了现实。
坐在她床头的男人穿着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开,手肘支在膝盖上,优雅到和那张恐怖的面具格格不入。从她醒来到起身,他一直在无声无息地看着她。
梦境中杀人魔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穿透了梦与现实的边界,如今正和她对视。
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放在面具上,慢慢将面具拿了下来。
面具底下露出施慈安带着点微笑的脸:“睡得还好吗?”
她没说话,身体一点点地往后退,在床上渐渐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窗把房间封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好像一个孤岛,雨又将她围在了中间。
他说:“想吃点什么吗?”
秦云般胳膊挡在脸前面不去看他:“这里是哪里?”
“希尔斯伯勒。”施慈安回答:“你上次住过的,不记得了吗?”
这家伙把她弄晕了之后连夜开车把她关到山里了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怎么不说话,还困吗?”施慈安将面具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过来摸她的脸,语气亲昵如常:“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秦云般不理解他为什么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若无其事地和她说话,好像他根本不是A.S.K.一样。
但另一方面他又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愿,她刚醒过来他就拿着面具吓唬她,生怕她忘了这件事。
在他的注视下,秦云般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虚弱地开口:“你是A.S.K.”
他凑近了些,因为距离拉近,秦云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她没有动作,醒来发现身处陌生房间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看到施慈安的这一刻更是觉得逃脱无望。
铂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脸颊两侧,他直勾勾看着她:“是啊。”
秦云般只觉得他不像人类,但说出来也没有用,不是人类怎么能听得懂人类说话。
她不敢跟A.S.K.呛声,但必须得做点什么拯救自己。
秦云般抱腿坐在床上半晌,两个人互瞪片刻,施慈安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知道自己熬不过施慈安,她顺着他的意思开口:“我饿了。”
施慈安打量着她的神情,像是在观察实验中数据的变量,不一会儿,他微微笑起来答应了。
施慈安一离开房间,她立刻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冲下来,因为腿软噗嗤一声五体投地跪在了手工地毯上,挣扎几下才从地上站起来。
房间门果然打不开,和上次一样,从门到窗一无所获,每个都是锁死的。
和她之前随口猜的没有区别,A.S.K.从思路和手法都非常缜密,没有漏洞,让人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她沮丧地回到床脚坐下,余光瞥到床头柜,不经意怔住——她的手机就放在上面。
手机好端端地放在床头,秦云般看了很久,怀疑这是不是陷阱,又因为自己睁眼瞎似的视力忍不住自嘲笑了下。
屏幕亮起来,居然还有两格信号。她知道这很不对劲,但手机就在手边,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然后冷静地把东西放回原处。
解锁手机后她没有管别的消息,先拨打了诺蕾娜的电话,这是她了解的人之中唯一一个怀疑过施慈安的人。
对方很快接起,她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施慈安是A.S.K.”
那头却沉默了几秒,诺蕾娜疑惑道:“什么?”
她蹙着眉,努力回想地址:“我说施慈安是A.S.K,他现在就在希尔斯伯勒……”
秦云般的话还没有说完,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浑身一僵,脑子里要说的话也空白了一瞬。
施慈安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抽走了她手里的手机。
女人的声音从她耳边逐渐远去。
“A.S.K.的事情结案了,不管怎么说DNA证据才是铁证。”
诺蕾娜漫不经心地回答,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反而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之前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你怎么都没有接?我只是想告诉你特里牧师的事,想让你小心一点,你不用多想,还好已经没事了……”
施慈安直接挂断了电话。
秦云般呆愣在原地,她想起来了,但她明明只看到一通未接电话。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手机这么轻易就落到了她手里,就算她到处去说施慈安是A.S.K.的真相,也没有人会相信她。她拿不出除了自己主观推断之外的任何证据,而A.S.K.——抑或是A.S.K.的尸体,如今已经被警方找到了。
秦云般跌坐回床上:“警方的DNA证据被你动了手脚,对吗?”
施慈安没有回答这个,闲聊般说起:“强尼·泽克多在入狱前已经是很多年的公路杀手了。他经常换车甚至借别人的车转移、犯罪,因为灵活,很难抓到他的第一犯罪现场,哪怕入狱也不是因为他真正的罪行。出狱以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被这个时代所抛弃了,公路上十辆有八辆是自动驾驶,所以他想到了模仿A.S.K.获取关注。这法子意外顺利,他从监狱认识的朋友弄到了一些资料——虽然那些是我特意送给他的。”
“他怎么样和你做了什么没有关系。”
“是,我不过是满足他的愿望而已。”施慈安平淡道:“他的愿望实现了,每个人都很满意。”
沉默片刻,秦云般接受现实了一般,抬手捂住脸:“我发誓我不会说的,反正也没有人会相信……你能不能放我走。”
“我没想关着你。”施慈安也上了床,手臂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耐心地解释:“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刘姨那边我说过了,工作和朋友我会搞定的,你不用担心任何事。”
说到底,这不还是要软禁她的意思吗?
一直以来,见到的庄园再辽阔,陈设再奢侈,都没有此刻这样让她感觉他们之间如此遥远,抗拒让她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有些战栗。
“在这里也不会无聊的,家里不是什么都有吗,泳池、马场、影院,下午去看你喜欢的电影,需要的东西可以让人送过来,书?游戏机?手机……嗯,可以,但是让我看着你玩好不好。你喜欢玩,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
施慈安紧紧抱着她,像以前那样哄她:“只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你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想让你开心。”
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想要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凝滞了一瞬,施慈安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一点点淡下来。他神色阴郁,面无表情时那张脸比阿尔维德还让人发怵。
秦云般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你这样到底想干什么?我知道我不该怀疑,但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是你盯上的猎物吗?你有没有想过杀了我——我不想睡觉的时候还要担心身边的人会不会杀死自己。”
“我不会。”施慈安放轻了语气,拇指蹭了蹭她发红的眼角:“从来,一直都……”
他抓住她的手,放到了颈侧。
脆弱的要害完全暴露在她十指间,她感觉自己握住了一条冰冷的蛇,炙热的体温又在提醒她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一瞬间,秦云般被完全激怒了——因为施慈安似乎看透了她根本做不到像他一样下手去杀人。
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被气得眼前一黑。
她顺着他的动作用力收紧了手指,施慈安断断续续地呛了两声,在这种时候他脸上仍然带着温和的笑意,让她烦躁到想要撕碎他虚伪的面具。
秦云般跪在他身上,用尽全力扼住他的脖颈,声音却越发虚弱:“够了,我不明白,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神色却阴郁地带着点疯狂的颜色:
“爱不是正扼住了我的咽喉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到哥出场一起发嘟TAT但感觉还要修一下,晚上应该还有两更
第52章 52 你以为他就
他抓住她的手腕, 缓缓移开。
秦云般垂下头靠在他胸膛上,刚刚的爆发让她瞬间脱了力,她饿得掐不动了。施慈抚摸着她的脸颊, 将温热的唇印了上去, 试图缓和她抗拒的情绪。
秦云般只是别过脸, 她发现了,保持沉默才是对施慈安真正有效的手段,其他任何反应都会让他尝到甜头。
“不要再想别的事情了。”他安抚道:“待在这里,好吗?”
施慈安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但是他很清楚不能在她面前表现这一点。
他松开手, 起身把放在一旁的饭菜端过来。
秦云般摸了摸嘴唇,没有很干, 可能是他在她昏迷时给她喂了水,她很久没吃东西了, 虽然胃已经麻木感觉不到饿了, 但身体提不起来力气是实打实的。
她不想吃他做的东西, 也不敢闭眼睡觉, 嘴巴紧闭着。施慈安把做好的菜端回去,重新坐到床边,掐着她下巴, 一勺一勺地把汤喂给她。
温热的肉汁灌到胃里, 她又有了昏昏沉沉的感觉。
鉴于她一拿到手机就报警的反应,手机也被他暂时收走了,施慈安没说她只能待在这里,但秦云般不可能真的心大到像他说的那样下楼去看个电影,游游泳什么的。
秉持着不能给施慈安任何反应的原则,她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装死。
纷纷乱乱的想法挤进放空的脑袋, 不一会儿她就感觉到疲惫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
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秦云般最先感觉到的是热。
背后紧紧贴着另一个人,体温正隔着轻薄的睡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施慈安在后面紧紧箍着她,像头熊,难怪她在梦里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摁在掌下揉来捏去。
没有时钟,她对时间的感知无限变弱,只能看得出窗外天色的亮与暗,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秦云般抓着施慈安胳膊无声移开,小心地从他臂弯钻出去,想趁着他睡觉偷偷起来,却在黑夜里瞥见了他完全没有睡意的眼睛。
她被吓得有点不舒服,赶紧闭眼躺回去装死,掩耳盗铃假装自己刚刚在梦游。
可能刚刚被热醒确实是个意外,她闭上眼很快就真的睡着了。
施慈安看着陷入睡眠的她。
秦云般闭上眼睛之后,脸上刻意保持了一整天的紧绷恐惧渐渐消失了,柔软的发丝披散在枕边。
他只是很安静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手从她的睡裙伸进去往上探,摸了摸她的肚子,温热柔软,像小猫的肚皮,施慈安能感觉到不同,往常这里更软和一点,现在却因为饥饿微微下陷。
他抱着她生出幸福的感觉,又因为幸福生出种种可怜可爱的情绪。
秦云般一大早起来,发现施慈安不像昨天那样随便她怎么折腾了,非要她下楼坐到餐桌前吃饭。
她无所谓,首先她惹不起施慈安,其次她也是真饿得装不下去了。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她相信只是暂时的,总不能真的把自己饿死吧。
施慈安把早餐端到她面前,她没反应,失去了手机,她第一次那么详细地去端详餐桌旁的古董钟。
仔细一看,现在才早上六点,施慈安的作息真是比坐牢还自律。
如果要说他有什么优点,做饭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吃完早饭之后,她的心情突然平静了很多,没那么暴躁了。
接下来的很多天,为了配合她的口味,施慈安会单独给她做一份中餐,然后自己吃简单的白人饭。
希尔斯伯勒这栋房子没有丹佛的庄园壮观,但依旧占地不小,她本来还对接触外人抱有希望,但这些日子下来发现施慈安根本没有请人的想法——连厨师都不请,每餐他都不嫌麻烦地自己做,这么大的房子里真的被他做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还有一堆摄像头。
这次施慈安吸取了教训,没有安在她的房间里,但是除了她睡觉的房间,其他所有地方都有监控器的痕迹,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相比之前直白的恐吓和温柔,他换了一种方法,像是温水煮青蛙,他把牢笼当成了他们的“家”,在温水里慢慢炖煮着他们不正常甚至诡异的关系。
在这个人为营造的只有彼此的世界里,她和施慈安亲密到了有些不舒服的地步,她怀疑他对杀戮的渴望和性·欲其实是能够互相转换的,因为摘下面具之后,他在床上的表现简直索取无度。
有时候施慈安还会把手搭在她微微鼓起的小腹上,像是在思考什么,肚子胀到她有点反胃,无法承受的东西从腿间流下去,里面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东西。
她不怎么搭理他,只有这时候才颤抖着开口叫他别弄进去,他咬着她耳朵盯了她片刻,才在她耳边说没关系,我做了手术。
她都快要数不清具体待在这里有多久,实际根本没过很长时间,只是因为施慈安而格外漫长——没收她手机后,施慈安每天只允许她玩两个小时手机,还得被他盯着。
没有想到真正逃脱他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施慈安低着头给她处理今天烤鱼的刺,白色的衬衫袖口推到小臂,如此温馨又平静的场面似乎不应该发生在囚禁与被囚禁者之间。
沉默地吃完东西,她缓和了语气:“今天我来洗碗吧。”
施慈安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如果说她针对施慈安的办法是沉默,那施慈安的方针就是绝不扫兴,绝不打击她的信心。
施慈安离开的时候也会把厨房锁上,秦云般第一次看到厨房的全貌。她把桌上的盘子都收进了厨房,借着过道的遮蔽,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快速把刀具架上的薄片刀藏到了自己身后。
出来的时候施慈安正起身走过来。
这也在秦云般的意料之中,只要在家里他就不会离她太远,她不敢犹豫,就在施慈安靠近的那一瞬间,从背后抽出攥着的薄片刀抵住了他的胸口。
她没有太用力,锋利的刀尖仍然瞬间穿透薄薄的衬衫,在他胸口洇开一小团红色。
施慈安垂眼看了看,不是很在意地笑了笑。
秦云般抓住自己握刀的手:“放我离开。”
“放你离开。”施慈安自言自语,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单词:“你要去哪里呢?”
“我哪里都不去。”秦云般声音发紧:“我就是不想被你锁在这里。”
他说得仿佛理所当然:“我只是想让你留在家里。”
秦云般被气得口不择言:“你去死吧你!”
她声音刚落又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施慈安的眼睛,那是一种藏在平静下的疯狂,她本能地感到恐怖。
他走近一步。
她一个踉跄后退一步,还是被他抓到了握着刀子的手,可是他没有任何夺刀的意思,反而紧紧把她的手包裹住了。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被他把着手动弹不得。
施慈安握着她的手,缓慢地继续往里捅,一点一点,更深地没入胸口,刀尖艰难破开人类血肉的感觉非常诡异,她在餐馆帮忙时处理过鸡鸭鱼,仍然无法和这种感觉相提并论。
血从他胸口渗出来,滴落在施慈安自己的手上,但也有不少溅到了她。
恶心的感觉从她手心一直窜到脑门,她后悔了,她现在只想把刀有多远扔多远。
“这样你会感觉好一点吗?”
施慈安微微喘着气。
秦云般说不出话,只感到毛骨悚然和恶心。
她用尽全力抽出来,把他的手甩开,被他碰过的手背皮肤凉飕飕的,好像有血溅到了她手上。
平心而论,施慈安从来没拿武器或者用暴力胁迫过她,她这段时间生活甚至可以用舒适来形容,但还是会因为他时不时超出正常人理解的行为,生出几乎能压垮一个人的恐惧。
秦云般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用力地去拽门锁,可无论她怎么摇晃门都纹丝不动,直到从外面被人打开。
外面居然有人。
她怔住了,那一刻迸发出来的求生欲望,又在看到门外那张脸的时候骤然冻结。
是阿尔维德。
秦云般顿时失去了一半的求救欲望。
看着阿尔维德一如既往冷淡的眼睛,她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请求他的帮助,不知道这个选择会不会让她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
他和施慈安,真的不一样吗?
她对阿尔维德还抱有略微一点美好的期待。万一真的只有施慈安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狂,而阿尔维德是不得不包庇弟弟的好人呢,一定是这样的对吧。
自欺欺人地在心里说出这种可能,她自己都有点想笑。
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但是阿尔维德说话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美好得像个幻觉。
“想离开吗?”
她颤抖着张开嘴,答案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可是她怎么都不敢说出口。
阿尔维德进来的时候,施慈安已经进厨房拿了不锈钢冰块,正在对胸口进行压迫冰敷。地上四下喷溅的血水像是案发现场,沙发地毯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看起来尤其骇人。
阿尔维德对这样的场面熟视无睹:“你看起来需要请个保洁。”
施慈安压着伤口,冷笑:“请你吗?非法入室就为了当清洁工。”
“我以为你知道这里的房产有我的一份。”
阿尔维德瞥到她站在原地发呆,脸上还残留着些惊惧的神色,才多开口解释了一句:“没伤到要害,他这种人不会轻易死掉的。”
她像是被这句话从什么地方拉了回来,怔怔地回过神:“你说真的吗?”
阿尔维德声音淡得像陈述:“随便你。”
身后传来一声气息不稳的轻笑。
施慈安靠在墙边,因为轻微的失血脸色有些苍白:“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吗?”
第53章 53 她已经得到
秦云般思考片刻:“我想他大概比你好一点。”
至少阿尔维德骗人的技术应该没有那么高超, 到现在她才明白他过去说的那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
他一句也没有骗她,施慈安确实是一个心理残疾的神经病,一个思维明显异于常人的杀人狂, 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而且他有一句话再正确不过, 她和施慈安不合适。
她天真地以为两个人的感情是水到渠成, 其实她只是那个被不断引诱的对象。
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她面对施慈安时仍然能感觉到内心逐渐崩塌的秩序感,信任塌陷的过程是持续而漫长的,她在这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经受失望无力。
施慈安听见了回答, 下意识拽住她的手腕。
“你相信他吗!?”
剧烈的动作让他身体重新渗出血, 施慈安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她看得都胆战心惊。
他眼眶有些发红, 这么久的相处,她能看出他现在不太稳定的情绪, 施慈安没有安全感、极端、焦虑——其实他可以扮演得更完美, 而不是动不动就像犯病一样突然吓她两下。
如果没有他主动透露的破绽, 她可能一直都发现不了自己的男朋友是个杀人狂。
是她一直用牛头不对马嘴的方式安慰他, 不停地告诉他他们可以互相坦诚,可以彼此信任——这对一个疯子来说是何等甘美的精神抚慰,信息错位让他生出了远远超越实际的爱的幻想, 而她也不过是做了一个普通人会有的反应, 抗拒、逃跑,但做不到真的趁机杀了他。
她已经得到自己的报应了。
秦云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眼神也不聚焦,像是入定了。
施慈安攥着她手腕,掌心相贴的那一小块肌肤潮热得不行,闷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施慈安会怎么做, 他会动手吗?阿尔维德真的能带走她吗?
垂在身侧的手背突然感觉到些许冰凉的温度,让她冷静了一点。
是阿尔维德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他握着她手轻轻抬了起来,像做什么宠物握手测试。
秦云般想说让他别这样,但大脑这个处理器好像慢了很多倍,想说的话在脑子里已经说完了,指令还迟迟没有发到嘴里。
阿尔维德却转头看向施慈安,说道:“冷静一点,她发烧了。”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秦云般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似的,安静地看向他。
紧接着,阿尔维德把手贴到了她额头上,冰冷缓解了她脸上的温度。她还是懵懵地睁大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片通红,脸上脖颈上都是虚汗,因为惊恐和发热还在颤抖。
施慈安瞬间停下了动作。
房子里窒息的气氛像是被他松手的动作一下子打散了,两个人再没有那样的心思去对峙。
秦云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烧了没有,她身体没有觉得很烫,反而一直在打冷战,掌心还都是冷汗。大起大落,她心神也消耗到了极点,还站在这里,魂却像飘走了。
施慈安推开阿尔维德的手,担忧地捧住她的脸:“别怕,别怕,我不说了。”
秦云般被他捧着脸,突然觉得脸好烫了,眼睛也发黑,身子软的像面条,被人拎着抖来抖去的。
她使劲皱着眉头,脸颊烧得通红,紧闭的眼皮微微颤抖,施慈安轻声细语地哄着她躺下来,伸手去摸,感觉到脑门上热度更烫了,心里一沉。
秦云般平时基本不生病,这一下子烧得极快,躺下来一直都没醒,她昏沉中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施慈安喂她吃了药,一直不断擦拭她的冷汗。
后半夜,秦云般渐渐有了意识,头顶冰冷的毛巾被人挪开了,但手脚还被另一个人压着,像是防止她在迷糊中碰伤自己。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刻意降低了声音,耳朵嗡嗡的,她听见了施慈安的声音,也听见了阿尔维德说话,两个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进来,听不见具体的内容,只能从语气判断施慈安似乎骂了很难听的话。
阿尔维德回了他一句,声音倒没有压低,显得格外突兀:“你以为你们分手是因为我吗?”
“没有你会更好。”施慈安声音里带着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戾气:“你装什么……”
她连睁眼都费劲,剩下的记忆被高热搅得混乱,她后来甚至分不清自己醒了几次,偶尔睁开看一眼,又很快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秦云般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脑袋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身上倒是没有昨天那冷一阵热一阵的难受。
她试着动动手指,发现四肢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撑着床坐了起来。
房门被推开,秦云般立刻抬起头,她现在对这张脸已经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条件反射。
看到施慈安,她会害怕。
看到阿尔维德,她也会害怕。
阿尔维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和药,看见她坐起来以后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
“醒了?”
秦云般点了下头,犹豫着往外瞥:“施慈安呢?”
“昨天叫了医生过来,他去处理伤口了,不会马上回来。”
得知施慈安现在不在这里,秦云般心口一松。
阿尔维德走进来,把水和药放到床边:“吃药。”
秦云般盯着手心里的两颗药,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阿尔维德的出现把一切都打破了,在昨天之前她还以为她要跟施慈安就这样耗一辈子,而现在施慈安离开了,她甚至无法判断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另一种骗局。
她没有立即吃药,阿尔维德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秦云般才问道:“你能带我走吗?”
“嗯。”
阿尔维德的回答始终如一笃定,从来如此,好像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她低下头,把药拿起来就着水吞了下去,阿尔维德伸手接过水杯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银色的链子。
秦云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锁骨附近。
她记得那晚在离开丹佛之前,她把这条项链摘下来放在了客房抽屉里——总不能那时候还戴着刺激施慈安。
秦云般把手收回了,语气尽量自然:“怎么在你那里?”
“你落在丹佛了。”
“我知道。”她抿了一下唇:“其实你可以自己保管的。”
这样的东西留在她身上本身就带着一种很难说清的意味,可是她和阿尔维德之间,已经发生过足够多无法装作假装没发生的事情。
阿尔维德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神情寡淡,但是她知道,这表情就是没打算照做的意思。
过了片刻,他伸手拿起那条链子,冰凉的手指碰到她后颈时,秦云般本能地往后退。
秦云般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伤人,可她实在控制不住。
阿尔维德停了一下:“还难受吗?”
秦云般用余光偷偷瞥他,试图用自己虚弱的神情感化他:“还有一点。”
他没说话,手指擦过她耳后的皮肤,链扣干脆利落地合拢。
好吧,没用。
阿尔维德从来不解释自己。他做决定的时候通常已经想好了,别人接不接受,对他来说似乎只是后续需要处理的问题。
秦云般低着头看胸口的狗牌,觉得他这个人真正危险的地方或许不在于他能够做什么,而在于很少掩饰自己想要什么。
“走吧。”阿尔维德说道。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不过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两个人下楼的时候秦云般还在一直留意客厅,总觉得施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正是因为了解施慈安的性格,她才会对此刻的处境平白增添忧虑。
施慈安不在,桌面上放着她的手机,手机下压着一张纸。
秦云般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退烧之后记得吃药。
漂亮的英文字体一看就知道是施慈安的笔迹。
她当然知道施慈安只可能是因为她昨天突如其来的发烧而退步了——现在这种关心只会让她难受。为什么温柔和残忍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她胸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窒闷,甚至第一次产生细微的恨意。
可眼前的路的确是一条离开的路,她已经没心思再去分析这两个人昨天商量了什么。
至少现在,她想离开这里。
阿尔维德站在门边等她,秦云般把纸放回去,拿起自己的手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这一路都是阴天,车里也暗沉沉的,没有缓和的阳光让她有点遗憾,秦云般靠在椅背上,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精神却比昨天清醒了很多。
她双手捧着手机,从通讯录的首页开始一个个戳进消息框。施慈安做了什么,怎么一个担心她想要报警的人都没有?
给刘姨刘姨打电话,刘姨也没有表现的很焦急,只是有些淡淡的埋怨,问她出去出差怎么这么多天也不打个电话回来,她想大概洪苑也在中间掩盖了一些事情。不想让刘姨平白担心,她没说什么,只说很快就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像从冥界回到了人间,她终于走出了真空,重新产生了对现实世界的感知。
这样的感觉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些许宽容的移情。
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外掠过去,在他的鼻梁和颧骨上留下短暂的明暗变化,看上去好像确实和施慈安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挂掉电话,小声说了一声迟到的谢谢。
阿尔维德脸上终于有了类似戏弄的表情:“不用谢。”
第54章 54 秦云般不情
秦云般觉得他的表情里大概有“我早就说过”的意思。
过了一段时间, 阿尔维德还是没有开口,也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好吧, 她在心里偷偷说了声对不起。
虽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但至少救了她。
外头还是白天, 天色却越来越沉,一路上本来都是阴天,她没放在心上,但美国山区的天气比她想象中要暴躁得多, 没开多久天突然黑了下来。几乎就是几秒的时间, 噼里啪啦的雨点就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大雨的声音和山谷的回声合在一起,喧嚣如雷轰, 汹涌的雨混着狂风的呼啸,像是漂浮在海里。
秦云般抱着胳膊缩在座位里, 把暖风调高了一点。
砰砰砰的声音让她忍不住怀疑雨里其实夹着子弹, 雨下到这种程度, 哪怕雨刷基本上都没有停过, 前方的视线也差不多是一片晕开的灰色了。
秦云般眯着眼睛,看到前方车辆的尾灯不动了。
阿尔维德打开双闪把车停下来。刚好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 是恶劣天气警报, 提醒附近地区有强雷暴和山洪风险。
她心里咯噔一声,可是阿尔维德的神情在阴影里很沉静,仿佛没有什么可惊慌的。
他们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天色彻底漆黑一片,雨势稍小,至少可以把车门打开了, 阿尔维德把车往前挪了一点,这条路上还有其他几辆同样被拦住的车。
秦云般有些担心地刷新手机,手机没有信号,导航也失灵了,远远看过去,前面的路面湿漉漉的,倾泻着一地的黑黄色泥水,她把车窗降下来,询问对向缓慢驶来的别克。
别克车主热心肠地告诉她,前面只是积水,可以勉强过去,但他们来的路上有山体落石,估计会封路。
秦云般道了谢,把车窗升起来,眼巴巴地看向阿尔维德。
他说:“我绕过去看看。”
“没事。”秦云般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纠结好半天才说道:“先找个地方停车吧,现在这样开不安全。”
阿尔维德重新启动车子,绕过这条路,经过一个很小的镇子,与其说是镇子,倒不如说这镇子只是围着加油站建的几栋设施。
从主街穿过去,白色的小木屋,低矮的商店,药店,还有家挂着老式霓虹灯招牌的小餐馆,除了便利店,一眼看过去其他房子都黑漆漆的。
几辆废旧车排在加油站旁边,便利店门口的促销牌都被风刮到树上去了,里面亮着白得有些刺眼的灯。
风没有刚刚那么冷了,还是把她冻了个哆嗦,阿尔维德从车后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把她裹紧了。外套的连帽有着白色毛绒球装饰,外面一圈绒毛,阿尔维德搂了搂她的衣领,直到她半张脸都被掩盖住。
秦云般被他裹得严严实实,脑袋还有点懵。
衣服正好是她的尺码,可她从丹佛被施慈安带到这里,什么衣服都没有带。希尔斯伯勒的房子里有HVAC,她穿的都是短衣短裤,他从哪里拿的衣服?
她翻了翻,找到衣服上面的标志,认出来这件外套是上次跳伞落水之后,阿尔维德叫人送过来的那个牌子,但又不是上次一样款式的衣服。
“这衣服……”她刚想问。
阿尔维德步子迈大了点往前走,秦云般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前面的房子外面挂着一排昏黄的灯,是这地方唯一的一家旅馆,很小,只有两层,
前台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他们进来,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两个人,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信号到这里勉强恢复了一格。为了感谢阿尔维德把她带出来,秦云般艰难地挤到他前面抢先付了房间的钱。
账单上写着一个比平时翻了五倍的价格。
秦云般看着老太太:“……”
老板慢吞吞地调着自己手里的收音机:“路暂时封了,去别的镇子上也是差不多的价格。”
没办法,秦云般忍了,老太太又抬了抬眼皮:“一间?”
秦云般看了一眼阿尔维德,见阿尔维德没什么反应,她赶紧点点头:“对。”
她才不要自己一个人一间,这天气封路,货车都堵在路上,旅馆晚上不知道会住进来什么样的人,她真是怕了,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她要珍惜小命好好生活!
拿了钥匙上楼,房间里面简单得很,两张单人床,一个小冰箱,还有一台老旧电视,感觉像上个世纪的建筑。
她简单看了看,对阿尔维德说道:“你先洗澡吧,我先出去一下。”
外面餐馆都是关门的,老板早回去了,秦云般只能去便利店买了几大袋薯片和威化饼干回来,外面的雨声越来越轻了。
墙上的排风扇转得有些慢,发出嗡鸣声,房间里几盏灯只有一盏是好的。
浴室里一片黑暗,阿尔维德冲澡,在里面听见她在外面像仓鼠一样咔嚓咔嚓的声音。
光从外面透进来,秦云般坐在靠近浴室的那张床上,他能看到磨砂玻璃上映着她百无聊赖晃腿的影子。
她的活力恢复得很快,前几个小时还恹恹的,现在经历了一场暴雨,整个人反而重新精神起来。
靠着高热量的膨化食品,她总算把自己的肠胃填饱了一点,阿尔维德擦着头发走出来,让她去洗澡。
其实她刚刚偷偷观察了一下,浴室的门虽然是半透明磨砂玻璃,但灯是坏的,看不见里面的人,万幸。
这种天气只要在外面多多少少会被雨和淤泥扫到,能洗个热水澡简直得救了——
秦云般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阿尔维德正坐在桌旁擦东西,她眨掉眼里的水蒸气,才看清楚那黑乎乎的东西是枪。
阿尔维德抬头看她一眼,头发还在滴水。
他走过去把毛巾接过来,拍了拍自己刚刚坐的椅背,神色好像没有商量的意思。
她发现阿尔维德其实好像挺喜欢照顾人的,但是他的照顾总是带着一种我行我素的意思,幸好她是个不太喜欢争论的人,不然非得跟他吵起来。
秦云般盯了他几秒,还是坐下了,阿尔维德将毛巾覆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擦拭起来。
她还记得之前阿尔维德也给她擦过头发,动作粗糙得像在刷马,但是现在的动作很温柔。
冰冷的手指将她湿漉的长发一点点拨开,慢慢地把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分开,用毛巾轻轻吸走她发根的水汽。
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很轻,阿尔维德低着头,神情专注得有些不像话。
如果只看这一刻,他甚至很像一个普通的男友,在雨后的旅馆床边替她擦头发。
她开始没话找话:“你是不是要归队了。”
“没有特殊任务,还可以待几天。”
感受着那阵轻柔而单调的擦拭,她的眼皮都有些发沉了。秦云般趴在桌边,小声地问他:“你为什么会选择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呢,明明你们也不缺钱吧?”
阿尔维德说道:“为了合法地开枪。”
秦云般快合上的眼皮一下子睁开了:“……你有没有更正义感一点的理由。”
“如果我有那种东西,就不会选择做这个了。”阿尔维德捻着她的头发,淡淡道:“坐直了,睡着容易感冒。”
秦云般不情不愿地坐直。
雨已经小了。
远处偶尔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旅馆外被车灯照得湿漉漉的,一辆皮卡停在旅馆门口,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嘈杂。
看她困困的,阿尔维德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下雨。”
秦云般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而且她想象不出来这个人居然还有害怕的东西:“为什么?”
“因为不能出去。”阿尔维德似乎在思考:“上完课之后,只有很少的时间可以出去玩,小时候住在希尔斯伯勒,房子后面有一大片草地,后面是树林,有很多不同种类的鸟,我上课的时候经常想着出去看。”
“你们都要学些什么啊?”秦云般想了想,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被限制住了:“居然连出门的时间都没有。”
“很多。”
“比如呢,你举例几个。”
“拉丁文、辩证、几何、天文、音乐、象棋。”
秦云般露出迷茫的神色:“……”
“骑马、击剑、格斗、射击。”
她越听越觉得离谱:“你们从小就是往杀手的方向培养的吗?”
“不是,母亲比较认真。”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他也和你学的一样吗。”
“一样的。”阿尔维德放在毛巾上的手停顿了一下:“后面我去德州,就只练枪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她的侧脸:“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男人说了这么多,似乎只是为了这一句的铺垫,但秦云般完全没有察觉到。
秦云般掰起手指:“我没上过这么多课啊,我是快乐童年,每天三点钟就放学了,学了什么都记不得,就记得中午好饿。嗯……后面出了点意外,来了金湾,刘姨让我去上教会女校,作业还行吧,大家人都挺好的。”
其实亚洲二代移民上学就那样,倒也不是万事都好,只是性格使然,她不会总是记着这些事,转头就忘。
“大学?”她支着下巴回忆,“大学室友也特别好,经常给我介绍兼职,我帮学姐搓指甲,她给了我二十刀tip,是我那时候见过最多的小费,不过我拿到就请刘姨大吃一顿,还倒贴进去十刀,唉!”
头发已经干了,雨完全停了,只有积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
阿尔维德收起毛巾,她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又小声补了一句:
“晚安。”
阿尔维德看着她。
“晚安。”
第55章 55 这没有什么
早上的路还是没有通, 雨后的天色很干净,山脊上还压着层薄雾,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 照在旅馆外湿漉漉的路面上。
秦云般自然醒了个大早, 看见另一张床上阿尔维德还合着眼, 放轻了声音洗漱,下楼看了一圈,只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皮卡,应该就是昨天半夜来的那辆。
远处加油站的遮雨棚下面, 几个工人正在清理昨夜被风吹倒的警示牌。
她在街上转了一圈, 昨天门窗紧闭的房子今天陆陆续续也开门了,有餐馆、邮局、药店之类的。尽头还有公交站, 以现在的路况,大概不会有巴士过来。
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手机信号时灵时不灵, 是等公路清理完还是绕路, 也得等阿尔维德醒了再商量。
逛回去, 旅馆的餐厅开了,免费早餐很简单,黄油、烤面包、鸡蛋、香肠, 还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尸苹果。
秦云般啃了一小口面包, 瞥到有对夫妻站在柜台前摆弄华夫饼机,凑过去看,对倒面糊合上盖子,压一下就出来的华夫饼产生了兴趣。
夫妻中的女人看她好奇,把铲子递给她,微微笑了笑:“要试试吗?”
阿尔维德从楼梯上走下来, 看见她站在老式华夫饼机前面。
秦云般对这铁制饼铛的火候完全拿捏不准,神色如临大敌,左看右看半天才小心压下去。
犹豫了太久,白色的面糊瞬间溢出来,发出滋滋的响声,她立刻拿厨房纸去擦,边缘很快还是焦了。
秦云般转过头看见他,手忙脚乱地跟他问了声好,又赶忙把头转回去研究自己的华夫饼。
她把烤焦的华夫饼铲出来,拨到自己的盘子里,重新倒了一勺面糊,把这块好多了的华夫饼淋上枫糖浆递给他。
刚刚教她操作的夫妻坐在了他们隔壁桌,早上转眼的时间,秦云般已经和他们聊上了。
主动和她搭话的女人叫玛莎,和他们一样,夫妻两个本来打算开车去国家公园,路上遭遇这种情况,只能在半路找个旅馆休息。
秦云般语气轻快地跟他们聊天,顺便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阿尔维德和她不一样,吃东西时并不说话,动作很规矩。
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隔壁夫妻却俨然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新婚的小年轻,丈夫开玩笑似的说:“男人要主动一点才会被老婆喜欢哦?”
阿尔维德放下刀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他的表情看不出被冒犯,也看不出想解释的意思。
秦云般尴尬地笑了一下,但要解释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不是……”
阿尔维德这时候又开口了:“嗯,她还没有答应。”
她瞪了他一眼。
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阿尔维德的肩膀。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当年追玛莎的时候,天天给她送花,送了整整三个月,她才答应跟我约会,耐心和坚持是法宝,绝对没错。”
玛莎在旁边白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送的花都是打折的,蔫了吧唧的,我不要你还不高兴。”
男人大手一挥,又转向阿尔维德,“重要的是态度,态度你懂吗?”
玛莎看出了她的窘迫,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男人嘟囔着,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咖啡上。
秦云般松了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阿尔维德的目光,他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她总觉得他在想什么。
她出门时,餐厅的人才渐渐多起来,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山洪短暂地把他们聚集在了这个小镇里。
山洪让附近的道路暂时封闭,小镇里反而比平时热闹一些。
说实在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外面走过路了,施慈安提议过带她出去,只是她被限制着没有心情,而且出于叛逆心理,他提议的一切她都想反对。
现在她甚至可以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浪费时间看橱窗里那些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更让她觉得不真实的是阿尔维德。
她觉得他像是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种状态,既然将她带出来,似乎就有理由理所当然地介入她正常的生活。
两人从小镇唯一的商业街走回旅馆,路边的水洼映着天空。
阿尔维德走在她外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她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天的老板在餐厅里擦桌子,看见他们回来,朝他们招了招手,秦云般走过去,老太太给了她一个纸袋,说自己种了点萝卜和花,离开的时候可以摘一些走。
旅馆后面不大,靠着小湖边,种着一片鸡蛋花,还有几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叶子被雨洗得绿油油的,湖边放着电烤炉。
玛莎夫妇也在,看来他们已经接受了计划泡汤的现实,开始随遇而安就地度假了。
玛莎喊她:“这里也不错,有时候意料之外反而能带来惊喜,你觉得呢?我们刚刚逛了逛,街角那家店有很漂亮的植物手工明信片。”
“那等下我也去看看。”
秦云般笑着回答她,也走到花丛前蹲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小萝卜看起来很新鲜,但她没有处理食材的地方,怕浪费,秦云般只摘了几朵鸡蛋花。纸袋里渐渐攒了淡白鹅黄的一片。
香气闷在袋子里甜丝丝地往外冒,她低头闻了一下,小时候院子外面也种这花,母亲会把花串成环戴在她脖子上,她顶着花环满街跑,花瓣掉了一路。
玛莎在湖边给灌木浇水,看见她蹲在花丛里,笑着喊了声:“多摘点,别舍不得,这花开得快,明早又长一茬。”
秦云般应了一声,往花丛深处挪了挪。鸡蛋花的枝干长得低矮,她要弯腰才能探进去,有一朵花开得特别高,她踮起脚去够,指尖刚碰到花瓣,脚下踩着的湿泥一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修长手指穿过叶子,捏着花梗干净利落地一拧,那花瓣上还挂着一颗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阿尔维德站在她身侧,另一只越过她,把她伸手要摘的那朵花摘了下来。
他将她拦腰捞起来,顺手把花别在了她的左耳。
“还要摘吗,我来。”阿尔维德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半晌才说道。
“谢谢。”秦云般抱着纸袋,摸了摸耳朵把花拿下来,丢进袋子里:“够了,我要回去洗手。”
他主动松开胳膊,秦云般回到楼上房间,先去洗了手。
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纸袋,犹豫了一下。
她把纸袋里的花一朵一朵拣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数了数,大概够编织一个大小合适的环。
天色还早,闲着也是闲着。
她坐在桌边把花梗对齐,挨个穿过去,花梗比想象中脆弱很多,用力太大就断了,她只能放轻力道,每一朵都要调整角度。
桌面上倒映着靠窗的天空,日影斜移,她一坐就坐了好几个小时,阿尔维德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也不知道。